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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想起的一些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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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刘昊花了好大功夫才在鼓楼打上车,把喝得醉醺醺的主唱塞进后座。今天是工作日,他早上还有正事儿要办,实在是打心底里不想这个点儿还在外头吹冷风。
  

 

  把他从家里招呼出来的是小虹。半夜十二点多,啥也不管就一个电话拨过来,他拿毛巾擦着头发正打算睡觉,接起来就听见那个家伙喝高了之后大着舌头的南方口音。

  “你在哪儿呢?”刘虹位问。“家呢。”刘昊不耐烦地回答。前天那一架吵完给他气得反手就把刘虹位号码删了。倒还便宜他了,要是知道这是刘虹位打过来的,他接都不想接起来。

  “你过来吧,我们在鼓楼呢。”一点儿商量的语气也没有,还是那副德性。刘昊心想,过去个屁,指不定又是想让他收拾什么烂摊子呢。他听着这声音就想骂刘虹位一顿,但是得克制,今天他不想吵架。

  “你们,你和谁呢。”他顺口一问。

  “边远。我和边远在一块儿。”刘虹位大着舌头答道。

  刘昊愣了两秒。“那家伙回来了啊?”他问。他差不多得有半个月没见着边远了——大家都没见着,也联系不上。要换成是别人,估计已经去派出所报失踪了,但这是边远,什么离谱的事儿放在他身上都不算太离谱。

  “对,他跟我在一起。你快过来!”刘虹位说。

  “我去干嘛啊我,你们没惹什么事儿吧?”刘昊感觉自己放心了一点儿,但好像又还是不太放心。

  “我又不是关铮!”刘虹位哼哼了两下。“哎呀,你过来就完了,我一会儿还有下半场呢。”说完就挂了电话。

  刘昊听着忙音。他这下觉得自己连脾气也没了,就剩下无可奈何。能怎么样呢?他想。去吧。
  

 

  找到边远倒是没花多大功夫,哪有人比他更显眼的呢?刘昊走到他边上,拉开凳子一坐,环顾四周:“刘虹位呢?”

  边远没说话,伸伸手把面前的酒杯推给他。刘昊不知道他是没听见还是纯粹不想回答。随便哪个都不奇怪,刘昊看一眼就清楚他比平常喝得多多了。

  刘昊把酒干了,招手又要了一杯新的。边远还是不说话。刘昊自个儿喝着酒,很想再打个电话给刘虹位问问他半夜三更的把他叫到这里来究竟是他妈的为了什么。

  “你还喝么?”刘昊问。边远点点头。刘昊给他也续上了,金酒加够多的冰块。刘昊心想,这个喝法喝一晚上不喝花才有鬼了。他们平时其实不常来这儿,太花钱,街边大排档总是能解决一切。反正待会儿肯定也是他来买单……刘虹位那逼别是因为这个给他打的电话吧?

  周围很嘈杂,刘昊涌起一丝烦躁。边远没在的这些天里他都在忙自己的事儿,一切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他喜欢那样。然而现在——他看了眼手表,快两点钟了,他真的该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刘昊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说。边远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努力理解他都说了些什么。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见边远轻轻地点了点头。

 

  
  刘虹位还算有点良心,刘昊去买单的时候发现他走之前已经结过一回账了。所以他丢给自己的烂摊子就是主唱本人咯?他在一边努力撑着几乎整个儿倒在他身上的边远,一边伸着脑袋等出租车的时候,忍不住这么想道。

  车上一股酒气,大概是才载完一趟醉鬼,又碰上了他们。刘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儿,冬末春初凉嗖嗖的风灌进来,带走了一些黏腻和昏沉的气氛。去边远那儿不顺路,比他自己家离这儿远多了,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总放心不下他。这会儿,他竟然一下子怀念起他们一块儿挤在清河出租屋的那段时光,没有钱,什么也没有,日子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离开那里之后,有多少事情改变了呢?现在他们有了刘虹位这个难搞的小崽子,还有暴脾气但终归是比刘虹位懂事儿一些的关铮,以及好像越发沉重和紧迫的未来。再过一年他就要三十岁了,该成的家该立的业都得提上日程,不能跟他旁边这位似的,刘昊怀疑他就算到了四十岁也还是不会安定下来。他俩不一样,刘昊很明白这一点,边远是飞在天上的人,他是走在地上的。

  刘昊转过头去看边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飘。又长长了,他想。边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有想。刘昊打了个哈欠,他越来越困了。
  

 

  眼皮刚黏上还没有两秒钟,刘昊就被一个突然倒向他胸前的脑袋吓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蛮不讲理一头栽过来杵进他怀里的主唱。刘昊有点儿哭笑不得,但也没想要推开他,干脆就像哄小孩儿似地抬起胳膊把他圈了进来。

  “……冷。”边远终于说了整个晚上的第一句话,像是在解释自己突兀的举动。

  刘昊赶紧把车窗关上了。“喝成这样了还知道冷啊。”他调侃了一句,顺手就摸了摸人额头——“操,怎么这么烫啊!”

  边远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怀里缩得更安稳了,很是理所当然地又回到了一句话也不说的状态。刘昊倒忍不住地自责起来。“别是发烧了吧,你怎么搞的啊你。明天醒了赶紧量体温——你那儿有药吗?不行就上医院去。小心点别着凉了。”

  又是一通絮絮叨叨,边远也不应他。刘昊倒也不在意,他知道边远在听他说话。说来也有意思,一般人喝花了酒话都是越说越多,只有边远不一样,平常就够不爱说话的了,喝多了以后更是恨不得彻底从正常人类的交流方式中抽离出去。刘昊早习惯了,他今天还真有好些问题想问他,但也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回答。
  

 

  “你去哪儿了啊你,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人。跟兵马司那边儿新EP还有好多事儿没敲定呢,你不在全让刘虹位那家伙拍板了。”

  边远还是不应他。刘昊就自顾自接下去:“诶小虹跑哪儿去了啊,他给我打电话叫出来的,我一来他人都溜了。”

  “约姑娘了吧。”边远带着些鼻音闷闷地说。

  “那德性。”刘昊嗤笑了一下,接着说,“丫就前天才跟我吵了一架大的呢。今儿这都算是有点良心了,还知道把我找过来。”

  刘昊看边远不作声,想了想,问:“丫是不是也跟你吵了啊?”

  边远点点头。

  刘昊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气直往脑门儿上涌:“下回见着他我非得削他不可。”

  边远笑了一声,那笑比起生气或无奈倒更像是孩子气的开心。刘昊更气了:“你别他妈笑,还不都是你惯的,越惯越嚣张。我说认真的!我看他真要拿自己当头头了,巴不得干脆我们几个都是给他打工的。那公子哥脾气。你不在的时候关铮又差点儿跟他打起来,那是真欠,我都不想拦着了。吵我是吵不过他,下次要再惹我我就动手了,操他妈的,他那小身板可干不过我。”

  边远又不作声了。刘昊低头看看黏在他身上的主唱,语气忍不住就放缓下去:“我真是搞不明白,你说你但凡拿出当年凶我的一半儿劲头对付小虹,他也不至于这么蹬鼻子上脸。我也不是怪你,我就是看不过去。他跟你说的那叫什么话啊,他行他上啊!真是,你以前支使我的时候多横啊,怎么现在比你小一轮的小屁孩都能压你一头了?”他顿了顿,又问:“那小子今天又说什么混蛋话没有?”

  “他说他干脆不玩了算了。”过了好几秒钟,边远才回答。

  “操!”刘昊气得一拳头砸在座椅边上,“真给他能的。”

  “我估计他是认真的。”边远说。

  刘昊也不吭声了。他得承认,纵使现在他心里有一半都忍不住地在想或许让那家伙走掉,换一个新的吉他手会是件更好的事,但另一半的位置却已经把四个人紧紧锁在了一起,把那个和他同姓的小混蛋当成了血亲的弟弟。

  然而无论是哪一半的想法,他都觉得不该拿出来和边远说——至少不是现在。

  “你别想他的事儿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他最后说道。

 

  
  谁也没再说话,路还剩下一半。刘昊向窗外张望着,一边不自觉安抚似地轻轻摸着手边的人后脑勺的头发。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表现得像个保护欲泛滥的监护人了。他一向以整个乐队的大家长自居,总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照顾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比他还大了三岁的边远。但好笑的是,仔细想想,他照顾边远的惯性远比照顾乐队来得更早,甚至也比照顾任何其他人都来得更深刻。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刘昊回想起2000年他们刚刚认识那会儿,他还在读大学,而边远是个刚刚辍学的社会闲散人士,最正宗的朋克,还没留长头发,看起来比谁都不好惹。他这个原本弹吉他的主唱稀里糊涂地被边远连哄带骗支使成了个贝斯手,一弹就是快九个年头。那一年里他们有吵不完的架——那时候他觉得边远就是个比现在的小虹还要混蛋十倍的混蛋,缺点多得足够数落三天三夜不说,还任性自私得一塌糊涂。他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就要彻底放弃他了,可是就在他出发参军前那一次和好的时候,他好像在一瞬间豁然开朗,在一瞬间完完全全明白了这个人。忽然间,那些问题和矛盾都显得不再重要了,他知道他们的命运从此将联结在一起,不会再有变数了。

  后来他们再也不吵架了。边远仍然问题一堆,但他开始改变,开始照顾这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家伙,开始担负起从道理上讲本应该由边远担负的责任。这一切一点一点几乎成为了他的本能,以至于就连他自学练出的还不错的厨艺也清一色都是按着边远的口味。他似乎已经差不多忘记了边远比他大这件事,他们的主唱在他眼里就是个要被他护着的小孩儿。

  有时候刘昊觉得他永远也不会真的理解边远——理解他脑袋里那些不像是地球人的幻想和意象,理解他的孤独,理解他一直在追求的那些形而上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俗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没有他那些天才的想法和才华,更关心下一顿能吃什么,顶多是心肠更好一些。但是刘昊相信边远,他无条件地相信边远,他知道边远也一样相信他。
  

 

  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呢?刘昊思忖着。他还是不想刘虹位走——他从来都不想任何人走。可是如果他执意要退出,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总会有办法的,他想。他们连06年都熬过去了,难道还熬不过09年吗?只要他和边远不分开,总有办法再继续下去;况且这次还有小关和他们一起,至多不过是再经历一次告别、一次磨合、一次改变……

  会有办法的,他们会度过这一次的,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他不像边远,他是个乐观主义者。刘昊看了看他们的主唱,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毕竟边远已经靠着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