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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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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怎么样?明天正式上课了吧。”

“对,等一下晚上我就会回学校了。”韩洙元细细地把面前的牛排切成一个个小块,“都挺好的。”

“我听说你们这个学期有安教授的课。”

“安教授?安广秀教授吗?他和我的课表有冲突,这个学期我选了另一位教授的课,安广秀教授的课我打算下个学期再修。”

韩基焕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生拌牛肉,“总之,如果你上了他的课,记得要注意维持一下关系,当年他也算我的后辈。”

韩洙元点了点头,“好的,爸爸。”

一阵沉默的餐具相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韩基焕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最近还失眠吗?”

韩洙元愣了一愣,餐桌下的手抓紧了裤子,“已经好多了。”

说谎,明明又大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但是不能被父亲知道,否则会很麻烦。

“哎,要我说,”忽然有个兴致勃勃的声音半路插了进来,权赫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接口,“实在不行就去看医生呗,洙元呐,哥认识不少还挺大牌的专家,哪天你吱一声,我陪你去啊。”

韩基焕斜了一眼权赫,“著名心理学家韩基焕的儿子要因为失眠去找专家,你觉得传出去像话吗?”

不是,心理学家又不是什么万能的药,而且因为失眠去看医生是什么很丢脸面的事吗?权赫心里嘀嘀咕咕了一阵,虽然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他也知道韩家就是这么个模样,韩基焕把他自己的脸面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如果韩洙元真的去了医院,哪怕什么事也没发生,可能也会被韩基焕当成什么人生污点拼命遮掩。

因此权赫赔笑了几声,没再说话了。

韩洙元也没接话,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既不容许自己有污点存在的人生,也不能允许自己的儿子有污点,因为儿子即代表了自己的部分人生。

失眠状况除却极端的身体健康影响,绝大多数自初期都源自于心理问题和精神方面的压力,渐渐影响到身体各项机能,再复又作用于神经。形成一个习得性无助的恶性循环,韩基焕也不是没想过在家里就解决这个问题,但韩洙元从来都很抗拒他的帮助,既然如此,韩基焕也不会多加干涉,反正只要韩洙元不给他添麻烦就行。

韩基焕的帮助暂且不表,关于是否要去看医生这一点韩洙元自己也有自己的考量。精神类药物对人体产生的副作用实在太大,虽说他们家非是精神科的医生,心理学的某些领域也有涉猎。安眠药或褪黑素这类特殊药物就更甚,往往容易产生药物依赖,等到大脑已经惯性不生产褪黑素后就更糟糕,甚至剩下的大半辈子都要仰赖剂量逐渐增大的药片才能换几个小时的昏迷。

韩洙元不想那样,所以只好自己试图硬挺着,希望在事情还不会发展到非就医不可前能够自行解决。

一顿饭吃的很没意思,主要都是针对韩基焕的口味做的饭菜,韩洙元本人并不喜欢,接连的失眠带来的睡眠不足让他头痛又烦躁,只想着快点回学校休息一会儿。或许是上天听到了韩洙元不算迫切的愿望,在吃饭的途中韩基焕接了个电话,放下筷子便回到书房去了。

韩洙元看向权赫,权赫耸耸肩,“肯定又是那些人。”

韩基焕虽然是很出名的心理师,但干的活却很杂。简单的来说,当年韩基焕其实是公务员出身,专门为公检法等公务员定期做心理排查和咨询,偶尔也会给警方提供一些案件需要的心理证明。做心理咨询师出了名后,就逐渐转向了私人心理咨询师,收费高昂。这一套倒是很受所谓上流人士的欢迎,不少有名的政客和商人都是韩基焕的客户,以前那些公检法的老同事也还是会来找韩基焕。久而久之,韩基焕在很多领域也就会参一手。今天合伙投资一个新的住宅小区,明天做一做私人医院的顾问,在哪里都有他韩基焕响当当的名头。

这会儿肯定又是名头大的吓死人的客户找上门来,谈话自然是不能被韩洙元和权赫听到的。韩洙元就低头默默吃饭,权赫少了韩基焕,显然自在不少,“洙元啊,等下要不要哥送你回学校啊?”

“我自己回去好了,前段时间爸爸不是刚送了我一辆车吗?”

权赫讪讪一笑,“是哦,我都忘了。”

于是话题终结,再没什么好说。每个星期的家庭聚餐都极其无聊,无聊到压抑,没什么话好说,也没什么相似点,仅仅是因为一家人所以聚在一起。韩洙元草草又扒了几口饭,趁着韩基焕出来之前就起身,“我吃饱了,先走了,毕竟明天要上课,还有东西要整理。”

离开家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就少了很多,人都轻松起来。韩洙元开车到学校,等红绿灯的时候手机收到了消息,他点开一看,果然是权赫。

“洙元啊,要是实在睡不着,可以去网上搜搜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啊?反正大韩民国不是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失眠吗?总会有解决办法的吧。上次同学会我还听我一个同学说呢,什么每天都会听一听那个助眠音,据说还挺管用的,听了以后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要哥说啊,每天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学习就算不是第一也没关系的嘛,多交些朋友,到处去玩一玩,人一放松了就会立刻睡着的,知道了吗?总之,唉,总之有事情就找哥啊。”

冗长而絮叨的语音读满了条,韩洙元也没打算回,等待着还有一秒才亮的绿灯就踩下了油门。

 

试了,怎么没试?全都试遍了,还是一样的睡不着。

每一天,躺在床上的韩洙元都会睁着双眼,盯着黑夜中灰扑扑的天花板,想:我为什么睡不着?

避免午睡,韩洙元就硬撑着不睡觉;大量的运动让身体感到疲惫,可是越疲惫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就越亢奋,明明已经累到了极点,神经还是亢奋地提着不肯下落;睡前喝热牛奶,除了半夜想上厕所外毫无帮助;冥想,没用;听舒缓的音乐,没用;听数学课程,枯燥的念白,没用;4-7-8呼吸法,差点把自己憋死;眼罩、耳塞、遮光窗帘,把一切能用的全都用上,也只不过是在自己创造出来的黑暗里等到黎明。

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如此。

睡觉变成了一项令人恐惧的任务,等待睡眠则变成了任务必经的苦刑,长期的缺乏睡眠让韩洙元总是在白天提不起精神。顶着两个快形成黑洞的黑眼圈,本就冷漠的性格也更加冷漠,还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毛病。

如果用韩洙元同学室友吴智勋的话一言以蔽之,就是,韩洙元在大学一年里都像个正在ddl地狱中挣扎的更年期妇女。如果有一天韩洙元睡得比较早,睡眠质量也比较好,那简直就是要拉彩旗吹喇叭庆祝的日子。

一开始出现失眠症状的时候是在韩洙元高三准备高考的前夕,那个时候韩洙元还以为只是压力过大,很快就能够调节回来,也就没太在意。谁想到越到后面越严重,从偶尔的失眠发展成接连两三天睡不着觉。高考完彻底休息了两天,然后就开始地狱般地反复。

选心理学也不是因为要什么子承父业,韩洙元对心理学其实没什么兴趣,纯粹因为觉得能治好自己的失眠而已。绝大多数人选心理学专业时除了感兴趣,多的是自我怀疑,所以要学习心理学自证疾病。没想到学是上了一年多,病是没好一点,非说起来,多亏了韩洙元学校条件好,两人一间宿舍,又摊上个好室友,不打呼不磨牙不梦游,学校里还比家里睡得好些。

把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仿佛什么邪教的法事,韩洙元沐浴更衣,打开昂贵的香薰,播放精心挑选的音乐——吴智勋说,虽然韩洙元失眠不该是令人高兴的事,但韩洙元这人绝对是他吴智勋刻苦学习十八年的福报。

家里有钱,所以自费换了一块高级的遥控遮光变光窗帘——为了更好地入睡。

每天都会把寝室卫生搞得干干净净,吴智勋认为这是韩洙元的洁癖,但据韩洙元说,如果每天闭上眼睛还想到落在地上的灰尘脏衣服和头发,他会睡不着,好吧,所以是——为了更好地入睡。

韩洙元还买了昂贵的香薰机加香薰剂套餐,当然是——为了更好地入睡。

与此同时,韩洙元还购入了一台壁挂式音响,一台空气清新器,兼有加湿器的作用,以及其他按摩仪若干,这些东西当然也没有什么别的用途,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入睡。

所以吴智勋说这是他的福报,每天洗完澡躺在床上,闻着清淡说不上名字的特调香薰,听着舒缓的轻音乐(虽然有段时间韩洙元放大悲咒让他有点忍受不了),在令人安心的黑到睁开眼睛都会像没睁开眼睛那样的干净的寝室中慢慢入眠。与此同时,你还有额外选择,比如再不必要地戴上眼罩和耳塞,韩洙元亲身测评过的眼罩和耳塞加起来大概能开一个新的店铺,从网红到工业用品,无论是何种材质,只要是你听说过的他都试过,虽然后来基本上都因为无效所以被闲置了,任由吴智勋取用。

会有人不喜欢这种睡眠环境吗?反正吴智勋喜欢的要命,他最喜欢在寝室睡觉了,恨不得一年365天24小时都在寝室的床上睡觉,甚至放假都不想回家的那种。

然而,吴智勋的睡眠体验越棒,就越能凸显出韩洙元的悲惨。多少次失眠折磨着变形的神经,都让韩洙元想在半夜爬下床把吴智勋叫醒,逼迫他也陪自己睁着眼睛坐一晚上。

当然,那样就太恶毒了,而且他很可能会因此失去唯一的一个朋友。因此韩洙元在每个失眠的夜里都这么想过,但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吴智勋该感谢他。

开学的第一天并不会让地球停止自转,于是韩洙元的失眠就像地球的自转一样自西向东照常降临。韩洙元叹了今夜的第103口气,在那之前他数了999头羊。之所以不数到1000是为了给自己留点面子,如果数到1000只羊还没能睡着那就是可悲的失眠,但没数到1000只那只是因为没数到1000只羊所以睡不着而已。

另外一头传来吴智勋悠长而平缓的呼吸,韩洙元又想爬下去叫他起床了。

救命。

在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数了吴智勋第42次呼吸的时候韩洙元叹了今夜的104口气。

 

凌晨三点。

韩洙元瞪着鸮一样通红地双眼,很悲壮地在思考自己应该会很擅长熬鹰。

翻了六次身。

韩洙元知道今天大概是没指望了,他伸手拿起了万恶之源。

手机。

微弱的光在黑暗的寝室里突如其来的刺眼,韩洙元眯了眯眼睛,回想起白天时权赫给他发的信息。好像是叫睡眠音?那是什么东西?

失眠和黑夜催生一切旺盛的好奇心,韩洙元搜了搜百科,才发现原来这个东西是叫助眠音。种类还挺多的,以前那些舒缓的轻音乐啊白噪音啊什么的韩洙元早都试过了,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东西,原来只是换一个名头。韩洙元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暴躁,然后突然停下。

ASMR?这又是什么?

深夜的好奇心就是以网页链接为衡量标准,在每一次跳转中愈发膨胀的东西。韩洙元果断地跳转到ASMR词条上,快速地浏览着一行行文字。

“ ASMR(英语: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缩写ASMR),即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意思是指人体通过视、听、触、嗅等感知上的刺激,在颅内、头皮、背部或身体其他部位产生的令人愉悦的独特刺激感,又名耳音、颅内高潮等。”[以上内容照抄百度百科]

相关的搜索词条都是什么“ASMR 助眠音”“ASMR 口腔音”,或许是凡带个“眠”字的内容对于夜半的失眠人士来说都格外地敏感,韩洙元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进去。

跳转-视频-是否打开其他应用软件?-是-应用市场打开-是否下载?-是

在无数个弹开跳转的过程中,历经三分钟,韩洙元得到了一个新下好的直播软件。他草草默认了用户信息,从头到尾都是系统随机生成的,接着就进入了软件的主界面。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直播软件上的在线人数却还是很惊人,没多想,韩洙元一字一字键入,“ASMR”,搜索,刷新,跳转。

韩洙元回头看了一眼吴智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他摸索到耳机,好容易捅进耳机接口,才仔细打量起他的软件界面。一连串的短裙和浓妆,美颜滤镜下尖得惊人的脸蛋,让韩洙元一瞬间错觉自己是不是输入的搜索词是色情直播。偶尔掠过的几个男主播告诉韩洙元他大概没搜错。

韩洙元试探地点进了一个观看人数最多的直播,耳机一瞬间传来的声音把他吓得心脏骤停,如果说本来今天有望在四点半前睡着,现在看来就是他可以一直清醒到明天四点半。这哪里是ASMR,分明就是打着幌子的色情擦边球,女主播缓缓揉动自己的胸部,把紧身裙不断地向上拽动,口中发出甜腻的呻吟,她贴着专业的录音设备转了一圈,于是韩洙元觉得那呻吟就贴着他的头皮365°转了一圈。叫得韩洙元浑身一抖,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估计再有性致的人被这3D立体式环绕着叫上一圈也该萎了。但和韩洙元想的相反,弹幕上的消息多得火箭一样一直往上窜。女主播得了好处,裙子就越拉越高,眼见着能看见雪白的腿根了,韩洙元赶紧在自己天灵盖炸开前关了直播。

再往下点几个,热度高的跟ASMR基本上都沾不上关系,不是跳热舞就是扭屁股,呻吟声一波波地提高,还有些直接喘上的,搞得韩洙元以为半夜宿舍爬进女鬼了。在半夜以想睡觉的目的陡然看见一堆这东西,着实败坏心情,韩洙元火大地每个都不客气地点了举报,孜孜不倦地从热一举报到热十,其中包括了两个男主播。

韩洙元是真的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要在凌晨三点多看一个男的只穿内裤在床上扭动,嘴里还发出奇怪的喘息,韩洙元不愿意去想观众们代入的情景是什么。但是相信他,如果有人用专业录音设备录下这些奇怪的呻吟和喘息声,还有把液体倒在皮肤上摩擦的声音,还有内裤摩擦腿根的声音,然后把这些声音全都以环绕状围着你的脑袋一圈圈地转,你也会觉得恐怖的。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死了,姿势板正,躺在自己精心制造出来的黑色灵堂中,有人在半夜来给你上坟。上坟就上坟,还要在你的坟头做爱,做爱也就算了,还要直播,并且3D立体环绕。
要是韩洙元,他觉得自己可以再死一次。

不要问他为什么独独看了那个男主播那么久,因为实在是太震惊,震惊到连续两次点退出都手抖点到赞。

在韩洙元举报了十个之后他悟了,热度高的估计全是这乌七八糟的玩意儿,韩洙元索性跳过了前头的五六页,从后半段看起。

这下就正常多了,是正常的ASMR了。主播们遮着脸,在录音设备旁发出些含混的气泡音,低声地哼鸣,韩洙元还是没有睡意,但他的心情随着单调重复的舒缓声音放松了下来。韩洙元又多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好像确实有那么点放松作用,只可惜主播化了太浓的妆,发出声音时韩洙元总忍不住想象那漆料一样的口红粘腻地触合。

这么一想,有点让韩洙元不舒服起来,不仅仅是因为口红触感带来的想象,而是手机就在他身边,好像有个化了浓妆的女孩儿就在他身边一样,涂得艳红的嘴唇开开合合。这种陌生异性的贴近让韩洙元迅速退出了直播间,想找一个更符合自己要求的直播。

毕竟是深夜了,除去根本不算ASMR的色情直播,除去化浓妆的女主播,除掉一些其他时区的拍摄(其他时区还是白天,韩洙元看了更不想睡觉了)。挑挑拣拣,居然就剩下三四个直播间,韩洙元甚至发现其中有一个博主睡着了,嘴就靠在录音设备旁边,呼噜声3D环绕,震得韩洙元脑瓜子嗡嗡响。

索性按照热度由低到高排序,韩洙元点进人最少的那个直播间,显示只有两三个人。刚一点进去,韩洙元愣了愣,博主只露了下半张脸,看上去倒是有点年纪了,两道浅浅的沟壑顺着唇角滑落。也没精心打扮过,下巴上甚至有点青黑的胡茬,光线下唇色有些浅淡。

韩洙元再去看直播间的弹幕与打赏,打赏为零,评论倒是有几条,一眼就看的到底。

“大叔就不要来做这种主播了吧,看着倒胃口”“半夜不小心点错进了直播间,吓死了”“现在什么人都可以做直播了?”

就在韩洙元看这一眼的功夫,观看人数跌到了一个。他看着那个小小的“1”,忽然有种莫名的兔死狐悲感。

失眠和夜晚诞生了除了好奇心之外的第二种错觉:没来由的伤感。

就是这一点的伤感,让韩洙元决定留下来多看一会儿。主播半晌都没动,房间露出来的景色也很少,韩洙元就只能傻傻地盯着他的嘴巴看。justice0530?看上去好像也是个随手取的名字,但确实在直播软件里显得格格不入,其他主播不是“露露”就是“荷娜”,连英文名字也是Lily之流的。

Justice好像贴近了点摄像头,似乎是在确认直播间的状况,他嘴角轻轻抿了抿,忽然轻轻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顺着录音设备绕了一圈,顺顺松松地回荡,好像一直送到了韩洙元的领口,像夏天里的晚风,溜进领口打一个转。韩洙元打了个抖,却并不是出于恶寒,胸腔里猛地涌起一股暖流,顺着血脉传向四肢百骸。

和其他的主播真的不一样,他看上去很放松,很……很疲惫,他把嘴唇轻轻靠在录音设备上,淡色的唇触到黑色的海绵垫,力互相作用着下陷,塌出些绵软松碎的声音。一个个小小的气泡碾过空气的缝隙,聚拢又弹开,海绵垫不明显地回弹,唇肉也重新饱胀。

Justice的嘴唇在麦克风上反复滚动、刮蹭,像温柔的猫咪用毛发蹭过你的脸颊,他的呼吸很浅淡,在录音设备里放大,变成了空洞的海风。海风中脚趾踩在细软湿润的沙滩上,蜷缩脚趾,沙子摩擦,聚拢成一个小小的鼓包。

韩洙元的呼吸也跟着频率一同放轻缓,心脏的挣扎变得安定,肩颈放松,韩洙元斜斜地靠在枕头上,手机放在身边。他开始变得专注起来,与此同时他按了一个小小的赞。

那一个小小的赞好像让Justice有些错愕,他停了一会儿,又轻轻长出了口气,羽毛一样轻轻搔在韩洙元的眼睫。他的舌尖轻轻抵在下唇,随意地轻舔,唾液濡湿嘴唇,把干涸填满、填平,棱角也柔和,唇和舌温柔地厮磨,空气滑出,带出些湿润的声音。

被放大了的地面,雨水滚过泥泞的土地,液体在玻璃罐里轻轻晃动,掠起风,没有声音。

舌尖平放在上唇下,轻轻离开,“啵”的一声,是睡梦中不自知的呓语,梦里发出的声音没有递交给现实,只有舌尖轻轻地一声。

啵。

是回忆里母亲不耐烦的啧声,同时又无奈,她笑着摇头,然后唱摇篮曲。

噗滋滋滋……Justice随手从桌旁拿了一瓶汽水,瓶盖被拧动,硬质塑料接触的磕碰,旋转起来像独舞的蜻蜓。接着碳酸被热气逼得噗滋滋上窜,争先恐后地把夏天收进自己的怀里。

Justice小口地喝,韩洙元听见了碳酸经过舌尖的声音,酥酥麻麻地绽开气泡,融化之后就消失,然后他吞咽,喉结滚动,是滑板的少年要和朋友一起冲下斜坡。瓶盖又被拧上,轻轻摇晃,夏天又在摇晃中蓄力,等待下一次瓶口打开就聚集,噗滋滋滋……吞咽,盖紧,摇晃,打开,噗滋滋滋。

单调重复的四板弦,谨顺次序进行,ADGE弦被依次拨动,就弹奏出了38℃。

韩洙元周身都好像被扔到了七月,皮肤被被子捂热,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呆滞,光流过玻璃晶体的表面,没有落点地又流出去。

Justice又开始叹息,他的叹息是居无定所的句号,是鱼钩上的铅块,沉入水底,要钓回失落在深海的语句。在广袤的深海中巨大的蓝鲸浮游,摆动的尾巴扫开了海面的阴影,韩洙元开始下沉,他变成水族馆深潜的表演者,双目融化在透明的蓝里。清醒的时候这是他思考的符号,疲乏时以梦的形态降临。万千想象是投影机映在视网膜上,从黑暗衍生出万般的色彩。韩洙元看见宇宙中的星星,热和光坍缩成爆炸的图景,爆炸的声音具象为一声清浅的叹息,是宇宙疲惫又温和的一次吐气。黑暗中开始出现星光,构筑成细长的缎带,倩柔地漫散在天际,最终跌落进一个天文望远镜的镜筒里。

于是韩洙元也坠落,他顺着镜筒坠落进一双惊异的眼睛,又在那瞳孔里看见了漂浮着的宇宙。思绪是反复,他的身体开始变形,羊出现在农场里,跨过围栏。

草地。他来到草地。他要在牧场垂钓,饵是孤独,借此钓起他的灵魂,他的灵魂颜色透明。

他听见了遥远的哼唱,带他去了光明的幻境。他看见平地上高楼拔地而起,又在黄风和沙暴中被侵蚀,看见了帝国的崛起,就站在废墟里,罗马角斗场如沙蚀画消融,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边界消失,他继续坠落,又像是从另一个境地升起。他的头被枕头轻柔地支持,意识断层地滑坡,逐渐消失在每一个无意义的音节里。母亲抚摸着他的头,哼唱着一首摇篮曲。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