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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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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曜日 2012年6月3日

那天夜里,毛川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通县的排练室。 排练室是个尊称,其实就是老乡们弃用的破平房,墙上石灰早已掉得所剩无几,小院子的绳儿上搭着几块风吹日晒数年也没人去碰的布,硬成古希腊雕塑里的大理石衣褶。太阳亮到眼前出现了白色的光晕,旁边的枯树上挂着最后几片叶子。
毛川往里走的时候马晓东正从里面出来,“家里有点急事,我要赶紧回青岛。”吉他手的人和声音一起远去,把这个破房子租给他们的本地人赵叔站在面前,“你们乐队叫孔雀对吧?”
“……对,孔雀。”毛川说。
“这名字好,比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得住。最后一天了啊,明天房子我家三嬢就要搬过来住了。”
“什么?怎么不早讲?”青岛人急了,“这么多东西,你让我一下子搬哪儿去?”他站在那间房子里,红桃的底鼓仰面朝天,一个大口子横贯其上,旁边厚厚的积灰下面,数把电吉他的琴颈压在一起,以及众多效果器。毛川把一个停产多年的红色单块捡起来,拿到手却发现只有一个空壳,他茫然地再度看向地面,发现一把污垢重重的黄色键盘突兀而刺眼地扔在眼前,旁边是一个米字旗配色的头盔。
毛川捡起键盘的手有点颤抖,他用手摩挲着上面的灰尘和污渍,对,就是那一把。就是那一把。他把键盘搂在怀里,“你居然在这儿,太好了,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他恍然大悟,搬哪儿?搬回宋庄啊,这些东西都可以带回去,其他乐器看看还有用没用,这把琴得收拾干净修修好,里面的线反正都可以重排,下次上台甚至可以用它……

“你他妈想勒死我。”
一个真实响起的声音,大脑另一片本来在休眠状态的区域开始缓缓作用起来,毛川夹在半梦半醒间,心说完了,是梦,键盘没了。
至于旁边发出声音的大概是昨天带回来的果儿,这不重要——但是果儿非常凶地推了他一把,劲儿大到他猛地睁开眼。
很多痣,很多头发。
光着。
空调在头顶呼啦呼啦地吹着风,窗帘可能是昨夜没拉严实,透了道缝,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光线再昏暗也足够看清对面的眼神,绝对不能算友好,可以说在怒视自己。
“几点?”李剑在面前皱着眉头说。
毛川伸手去拿手机,拿到手里他就觉得不对,厚,屏小,他认出这是台iphone 4s,没有指纹解锁,需要滑动后输入四位密码。
“11点半。”毛川读出手机屏上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老实地在回答问题,之前乱睡果儿的时候他是有觉悟的,可能某天醒来时会发现自己被扔在浴缸里被割了肾——但现在这个情况的可怕程度不亚于被割肾——光着的李剑刚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自己拿着一个乔布斯坚持的完美大小的,数年前的手机。
不对,很多痣的李剑好像也是数年前的。
但比起跟眼前不耐烦的活人讨论这个问题,他还是决定先打开手机看一眼,壁纸是《世界》封面,一个久远的密码在毛川心里醒了过来,他在屏幕上点了0501。
解锁后的一瞬间差点把手机丢掉。
前置摄像头里是个年轻很多的自己,顶着当年的发型。毛川心里冒出无数个我操,一边疯狂按home键一边爬起来走到厕所,镜子里也是蘑菇头。低头,手机里是2012年6月3日。跟所有人这时候应该做的事一样,毛川狠掐自己的胳膊,疼到呲了一下牙。

等他走出厕所时李剑平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毛川翻身上床,手直接伸向李剑左嘴角旁边的痣。
“哎呦——你他妈干啥!你有病啊!”刚抠下去就被李剑一手挥开。
“这痣是真的?”毛川凑上去看,结果脸又正面挨了一下。
“毛川你今天疯了吧。”
“不是,李剑,我们俩对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毛川你是装疯卖傻?还是把我当你那些果儿,睡完就翻脸不认人?”
“我没有,我有点……失忆,你给我讲一下。”
李剑坐起了身,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失忆?你还玩这套?前天昨天我们演了双专场,昨天不插电,Mao爆满,我还唱了两首你总记得吧?跟我装失忆……演完喝了两杯你就说不行了,哪也去不了了,还说演这么累赚了钱就近住个酒店总行吧,我们就把你拖来这了,进来你就把晓东红桃小刚全赶走,说你有话要跟我好好讲,行,讲着讲着就……我看你后来其实酒醒得也差不多了,这会儿跟我说你失忆?”
“行。”毛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我的错。”
“你他妈今天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那我还有几句人话你要不要听?”
李剑翻了个白眼。“说。”
“我,特别特别想你。”
“毛川。”李剑把脸凑过去,盯着他眼睛,“你想再干一次就直说。”

毛川想了一会儿,这个时候坦白说“其实身处现在这个时间线的我没干过男人”也不太合适,但还没等他想清楚,嘴已经被堵住了。
慞惶和甜蜜一同涌来,吻持续到身体像起了高烧,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当年跟李剑打架——但既然现在是2012年6月,那其实也就是几个月前,毛川是从小打架的人,李剑则有股不要命的劲儿,他们俩扭打到最后的时候毛川觉得身体发热,不是运动导致,是他心脏开始不受控地跳。最后马晓东把两个人撕开并拼命开玩笑缓和气氛,他只庆幸那天穿的裤子还比较宽松,否则就完了。八年了,他在夜里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都不知道到底是爱意还是恨意,只觉李剑站在心里放冷枪。
放冷枪的人此时被他压在身下。这个莫名其妙的时间穿越,到底能不能回去,要不要回去,都变得完全不重要,“我真的好想你。”他又说了一遍。而李剑的态度忽然温和下来,“你每次这样都特别要命,你刚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你离开我了,很久。”
“傻子。”李剑用气声在他耳边说。“我不会的。”
毛川怀疑自己干得很糟,毕竟这和对果儿们不太一样,他又不想露怯,只能尽量慢和温柔一些,尽力不要被像潮水一样蔓延身体的高烧控制,但身体下面的男孩似乎不满于此,“毛川,”他说,“昨晚不是这样的,你不行了吗。”
“你给我闭嘴。”他终于任由身体烧起来,开始更激烈地顶入,李剑的呻吟声也逐渐放肆。
“我不想回去了。”毛川喘着粗气说。
“回哪?”
“就回去,我不想回去,我只想待在这里操你。”
他听见李剑轻声地笑。

床头柜上并排放着一金一银两块表,毛川想拿又不想松开抱着李剑的手。“今天是6月3号对吧。”
“你到底是不是过昏头了?”
“是就行,上次在6月3号我对你说过一句话,但你没有理我。”
“反正你他妈今天已经够奇怪了,说。”
毛川伸手摸了摸那颗发量惊人的蘑菇头,久违了八年的手感。
“爱你,baby。”

***

2
土曜日 2017年6月17日

闹铃打破宁静,越响越大,像针刺进头皮,毛川条件反射式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李剑不在床上,光线和环境也都不对。
但身上之前被李剑狠拧了一把的地方几乎还在隐隐作痛,几小时前他们做完爱洗了澡,去宾馆楼下脏兮兮的小饭馆吃饭,点了水煮鱼和干锅花菜,小炒肉,他想了半天鼓起勇气问李剑,“你还走吗?”而李剑一边喝啤酒一边心不在焉地反问,“走哪?”
毛川说没事,再在这住一晚上吧。
吃完回了宾馆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之后开始半躺在床上,遥控器换过一部部电影,李剑说这个《源代码》我记得去年豆瓣评分蛮高的,不然就看这部吧。然后他们看杰克·吉伦哈尔一次又一次被送上高速列车,八分钟,爆炸,又是八分钟,爆炸,再来一个八分钟,爆炸。等全片看完,李剑说我觉得这个电影里面的平行世界有个bug。毛川想想这一天的经历再搭配这个电影,隐隐约约觉得不安,听李剑叨逼叨讲了半天他也没力气反驳,最后想了想说:行,你说的都对。
李剑说算了算了,你也不认真听,睡觉吧明天还得排练,全身向下一滑准备往被子里钻。毛川说先等等你别急着睡,我老感觉这一切都不像真的。
“那你觉得怎么才是真的?”
“干你比较有真实感。”
这边话音未落,李剑伸手就在毛川大腿上一拧,手劲大到他惨叫一声,皮肤直接开始发青。
毛川说小贱剑,这可是你逼我的。接着两个人真在床上扭打了一架,打到气喘吁吁,甚至把白羊座打出了一点真火气,最后把李剑按住开始干的时候他都没忘这茬,“嗯?你自己说,是不是输了?”
“输你大爷,毛川你个大傻逼。”下面这人嘴一如既往地硬。
毛川说好,明天咱们都别下床了。

但这个“明天”到来的时候,毛川身边空空荡荡,他再仔细看了两眼,不是之前的大床房,是个标间,而旁边那张床上被子动了动,一片白中终于钻出一个黑色的头顶。
“李……”毛川没说完就看见一只手臂紧跟着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眼镜。这人戴上眼镜后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马上起马上起。”
短发的马晓东。
“李剑呢?”毛川说完就后悔了,因为马晓东迷茫的眼神瞬间开始瞪大,最后几乎瞪圆了看着自己,“毛川你是不是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真要出问题明天再出,或者今天晚上演完10点我送你去安定医院都行,现在是死也不能掉链子你听见没有。”
“演出……”
“行,冷静,我再说一遍,今天晚上7点半,工体演唱会,你去厕所洗个脸醒醒,然后我们赶紧走。”
等毛川进了厕所开始猛往脸上扑冷水的时候还听到马晓东在嘟囔,“这边一堆正事你还李剑李剑……怎么就这么不死心呢?”

穿好衣服,拿起手机,感觉看了一天4S,这会儿手上的7P特别大。时间明明白白写着2017年6月17日,早上7点半。小刚已经在外面敲门,“赶紧的,走了!”
毛川在心里骂娘,如果他一生中度过的38年有哪一天是最不想重来一遍的,那就是今天。
这场他们后来复盘过很多次:马晓东这边弹错了,红桃你这一分钟是在走神吗?听,这段贝斯声不对,哎呀我觉得要是用最开始那个编曲可能更好。毛川你紧张了,你这段绝对紧张了,以后还是多唱歌少说话吧,你听听这话说得也太傻了。要是重来一次就好了。
但重来一次一点都不好,毛川和一帮工作人员走进工体时,简直觉得脚有点软。回床上去睡一觉能逃过今天吗?用力掐自己能跳进另一个梦吗?或者这才是真实,他只是在临演前过于紧张,压力太大精神出问题了而已。
还有,李剑。
毛川想了想,这会儿别搞错重点,还是专心调音吧。

但等调完音,大家轻松了一些开始吃起午饭时,毛川还是没忍住拿着盒饭挤到马晓东面前,“我问你,”他非常委婉,“今天晚上来的人,我要提的就张帆和李赤对吧。”
“对。”
“还哪些人来啊?”
马晓东他一眼,“你有时间还不如背背歌词,你要真关心这个,群里说了好几次了。”
毛川点开微信看到一大堆“提前预祝演出成功”的新消息,他也懒得点开,往下滑到一半手停住了,李剑的头像后面跟着一句“我还是不去了,谢谢。”夹在祝贺中格外显眼。
毛川点进去看聊天记录,这条发来不久,一个小时以前。在此之前是自己前几天的一条群发。“世界再大,大致相同的人终究会汇流成河。对逃跑计划来说,您永远是最重要的人之一,本周六(6.17)北京工体,希望能一起见证。”
“草他妈傻逼。”毛川骂了一句。下一秒他已经在通讯里里找到李剑的电话,拨了出去。
“喂,”李剑的声音甚至有点客气,“你今天这么忙怎么还给我打电……”
“你得来。”
“你再过几个小时就开演了,不赶紧……”
“你不来我不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剑再度开口,“毛川,都一两年没联系了,你怎么上来就……”
毛川差点说一两年个屁,我昨天还操过你。但他这点自控力还有,“你在北京对吧。”
“对。”
“你今天晚上没其他事对吧。”
“没事倒是没事但我……”
“我派车去接你,不开玩笑,你不来我罢演。”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李剑换了个状态,“行行行我去,”天津人的轻快忽然出来了,“我先声明,我可不吃你要挟这套,就是觉得你得对现场观众负责,演出事最大。别回头为了这个你台上状态不好,东哥万一再怪我头上……”
“你提前点来,到了打电话给我,我亲自出来给您送票。”
“别别别,你今天真的是,我跟你保证我去。好不好,到时候你找个助理把票给我,我保证去。”
挂了电话的毛川大步流星地走回盒饭旁边,徒手抓起鸡腿就开始啃,“大田!”他气势昂扬地喊,“那个最好位置的票,再给我留一张!”
马晓东从盒饭里抬起头,毛川神秘地对他笑了一下。“李剑晚上来。”
毛川确实没去送票——大主角演出前在场馆外跑来跑去也太不像样子,他找了个机灵的助理再三叮嘱,“给完李剑票你跟他一起进来,把他带到位置上,李赤座位就在旁边。”
7点半,助理小姑娘回来拍着胸脯打包票:“给他送座位上了!李赤大哥看到他可惊喜了,俩人正聊得好呢!”

8点,灯全暗,他们在黑暗里开始演奏。观众们的呼喊声四面八方袭来,蓝色的灯光骤亮,乐手们身影显现,台下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欢呼。毛川有点恍惚,他不确定有没有经历过眼前的一切,或者一切都是想象,电子鼓点笃定,观众席一层两层三层向上,听说工体能坐六万多人,六万人是什么概念?他记得在Mao演出来了三百人的那天,他上场前狂喜地抓着李剑说太好了,居然有三百人来看我们演出!后来是五百人,全场挤到透不过气,空气中全是呼吸和汗蒸的水汽,并不好闻,有姑娘几乎晕厥过去,结束后他一手搂着马晓东一手搂着李剑的脖子,“我爱你们。”他宣布。马晓东在傻兮兮地笑,而李剑转过脸看着他,“我们都不要变。”
不要变。
此时眼前有六万人,一路跟来的只占很小一部分,有些人早已走散,还有些远远看着的在今天重新回来。他听见台下在喊每个人的名字,毛川,晓东,小刚,红桃,还有人拼尽全力喊,“08年我们结婚。”不知道听着那首歌真的在08年结了婚的人今天怎样,时间一晃,无数沸腾的过去都烟消云散。
毛川知道现在是2017年,虽然他并不知道是第几个2017年,但这是一个李剑坐在台下的2017年。他看向那个方向,身影和之前不同,但姿势是在望着自己,无比真实又像个悬浮在蓝光里的梦。不,他对自己说,我要这个2017年,如果一切都是烟云,那这也是一切。
大风吹,脆弱的先睡,有流星划过黑夜不再恐惧,总有遗憾所以美丽,Oh Is this love,sorry I can't forget you.
“大家给了我们无数的肯定,塑造了我们很坚固很结实的灵魂。”他说。
黑夜无情,孤独仰望,我奔涌的暖流,寻找你的海洋,重来,我就在你身后,重来,等下一道彩虹。
“感谢台上的乐手们,陪伴是一种巨大的付出,”他说,“所以不陪伴才是应该的,有的人已经很久不联系了,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但真的到生命结束那一天,我们还是会想到对方。”
“当然这是我的想法,不知道你的呢?”他对着那个方向说,全场的呼喊声不绝于耳。你的呢?
你远到看不见,也近到没有察觉。我已用尽全身力气,依然不在一个世界里。再见 再见 再见 再见 一万年。
没有安可,大家站成一排谢幕,很多观众半天不愿站起身来。

“我哭了好几首。”李剑只发来了这么几个字。
“庆功宴我不得不去,你要是愿意的话也一起来;你要是不愿意的话,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毛川想了一下回过去。
“等。”言简意赅。
庆功宴满满当当一个大厅,毛川站起来先敬了所有人一杯,觥筹交错搂肩搭背,“中国最好的乐队”这种毛川自己都觉得活见鬼的奉承话,几位西装老哥指天誓日地说了三五轮,毛川最后受不了,把晓东推出去对付,“我得出去回个电话。”
跑下酒店是北京深夜的街头,聊胜于无的晚风拂过,路上不剩几个行人,夏天太好了,夏天让可能性增加了很多,连空气也是香的,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穿着黑色大T恤,低垂着头的男孩儿——也不能叫男孩儿了,他站起来,看着有点疲惫而眼神又异常真诚。
“毛川你今天有几首,唱得太好听了。”
“你听到就行了,”他说,“我的遗憾,终于是补上了。”
“遗憾?”
“重来一次挺好的。”毛川没头没尾地说。

***

3
金曜日 2022年8月12日

“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在玩我。”
事到如今,毛川如果真的试图跟上帝对话也只能说出这一句,此时他在一个帐篷里躺着——这帐篷看起来还挺大挺新的——不,重点是,为什么他妈的会在帐篷里躺着。
跳戏/穿越/套梦是旁观者角度的描述,而身在其中的当事人已经无数次狠掐自己的肉体,没有用,也无法在眼前的世界寻找到一枚连续转动的陀螺,还有什么?抽屉?地面的黑色洞口?一扇粉红色的门?到底怎么才能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抓出来,塞回昨天?

昨天毛川从庆功宴溜出来后,接了两个喊他回去的电话,第三个他直接把手机给关了。李剑在旁边瞟他一眼:这样不太好吧。
“好得很。”毛川说。
他们在街上走,穿过大门紧闭灯光全暗的写字楼,穿过热气沸腾人们大声笑闹着的烧烤摊,穿过一片老小区,栀子花在夜里蕴散香气,猫在围墙上漫步。李剑絮絮叨叨地讲他的乐队,“有个不好就是现在90%都靠我,虽然说弟弟也能创作,但他就是出一些灵感,落实还得我来。你知道是这么回事,他电脑软件都不会用,只能给点儿特抽象的,然后我自己吭哧吭哧在家做一夜,demo拿给他们,他们听了也给不了什么有用的建议,就都是好好好。一首是这样,那首首都是这样,我就是特别累。像我们之前写歌就大家在排练室一起,捣鼓捣鼓就,晓东这个动机好,李剑这个音色再试试看,是个大家一起碰撞的过程,我现在完全没有,都没有,都是靠我自己……”
他忽然打住,笑了起来,“我怎么又在说自己了,今天明明你是主角。”
“我没啥,”毛川抓了两下头发,发胶太硬邦邦了,手感很奇怪,“那说说你一开始为啥不肯来?”
李剑叹了口气,“你给我根烟。”等点上之后他说,“因为我怕陷到回忆里,你别看我这样,我很容易被情绪控制的。”
“这我还能不知道?”
“我不是跟你说我哭了好几首,我提前都知道我要在哪个地方哭,然后一到了那个地方果然就哭,毛川,我真的是受不了……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说个别的。”
他忽然一反手跳坐上了路边的石台,“你电话里说什么我不来你就不演的——我知道你就是拿这话逼我来,但为什么?”
毛川想了一会儿,“我昨天梦见你了,是个特别,特别真实的梦,真到我割离不出来。”
“啊?”李剑坐在石台上,手撑着两侧身体前倾,毛川有瞬间觉得他简直像个女高中生。
“我要是跟你讲这个梦怕吓到你,”他忍住了摸女高中生头的冲动,“下次再跟你讲,但你以后不许不理我。”
“不会的。”李剑说,“我还有句话要说。”
“说。”
“你今天在台上很帅。”

后来毛川既心花怒放又非常君子地把女高中生送上出租车,自己也打了个车回家,甚至出租车司机在放夜空中最亮的星他都没要求换一首。睡前还琢磨着,找个编曲的借口明天继续找李剑——“明天”来了,一睁眼,他躺在一个不认识的帐篷里。
这时候只能问天问问大地,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在玩我。毛川没抬身,先伸手在头周围摸了一圈手机,看时间总是没错的。
摸到了,还挺薄,刚举起来就赫然显示出硕大的数字,“06:43 2022年8月12日”
手机差点砸他脸上。

毛川疲倦地爬起来,先从帐篷上的网纱往外看了一眼,他亲手改装的皮卡露营车停在外面,立刻安心了不少。再打开手机地图看定位,行,张家口,更安心了。
帐篷拉链有响动,斜拉下来一半后出现了马晓东的脸,安心三次方。
“你把现在的情况跟我讲一下。”毛川这次问得直接多了。
“什么情况?”
“我们来这干啥,什么时候来的。”其实他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比如新冠怎么样了,美国总统现在是谁,我们的新专辑发了吗——但这些问题问不出口,特别是第三个。他甚至没勇气点开音乐软件查一下。
马晓东翻个白眼,“哥,你这隔阵子就失忆的老毛病怎么又来了。说了带李剑出来散心,结果吃力不讨好的活儿都塞给我,出北京那会儿你们俩坐皮卡,我骑着摩托车吃灰;等到张家口风景好了,你摩托载着他满草原兜风,我帮你拖行李,你但凡有一点点良心——你干什么?”
没良心的人已经从帐篷里钻了出去,“那李剑人呢?”
“坐河边呢。”

毛川一出帐篷自己都感叹这边风景真不错,不是那种几十个帐篷一堆户外娱乐项目的露营地,是个真正没人来的好地方。草地丰茂,三面环山,山上森林壮阔,层层叠叠的绿,再加上是个晴天,蓝天白云,听得见鸟儿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不远处是条弯曲清浅的河,看过去水流下的鹅卵石清晰可见,那个河边的背影穿了件宽宽大大的白T恤,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兴奋地三两步跑过去,“你起得还挺早。”
那人没说话,甚至姿势也没变,毛川弯下腰时才见他眼皮抬了一下,很低沉地用鼻子“嗯”了一声,脸色苍白,整个人低气压得像个吸收器。
毛川楞了一下,但他也不是傻子,一个对情况一无所知的穿越者还是应该先去了解情况,“那你先坐会儿,我去准备一下做点早饭。”
低气压那人一点回应都没给,毛川回头看,马晓东正在皮卡里翻东西,他过去就把人拽上了车。
“你干啥?不先搞早饭吗?”
“你不是说我隔阵子就失忆吗?我回头去医院看看脑子没问题,但你跟我讲讲清楚,为什么我们俩会带着李剑来这儿,他为啥……”毛川往后努了下嘴,“看着状态不怎么样。”
马晓东低下头几秒钟,又抬眼从黑框眼镜的上边缘外看他,“行,那我跟你讲一遍。”
说是上个周,李剑在地安门家里床上铺了几卷塑料布保鲜膜,躺上去吞了一肚子安眠药,所幸在此之前他在外面碰见王大爷,说了几句“大爷以后就见不着我了,也好,大爷您一定要健健康康利利落落儿的,我就这儿跟您告别了。”之类的话,王大爷走到家越琢磨这话越不对,又出去敲他的门,感觉人是在屋里但门怎么都敲不开。大爷心一横直接报了警,等警察来一破门进去,李剑躺在床上面如金纸。警察一边把人拉去医院洗胃,一边找了房东,房东翻出一张十二年前的租房合同,紧急联络人那一栏里,是毛川的电话。
毛川开车从宋庄往市里飞驰,堵在高架上时警察电话又来,他把手机丢到副驾说你接吧,马晓东看着这个开车的人手和声音都有点抖,警察说人救回来了时马晓东对着电话千恩万谢,一转脸旁边的人双手抓着方向盘,哭得整张脸都在抽。
“后来医院住了几天出来了,你就说带他出来看看自然散散心嘛,我们就来了。”马晓东说,“没事,他那个病说是什么晨重夕轻,一大早就是会严重点,昨晚上还挺好。”
“好。”
“你失忆好了?”
“好之前我再问你个问题,但是,不管答案是什么,你回答完就完了,明天,未来的任何一天,你绝对不要跟我提这件事。”
马晓东笑了起来,“行,你问。”
“你从外人角度来看,这么多年,我跟他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你喜欢他。”这边想都没想就回答,“虽然好久不联系了,但你绝对喜欢他。至于他怎么想的是看不出来。”
毛川歪着头想了一下,“行,”他下了车,“做饭吧。”

打火器燃气灯,锅子钛茶壶铝碗叮叮当当拿出来,烧完水开始煎鸡蛋,带来的面包也顺手烤了,没一会儿早饭已经完成,“李剑!”他喊,“饿了没?饭好了。”
过了几分钟那边的人才站起来,过来后还是不说话,也没吃几口就说饱了。毛川问想周围转转爬爬山?李剑呆了一会儿,说不想动,就想坐着。
毛川说行,那我陪你坐着。
马晓东带着相机四周拍照去了,毛川去翻了翻皮卡,果然出门时常带的木吉他在里面,他抱着吉他回河边,坐李剑后面开始弹琴,俩人也不说话,反正弹琴这个事杀时间,琢磨一会儿就一俩小时地过去。阳光强烈,大朵的白云在草地上投下阴影,河里有小鱼在游,要不是吉他声在持续,时间仿佛静止。
李剑忽然转过头来,“谢谢啊,你和东哥对我太好了。”
"不是,”毛川说,“你不懂,出来看到好风景实在太想跟人分享了,你肯来看看我平时看的这些——”他朝着山林,草原和河水挥了挥手,“我就特别高兴,特别简单的那种分享好东西的高兴,不是什么谁对谁好。”
然后今天第一次看见李剑轻微地笑了起来。

等到下午李剑状态又好了点,“毛川,”他说,语气有点内疚,“我还是觉得在给你添麻烦,而且那个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毛川说,“我以前有个朋友是心理咨询师,她跟我说过有个森田疗法,日本人创立的,核心意思就是顺其自然,不是弗洛伊德那种挖你小时候怎么样,原生家庭这个那个,就是让你正常规律地该干啥干啥。也不要觉得我不能痛苦——没必要,你越想把痛苦给排除出去,你的矛盾就越大。你就正常吃正常睡,顺着顺着可能就好了。带你来这儿也是这个意思,这边也没人,也没啥好想的,晚上天一黑只能睡觉,太阳一升就得醒了,你想说啥就说啥,不想说我也不问,一切都顺其自然,我就是希望你状态好点儿。”
“行,”李剑说,“那你带我骑会儿摩托车吧,昨天我觉得这个还挺开心的。”
点火挂档,李剑在后面抱住毛川的腰,低速骑出那片草坪,在公路上开始加速,前面是太阳在落山,云朵之间宛若圣光照下,毛川说天空好美,李剑说这个叫丁达尔效应,毛川在前面笑,“再快一点儿?”
再快一点,速度把两人的身体压在一起,风在耳边呼啸,目空一切,心无外物,只有眼前的路一段一段被轧过,只有环在腰上的手。速度感太奇妙了,是心脏被轻微提起,毛孔微微张开,一切被快速抛向脑后,几乎像鸟,怀疑自己能起飞。

骑回营地时时间已经略晚,晓东对着做好的晚饭说等他们等得望眼欲穿。吃完闲扯了一会儿,天色已黑,毛川看看开始打呵欠的李剑,“早上起得早,要不要进帐篷早点休息?”
旁边马晓东塞上耳机往远处走,“我去给我媳妇打电话了,你们可别偷听。”
他们俩钻进了帐篷里,并排躺下来。
李剑这会儿忽然打开话匣子了,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乐队,说各种烦心事,说情绪问题,先是说得兴奋,最后又沉下去,逐渐把身体蜷成一团。
最后他不作声了,野外的夜是黑的,唯一的光源是月亮,虽然几乎看不清,毛川还是能感觉旁边的人苍白又脆弱。
又过了很久很久,可能一个世纪,李剑发出的均匀呼吸说明他真的睡着了。
醒着的人在黑暗里轻声地说:
“李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妈的这个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讲。我进了一条奇怪的时间的河,可能明天醒来我就不在你身边了...不对,是这个我不在。”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我相信,宇宙里所有的时间线里的所有的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

4
木曜日 2011年5月19日

很多看起来似乎艰难的事,其实集训三天就能学个差不多。
同理,连续三天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点醒过来,毛川自觉已经是一个有经验的时空穿越者了,而且纵向来说,年代都在十年内;平面来说,地点最多到河北,几乎是个easy模式。
而这次就是新手教学级别的easy了,一睁眼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哪儿,头顶那条弯弯曲曲的裂纹和掉了一块的墙皮,相隔不远的日光灯,以及床头用图钉按上去的coldpay海报,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当然一模一样,这就是那里。
他租住了四年的房子,后来在乐队爆红演出费大涨的那一年,顺理成章地搬了出去。偶尔路过附近时会想起这里,但也就是从脑中过一下,转瞬即逝。住在里面时的感觉和气味化成一些片段,结合进了很多首不同的歌,而那些歌被唱过千百次后,一切都被稀释了。但此刻躺在床上,忽然被初始的浓度笼罩,毛川禁不住深呼吸了两口。
等平缓一下心绪,他开始干这时候最理所当然的事——找手机。
枕头旁边没有,爬起来看看写字台上也没有,最后在外面饭桌上看到了当年用的黑莓,一个个鼓鼓的小按键密密麻麻排列着,拿起来看看时间,2011年5月19日。摆弄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款手机上不了网,短信收件箱里是李赤发来的通知:T1608,傍晚17:57开车,8车厢12号下铺。提前半小时到火车站,车票身份证别忘带。
行,走个每日穿越的固定流程,从通讯录里翻出马晓东,拨号。

“喂?”吉他手睡眼惺忪地接了电话。
“今天傍晚直接火车站见?”
“对啊,跟之前一样。”马晓东应该也没听出异样,“李赤发过消息了,你啥事?”
“我……没事,你们都正常吧。”
“我们都还好,李剑还搁那郁闷呢。”
“怎么?”
“不就他那雷朋,豆瓣微博都发帖找了两三天了,还没找到,估计悬。”
毛川想起来这事儿了,上海Mao演出的时候大家闹起来,把李剑价值980元的雷朋扔到了台下,再后来就怎么也找不到了。李剑心疼了好多天,帖子里自称“抑郁程度直逼崔永元”,当然如今想起来也不光是心疼钱,他的病当时就初见眉目了。
跟马晓东又随口扯了几句挂掉电话,毛川寻思了一下,打开电脑从旧帖子里查了下型号,雷朋2135,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红色的只有一张,忍不住对自己翻了个白眼:毛川你怎么穷成这样。还好,写字台抽屉里还翻出了四五张未知金额的银行卡。
毛川跟当年的自己道了个歉——说不定第二天一醒就要为这笔意外开销又气又悔,但这会儿他也顾不得,揣上卡包就直奔国贸而去。

那几年的雷朋对摇滚乐的偏爱还相当明显,前前后后赞助几届草莓、办了数次演唱会、跟新裤子合作歌曲,毛川还没走到专柜就看见灯箱亮到晃眼的精修大海报,摇滚明星范儿的模特戴着经典飞行员款墨镜,金发皮衣,酷似科特柯本,手里抱着电吉他。
非常摇滚。
但唯独不够中国摇滚,一副墨镜的钱,再添点儿够本土摇滚乐手一个月房租了。
专柜店员非常有礼貌地对面前真正的摇滚人士说:“先生这个型号比较少见,货不多,我们这里没有,您要不要去其他专柜看一下。”
毛川坐地铁去了王府中环,里面站着的小伙子也是这么说的,再到来福士,回答也差不多。这时候他开始有点焦躁,看看表时间已经下午2点半,跟店员问了全北京最后一个专柜位置,出门一狠心,拦了辆出租车飞奔而去。
这边的柜台里站着个打鼻钉的酷妹,“2135?这个不知道有货没货,帮您找找。”酷妹弯腰翻了老半天,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您运气好,还有一副。”毛川一阵狂喜,差点想抱住亲她一口。
拿着票去收银台,他掏出那张记忆里最常用的银行卡,收银台的姑娘噼里啪啦按了一阵后面色微微尴尬:余额不足。
毛川有点慌,等四张卡试完发现全部余额不足时,他就更慌了。记得当年穷,但忘了居然这么穷,看了一眼之前进来的银行短信,再往前一翻,毛川简直要捶大腿,想起来了:房子是五月初租的,几天前交房租,一次交一年,两万多把那点家底掏得空空的,这几张卡上应该都是零头。
信用卡这种东西他是没有的,无正职摇滚乐手哪有什么信用。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环顾四周,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是几年后,逃跑计划主唱在商场外面卖唱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应该能攒够一副墨镜的钱。但是2011年5月,它只是一首发在博客上,拥有不到20条评论的demo。
毛川简直气到望天骂娘。
收银台后的姑娘礼貌中夹着一丝不耐烦地看着他,他快速考量了一下找人来送钱的可能性,结论是基本没有这个可能,再看看时间,只够赶紧回家拿行李去火车站了。
这一天是白白浪费了,毛川觉得自己抑郁程度也直逼崔永元。

拿完琴和行李往火车站赶,最后半小时李赤的电话打过来催命:“到哪了?所有人都到了。”毛川说马上下地铁,等开始检票了你们先进。等地铁一开门,背着吉他拖着行李箱的主唱开始狂奔,好在身体素质还算好,地形他也熟——无数轮的高密度巡演早就练就了一身赶火车的功夫,一边大声道歉道谢一边插队安检,等飞奔到检票口,接过票咔嗒打了个小口的阿姨对着他笑:还有三分钟,赶上了!
狂奔,冲下运行的自动扶梯时还得尽量保持平衡——这腿要再摔断一次就完了。等毛川跳上眼前那辆火车,定了定神开始找车厢,汽笛声在前方响了起来。
火车里充斥着最熟悉不过的气味,红烧牛肉面。K,T,Z字头的火车乘客可能分两种,一半人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吐,另一半人永远在吃这个味道。毛川背着吉他拖着行李箱走过硬座车厢,两边是东倒西歪的乘客们,浓妆艳抹的姑娘盘在男朋友的身侧,对面一看就是外出打工的小伙子装作不在乎地偷瞟她几眼,抱小孩的妇女满脸疲惫,金链子东北大哥旁边的女大学生皱着眉头,每六个人在一个狭小空间里腿碰腿,中间的小桌板堆满了食物,坐走道边的人都会把脚斜伸出来,经过时需要一路喊着“麻烦收收脚”。
毛川这么穿过了三节车厢,前面开始是硬卧,一侧是各种脚底板,另一侧是车窗外初上的夕阳,有几个人坐在窗边打量,只有红烧牛肉面的味道不会结束。

终于走到了。
李剑半躺在下铺,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抱了本《灿烂涅槃》。晓东正拿着相机对窗外一阵猛拍,李赤在旁边伸手拍了他:“赶上了啊。”那边红桃和小刚从中铺伸出头来,“迟到扣钱迟到扣钱。”
毛川没买到墨镜的糟糕情绪忽然被化解了一半。
等再聊会儿天磕会儿瓜子,基本已经一切正常,李剑一直在低头看书,过了会儿抬头问毛川,“你觉得国内搞grunge到底有没有前途?”
“我觉得不行。”
火车卧铺十点熄灯,毛川暗骂了两句老天爷把他放回到今天到底是要干啥,逗他玩吗?但折腾一天的疲倦终于涌了上来,火车在黑暗里摇晃,均匀地发出哐当哐当声,穿过隧道,偶尔经过一个白光照得明晃晃的站台。意识开始被摇晃得有点模糊,哐当哐当,哐当哐当,眼前越来越模糊——

“毛川,”有人喊他,他一个激灵,又穿到什么时候去了?
没穿,还在火车上,李剑蹲在旁边,在黑暗里低声地说,“你刚才磨牙了。”
旁边所有人的鼾声一阵一阵传来,毛川却忽然醒了:“你还不睡?”
“睡不着。”
毛川想起墨镜,但他白天的糟心经历也没必要公布出来,“别不高兴了,明年我们肯定要去香港演出的,而且到时候也挣钱了,墨镜我给你重买一副。”
借着车窗外的灯光能看到模糊的人影,李剑在连连摆手:“哎你别当回事,我就是那一下子转不过弯儿,一下子的事,现在已经好了。回头想想那玩意980确实也不值。”
“你喜欢就值。”毛川伸手抓抓头发。
“那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比如我挺喜欢你这表的,”李剑指着他手腕上在黑暗里反了点儿银光的手表,“你说是动物园买的?不也挺好。”
“那我下次带你去给你买一个。”
“不是你今天怎么了?一开口就是给我买东西,中彩票了?”
“没有,就是想让你高兴点。”
对面一片沉默,毛川赶紧补了句,“高兴整个乐队才能顺,发专辑演出后面事越来越多了,我就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不要——”他一个急刹车。
“不要啥?”
“不要离开我。”

还是一片沉默,然后他看到李剑躺回了自己的卧铺。

***

5
水曜日 2019年6月19日

记忆里最后的片段,是火车硬卧的床垫还在死硬地折磨整个脊椎,然后是黑暗旋转的失忆区,等毛川从那个区域重新浮出意识之海的表面,整个人的精神缓缓恢复——不,这种浑身酸胀头痛欲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等一下。
毛川是个对未来会做一定预计的人,这几天来,为了避免翌日受到刺激过大,他已经习惯在头天假想一些夸张的场景,比如回到服装中专去上学跟人打架并且骨折(呵,骨折);比如跳到五十年后熟人全都住在养老院;比如李剑婚也结过了,家里还有对闹翻天的双胞胎女儿,忙到根本没时间理他;比如乐队解散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做音乐。
但这天醒来,他觉得自己想象力还是有点保守。
他躺在酒店里,具体来说是大床房上,再具体一点来说,床上除了他还有俩人,左边一个脑袋正抵着他的胸腹部,右边一个反方向躺着,脚差不多怼在他肩膀旁边。
毛川猛地坐起,算上自己,房间里东倒西歪着的至少有六个人。更具体地说,六个男的。
毛川脑子嗡地一下。
整个房间酒气冲天,地上和桌上扔了不晓得多少个威士忌和啤酒瓶子。除了床上那俩人之外,沙发上也躺了一个,还有两个直接裹着浴巾睡地毯上,酒气和着这帮男人一晚上呼吸的酸臭、散发的体味,房间内气息堪比垃圾处理站。
毛川心说操他妈的完了,这想必是未来某个出柜并且不晓得受了什么刺激于是开始放荡形骸的自己,万一传出去说不定还能上个热搜,#夜空中最亮的星原唱聚众淫乱#,从此一辈子污点艺人。
显然,被传送来这个时候,大约是来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赶紧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紧。还好自己身上衣服还算整齐,这么说起来床上俩男的也牛仔裤T恤穿得挺正常——毛川下床准备溜号前,终于鼓起勇气正眼看了一下。
不对,面熟。
另一个也有点面熟。
他又眨眨被眼屎糊住的眼睛仔细看,沙发上那个把脸埋在沙发缝里,脚伸在外面的背影他是不会搞错的。马晓东。
接下来他看出地上裹着白浴巾的俩人是谁了,聚众淫乱这事儿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他毛川就算真出了柜,宁可去泰国找鸭开派对也不会找这些人。逃跑计划主唱大步跨过去,一手把地上躺尸的另一位主唱拽起来:“孔阳你怎么在这儿?”
被迷迷糊糊拽起来的人一头雾水:“欸欸?毛川你干什么?松手松手。”
“这一屋子怎么回事?”
“昨晚就大家跑到你这来喝嘛,具体我也记不清了……”软绵绵的柳州普通话,“你也就喝了两三杯吧,比我还醉得厉害。”
“那……干嘛这么多人喝成这样?”
“你真的是还没醒吧,节目录完能回家了啊。”
事到如今追问“是什么节目”可能显得自己过于愚蠢,毛川含含糊糊地说了个哦,伸手抓过手机——2019年6月19日,时间倒是不远——不对,这时候录的是哪门子节目?
毛川躲进了厕所,打开微博开始搜逃跑计划四个字,搜出的内容让他扶着洗手台在马桶上缓缓坐了下来。
“《乐队的夏天》纯享:逃跑计划乐队《再见 再见》”
“【视频:乐队的夏天之逃跑计划乐队放大招 大张伟小乐强势互怼(下)】”
还有一看就是营销号的措辞, “一首《一万次悲伤》将所有人带入逃跑计划的夏天。成军12年,逃跑计划始终保持着赤子之心…”
毛川按住太阳穴,之前的几次穿越都是在他已知,或者至少有数的现实里,这次……是什么见了鬼了的平行世界?
其实,在真实的2019年里乐夏节目组也找过他,毛川说这个节目策划挺好,看到新裤子痛仰面孔反光镜这些名字更是直拍腿。但然后就叹气,说毕竟《歌手》才播完几个月,洪涛老师邀请了他五次所以最后就答应了——但无论如何,一年上一次综艺已经够了,逃跑计划已经被人嘲笑不出作品,再整天在电视上露脸真的做不到。
而这个世界里,他居然就答应了?

从厕所出来时旅行团那俩已经走了,他分辨出来床上死猪一样睡着的是李红旗和盘尼西林那个主唱,一头一脚对着彼此,但这会儿毛川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那个脸朝下的吉他手从沙发上拎下来。
吉他手懵懂地看他,满屋子找眼镜最后发现挂在一个酒瓶子上。毛川压低声音说:“别吵醒床上那俩,我可能昨天把脑子喝坏了,我问你,这个节目……我们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
马晓东戴上眼镜后恢复了常态,镇定回答,“我们被淘汰了。”
毛川心里骂了句娘,歌手被淘汰他也认了,毕竟刘欢齐豫这种大神都在那,他要地位没地位要流量没流量,淘汰也不意外,但乐夏居然也能淘汰?不对,既然说到歌手——
“我们今年……就参加了这一个节目是吧?”
“对。东方台那会儿你都心动了,李剑不肯去不就推了吗。”
“李剑?”毛川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这会儿要是给他拍张照片应该会像只斗鸡。东方台又是怎么回事先不谈。
马晓东一脸忍了又忍的样子从鼻孔出了口气,又用斜光瞟了眼床上熟睡的俩人,压低了点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李,剑。你男朋友。”
毛川想了想,再问下去马晓东应该快要把他扭送精神病院了,能自己查的事还是尽量自己来,他掏出手机,那个“《乐队的夏天》纯享:逃跑计划乐队《再见 再见》”还在,点开视频。
一秒钟后左下角出现片头字幕,主唱:毛川
吉他:马晓东 键盘:李剑 鼓手:李洪涛 贝斯:王新刚
毛川努力自控了一下,往后拉进度条,看到自己正在唱“最亲密”,镜头一转,李剑低着头边弹键盘边跟着摇晃,发型和真实2019年的他无异,戴了把眼睛遮得密不透风的漆黑墨镜,嘴角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在哪儿?”
“隔壁房间。”马晓东伸手往右指了指,感觉是强忍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为了不露馅,毛川在走廊里飞快打开逃跑计划的百度百科看了一眼,这个世界里李剑一直在乐队里,但《夜空中最亮的星》并没有被主流歌手翻唱那么多轮,他们半红不红地依然靠演音乐节维持日常收入,livehouse巡演也在做,没有那么高密度,和任何一支中国的二三流小乐队差不多。
毛川稍微想了一下他愿不愿意要这样的世界,但是,还是先找那个人再说。

房门刚开一条缝,这边毛川已经闪进去,反手把门推上后顺势把李剑抱住。
“你干嘛?”怀里的人挣了一下。
“干。”毛川把嘴压到他耳边。
李剑稍皱了下眉头从他怀里挣出来,“别闹了,等会儿要退房回去了。”稍顿一下,“淘汰了你还这么高兴?”
“不要把一个综艺节目那么当回事嘛,而且乐队之间比高低这个事本来就比较荒唐,风格都不一样根本没法比……”
“是你不求进步好吧,我提的建议也没用,行,你是主唱,你说了算,你承担结果。”
毛川被怼得气也稍微上来了一点,“确实是我承担结果啊,我说什么了吗?”
李剑举起手机看着他:“那要不要我把评论给你读一读?伪摇滚真流行,逃跑计划和旅行团是怎么碰瓷五月天的;小乐队出不了头,而这些靠着一首歌吃老本的乐队却在综艺混饭;汉化英伦乐队知多少?石家庄Oasis青岛Coldplay同台献艺,中国的摇滚精神就是被你们毁掉的;这支专业乐评人和大众评审打分差距最大的乐队,证明大众审美依然有待提高。”
毛川的喘气稍粗了一点,又被他自己压下去,“李剑,这些话我听太多了,要是这些话我全都介意,乐队也没什么好做的了。”
“挺好的,知足常乐对吧。”李剑冷笑了一声。
“嗯……这个意思吧,但可能也不是这么讲。”
“那我还是比较喜欢当年说要拿格莱美的你,虽然是大放厥词。”
简直是往他肺管子戳,刚压下去的火又要起来,毛川张嘴还没说话,目光忽然落在桌子上打开的半盒马酸喹硫平上。
突如其来一点带着酸楚的温柔,把所有的火气化掉了。
“那我喜欢所有的你。”他说。

半天,李剑叹口气疲惫地说,“唉,谢谢你又让着我,好了没事了,等下收拾收拾回去了。”
他又说,“这个事儿总算结束,回头我去上班了。”
“上班?”
“也不是正经上班,帮朋友的公司接活儿做做音频什么的,不坐班,不耽误乐队排练演出。”
毛川心有点沉,隔了一会儿他说,“我一直想问,那,你自己的那些歌……呢?”
李剑转过头:“我自己的歌? 什么歌?你是说赶舞会?”
“就这些年……你的大波浪……”
李剑脸稍稍抬了一公分,然后又定下来,看他的眼神平静里充满了冰冷。
“毛川,你他妈有病吗?”

毛川在所有音乐网站上都找不到那些歌,连最初听到《赶舞会》的大波浪豆瓣小站也一片空白,只剩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地哼唱了一遍,发现自己记得所有的歌词。
姑娘 味道 撒满迷香粉红的城堡
眉梢 跳绕 带着微笑妖娆舞蹈
左左 右右 香吻在燃烧
前前 后后 消失太早 我牵谁的手

他想起来那个“昨天”,或者说2011年,半夜的硬卧车厢上,李剑躺回去之后,过了半响,是说过一个字的。

——别离开我。
——好。

***

6
火曜日 2009年12月11日

毛川把手里黑色内框,银色外框的直板诺基亚翻过去,反面上黑下银,再翻过来看,屏幕暗着。想起来了,那时候睡觉还是会关手机的。
深呼一口气,长按开机键,太久没有听过的开机铃音,屏幕上大手和小手从两侧迎上去握到一起,下方浮出蓝色“NOKIA”。等日期显示的几秒钟无比漫长。
他顺带着想起了型号,NOKIA6300。

屏上显出2009年12月11日。拿手机的人倒吸一口气,这天干了啥一时想不起来,但清楚记得就在几天后骑摩托车摔了个大的,人仰马翻,右腿3处骨折。当年的一帮乐迷紧张得要死,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四天后的演出,“伤好了再演不迟,你这样要出人命的。”但他拧劲儿上来了,倔,硬是打着石膏坐着轮椅去了现场,疼得一边唱一边冒汗。不过后来证明,纵观整个逃跑计划的历史,这次坐轮椅上台只是个开始。
那次演出是在MAO,而在受伤之前他在——想起来了,天津站。
是逃跑计划第一次巡演,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全国跑17站。去天津之前他们刚好容易在北京歇了四五天,前面是密集地一天一个地方:成都小酒馆余韵未消,哐当哐当一晚火车后一头扎进西安MoonKey;半夜千恩万谢地在火车站道别热情的西北人,天亮后下火车直奔郑州7Livehouse。汗水,年轻的男孩女孩,跳水,欢呼,啤酒,高举双手,每天用力压下疲惫,拿出激情,“大家好!我们是逃跑计划。”
天津站的巡演在一个叫Nic Club的酒吧,酒吧方找了个天津本土Grunge乐队来给他们暖场,那个乐队,叫Double Harvestman。
毛川知道为什么是今天了。

乐队碰了头,把乐器和人都塞进李赤那辆二手面包车,奔天津而来,逃跑计划当时的键盘手还是小田,鼓手张超。车程不到两个半小时,心事重重的主唱全程望着窗外沉默,等到天津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Nic Club的门在一个创意空间的侧面,外面挂着灯带组成的招牌,进门后就是条狭窄的通道向下伸去,两侧的水泥墙壁贴着各种举办过的演出海报。毛川看到很多记忆里的乐队和音乐人名字,曾经打过照面、拼过盘、甚至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过架的乐手们,后来都像鬼魂一样消失了。
印着他们五个人的海报在墙上很显眼,《A City Without Sorrow没有悲伤的城市》逃跑计划乐队天津专场,时间:2009年12月11号 晚20:30 / 地点:Nic club / 票价:30元
场地不大,就是那种典型的,几乎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的,常年支持乐队演出的酒吧。老板往往也是摇滚爱好者所以设备还可以,他们开始接乐器和调音。毛川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但他不知道何时会发生——可能这支暖场天津乐队要到开场前才出现,但也可能他们正在走那条通向地下室的台阶。他对自己说,别紧张,打算好了,今天是来当一个混蛋的。
混蛋就要有混蛋的样子。

等咬着牙嘱咐完自己,酒吧老板匆匆跑过来:“不好意思家里有事来得晚,今天晚上我可太期待了,特喜欢你们的歌。设备都试好了?”
“好了,没问题。”
“那挺好,来卡座这边坐下来我们聊会儿,现在巡演来天津的乐队主要都集中在我们这儿演,PK14后海大鲨鱼前阵子都演过,后面还有个加拿大的乐队……”老板带着乐手们边说边走,忽然停了一步,对着楼梯通道那边挥手,“王宝!李剑!来来来这边。”
毛川压住心跳缓缓转过身。
两个大蘑菇头,比他们这种披头士式的小蘑菇还长一点,可以算雷蒙斯式的大蘑菇,穿着冬天的厚外套背着电吉他,朝这边走了过来。酒吧老板在旁边介绍,“王宝,李剑,他们的乐队就是今天晚上给你们暖场的Double Harvestman。”白白净净的李剑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们还一个鼓手开场前再来,这名字不太好记,翻译过来就是一对儿收割者,是man不是men,没用复数是两个人合并成一个人的意思。”
这边也逐个自我介绍:吉他马晓东,贝斯小刚,键盘小田,鼓手张超。那个主唱最后才开口,他看着李剑,“毛川。”
李剑也友好地看他,“我听你们去年那张EP了,最喜欢那首take me away。”
酒吧老板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诶你们这发型搭呀,全是英伦范儿,你看——”他顺手拉了李剑到中间,“你看他站进来完全没问题!看着像一个乐队的。”
被忽然拉到毛川旁边的李剑也在笑,那种露了很多颗牙齿的笑,25岁的人简直像没毕业的大学生。
毛川再次提醒自己,今天是来当一个混蛋的。“还能靠发型进乐队?”他说,“音乐做不好其他都是虚的。”
气氛瞬间有点冷,马晓东在旁边拽了他一把打圆场,“那你以后别剪头,留长发——哦不行,你那技术也搞不了金属。”这边其他几个乐手都笑出来,毛川也歪了一下嘴。不行,绷住,他顺势低头掏出打火机和烟,歪头点火,“你们是个Grunge乐队?”
李剑轻声“嗯”了一下,旁边的王宝补充说,“我们去年成立的,今年在D22和老WHAT都演出过。”
“Grunge不行,”毛川抽着烟摇头,“Grunge在中国没前途,前面就一个冷血动物,老谢后来不也改了?切,我之前就跟他说搞这个不行。”扮演一个讨人厌的吹牛逼自大狂这件事,虽然违逆本性,但多年耳濡目染,也不是演不来。
而且演了一会儿之后还挺得心应手。“我们校长张帆,当时拼命想留我在迷笛学校里,我说不行,我得自己出去做乐队。你知道吧,待在机构里是做不出好音乐的。”吐烟圈,“那你看我们现在不是起来了?上个月哥们儿刚拿了迷笛年度最佳新人奖,这次还是迷笛十年,群英会,你懂吧,那分量可不轻。”抖腿,“那可不,去年可口可乐就赞助我们演出了,你别看有些傻逼说我们这个那个的,那可乐怎么没赞助他们啊?”
毛川用斜光看见马晓东和小刚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来靠在一起咬起了耳朵,可能是觉得主唱今晚脑子坏了,回去路上再解释——再一想好像也没啥好解释的,“因为我要让李剑讨厌我”?那还是当他脑子坏了算了。

演出在8点半开始,前半个小时是Double Harvestman,王宝在话筒架前,李剑抱着吉他左右摇晃,有时候笑着侧过身子看王宝。他们唱了《赶舞会》和其他几首,台下是礼貌而稀稀拉拉的掌声。
小刚站在毛川旁边评价,“技术还得提高一下,旋律还凑合,就是不知道能做多久。”
“嗯,说不定能搞个十年八年呢。”他盯着舞台上的李剑说。
等逃跑计划上台的时候,底下观众的热情明显升了几个台阶,前奏一出,姑娘和小伙子们瞬间高举双手跟着节奏一起拍手,舞台只比观众区高出一个小小的台阶,马晓东和小刚几乎就挤在观众面前。毛川想起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小livehouse里演出过了,肉眼看得一清二楚的热情,每一个细微举动都立刻被反馈的满足感,跟站在工体或综艺舞台上完全不同。面前的女孩儿对着他灿烂地笑,他也对她笑,你爱我的音乐那种初始的幸福,欢呼跳跃,所有人被一同卷入。
演出太好了,演出的时候是沉浸的,他甚至忘了李剑。
观众们喊安可,喊牛逼,有人大喊毛川我爱你,有情侣在08年我们结婚时接吻,全场沸腾到房间里充满雾气,所有脸上都是幸福感。livehouse太好了。

等收拾乐器出门,大家站在马路边等小刚把面包车开出来,酒吧老板带着其他俩人在跟经纪人寒暄。毛川抽着烟一侧身,看到李剑朝他走过来,穿着冬天的厚外套,背着吉他,像个出门去乐器行学琴的大学生。
毛川咬了下嘴唇,立刻用抽烟的动作掩盖住了。装一个混蛋,记得装一个混蛋。
李剑说:“演得太精彩了,你唱歌的时候特别动人。”
讨人厌自大狂的伪装忽然噼里啪啦全掉了下来,毛川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再抬起头时直视李剑的眼睛,甚至觉得自己也跟着这双眼睛一起变透明了。但主旨还是要说出口的,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跟你说几句话,你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没关系。你就记住,如果有一天我的经纪人去找你,不要答应他。”
“啊?”李剑一脸疑惑。
毛川看着面前的人,将会和他一起被命运之手反复撕扯的男孩。但最激烈的爱恨尚未席卷,时光尚未荒废,还没有人陷入深渊。他的爱人站在那儿,对命运一无所知。
那就继续一无所知吧,“不要答应未来的我,不要听我的,不要再见我,萌萌。”
蘑菇头下的那张脸更疑惑了。“你刚才说什么?”
“没啥,”毛川开始把手伸到包里翻,最后掏出来张CD,白色封面上印着“New Order —— Substance 1987”,他把CD塞到面前男孩的手里。
“涅槃是好但不适合你,试试Joy Division和New Order 吧,早点开始不是坏事。今天暖场辛苦,碟送你了。”
“谢谢,这怎么好意思……”
喇叭响,车开来了。
“第一首Ceremony,你会喜欢的。”毛川在黑夜里多此一举地掏出墨镜戴上,像一个自以为是的摇滚明星,钻进了面包车。
“走了,记住我的话。”

车窗外,路灯下李剑的身影站在那儿,身影往上是光秃秃的树枝,毛川发现不知道何时居然飘起了雪,雪花轻而缓地在路灯下那片橙色的区域里飞舞。车里有点冷,演出时蹦出的热度逐渐被寒意一点点侵入。
这总会发生。冬天终将代替夏天,世上最温柔的梦,也终将都烟消云散。
他跟自己说,让它们消散,让床上的身体化作原子微粒离散而去,让六万名观众里唯独见不到那一个身影,让不复挂念生死由命,让硬卧车厢里的呓语未说出口就戛然而止,让每一个livehouse里的汗水和拥抱都与你无关,让我此生唱任何歌的时候,都绝不会想喊你的名字。让可能性全都化作碎片,不可补救,尽是空虚。眼泪,眼泪,我会以后再哭,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哭,不是现在。我将消除一切,毛川咬着牙,我有我的你有你的,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李剑,不要开始。

乐器被塞进面包车,几个乐手一边和酒吧老板打招呼道别一边鱼贯而入,“回家喽!”车上车下七八个人同时在挥手,“下次再来!”“一定的!”“反正离这么近说来就来了!”
路灯下的男孩拿着CD翻过来看了看,又抬头注视着黑漆漆的面包车,也抬起了右手开始挥动,雪花细密地落在他头发上。
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
如果永远都不再见。

***

7
月曜日 2020年12月28日

毛川觉得自己在做梦,当然他之前已经连续做梦太久,但那些梦都太有实感:路边绿化带里飘出的植物香,车座垫边缘的人造革剥落,清晨醒来时鸟啼虫鸣不绝于耳,按吉他的手指被钢弦磨出微微疼痛。一切都过于真实,不容否认。
而现在才像是真正的梦,一切都是虚幻,从一个梦境跌落另一个,李剑以各种面貌出现,时远时近,触碰一次又放开手,微笑收稍后转为冷若冰霜。毛川连续跌落,从出租车到跳伞塔,从演播厅到海畔,从操场到旧宿舍。在黑暗中翻滚,两手空空,吉它比他坠落得更快,鸭舌帽被卷走,风撕扯他的衬衫和一根细长的领带,领带如果被什么挂住,他就马上命悬一线。一切都必须是虚幻,他想转身对着一扇想象中的监视窗大喊停止,STOP,停止这一切。

坠落在那时停止了,他感觉自己摔倒在地上,眼前是延伸的白色平面,单调而平滑,像一个饱满的电子音色。应该是天空的位置也是纯粹的白,毛川甚至思考自己是不是死后来到了天堂。
然后他看到李剑,穿着一身黑色T恤和黑色阔腿长裤,头上套着黑色发带,白色世界里唯一的黑色存在物。
“我在等你。”他说。
“你……怎么在这?”毛川从地上爬起来。
“因为我们还是要见一下。”
“那……这些天,你知道多少?”
“一切。”李剑说,“看你想问哪个。”
“那我也想问一切。”
“好,”他稍有点讥讽地笑了一下,“你还是太贪心。6月3日的那次,不要高估一句爱你baby的作用力,睡一觉改变不了那么多,我还是要走。至于工体,毛川,粗鲁一点说,你的演唱会与我何干?”
毛川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起来。
“2022年那个户外很美,骑摩托车也很快乐,但有一点,你改变不了我。我这辈子都要跟自杀的冲动抗争,因为只有死才能治愈,活着是不可能的。只是我很多次都在‘治愈’和‘活下去’中,选择了后者。
这说的是之前,谁也无法保证未来——你脸色别那么难看,我只是开诚布公地说实话——好吧,那说点高兴的,那天你到最后也没想起来打开音乐软件查一下,查了你就知道2021年我们都发了专辑,你发了一张,我发了两张,反馈都还算不错。”
毛川在口袋里掏了掏,没有烟,什么都没有。
“我接着说,火车卧铺的那次,第二年我们确实去了香港演出,我那时已经不想要那副墨镜了,你还是坚持要买给我。那次我心软了,以至于后来那条时间线被改了,但就算按照那条茬出来的路,我一直待在逃跑,我跟着你一起去了乐夏,后来我还是要离开你,这件事甚至是你主动提的。”
“我?”
“你,每个结局都指向了我离开你。即使你回到一开始想改写这一切,下雪的12月天津。对不起,收了你的碟却没听你的话,后来我还是来逃跑做了键盘手,因为必须有这样的两年,你可以尝试,但你始终绕不过去。总之,毛川,辛苦你了。”

一身黑色的李剑面容光洁,像个美而强大的神衹,而毛川的肩膀和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
“李剑,那不是辛苦。”他说。
“你明明有过无数次放弃我的机会。”
“……我放弃不了。”
李剑停顿了一会儿,“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毛川缓缓地直起肩膀,对着李剑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微笑,“你知道吗?无数人都在重复和试图摆脱某些瞬间,被牢牢按在某个情景。小刚说他总是在梦里被人追杀,摩托怎么也打不着火;我有个朋友一直觉得现在还是八十年代;李洪涛来北京十几年了,他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东北。而我从未真正摆脱你。”
李剑没有说话。
“我会梦见逃命,梦见坠机,梦见鬼魂,但我最痛苦的噩梦永远是你站在我面前说:毛川,我要走了。
如果你已经离开我无数次,那我为什么还在试图挽救?可能因为这点执念永远是我抵御绝望的武器。时空可以随意展开,但我在十万个宇宙中从各个地点向你跑来,所有的我都只有这一个方向,试图和你产生关联,我只能这样。”

李剑忽然笑起来。
“毛川,那都没有用。你是在自我感动,过去的几天填补的也都是你的遗憾,不是我的。你那十万个宇宙只属于自己,你在我身上试图寻找早已不属于你的感情,找早在数年前就应该被埋进坟墓的人。你设计我们的感天动地,观看我们的爱恨情仇——换句话说,我只是你的演员。”
“你不是。”
“我是,作为一个演员,我全都可以,我可以现在就跟你日夜做爱,用你能想到的所有姿势;我可以跟你回宋庄,跟你回青岛,可以跟你出国结婚;我可以和你一起写歌,在音乐节上共演,发微博官宣,满足世间所有关于我们俩关系中最荒唐的幻想。
但我在以上的所有设想里,都是一个配合者。这都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什么?”
“你说呢?”

毛川咬住了嘴唇。“李剑,”他说,“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爱过我吗?”
“我爱过你。”李剑的笑容甚至有点友好了起来,“你是光芒四射的也是敏感痛苦的,我怎么能逃得过爱你呢?但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爱对现在的我来说,并非一件重要的事。”
毛川像石头一样站在原地,他已经不想追问什么才重要了。“那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忘掉我答应你的话,那些都不是真的。”

毛川转过了身,背对着李剑开始迈步,一,二,三,四,五。
他停了下来。“但是,那你为什么还戴着我送你的表?”
李剑神衹般的神情上开始有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最精美的瓷器内部在开裂。
“你已经如此全知全能,为什么还要看时间呢?把表,”毛川转过身来,“摘下来还给我。”
一身黑衣的李剑站在那儿,他的下巴轻微地颤动了两下,然后抬起手腕开始摘那只表,动作非常缓慢,最后摘下来时,已经狠狠地抿起了嘴。
他把那只金色的旧表放在手掌里,托着它伸长了手臂,朝毛川递过来。毛川发现这只手在轻微地颤动。
他没有拿表,而是抬起头看着李剑的眼睛,“你既然想留下它,又何必逼着我交出一切呢?”
精美的瓷器一点一点碎了下来。

 

毛川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李剑,是这个世界之外。
做梦,对,他记得自己在做梦,而梦境外的人用声音拨开了层层帷幕,在一片白噪音中有个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毛川?毛川?毛川!”
他想说别喊了,却只能轻微地动一下嘴唇,缓缓抬起眼皮,是另一种白光,一格一格的天花板,旁边是高悬的点滴药水,视线正中间是张戴着黑框眼镜的脸。
马晓东兴高采烈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毛川再次尝试张嘴,发现这次能发出声音了,“……醒了。”
“太好了,”马晓东说,“特别棒!快点好起来,今天是12月28号,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说不定我们还能拍个视频。”
“好。”
“对了,”马晓东俯下身,“你知道自己你昏迷的时候在念谁的名字吗?”
毛川轻声地,“李剑?”
吉他手点了下头,“那要喊他来看一下你吗?”
毛川想了一会儿,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们该说的,全都说过了。”
然后他看见马晓东皱着眉头看自己。
“嗯?”
“他不是这么说的。”马晓东说,然后开始在窗台上的一个包里翻东西,“他来过,让醒了给你带句话,说抱歉,那个真的不能还给你,送了你个圣诞礼物来代替——你们到底说的是什么啊?”
“没什么,”毛川说,他拆开礼物的包装。

一块银色的,计算器式的卡西欧手表,躺在他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