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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伊斯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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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偶然走进画室,见到那张圣母小像的,当即怔住了。画师说那是他之前一个学徒的作品,画得并不好,但既然我喜欢,就象征地收一点钱卖给我——我捧着画像出来的时候,脚下的石板路甚至变得磕绊,我努力踩稳了脚步。我注视画像,圣母也注视我,她嘴唇上的微笑若有似无,她温柔的背后又有一丝诱惑——愿上帝饶恕我,一百个人看过这幅画像都察觉不出,但我可以。因为画上的圣母,与莉莉简妮过于相似,她曾经数次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心甘情愿陷入爱河,成为她秘密情人的那个夏天,距今已经两年。
而我从未忘记她,那个夜晚我看着圣母像,嘴唇略微颤抖地再一次念出她的名字,莉-莉-简-妮,我生命和欲望的火光,我的罪恶,我闭起眼睛面对黑暗时唯一会出现的身影。
她正式的名字是莉莉·詹妮弗·莫尔奥,在伊斯凯庄园,大家称呼她为莫尔奥夫人,但在我这里,她是莉莉简妮。

***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我的姨母邀请我去伊斯凯庄园度假,“这里环境很好,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莫尔奥爵士和太太也非常欢迎你。”她在来信里写,在此之前我刚刚从一次肺部感染中恢复过来,这次病情也耽误了学业,要翌年才能去伦敦读预科。母亲一直担心我的身体,对此完全赞同。于是那一年,我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二十岁年轻人,来到伊斯凯过夏天。
川恩·莫尔奥爵士是个了不起的人,谁都这么说,他各方面都很出色而又本质淳厚,待下人极其和善。而他的夫人,我是说,莉莉简妮,看到她的第一眼我是愕然的,她像画里的人——极为高挑,可能接近6英尺,比庄园里的女仆们都高出半头,但因为过瘦又显得很纤弱,但在这样单薄的外表之下,我感觉到她其实意志极为刚强——她像个男人一样两腿叉开骑马,笑起来从不掩口,有一次她和莫尔奥爵士起了矛盾,女仆们在旁边偷笑,说爵士最终一定会让步,因为她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
啊,这并非我爱上她的理由,莫尔奥爵士待我非常好,我是个来度假的年轻客人,道德感不允许我作非分之想。并且在此之前,我有过亲密交道的女士,都是天真纯洁的年轻小姐,会习惯露出羞涩的微笑,她们长相不同,但从某个角度上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应当爱她们,应当未来从她们中挑选一位做妻子。
但我遇到了她。那时我还称呼她为莫尔奥夫人,有天有客人来访,晚饭之后,莫尔奥先生说:不谦虚地讲,他亲爱的太太钢琴弹得不错,邀请她为大家演奏一曲。
恰巧我站得离她很近——她纤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而她的表情沉浸其中,身体晃动起伏像一只鸟儿——我也学过一点弹琴,露丝小姐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要坐端正,身体不要晃,“弹琴是高雅的艺术,时刻记得把背挺直。”
莉莉简妮扔掉了这些规矩,但她比我见过所有弹琴的人都要美,她是流动的,醉心于音乐,仿佛屋子里其他所有人都不存在——这和我常识不符,在我的经验里,晚饭后弹钢琴大都是伴奏,为一展歌喉的人伴奏,为跳波尔卡的人伴奏。但莉莉简妮不为人伴奏,她为自己弹琴。
莫尔奥爵士站在旁边注视她,瞥到他充满欣赏和爱意的眼神,那瞬间我有一点失落。我咬紧了嘴唇,走到室外去吹风,我盘问自己,是否因为室内人太多而天气炎热,之前未痊愈的肺部疾病让我略微呼吸困难,而我对此产生了误解?
我与同样站在露台上的邻居太太——请原谅,我已经忘了她的名字——交谈了片刻,她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说,莫尔奥太太弹钢琴“很有特点”。于是我也礼貌地说,确实如此,和我见过的大部分演奏者都不一样,她一定有一位特别的老师。
“老师?”邻居太太用扇子挡住嘴,“亲爱的,莫尔奥太太是个好女人,但她的出身并没有钢琴教师……我是说,她是自学的。”
话题既然已开启,很快我就知道了她是普通农户家的女儿,川恩·莫尔奥爵士本来跟世家交好的庄园主女儿已经快要订婚(当然,嫁妆非常丰厚),结果却对她一见钟情,“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是我未来的妻子。”他在跟父母的争吵中大声宣布,“非她不娶。”折腾了很久,最后老爵士和太太也没拗过陷入爱情中的儿子,这段婚事最终成了。
“莫尔奥爵士居然是个这么痴情的人。”我感慨。
“那当然,贵族看上平民丫头的事也不少,但绝大多数都是……年少轻狂,不会有结果,真这样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是百里挑一啊。附近村庄里的女孩子们,个个都羡慕死莫尔奥太太了。”邻居太太依然用扇子挡着嘴,眼里有一丝笑意,“爵士真是个好丈夫。”

***

之后我有了一些时间和这位好丈夫相处,他喜欢各种室外活动,马术水平很好;他健谈而有观点,和客人们谈话时总是人群的中心;他自己的钢琴水平也不差,唱歌几乎有专业水准;对了还有一次,我有事找他,管家豪斯先生说:爵士在他的“工作间”里。我惊愕地发现花园旁那个单独的房子里,全都是他的工具,爵士笑起来说他喜欢木工、做马鞍一类的手艺活儿,这和我从小对贵族的认知完全不同。但爵士微微摇头,说:劳动是高贵的,耶稣的养父、圣母玛利亚在人间的丈夫约瑟,就是个木匠。
我那天有点震慑,莫尔奥爵士这个人各方面近乎完美,连伴随出身和地位的通病都没有,这震慑又变成了对二十岁青年的沉钝一击。我想用与他产生友谊的方式逃避对莫尔奥夫人的妄念,但又处处发现我与他差距太大——身体,头脑,以及灵魂。那天晚上,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劫取了我,我明明是来伊斯凯疗养度假的,但却陷入一种完全无法安宁的状态,我默默计划,明天要向爵士和太太提出,我想离开这里回家——结果,我并没有来得及提,第二天,宣告要出门的是莫尔奥爵士。
据说,因为近期狐狸对农田危害格外严重,爵士和他的友人们每年的狩猎活动决定提前开始,管家豪斯先生说,他们往往要边游玩边狩猎半个月左右。莫尔奥爵士试图邀请我一起,我说我的病还需要休养,不太适合狩猎。于是他叮嘱莫尔奥夫人继续好好招待我这个客人,让我等他带着胜利品回来。
我答应了,那个场合下,我无法提出要走。于是一天后,管家与另外两个男仆跟随爵士一起出发狩猎。走了这四个,庄园里感觉却像少了很多人,日常来往的宾客仿佛都消失了,连女仆们也变得沉默了一些,只有夏日的蝉鸣声不绝于耳。

***

我试图平静渡过这段时间,虽然我在庄园各个地方遇见莫尔奥夫人时,还是会察觉到自己轻微地紧张。有一次我在花园看到她蹲在地上,我过去询问,原来地上落着一只还不会飞的雏鸟,她的表情有点惊慌,我安慰她说,“别着急,不要碰它,可能是从巢里掉下来的,我们在旁边观察一下,也许母鸟会来救它。”
她说好,于是我们退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我们沉默地坐了良久,后来母鸟果然出现了,把毛茸茸的雏鸟叼回了巢。她笑起来说太好了,我侧过去看她,眼神自然而欣喜——大而清澈,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这眼睛甚至在后来某个晚上闯进我的梦境,她看我,径直走向我,用手臂搭住我的肩膀,而我即使在梦里也站得笔直,像一块木头。
我在之后的白天变得更加沉默,甚至稍有点刻意地回避,有天傍晚我想去书房找一本书,走到门口时看到了她的背影,我停住了脚步。
我该怎么描述那个场景呢?落日的光给房间内镀上一层金红色,但她整个人是蓝色的,一种暗调的蓝。她拿着书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头,发丝柔顺而泛光,一个体态优美的背影,一个饱含孤独的画像。忧郁如窗外的暮色一样覆盖了她,她的暗蓝色围巾半落在地上,伏在她脚边,像一只受伤的狗。而我意识到我在想什么——我的自尊心不允许的事——我想成为那条围巾,因为可以触碰她。
我怔怔地站在门口,不想破坏眼前的画面,但时间稍长后我意识到自己有点愚蠢,我是否应当转身离去?趁我的行为还没显得那么古怪之前——但她太美了,我移不开眼转不过身。
“进来吧。”她忽然说,“你是有点怕我吗?”
我一瞬间愣在原地,我努力调整呼吸,走进书房。“莫尔奥夫人,”我轻声说,“您怎么知道…...”
“我脑后有眼睛,”她转过身,轻声笑起来,之前覆盖她的忧郁似乎一瞬间滑落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和我对视,眼睛如此美——不,我回过神,“您在读什么?”
“三个火枪手。”她向我展示封面,“很精彩的小说。”
“我喜欢米莱狄。”我说,说完就意识到不对,米莱狄,惊人美貌又心如蛇蝎的女反派,一个正经人不应该表达对她的喜爱。“我是说,她的头脑如果用在正确的事情上……”
但她的脸上并没有半点质疑,她只是邀请我坐下来,随后将手肘支在我们之间的大理石桌面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眼前是她没有系扣的袖子自然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臂。虽然随着暮色更深,屋内光线昏暗,但依旧能看到白暂皮肤下清晰的青色血管。我说着对米莱狄和那本书的看法,莫名涌到嘴边的话莫名地吐出来,我想让自己显得有思想,但随之发现这更暴露了短处,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改口。我暗骂自己的愚蠢,闭上了嘴,而她饶有兴趣的表情始终挂在脸上。
“其实大仲马的书我只看过这一本,您这里有《玛尔戈王后》吗?”我转换话题,“我没有读过,很想读一下。”
“有。”她一拍手站起来,“但不在书房里。到晚饭时间了,我们先去用餐吧,饭后我拿给你。”

但饭后,她并没有拿书给我,具体一点讲,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日常这个时间她有时会在客厅弹琴,但今天不在,于是我在客厅坐了一阵子。有时她会出去散步,于是我又去露台站了站,朝周围眺望,都没有看到那个身影。一直到女仆们都收拾停当回了房间,我又信步走书房,心不在焉地看书边等着她出现——也许会有这个默契?我胡思乱想地看看书再看看房门,一直到墙上的钟响起来,已经是就寝的时间。
我叹了口气,起身回房间,洗漱和准备休息。

***

我按照从小的睡前习惯祈祷,让我做一个品性良好的,灵魂安宁的人,愿我不行不义之事,愿恶魔离我而去。祈祷发挥了一点作用,之前的焦躁消失了,我拿起从书房带回来的另一本小说,准备看几页然后睡觉。
在那个时候听见了敲门声,我以为是哪个仆人来拿忘在房间里的东西,这事之前发生过一次,我走过去开门,然后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莫尔奥夫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略大的白色睡袍,因为她太瘦,感觉人在衣服里是空空荡荡的,她全身上下没有戴任何首饰,光脚穿着一双白缎子卧室拖鞋,手里拿着那本书,《玛尔戈王后》。
"找到了。"她把书递过来。
"这……谢谢您……这么晚……"我手足无措地接过书,下一步她也许就转身离去?没错,理应如此,我在想什么——
她从我身边走了进来,白睡袍带着一阵风,我似乎闻到了一点晚香玉的花香,然后她自顾自地坐在了房间里的椅子上,"关门。"
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一切到底对不对,已经关好了门,走到她面前。
"你会失眠吗?"她问。
"我……一般不会,我睡得还可以。但有时候会做噩梦。"
"哦?"她有点兴趣的样子,"给我讲讲。"
"噩梦吗?我梦见过自己掉进有水怪的沼泽里,被水怪向下拉,我想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我说,"但您……是失眠还是做了噩梦?"
"都不是,"她说,"我就是把书拿给你。"
"当然。那,您……"
"好,我回去了,晚安。"她说,从椅子上站起来,白睡袍的下摆再一次划过我旁边。"晚安。"我呆滞地重复。
我的脖子被搂住了,有一个吻落在了我嘴上,其实可能是半个吻,因为我的头偏了一点,那时我在想什么?夏天的晚风穿过窗吹进来,有蚊子落在我的腿上,我纹丝未动,似乎能感觉它把嘴插进我的皮肤,似乎能看着它的身体膨胀成淡淡的红色,我全身的感觉敏锐到了极点,能察觉到周围的一切,我纹丝未动。
她松开了我,"对不起,"语气也有一点惊慌,仿佛自己被自己的行为吓到,"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晚安。"她伸手去抓门把手。
一切从那时真正开始,十几分钟前的祈祷似乎烟消云散,良好的品性,灵魂的安宁,不,我抓住了那只手。下一刻我已经在疯狂地吻她,吻到头脑发胀,当然下身也发胀;再下一刻,我被仰面推倒在床上,而她跨坐在我身上。
我把手从她宽大的白色睡袍下伸进去,她里面什么都没穿——我是说,什么都没穿,我一边用手指缓缓探寻她的身体,一边脑中却有挥之不去的念头,上帝,她是准备好的——她当然是准备好的,但为什么我会得到这样的准备?她和莫尔奥爵士在床上时也是这样吗?她会穿着白色睡袍走进卧室,骑在爵士身上附身解他的扣子吗?爵士经常骑马、打猎和做木工的手大概是关节明显并有力的,那样的手指也会伸进她的身体吗?她会发出的呻吟声跟现在相比,是不是更无法自控?不,醒醒,现在是我,是我的手在抚摸她,她的身体,茂密的森林和缓缓涌出的春泉,是我,为什么是我?
她大概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的吻碎裂而甜美,她顺势脱掉了我的睡衣,但她的白睡袍依然空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她缓缓坐下去,那个最湿润和温暖的地方包围了我,与此同时她的睡袍里有风,风的心脏在我们上方跳动。
我没有数到底有几次,那天我只觉得一切都疯了,我不是没有进过妓院,但那是我人生中头一次陷入完全无法自控的,肉体上的疯狂。
"莫尔奥夫人……"我喘息着说。
她用一根手指压住我的嘴,"你可以叫我莉莉简妮,这是我的名字,当我跟自己对话的时候我会使用的名字,不是那什么夫人,叫我真正的名字吧。"
"莉莉简妮。"我说。
我那天起爱上了她。

***

第二天,整个白天我都试图维持正常的表象,但如果将我的天灵盖揭开,你能看到体内全是火,马上就要烧穿表皮,但也可能是水,随时要倾泻出去。我无法正常面对她——我做不到,在仆从们面前跟她正常地对话寒暄,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我声称前一天吹了点风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请求女仆把餐食端到房内。但其实我也吃不下几口,我在想她,想她身体的触感,想她动听的呻吟声和昨天晚上的任何一点细节,想她附身在我耳边说,“明天再来找你。”
对,我们甚至讲了关于这再来的一些细节,她说敲门可以省略,我同意,然后请求她告诉我出现的时间,她说,“不,说不定会有一些变化,如果过了时间我还不出现,你会失望的。”
但时间不明带来的不是失望,我是说,那简直是地狱。我那天晚上在房间内兜圈子,像困在笼内的动物,我掐自己的胳膊,后来又跪下来祈祷,但平静已离我而去,我头一次知道精神的过度焦躁也会带来疲惫,最后我累到瘫躺在床上时,门开了。
她轻盈而无声飘入房间,“嗯?你已经睡了?”她说。
“我没有,夫人,我是说,莉莉简妮。”她钻到了我身边,像一只猫。我们在黑暗中脱掉彼此的衣服,我抱紧她光滑的脊背,侧过头舔舐她精巧的耳朵,已经坚硬的下体在她臀缝摩擦,“我一天都在想你。”我含混不清地说。
“快进来,”她喘着气,“我一边想着你,一边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湿透了。”
她非常清楚如何挑逗我,而且她说得没错,我能感觉到她确实湿透了,她的背微微弓起来,把自己推向我。“再用力一点。”她说。我感觉自己的撞击开始不受控制,“我怕弄疼你。”我说。
“弄疼我吧,”而她说,“求求你,再用力一点。”
我在用力的同时伸手抚摸她的脸,然后顿觉不妙,她顺势把我的中指吸进了嘴里——不,不要,中指或许是碰到了喉咙深处,电击般的颤栗瞬间传遍全身。不,不要——来不及了,无法自控地倾泻而出。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我几乎有点垂头丧气,她则迅速收拾好起身,“你表现挺好,不过,明天别躲着我了,跟我一起去骑马吧。”

第二天中午跟着她去马厩的路上,我忍不住轻声问,仆从们应该不会多想吧。
“不会,骑马而已。”她冷静地说。
“万一他们夜里听见动静……”
“我觉得我们挺安静的。”她说,目光望向远处的树林和山峦,表情泰然自若,“你看,今天的天空是多么美啊,我们抓紧时间,跟着我。”
上了马,我跟在她后面。天蓝得像画,马飞快奔跑过绿色的牧场和农田,她在前面骑得飞快,一拐弯骑上一条小路,我只能在后面拼命追赶,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水塘边。"让马休息一下喝点水,天太热了。”她拉住缰绳对跟过来的我说。
我们下了马,卸了鞍子让马休息。水塘周围都是茂密的植物,感觉没怎么有人来过。“您怎么能找到这种地方?”
“这周围早就被我探遍了。”她得意地说,“放心,没人来这里。所以我打算下水凉快凉快。”
我目瞪口呆,我无法想象哪位贵族夫人会在野外池塘里洗澡,但等不及我回神,无法想象的画面已经出现。她脱了裙子和内衣,雪白纤细的裸体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后她轻盈地跳进水里,在夏天的睡莲中间,像画,我是说,沃特豪斯的《海拉斯和山林水仙女》,当然,那幅画里有好多个水仙女,她一个人比她们加起来还要美,我像岸上的海拉斯一样,魂魄已经被吸走。
"你不敢下来吗?"她挑衅式地说,"怕水?"
我无法想象自己在室外脱衣服,我是说,全部脱光,我受过的所有教育都根本不会写这一条——谁需要被提醒“不要在浴室之外的地方赤身裸体”呢?我望着她,发现自己拒绝不了她的邀请,我开始脱衣服。
夏天的衣服脱起来很容易,并且,见鬼,在脱掉上衣时忽然冒出一股奇怪的快感,像是把所有束缚和繁文缛节都一起甩掉,然后是裤子,脱内裤时我说不定有一点害羞,于是我迅速跳进水里,水异常清凉,把之前的燥热一扫而空,她在旁边得意地笑,"我说的没错吧。"
我的目光无法从她的胸脯上移开,但同时手已经被她牵住,“小心,水塘底有睡莲的根,”她说,“被缠住你就出不去了。”
我并没有被睡莲缠住,我只想和她缠在一起。那天最后的记忆是她仰面倒在岸边丰饶的绿色水草里,我狠狠地进入她,一次又一次。头脑中的禁锢已经烟消云散,我说我简直想死在这里。她笑起来说,“好,那我们死吧。”

我从未遇见过她这样的人,任性又大胆,疯狂又固执,在此之外还有难以捉摸。她依然不告诉我她会何时出现,所以我在每个夜晚心神不宁地等待她光临,严格来说,我从每天醒来就开始心神不宁,我在餐厅向她问早安,在花园对她故作镇定地讲鸟儿和虫子的学名,在书房和她分享读书的感受,但我每分钟都想吐出口的真实话语是:您今天几点来?
但她会拒绝回答,她只是在我心神不宁的时候像幽灵一样飘进来。有两次我就站在门边,她一进门我几乎二话不说地把她压在墙上,还有一次我因为过于疲倦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发亮,我枕边有张纸条,是她的字迹:“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
我们用各种姿势,包括一些我在此之前从未尝试过的,她非常主动和熟练地引导,我脑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再度出现,这是莫尔奥爵士教她的吗,那他们真的很特别——我敢肯定我父亲和母亲一辈子都只用传教士式一种姿势,大部分贵族和他们的夫人也都一样。而她完全不,可以说她陶醉于各种各样变着法儿的性爱,她甚至会带着棉绳要求我把她捆起来;还有一次也是白天,她带着我去了一个废弃的小教堂,“这边没人,来想一想,如果你是中世纪的强盗,我是你被你拖进来可怜的牧羊女,这时候你或许会怎样对待我?”她露出惊慌的表情,大眼睛紧紧盯着我。
对,我在这些天一次次剥掉她的衣服,把她干得高潮迭起,她在我耳边说了各种各样,精神上同样让我高潮迭起的话,“我一直想着你,所以我时时刻刻都是湿的。”“快插进来,你不在里面的时候我空虚得快要死了,求你。” “天啊,你这么硬又这么热…你太好了。” 还有,在有一天晚上的高潮中,在我对她说了上千遍爱她之后,她咬住我的肩膀含糊地说:
“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后来,我是指后来,回想这一切时,我确实自问过:为什么,以及她爱我什么呢?但当时的我坚信一切,她既然在那么久之后才说爱我,那么毋庸置疑,她一定是在这个过程中真的爱上了我。
“我也永远爱你。”我说,这句话是真的,用我的一切发誓。

但是既然谈到爱,有一个问题越来越显现出来,一开始我当然不敢过多奢求,但后来,随着爱的滋长,占有欲和妒忌心逐渐让我越来越痛苦——“你爱他。”有一天晚上她离去前,我终于没控制住自己。
莉莉简妮在门前站住了,“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此呢?”
“你爱他,”我继续说,“这个想法让我越来越痛苦,一想到你爱他我就无法忍受,我之前读《少年维特的烦恼》时不太能理解维特——但我现在感同身受,维特用绿蒂丈夫的手枪自杀了,我几乎也想去拿莫尔奥爵士的猎枪……”
“你真奇怪啊,”莉莉简妮伸手握住我的脸,“我每天冒着被女仆们发现的危险来找你,难道这不能证明我的爱?看看我的眼睛。”
我永远会在她的眼睛里迷失,但我还记得刚才准备说什么。“你是他的。”我说。
“但我只爱你,亲爱的。”她说。
“我不信。”嘴上这么说,上帝知道我有多希望她反驳我。
上帝可能听到了我的想法,她走回床边坐下,“过来,让我给你讲一讲。”她说。
“我不是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她说,“我从小跟村里的孩子爬高上低,跟家里养的马和羊一起玩,读书识字是邻居家的长辈看我聪明教我的,按道理我这样的女孩子能嫁个老实本分、不打人的丈夫,就已经是运气不错了,但我确实要运气更好一点,我碰到了爵士。”
“他追求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贵族的甜言蜜语,平民女孩怎么能相信呢?我跟他说,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娶的是隔壁庄园的格伦小姐,他说明白了,就走了——结果他再来找我的时候,说那边的婚约已经解除了,莫尔奥和格伦家的世交也因此破裂了——你知道,这时我必须嫁给他,我不得不。”
“没有商量,没有选择,我还没来得及判断我到底有没有对他动心,面前就只有这条唯一的路。所有人都说我交了好运,简直是天大的好运,昨天还在棚子里挤牛奶,今天就要住进庄园当贵夫人。来我家道贺的人踏破了门槛,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么幸运的女孩?——但,有一件事,没有人问我到底想不想结婚。”
我紧盯着她。
“没有人问我爱不爱这个男人,对,当你在行为上没有其他选择时,你的想法和感受就都不重要。我也是后来才问自己,我爱他吗?我很艰难地得出了一个答案:不,我不爱,这就是我的回答。”
她把一个吻印在我的嘴唇上,“因为我遇到了你。”

我在莫尔奥爵士回来前一天离开了伊斯凯庄园,我无法装出正常的样子面对他,一点可能性都没有。现在的我也没有任何能力把莉莉简妮从他手中夺走——但我暗暗发誓,会有这么一天的。前一天晚上她在我房间里几乎待了整晚,我有一点私心:爵士回来之后,也要对她做这些事吧,我希望在他之前,先把她折腾得精疲力竭。但结果是我自己先精疲力竭,她并没有明显的倦意,后来我记得她有一次缓缓落下眼皮后忽然睁眼,说:“明天我不会送你离开的,我最讨厌离别的场景。”
我说好——这些事现在说起来都很轻松,当时却痛苦万分,我们讲了一些承诺的话来减轻痛苦,我说我会努力出人头地,会改变她的未来。而她留着眼泪说请我务必记得今天说过的话,最后她说,“再见了,我秘密的爱人。”

***

啊,在那之后的两年我是怎么渡过的呢,是的,我疯了一样地用功读书,我很要好的同窗,家里在西印度群岛上有巨大的垄断产业,我或许以后可以利用。我把莉莉简妮相关的一切记忆封存了起来,因为知道一旦开启,我会不受控制——就像此刻对着这幅圣母小像的自己。所有的画面蜂拥而出,我发现自己并未冷却,心底的那座火山又开始喷出火星,越来越多,越来越烈。
第二天,我去拜访了之前来往不太多的里德太太,她是莫尔奥爵士的一个亲戚,我想听一点关于莉莉简妮的只言片语,或许那可以使我情绪安静一些。
但结果完全相反,“谢谢你这么好心,”里德太太边说边哭了起来,“可怜的莫尔奥爵士骑马受了伤,一根木栅栏刺进了他的脖子,昨天收到的来信里说,他依然昏迷不醒…”她不停用手帕擦着眼泪,“爵士那么好的人。”
我慌乱地应付,心里乱得像一团草绳,我想起记忆里的莫尔奥爵士,在那个早晨一身猎装意气风发地上马,说“等我带着战利品回来。”但我没有等,当然也不只是没有等——不,莉莉简妮会怎样?她能否应对这件事?以及万一……万一……
那天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天亮,天真的亮起来时,我想我必须回一趟伊斯凯庄园——是的,我无法任由这件事发生,我对她的爱一直都在。我需要做一些什么,即使再无能为力,但回去的这个行为或许会给她一些信心。
我很迅速地上路了,火车下来后转驿车,随后是坐在马车上朝庄园而来。天是阴的,乡村的绿色依旧醉人,只是我根本无法欣赏,马车前行,隐隐约约出现伊斯凯庄园的影子。离得越近,我的心脏拧得越紧,在闷热的天气里近乎手脚冰凉。

“医生刚走,他每天上午会来。莫尔奥先生比前阵子恢复了一些,心跳和呼吸都还在,但神志尚在昏迷。”管家豪斯先生边说边把我带进卧室。
时隔两年第一眼看到她,我如何才能描述出那时那刻内心的紧张呢?我的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手心。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坐在床边,转过头来。她整个人又瘦了几分,在黑衣衬托下脸色格外苍白,没有血色,眼睛看起来甚至更大了。她脸上没有悲伤和痛苦,很平静地站起来,贵妇人的尊严在她身上丝毫没有剥落,像一副铠甲。
“感谢您来探望爵士,他现在无法起身,您的好意我们十分感激。”
“我,我真的非常担心……“我一开始有点语无伦次,但立刻逼迫自己恢复了冷静和礼仪,“我非常感激两年前爵士和您的关照,希望他能早日恢复。”
说这话的时候我盯着躺在床上的莫尔奥爵士,那张原本总是风趣健谈的脸看起来毫无生气,他的脸色——不是正常人的肤色,非常灰暗,眼睛闭着,两颊陷下去,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刚愈合的疤痕,周围的硬痂仍未脱落。
我的心里有个声音:他不行了。
这并非出自我对莉莉简妮的感情之类的缘故,仅仅是一种本能判断,我见过这样的垂危病人:他人在这里,灵魂却已不在躯壳内,再过一段时间之后,上帝就会完全带走他。我并没有同情和怜悯——我没有这个资格,我只是心里像被打了一闷棍,有一种钝感的疼痛。
“莫尔奥夫人,您要保重身体。”而我说出口的话只能是这一句。

那天的晚些时候,天阴沉得越发厉害,乌云密布,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了,管家和仆从们都开始忙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我走到卧室,只有她自己和床上昏迷的病人。而我忽然没能控制住。
“对不起,这时候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但是凡事都需要先做预计,如果莫尔奥爵士真的不行了……”我断断续续地说,“我是想说,我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我和我的同窗约好,我会参与他在西印度群岛的产业。还有,我的叔父没有继承人,他之前说过会把遗产留给我。所以,如果……请记得我永远爱您,愿意娶您。”
莉莉简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知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说。
外面一声惊雷,大雨猛地倾倒下来。

整晚我都没睡着,我感觉自己是个太糟糕的人,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些话。但我又无法控制地想像这种可能——想一阵子之后,我几乎要跪下来忏悔:莫尔奥爵士这样一个所有人都称道的好人,你居然在盼望他的死?
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昏睡了一会儿,在梦中我碎成了千百片树叶,纷纷坠入她灵魂的池塘中。

***

那个白天,我去了村庄里的小教堂,坐进那个木质的忏悔室,“神父,我要忏悔。”我说。
神父隔着窗格传来的声音很低沉,“说吧,我的孩子。”
我隐去名字从两年前讲起了这件事:我和一位有妇之夫相爱,偷情,后来我离开了。现在她的丈夫正处在重病之中,我回来探望,如果他真的不行了,我就能拥有她——但是这个想法让我的良心十分不安,虽然她并不爱他,但我怎么能希望另一个人死去呢?我是个甚至对动物都有仁慈之心的人,上帝会惩罚我这种罪恶的想法,但我无法控制。
“神父,”我说,“饶恕我。”
但窗格那边很久都没有声响,“神父?”我又问了一遍。
“孩子,”低沉的声音欲言又止,“我知道你说的那位夫人是谁,并且,我不想看到你的灵魂迷失在对虚妄的爱恋中——你说她并不爱他,那不是真的。”
“她亲口告诉我……”
“当然。”他说,“她亲口告诉,但真实的情况是那位贵族和她当年深深相爱,他们为了能结婚——你真应该听听她当年在老爵士和夫人面前的那番话,全国的政客都找不出一个像她一样会讲的,老夫人听到哭泣起来当场答应。”他几乎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我一时说不出话,但我没服输,“也许一开始确实如此,但在婚姻中她渐渐不爱他了,她爱上了……”我顿了一下,换了个词,“其他人。”
神父叹了一口气,“孩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是第一个,这件事以前发生过,那个年轻人比你更高更壮一点,最后带着一个额头上的伤走了,对外宣称是半夜起来摔的。而且其实不止于此,”他说,“她情人的名单上有很多人,你是在怀疑我瞎编吗?不,我没有。”
我没有说话。
"法茨庄园的李欧保罗先生,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你不知道他这些年收到过多少提亲,又全都拒绝了,因为他在等她。村里那位医术非常高明,不过一旦喝酒就有点疯疯癫癫的道格医生,经常和她在诊所私会。还有位经常来往东方做茶叶贸易的商人,非常善于讨她欢心。”
“你,”我感觉到自己开始喘粗气,“但你怎么可以跟我说这些。”
“孩子,你愤怒了。”他说,“平静一些,真相总是比幻想要残酷。还有一个真相,这些事情她的丈夫全都知道。”
“什么?”我失控地喊出来。
“我说了,她和他深深相爱,在婚前婚后都是,在现在也是。天性使然,她控制不住和情人们偷情,她会来我这里告解,她也会把同样的内容讲给她的丈夫,因为那才能让她坦然地抛却一切罪恶感。她说,她喜欢把自己一次一次地抛出去,因为有根绳子拴着她。”他停了一会儿。“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跟情人们说谎,但她不跟他说谎。你猜,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是谁?”
我发现自己的手颤抖起来,无法自控,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用发抖的声音说,“神父,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
“我明天起就要换教区了,”他叹口气,“你永远不会再见到我。但刚才我失控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事,为了自我惩罚,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在听,神父。”
“我也是她情人中的一个,就发生在这间忏悔室里。”他说。
我心如死灰,感觉自己可能比病榻上的莫尔奥爵士还像将死之人,我不记得是怎么离开教堂的,只记得我对神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将保守您的秘密直至审判之日的到来。”

坐在莫尔奥爵士病床前的莉莉简妮,几乎比任何一天都冰冷而美丽,我看了她一会儿,说我要走了。
她脸上微微有一丝疲惫,“你还会再来吗?”
“会的,我会再来,我用我的一生保证,我爱你。”我甚至略有夸张地说,“你一定要等我,记得我两年前对你说过的话。”
我心里很清楚,我永不会再来伊斯凯了,这些话是我的一点报复,我无法给更多的伤害,只能用谎言回报谎言——虽然与她的不同,我的谎言没有任何杀伤力。

***

回到伦敦后,我终于没忍住,在两个月后又拜访了一次里德太太,她说,爵士奇迹般地康复了,她为此天天向上帝祷告。
我再次遇到她是在一年半之后,当时我已经结束学业开始从商,那天在主弥撒的人群里她忽然走过来,我寒暄地问起爵士,她说他身体恢复得跟往日一样,但她停了一下,用扇子掩住嘴轻声说,“爵士夫人离开了。”
“离开?”
“她说她不想被这个身份困住,妻子出走听起来是个丑闻,但爵士好像也很平静……不知道为什么放着贵妇人的位置偏偏要走,”她费解地皱起眉头,最后只能叹气说,“爵士夫人不是普通人。”
那个时刻起,我心底压抑许久的痛苦忽然消失了,前所未有的解脱感。当然,莉莉简妮确实不是普通人,我早就知道,没有人能够真正拥有她。
后来,我也爱过其他人,经历过更真实也更长久的爱,但那都不是莉莉简妮,永远都没有人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