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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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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剑很多天没有出过那个房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还是在逃避。下午时从窗口望向外面,大楼高耸如山岭而街道空无一人,好似契里柯的画。再晚一些时,夕阳像鲜血一样泼在人行道上,空荡,毫无阻碍,病态又神秘。
很多天前广播已经反复播报,要求人类集体撤离,巨大的载人飞船一艘艘并排停在城市边缘,像海港停泊的巨大游轮,而拖家带口的市民们排成一条长长的人龙。“我们也要成星际难民了。”邢星跟他说,听说要迁去的那个地方有海洋和沙滩,永远是快乐的热带,大家穿着花衬衫晒得黝黑,变性人在酒吧里脱掉上衣跳舞,只需稍微花点钱就能买到一切,我们还是去吧。
李剑说我不想。
邢星陪着他等到只剩最后一艘飞船,“我也要走了。”男孩说,他帮李剑把房间里堆满了食物和水。而他先行一步的女友已经在那边等了许多天。“你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想干什么,可能是想死。
等邢星走了,李剑真的没再出过门。所有人都走了,他站在房间里对自己宣布,很好,这个城市最终被放弃了。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可能是躺了太久,在幻觉中天花板裂开缝隙,有植物从中缓慢地长出来。他看清楚那是棵蒲公英,毛茸茸的小伞开始越长越大,无限放大,交错像万花筒中的画面,最后每一根绒毛都逐渐变成尖利的刺,朝着他直扎过来——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一击,很久没有动静。
再睁开眼睛,头顶的水泥墙纹丝不动。
可能因为人类都撤离了,城市里另一些生物开始变得主动,李剑先是零散地看到有猫在对街窗台上走过;狗茫然地一个柱子一个柱子嗅过去,脖子上还带着绳;鸟扑棱棱地直接飞到地上踱步。再后来的一天,他甚至看到了猪。猪在外面站着,一动不动,最开始他甚至怀疑那是个不知为何滑到了街边的雕塑作品。后来他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猪哼了几声,走开了。
可能也是幻觉。李剑想,还是在房间里待太久了。
但他还是不打算出去,他吃最少的食物,昏睡,看窗外,现实和幻觉越发混为一体。有一次他还听到了婴儿啼哭,他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打了报警电话,有机器人用电子音跟他对话,“请描述您认为需要报警的情况。”,他描述完之后机器人说,“已就您的报警进行登记,请您先挂机。”
过了一阵子,婴儿哭声确实消失了。

但报警电话给了他一点灵感,李剑开始随意地打通讯录里的电话,每一个都在若干声电话铃之后断掉,断掉之后他就删掉这个号码,再打一个,再删掉。
但有一个电话打过去时也被电子音接起了,结果李剑和电子音机器人聊了几个小时。“你看这里,建也没建几年对吧,最开始建的时候所有人都变着法儿地夸,什么世界上最光辉的城市,如果柯布西耶是上帝,万城之城。谁都以为是真的,以为这个就叫伟大,你说什么是伟大,什么才是真正的伟大?反正不是现在这样,起得太快也落得太快,全都是泡沫,起的时候膨胀得像个梦,说散就散。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可能我累了。机器人,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我没有接收到要走的命令。”电子音说。
“我最近老是有幻觉,但讲白了一个人待在这里,有没有幻觉也没什么区别,反正医院也都关了,我不喜欢去医院,我想想我上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去年?哦不对,后来我又去过,去看一个人,他那阵子全身都插着管子,旁边还有一个检测仪,检测仪上的曲线在跳,我就在想生命也就是几个波形,音乐也是,信息也是。波形要是变成直线,就都没了。他那个检测仪上的曲线,我后来用它写了一首歌,你等着小机器人,我找出来放给你听一下。”
李剑打开音箱,电子乐在房间里响起,一声一声如同脉冲。
“活着的声音。”他宣布。
“听到。已记录。”机器人说。
“行吧。”李剑苦笑,“这应该是你能做的所有了。”

邢星留下来的食物一点一点减少,窗外的街道上已经因为无人打扫而遍布尘土。李剑有次看到街角有一只死掉的鸟,第二天又没有了,可能是被猫叼走了。再后来猪又出现了一次,猪在街上悠然自得,踱步而过。李剑发现那些食物底部压着一个DVD机和一张碟片,是一部年代久远的黑白片,阿巴拉契亚矿区一家人的故事,黑白片里的荒凉和眼前的荒凉并不一样,他翻来覆去看到第五遍的时候,电话居然响了。
“已通过提供的波形为您匹配到所描述生命体。”机器人的电子音。
“什么?”
电话断掉了。

李剑拿着电话想回拨过去之前,从窗户看到街上有个人影,他再次擦擦眼睛,是人影。
他终于推开了房间的门,迈步出门的时候一切并无不同,然后他拐弯出去,站在街道上。一个戴头盔的人靠在摩托车旁边,穿着工装裤和靴子,沉默地等着他。
“不是幻觉?”他问自己。
“不是。”毛川说。
“那,下面应该怎么办呢?”
“暂时还没想出来,不过今天的落日太美了,先兜个风吧。”
摩托车上有两个人,车向城郊飞奔而去。路两侧是荒凉的黄土,蒲公英倔强地挺立,摩托车经过的风把它吹散了,远处夕阳像血一样泼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