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私奔

Work Text:

2020年10月,秋天,李剑被毛川敲开了门。李剑刚经历了一次漫长的睡眠,醒来时不知道是几号也不知道是几点,他混混沌沌地起床开门,就看到毛川出现在这间住了十年的房子门口,略带不耐烦地看着自己。
外面透过来的天色半明半暗,李剑说,“现在几点?是一大早吗?怎么回事你怎么……?”
毛川站在门外捏着烟头深吸了最后一口,“我不想忍了,我忍两个月在电视上看你了,太他妈烦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踩灭:“而且你上个傻逼综艺,把自己住哪说得一清二楚是怎么回事?”
李剑说,“我没有”,才说了三个字再次被打断。“而且你就那么讨厌我的乐队吗?”
李剑说,“我没有。”
毛川轻微抬了下下巴,“行,那就好,出来跟我走吧。”
李剑说去哪儿,而且现在到底几点?他只穿着黑色T恤和居家运动短裤,北京胡同里随便一个夏天遛弯的中年人可能就穿这样,但他纤长的手脚把自己和所有人区分开来。暮色在外面一点点落下,他站在门里,手臂和腿在昏暗里白得发光。
李剑依然还处在刚起床的懵懂状态,可能是洗完澡直接睡的觉,满头的头发都向奇怪的方向翘着。毛川看着这个发型,感觉像在面对一只小动物,嘴角抽了一下说:“晚上7点,带你去吃个饭。”
李剑说哦,回身开始穿原本叠放在椅子上的一身运动衣裤,往口袋里塞了手机钥匙,又戴上桌子上的金表,再走到门口时整个人恢复了一点状态,语调也扬起来:“毛总是觉得我在综艺上看起来太穷了,起了恻隐之心?”
毛川转过身去往外走,一边说,“你别想好事,请你吃肉夹馍。”
李剑跟在后面:“啥?你再说一遍?”

李剑坐在副驾,天空是很暗很暗的蓝色,最后的一点暮色快要收起来了,有白色的飞鸟划过。车飞快地开上高架,经过一栋栋方形大楼上点阵小格子的灯火,往城市边缘开去。李剑说,“你到底要去哪,肉夹馍不是这个路吧?”
“是不是这个路不是你说了算。”
“合着你这是绑架?”
毛川抬了下眉毛没说话。
李剑说,“别别你讲清楚,讲清楚,再这样我跳车了。”
毛川一个冷笑按了安全锁:“那我把锁打开,你跳。”
李剑一时被堵得没话,但也不会就这么闭嘴:“你绑我有必要吗?我爸妈反正出不起钱。”
毛川开着车,头都没扭一下:“后座上那个包你拿过来,里面有俩肉夹馍还有罐冰峰,你先吃着。”
又紧跟着补充了一句:“那家店买的。”

等李剑埋头把两个肉夹馍啃完,冰峰喝光,毛川侧头瞄了他一眼,“看你胃口还行啊,怎么还这么瘦。”
“睡了一天啥也没吃,昨天晚上吃了药躺床上,一睁眼就又晚上了,而且,”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子,“还是好吃,味道没怎么变。”
他又问:“毛川你别闹了,到底要带我去哪?”
毛川心里涌上来一点隐秘的快感,原来当绑匪这么爽,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少废话,再问就拿抹布给你把嘴塞上。”
这次李剑张了下嘴没说出话,车开出了城,沿着高速公路笔直驶去,各种被射光灯照得明晃晃的道路指示牌依次从路边掠过。看向远处,是黑暗里的华北平原,田野蔓延开来揉进夜晚,夜色平滑而宏大,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李剑说:“我要上厕所。”
“行,能憋到下个服务区吧。”
“反正憋不到就尿你车上。”
他们停在一个小服务区,旁边有零星几辆车,李剑上完厕所出来,毛川正在车子旁抽烟,见他过来,丢过去一根烟,“你怎么没借上厕所跑掉?”
李剑咔嗒一下点上烟:“你他妈今天就是把我当傻子。”又叹了口气:“毛川你别闹,几年没见了,你跟我好好说话。”
毛川转头冲着另一个方向喷了口烟:“没啥,就是想你。”
“我操,想人是这个想法的吗?我可以报警啊我告诉你。”
毛川弹掉手里的烟头,逼近了李剑,带了一点点挑衅说:“那你报。”

再次上车的时候李剑把副驾后移,靠背放得极低,几乎是躺在上面。毛川说你倒是舒服。
李剑懒洋洋地斜盯着他:“指不定就被你拉去卖了,能舒服就舒服一会儿吧。”
“不打算跳车了?”
李剑伸了个懒腰说,“我想明白了,随便吧。反正我人在你手里,死了你也得负责后事,我先睡会儿。”
“还睡?你不是才睡了24小时。”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现在能干啥,要不然你给我唱个歌。”
“滚,老子唱歌很贵的。”
李剑幽幽地叹口气,“是啊,当年整天能免费听的时候我还不要听,亏了。”
“你活该。”
说完这句,又过了片刻,毛川的语气却忽然软了一点,“我没想到能电视上看到你家,那还是你刚从塘沽来北京时住的房子吧,2010年夏天你进的逃跑。”
李剑半躺着报了个日期,“2010年5月16日。”
毛川略有点惊讶:“记这么具体?”他声音低下去,“十年了,我以为你早换了地方。”
李剑稍稍冷笑了一下,“换大房子的是你,不是我。我反正一直就在那儿。”
毛川皱了下眉头,然后把话题拉回去,“那时候不是,经常MAO演完了去你家。我看你器材是换了不少,其他也没啥变化,还是那样。”
“嗯。习惯了。”
毛川的声音更低了:“我真没想到能在电视上再看到你家。”他叹了口气,“看完我就不行了。李剑,昨天我死活睡不着,抽了两包烟。我问我到底想干啥,最后我想出来了,想找你,想带你跑路——逃跑这俩字我没办法把它当个动词说出来,反正一个意思,就是想带你离开。”
车里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李剑说:“你有病吧。”
毛川说,“我是有病,但你说话注意点,你人还在我手上。”
然后他侧头看见李剑露出一丝笑意:“行啊,要疯大家一起疯。”

不知道开了多久,后来李剑真的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发现车停在一个像是沙滩的地方,车窗看出去是一片漆黑的海。
“这是哪里的海边?塘沽?不像啊。”
“不是,就是到海边了就停一下,也别下去了,夜里海风大回头你再感冒了。”毛川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那次你们来天津演出,在nic,我给你暖的场,09年12月11号。”
“你小子绝了,怎么什么日期都记得,那次演完没过两天我还把腿给摔折了。”毛川说,“那天演完我们去吃饭,我们俩挨着坐,我跟你说我是青岛人,你说你不是天津是塘沽人,说我们都是海边来的,北方的海,你还说,海边长大的都想得开,看看海就心宽好多,实在不行还可以跳海。”
李剑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不过这话也像我说的。”
毛川看看他,“我们俩记住的点还真不一样。当然我不是带你来跳海,就是觉得来海边像回家。”
他们坐在车里,看面前黑漆漆的大海,夜里的海一波一波拍上来,因为巨大几乎是可怕的。毛川过了一会儿说,“我老想写首有关海的歌,但可能是因为从小关系太密切,反而写不出来。”
李剑说,“我倒是写过一首。”
“我知道,rough sea。”毛川侧过脸对上李剑震惊的表情,“我就不能私下听你的歌吗?”
他继续:“你啊,一直在小看我。说实话吧,不是我的歌真那么差,你觉得我不行主要是臭流行没摇滚精神之类的,这些话我都听腻……”
“等下等下,我哪里觉得你差还是不行了?”李剑打断了他。
“你当年就……算了当年就算了,这些年也躲着我,也从来不提你是逃跑前键盘手。”
李剑叹口气,“你想想,大波浪一天没起来,提这个就是蹭你名气,我干不了这个事。你怎么会觉得是因为嫌你差。”
毛川愣了一下,隔了会儿说了一句,“操。”他又说:“那你微博为什么取关我。”
李剑说,“取关?啊?我不知道啊,你是不是改名字了你现在叫啥...”
“行,不重要,我也不是要跟你掰扯这些破事。”毛川打开了车门,“下来抽根烟吧,不要在车里。”
大海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生拉硬拽,他们躲在车挡风的侧面努力按打火机,火星还是不停地被风吹熄下去。两个人凑在一起,几乎头碰头,都把手举起来护着那个小小的火光,火打起来的时候毛川看向李剑的眼睛,看了一眼他又收回去,烟头终于着起来。

毛川向沙滩走了几步,背对着李剑深吸了两口烟,烟雾一出口就被海风瞬间冲散,黑暗的,纠结的,粗暴的大海。车灯徒劳地照向它,反正面对海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劳的,车灯的亮光只是最渺小的一种。
“都在北京,我常常觉得你远到看不见。但你在那张专辑上印着,每次有人拿给我签名,我都会看封面上的你两眼,你特别模糊。其他人都还能看出个轮廓,就你是最模糊的。”他说。
一片沉默,只有大海拍浪的声音。
半天之后他听见李剑开口,“这么说吧,我这些年,在路上,在出租车上,在商场,在随便一个小破饭店,夜空中最亮的星,前奏那个吉他只用出来一秒,一秒我就知道这首歌又要来了。我又要听到你声音了,有阵子我装听不见,自动屏蔽你知道吧,但后来就不这么刻意了,因为逃不掉的,随便一个时候,前一秒还在好好的走路,下一秒你就忽然出现。毛川,你知道为什么我想躲开你,因为他妈的,你到处都是。”
“等一下,你搞搞清楚,当时是你甩的我。”毛川说,刚说完他就感觉到自己被抱住了。
“操。”他又说了一遍。

他觉得这件事毫无真实感,李剑的嘴唇紧贴住他的,上次他吻他的时候还戴着黑框眼镜,蘑菇头,他觉得他是小孩子,是有点傻的男大学生,当时的他甚至有悖德的快感。但此时的李剑,像一个他从来没吻过的人,娴熟而妩媚,毛川感觉全身开始发热起来,血液撤离了他的脑子向下流去,他开始粗暴地回吻李剑,并在这个过程中想起了自己是个绑匪。
“上车。”绑匪哑着嗓子说。
把李剑按在那个已经放平了的副驾上时,他有点庆幸当初买车买得还算宽敞,一边扒衣服一边在储物盒里翻安全套,把车灯关掉,百忙中还记得看了一眼手刹有没有拉上。漆黑里,月亮成了唯一的光源,李剑的身体格外苍白。绑匪在上车之前以为自己会暴风骤雨随心所欲,但有种细密的东西忽然攥住了他的心。毛川俯身上去,两个人的身体都很热,他舔他的耳垂,他记得当年李剑完全扛不住这个,几下就会开始哀求,然后听到下面的人开始闷哼起来。车上并没有太多施展空间,但他进行得很慢,一点一点打开他,伴随着很多个吻。他把手伸进李剑的头发里,头发比当年薄了一些,能感觉到头皮上的热气,当年他喜欢捏他脸颊,在做完爱后说他是热气腾腾的小包子。现在的李剑瘦了很多,但他们的身体还是能贴合,车里的温度持续升高,身上终于从薄薄一层汗到大汗淋漓。这个有点陌生的李剑用像是练习过的声音在喘息,刚开始出入时他甚至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不行,毛川跟自己说,别这么废,在他面前,不能塌台。
结束的时候车里的狭小空间全是体液的味儿,毛川翻到驾驶座,把靠背也放平,两个人分别裹上衣服,并排躺着喘粗气。到呼吸平稳的时候,毛川说,我带你去青岛吧,比你们塘沽好,我们那里除了海还有山,风景特别美,我可以骑摩托车带你兜风。而且海风大,PM2.5都低。你住一阵子,什么心都不操,病可能就好了。
李剑说,行。
你想干啥都可以,之前我就在海边弄了个排练室,本来是个旧房子,窗玻璃全给吹掉了,我搞了好些天,连房顶的草都是我自己拔的。现在里面好住,乐器设备反正都全。你想写歌写歌,酒不用说我们那儿有原浆,你想跟大爷唠嗑的话附近就有青岛本地大爷,你就算想养猪我也可以给你弄猪来。
行。
我们等下出发的话,让我算算时间...大概明天中午就能到了。
李剑隔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干啥都可以吗?
可以。
我想回到26岁,他伸过手去摸摸毛川的脸,10年进逃跑那天我刚过完生日半个月,我以为你是我的26岁生日礼物。但你看,现在我已经36岁了,你给过我很多东西。他晃晃手腕上的金表。这是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你知道吗,大波浪前些年每次巡演都是满的,一天一站那种,是你留给我的习惯。我对我的乐手吹毛求疵时会想起你,我也跟他们打过架,打架的时候想起来跟你打架,我一下子就懂你了,我甚至学了你最后喊停的方式,跟他们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毛川,我36岁了,我想被你绑走,把痛苦全扔下来,什么都不管。我想去青岛你说的地方,兜风看风景,跟大爷聊天,这些都太好了,好到,我无法想象它们属于我。

车里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毛川摇起靠背,点起了前车灯。
“我就知道你刚才是在骗我。”他拧了一把自己的腿,又换上轻松的语调,“没事,我没当真,带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