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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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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曾经是培尼明迪侯爵家中那个“隐形的孩子”。
这并不是说她会巫术或者魔法,虽然有时候她倒希望如此。

她有两个姐姐和三个哥哥。当苏珊娜来到这个某种意义上也算声名显赫的贵族家庭时,她的母亲已经对生育子女感到厌倦,而她的父亲一向对养育子女漠不关心。
苏珊娜在女仆的阿谀、男仆的奉承、和家庭教师的戒尺下长大。十三岁以前,苏珊娜生活中最有趣的事情是读小说。而且她只读一种小说。
“生活中的任何问题都能在爱情小说中找到答案,”苏珊娜有一次告诉和她年龄最接近的哥哥。
后者刚从马场回来,对妹妹的傻话不屑一顾,被给他换衣服的仆人们簇拥着边走边回答,“是吗?它能告诉你怎么骑着马跑一圈不掉下来吗?”他扯下领结,自顾自的评价,“都是骗小姑娘的白日梦……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美事!”
“你知道什么呀!”苏珊娜不高兴了,“才不都是美事!”
他根本不懂,苏珊娜心想,哥哥根本不知道现在奥丁的爱情小说都流行什么。他说的那种糖水白日梦早就是老黄历了。现在的爱情小说都非常深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难以想象的苦难和惊为天人的悲剧。真正有文学品味的贵族小姐都知道这个秘密: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就是牺牲和受苦。
然后小苏珊娜感到有些得意,因为她这么小就明白了这么深刻的道理。虽然姐姐们说她还是小孩子,可在她看来、也和大人差不多了!

十三岁的时候,刚刚开始发育的苏珊娜终于像模像样的穿上束身衣和最漂亮的裙子,开始参加由出嫁的姐姐们组织的社交沙龙。
起先,苏珊娜在沙龙上也不是最受瞩目的女孩。
她没有故事。

是的,沙龙上的每个贵族女性都有故事,故事就是女人们的斗兽场,是她们的攀比筹码。小姐们攀比情人,夫人们攀比丈夫,这种攀比是优雅的、精巧的、技艺高超的。她们攀比得到的宠爱,但同时也攀比受到的折磨,但那种折磨一定是不可抗拒的、甚至是高尚的,所以谁也不必为此感到羞耻。“他跪在地上求我收下他买来的钻石项链——10克拉的项链,”苏珊娜至今记得有一天,长姐的挚友、那位眼含热泪的候爵夫人在沙龙上发言,所有女人的目光都投向她,“我不肯收,我质问他,’你像那样打了我,还指望我和你重归于好吗!’于是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抱住我的腿,痛哭流涕……你们真该看看他那副模样!”那位夫人双手抱胸,用下巴扫视全场,似乎在检点还有谁的注意力没集中到她身上,“我转身想走,但是又看到战战兢兢站在一边的儿子……他才多大啊!我舍不得,我必须保护他……你知道的,女人一旦成为母亲就没有办法了。”其他女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没有关系,”有人安慰她,“你现在保护小侯爵,以后儿子长大了继承了爵位,就会保护妈妈啦!你现在受的这些苦,儿子都看在眼里呢。”那位侯爵夫人脸上放晴了一些,点点头,“可不是嘛……所以说还是要有儿子。我这第六个孩子没白生。”其他人又安慰了她一番,数落她丈夫的忘恩负义,直到本来起头骂自己丈夫的夫人变得不太高兴,“他也并不总是那样……他上次在外面养小情人,也不敢给多少钱,被我发现了他还不是立刻断了……男人就是那个德性。”其他人于是心照不宣的转移话题,年轻夫人们受到启发,纷纷开始讲述她们的牺牲,和多么不情不愿的接受了德行上完全配不上她们的丈夫们的补偿。她们虽然并不愿意原谅,一心想要离开,对那些价格高昂的奇珍异宝也没有丝毫兴趣,但她们的丈夫往往地位比她们更高贵,所以为了家族的利益也只好牺牲自己、继续留在丈夫身边、生儿育女……
……诸如此类的故事。
苏珊娜插不上话,其他人也都把她当做空气。她不仅没有丈夫,连个情人都还没有。她的社交圈都是些同龄的女孩子们,而且比起出去玩,她其实更喜欢一个人躲在花架下看那些凄美绝伦的爱情小说。
苏珊娜为此对这种社交沙龙兴趣大减,甚至有些郁郁寡欢。“我得先有个情人才行,”她想,“但是什么样的男孩子才会来追求我呢?”
一年半后她知道了答案。

先是在那天的晚餐上,她听到了父亲和母亲一段古怪的对话。
“她会不会还是太小了一点?”苏珊娜听到母亲对父亲说,然后母亲看了她一眼。苏珊娜从未在母亲的眼神里看到过那么多对她的担忧,“或许再等两年呢?”
“时间不等人,”她的父亲有点不耐烦,“另一家的女儿都送进去了……我本来这次前朝就落了下风,这正是你作为女主人要支持丈夫的时候。你好好跟她讲讲,以后要做什么,不要一天到晚跟小女孩似的。”
母亲还要说什么,苏珊娜看到父亲果决的砸了下杯子,“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再说了,她现在年纪刚好,再等两年,”父亲忽然压低声音,“……也许就送不进去了。”

第二早上父亲不在。母亲找到苏珊娜,她听了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要有丈夫了,苏珊娜兴奋的想,而且是全天下最高贵的丈夫……比长姐嫁的那个公爵还要高贵!
“谢谢您,母亲,”她一把抱住母亲的腰,她还以为不会有人追自己了呢!
母亲叹了口气,也抱住苏珊娜,“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你的牺牲的,”她摸着她的头发,“我的小女儿。”
苏珊娜抬起脸,她的心中酝酿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情绪。
感激我……她想。虽然不明白和皇帝结婚怎么会是一种牺牲,但是苏珊娜并不害怕牺牲。实际上,她已经非常习惯于牺牲了。就像更小的时候,有一次她拼尽全力在和哥哥抢玩具的时候获得了胜利,结果母亲却一把夺走了那个玩具一样。
母亲宣布这件事之后,整整一个月她参加了无数个宴会,在每个宴会上她都是全场的焦点,三个月后,当她要正式进宫的时候,母亲召集全家人把她簇拥在中间,轮流拥抱她,每个人都说了和那天母亲说的一样的话,“感谢你……苏珊娜,”她们说,“委屈你了……”
苏珊娜战栗了。她一点也不委屈,她实际上沉浸在对自己婚礼想象之中,只是不太敢表现出那种幻想和快乐。
但是在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从来拿下巴看她的姐姐们说,“感激她”。

之后苏珊娜其实不太确定那天发生了什么。她被一辆黑色的长车送入应该是皇宫内的某个别馆。大门被锁上,她从中午等到日落,没有等到她想象中的婚礼。
到了很晚很晚的时候,终于有人来了。苏珊娜不肯相信那个人就是皇帝,但是似乎只能如此。她也不确定熄灯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醒来后苏珊娜看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有人跑进来给她换床单。好几天她都恍恍惚惚,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种做梦似的感觉直到一个月后,她第一次被允许回家和家人们团聚的时候才散去。

有一整支仪仗队伍在庄园外的道路边欢迎载着她从新无忧宫驶来的地上车。
下车的时候,她看到父亲也出来了。她的姐姐和哥哥们出来了,嫂子们也出来了。父亲把手递给她,她被隆重的迎接到主会客室,坐在正当中那件平时母亲才会坐的沙发上。姐姐和嫂子们围绕着她,每当她开口,其他所有人都会停下话头,微笑着聆听,殷情的附和,不管她的故事是多么冗长无趣,没有任何人敢中途打断她。
晚饭的时候,苏珊娜坐在长桌主位,父亲端着酒杯远远走向她。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但是母亲按住她的肩膀,父亲走到她身边,弯腰亲自给她斟酒,向她举杯,“苏珊娜,”她听到父亲说,“我诚挚的向皇帝陛下、和夫人您的健康致以祝福。”然后她从来高高在上的父亲在她面前低下头颅。
苏珊娜说不出话来。在那一瞬间,她只对一件事情感到肯定:她身上有光。

这种笼罩着她的金光在那几年里越来越盛,苏珊娜逐渐爱上了她在皇宫中的新生活。她有恨之入骨的敌人,也有虚情假意的朋友,但她的真爱是那个一次又一次获得胜利的自己。不管是她的敌人还是她的朋友,没有人真正威胁到过她。苏珊娜发现自己非常的聪明,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从来不知道的本事。
……可是一切都被安妮罗杰的到来摧毁了。

安妮罗杰到来后不出一个月,苏珊娜就发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环绕着她的金光全部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开始心悸、头痛,半夜惊醒然后一直发呆到天亮。
她的记忆力也开始变差,脾气变得暴躁,这使得那种金光加速离她远去。终于有一天,她的父亲也觉察到什么。她被秘密喊出去,父女俩坐在皇宫外的一辆旧式马车里说话。

“你还没有把那份名单给皇帝陛下看吗?”她的父亲语气不善的问她。苏珊娜许久不记得父亲用这么严厉的口气和她说话。
“没有找到机会……名字我都快背住了,但是陛下最近一直没来看我……”苏珊娜紧紧捏住自己的手套。
“你不知道自己创造机会吗?”培尼明迪侯爵冷漠的看着女儿,“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苏珊娜还来不及辩解,侯爵打断她的话,“今天,今天必须让陛下看到这份名单,不然他就会去问别人……那样我们就不知道他到底会看到什么了。这份名单是我精心挑选过的,把参与这次军需供应大案的我们家的人都剔除了,替换上一些奥丁基层工作的无名小卒……你得找没人的时候,然后去……”

马车离开后,苏珊娜一个人站在晚霞中。她拢了拢自己的披肩,向宫门外山道下等着她的地上车走去。
也许是精神恍惚,苏珊娜撞上了一个看起来同样魂不守舍的孩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苏珊娜借机大发脾气,“再往上走就是皇帝陛下的后宫别墅群,你一个……”她停下话头。这个孩子穿着一身幼校预科班的服装。她曾经看自己家的子侄辈穿过。难道这是哪家贵族的小公子吗?……但他没有仆人跟着,而且看气质也不像。
“我只是想对她说声谢谢……”那个孩子红着脸开口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蛋糕很好吃,至少我想当面感谢她……”
苏珊娜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就又逗小鸟似的和那个小孩闲聊两句,问他“你是军校生吗?当军人很苦的,还不如在宫里做个侍卫,这可是人人想要的肥差……你不知道肥差是什么意思?哈哈,真是小孩子呢……”很快苏珊娜就感到厌烦,准备打道回府,“我?我当然不能带你上去……你要找谁呀?姐姐吗?……邻居?什么邻居?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姓……你是平民?”
“等等,”苏珊娜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些东西。平民邻居……又嫁进后宫……做蛋糕很好吃……
“你再说一遍,你姓什么?”她又问那个红发的小男孩。
“吉尔菲艾斯……”苏珊娜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并不常见的、清风吹过平原一样的姓氏……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份名单上,被当作替罪羊顶上来的一个基层小公务员的姓吗?
苏珊娜差点笑了出声。世界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想走到那上面去吗?”苏珊娜微微转身,指着几乎完全沉没的残阳、涂在青色山坡上的暗影。她满意的看到小男孩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那么我问你,”她靠近一步,踩住男孩脚下的影子,“你愿意为你的家人牺牲吗,小朋友?”
小男孩迷惑的抬脸注视着她,犹豫许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五年后。
“您对我就像家人一样,夫人,”红发的少年跟在苏珊娜身后,两人一起穿过人群,来到舞池外的一处帷幕下,“自从我的父母双双亡故,我就把您当做我的母亲。”
“好孩子,”苏珊娜漫不经心的摸了摸少年的手背。少年曾经非常抗拒她的触摸,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25岁的女人,你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一个15岁的男孩。你可以让他成为、你想让他成为的任何人。
“那么这件事你一定可以为我做到,对吗?”她又揉了揉比她高半头的少年的红发,“我会把你和那个人安排到一个小队里,你们俩会一起出任务……但是回来的时候,活着的只能有一个人。”
齐格飞·冯·培尼明迪点点头,“不过您说的那个人,他到底长什么样?”
“就在那里,”苏珊娜挽着齐格飞的胳膊,指向舞池边缘的一道纤细人影,“他叫莱因哈特·冯·缪杰尔……是我仇敌的亲弟弟。怎么样,你有信心吗?”
苏珊娜半天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她抬头去看齐格飞的脸。
那一瞬间,齐格飞的表情如此古怪,苏珊娜心中颤动了一下,她几乎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但是那种表情消失的比来得更快,苏珊娜定睛再看时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她想自己是看错了。
果然,齐格飞神色如常的转头,向她行了个礼。
“必不辱命,夫人,”少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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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曾经有机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且从种种迹象来看,那会是一个男孩——考虑到后宫中子嗣艰难的现状,那也许会是未来的皇帝。苏珊娜认为这是一个能够逆转命运的孩子……可是他并没有机会来到人世。
这个“我差一点就……”的念头和身体的虚弱在刚流产那几天一起折磨着她,甚至精神的折磨比肉体的痛苦还要让23岁的年轻夫人痛不欲生。
那时候名为安妮罗杰的风暴已降临三年,苏珊娜全盛时期的威光只剩落日余晖。她仍然对下人呼来喝去颐指气使、但是因为她给的打赏不如以前丰厚,男仆女仆们一致改了态度,从夸赞她是一位“只是心直口快、但是像少女一样没有坏心眼的夫人”,变成甚至敢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抱怨“我们究竟是犯下什么罪孽,要被奥丁大神如此惩罚?”。她的思维依然敏锐,曾经学到的技能都还在,能够从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间认出谁值得她以礼相待,谁又可以安全的被她当作出气筒,供她发泄一些积压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只是以前宫中的人们常说,培尼明迪夫人是一位、真正掌握了后宫权力艺术的艺术家;而现在,却有更多的人声称、苏珊娜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女演员。
苏珊娜仍然相信自己是前者,至少在那次流产事件发生之前她还有办法如此相信。但是出事之后,她自信的裂纹终于从心底彻底浮出水面。

医生走后,苏珊娜吩咐仆人封闭别馆的大门。她把自己关进卧室,门窗紧锁,像是捕猎失败、遍体鳞伤的母蛇缩回洞穴。一日三餐苏珊娜都要叫最亲近的侍女送来、当着她的面用银勺子试吃后才肯动口。
除却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侍女,合府上下只有一个人得到许可进入苏珊娜的房间:那个10岁时被她捡来的、如今13岁半的叫做齐格飞的红发男孩。苏珊娜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个男孩身上,男孩如今对苏珊娜告诉他的故事深信不疑:他的父母在高层政治斗争中受牵连、被培尼明迪家的政敌陷害导致家破人亡,好心的夫人因为一面之缘和怜悯之心收留了他,让他以自己远亲的身份在府中做一个具体职责其实更像侍从的小侍卫。夫人许诺以后会创造机会让他进入军人系统,他可以有更大的力量保护作为自己救命恩人的夫人,为培尼明迪家效命——并且杀死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政敌,为父母报仇。
这个故事一开始当然是假的,是苏珊娜满怀恶意编造的谎言。但是持之以恒的讲了太多遍、编造了太多细节之后……不只是齐格飞相信了,苏珊娜自己也有所动摇:或许在某一个宇宙中,这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吗?

深色拉门响了三下,苏珊娜放下手中的仿古铜镜,也把那柄缠绕几缕青丝的银梳置于枕边。
“夫人,”一张带着担忧的脸从拉开的门缝中出现,苏珊娜看到一簇火焰进入这个阴暗幽闭的、蛇窟一样的房间,“您找我吗?”
“我的好孩子,”苏珊娜招招细白无力的手,示意齐格飞走近一点儿,“你担心我吗?”
齐格飞先是拘谨的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苏珊娜不同意,她坚持要他坐到床上来。
“十几岁的孩子长得这么快吗?”苏珊娜的右手搭在齐格飞的大腿上,左手撩起他额前的红发。她并不担心齐格飞会甩开她的手——他以前会那样做,不过现在不会了。苏珊娜心想这是由于她的付出有了回报,毕竟她对他真的很好,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对待她的头生子那样。
“你看上去都不像是一个孩子了……你像是一个小少年……瞧瞧你这里的肌肉,”苏珊娜又捏了一把齐格飞的胳膊,“你都吃了些什么,我的小齐格?”这种手感真的很好……苏珊娜伤感的想到,这种感觉……有力量的、有弹性的肌肉,和色泽健康的皮肤……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美好……和那个满载光环的、比她大了两轮的、她同床共枕多年、一心想要为他诞下子嗣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熏牛肉和烤猪腿,夫人,”齐格飞有点犹豫的回答,“有人告状了吗?请务必听我解释,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留给客人的——”
苏珊娜愣了一下,然后几天来头一次大笑出声,“天呐,小齐格,”他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是在问他吃了些什么吗?她怎么会以为他已经长大了?他确实还是个孩子呢!
“没关系的,孩子,没关系的,你尽情的吃吧,不用向我解释,”苏珊娜满足又爱怜的搂住齐格飞的半边肩膀,“吃肉会腻的话,我这里还有新鲜的蜂蜜和蓝莓酱,上周大姐来看我,给我带了两瓶上好的鱼子酱,我回头也把它们给你……谁要是再对你说三道四,你就叫他们直接来找我……尽情的吃吧,好孩子。”
“并不会腻,夫人……”齐格飞有点脸红,不过他的神态变得自然了许多,也敢大方的直视苏珊娜了,“我听人说您生病了,几天没有下床……您的脸色看上去也很差呀!”
苏珊娜心口一酸,她双手握住齐格飞的一只手,腔调柔和的开口,“我不是生病,我是受伤了……你的女主人遭人暗算,受了很严重的伤,”她没有提流产的事,她总觉得这个话题对于现在的齐格飞还太早了一点,“这次我是挺过来啦……但是下次呢?”苏珊娜的眼圈红了,手指用力、指节发白,“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齐格飞,我们是有敌人的……所以你要早日变得强大才行。”
齐格飞神情为之一肃,反握住苏珊娜的手,“是哪个敌人……又是她吗?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您作对不可?您已经退让了这么多,这也太过分了!”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少年特有的义愤填膺。
苏珊娜其实并不知道那天在她常去散步的花园小径泼水、又在草丛里放了干冰让水冻结的人是谁,但是齐格飞的话提醒了她。
“是她,对,又是她叫人干的,”苏珊娜立刻指认。如果找不到到底是谁干的,那么不如把事情推脱给最有威胁的敌人,这样才可以最大化收益不是吗?
“老这样下去怎么行?”齐格飞站了起来,“不如我直接去找她,我也不怕他们,我就当面质问——”
苏珊娜慌了,她向床边一扑,一把抱住看上去立刻就要出门讲理的齐格飞,“不要、别去——傻孩子!这怎么行?!”
齐格飞被她拽倒在松软的床上——养病中的夫人在惊慌失措时力气大得惊人——苏珊娜按住他的肩膀,有些凌乱的长发披泻下来,流淌在他脸边。齐格飞看着那对美丽的眸子自上而下惊恐的盯着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夫人?”他轻声发问。房间里太安静了,这让他的心跳声显得突兀。
此时的苏珊娜也被一种类似的情感袭击。她低头看了少年许久,终于从床上撑起来,重新倒回靠枕。
“还不是时候……你不懂这些,我以后慢慢教你……而且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苏珊娜伸手拿过枕边的梳子,摘掉梳子上的头发,又把梳子塞进也慢慢坐起的少年手里。
“来给我梳头发吧,齐格……”她动人的微笑了一下,“我前几天太颓废了……它们都打结了。”

整个下午齐格飞都在给培尼明迪夫人梳头发。梳一会儿,停下来说一会儿话,给她讲讲自己昨天在训练场的英勇战绩,再梳一会儿,又停下来,苏珊娜也给他讲一些从姐姐们那里听到的宫外的趣闻……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
最后苏珊娜的头发重新变回一道柔顺的、没有涡流的瀑布,她能想出来的快乐的故事也全讲完了。她找不到能继续把齐格飞留在自己卧室的理由。
“齐格飞,”她只好在齐格飞离开前,又一次强调把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共同事业,“我们是有敌人的……”
“你是一支可以穿云的利箭,你的火焰可以驱散风暴,”她看着走到门口的那个红发男孩,“而只要风暴散去,太阳就会重回天际……我们的苦难就结束了。”
齐格飞海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缓慢的点点了头。

离开别馆后,齐格飞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在山坡上走了一会儿,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个地方,必须承认,在这里看日落非常的震撼。
他脚下的影子不断拉长,齐格飞心中回味着培尼明迪夫人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这不是夫人第一次对他讲这些风暴和太阳的比喻,但是今天这些比喻在他心里引起了不一样的回荡。
这也许是因为今天夫人的脸色格外的苍白,也可能是因为前几天击剑训练完毕后,累瘫在场地上的同伴闲聊时给他讲的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太阳们肆虐人间,然后一个英雄把它们一个一个射下来、最后只留下一个太阳的故事。地球时代的故事。
这个故事击中了少年齐格飞心中某个不安的地方。他沉思着,直到他的脚步把他带到河边的一座塔台下。塔台上的侍卫们看到了他,喊他上来,一番寒暄后齐格飞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答应替他们瞭望一会儿,以便这两个侍卫能下去喝两杯酒,抵御即将随着黑夜到来的严寒。
“没什么事,后宫注重隐私,不让动用卫星,只好这样监视……但是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那个年长的侍卫误解了齐格飞脸上犹豫的表情,“等我们喝完酒就来替你。”
他们下去后,齐格飞走向塔台边缘的栏杆。他看向下方那条宛如镜带、顺着坡面流下的小河,河中如热血虚掷的残阳,和河的对面、黑色的铁栅栏之中、那座美轮美奂的、比培尼明迪夫人住的地方大上一点的白色建筑。
齐格飞知道自己的犹豫并不是怕承担责任,而是因为如果站在这座塔台之上,就把河的对面看的太清楚了。他不想把那里看得这么清楚。
因为培尼明迪夫人对他说,那里是敌人居住的地方。

但这确实是一座很美的建筑。齐格飞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被它吸引。
这时齐格飞注意到庄园的门开了,一辆黑色的长车驶出,不久之后,又有一群人追着什么跑下阶梯。他们在追什么?齐格飞感到好奇。他抽出挂在一旁的变焦望远镜,对准那群人追逐的方向。
那是一个……在发怒的挥舞着拳头的……金发的小女孩吗?那个小女孩边跑边向后喊着什么,太远了齐格飞听不清,然后她突然停下来,忍无可忍似的抬起头——一瞬间,齐格飞以为她是和自己对视了。
一千种不同的画面向他袭来,齐格飞突然觉得晕头转向。这到底是……什么?

苏珊娜从来不让他和同龄的女孩子接触。“你最好不要被蒙蔽了,”夫人曾经看到他帮一个小侍女捡下被风吹到树枝上的丝巾,然后两人一起说说笑笑的回来。那个女孩子不停的抬头看他,最后说要把丝巾送给他——夫人当时简直是怒不可遏。
“女孩子成熟的早,弯弯绕绕的心思多……你不是对手,”苏珊娜先是冷冰冰的对他说,然后又转变为一种受伤害的、担忧的神情,“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对谁都这么好……你明白吗?”齐格飞抗辩无效,只好答应“离她们远一点儿”……有的时候,他确实觉得夫人会突然变得有些可怕。
但他其实分辨得出来……齐格飞分辨得出来……有的女孩子,比其他的更漂亮……他也想要上去说两句话……但苏珊娜告诉他,这种行为是不好的、值得羞愧的、需要改正的。他于是一直压抑着这种时不时扰动他一下、近来又似乎变得频繁的冲动。
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个金发的小姑娘时,如此的受到震撼——虽然齐格飞确实觉得她异常的好看。

齐格飞感到震惊,是因为被唤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我是在哪儿见过她吗?”齐格飞心想。他努力的思索,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不应该见过她,虽然那头金子般的小卷发和一对水晶般的圆眼睛都是如此熟悉——可是这条像篱笆一样把他们分开两边的河流呢?可是这两栋邻居般遥遥相望的建筑呢?可是这大片大片铺展在他们脚下的绿地呢?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发生过……似乎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或者正要发生……然后一切都突然被打断了、扭曲了……他到底是忘了什么、绝对不能够忘记的事情吗?
齐格飞双手抓紧栏杆,努力跋涉在自己一片混乱的、沼泽似的记忆中,是这条路吗?还是那条小径呢?他横冲直撞、大喊大叫、最后却徒劳无功的回到原地……他的记忆沼泽像是被无数条水蛇爬过,已经污浊一片,看不清来路了。
他放弃了翻找自己的记忆,重新举起望远镜,想要再看一眼那个“小女孩”,从她的样貌中搜寻更多的线索——但是那个女孩已经消失。齐格飞看不到她去了哪里。
齐格飞落寞的放下望远镜,他的目光再次来到那条波光闪闪的小河,和河里满载的群星……齐格飞意识到,那是倒映出来的银河……
太阳落下去了。

塔台下喝酒的两人上来换班的时候,齐格飞没有跟他们说话。
“别这么小气……我们是晚了一点儿,”喝完酒干脆又打了三圈牌才上来的两人有些尴尬,“可是你还年轻……这是对你的锻炼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齐格飞摇摇头,独自顺着绳梯三两下就爬了下去。他并没有对那两人生气,他只是又一次想起培尼明迪夫人对他说的话。
“河的那边是敌人,”齐格飞记得夫人对他强调。
那么……他来到河边,看着河中群星的倒影自语。
“银河的那边……也是敌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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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莱因哈特随连队来到这颗冰天雪地采矿行星执行任务的第一天。
他是连队里最年轻的,四个月前才以学年首席的身份从幼年军校毕业,如今已然肩负准尉的头衔——不到16岁的准尉。这让所有第一次见到这个瓷娃娃似的少年的人感到惊讶,那种惊讶又很快在知道他的身份后转化为一种暧昧的了然。“缪杰尔准尉……格里华德夫人的亲弟弟,”他们中有的人当面这样对他说,“我猜命运女神总是会对世人有所偏爱,对吗?”有时候是他的长官,有时候是他的同侪,他们说完极为类似、毫无创意的一番话后,就会以同一种目光注视着他。
他讨厌去想那种目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莱因哈特一路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直到来到给他分配的宿舍,拿出一些最简单的生活用品归置好,再把那个足有他大半个人高的背包塞进床下。
这是一间四人的宿舍,另外三个人都不在。莱因哈特本来想找负责管理他们的长官要一个单人间,连队长问他为什么,这时另一个长官走过来,拍着连队长的肩膀高声说,“老兄,这位缪杰尔准尉可是格里华德夫人的幼弟。我要是你,就会把自己的军官宿舍也让出来给他……”莱因哈特于是主动撤回要求,行了个军礼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标准时的晚上,莱因哈特在宿舍吃了鱼和面包,就着矿泉水冲下去,然后拧开台灯,抽出铅笔,开始翻看他在降落前做的军事刊物索引。从进入幼校到现在,莱因哈特几乎只进行一种阅读:对他那个隐秘而伟大的目标有帮助的阅读。莱因哈特知道自己的学年首席并不是大风吹来、也不是靠走后门得来的。他实打实的得到了除了近身搏斗、射击和重型装甲操作之外所有科目的第一。而即使是没有得到第一的那几门科目,他也是学年前几。在其他幼校生呼朋引伴、趁着周末翻墙出去游玩的时候,他只会戴上耳机,听着有集中注意力功效的纯音乐、独自做一些并没有人给他布置的功课。
莱因哈特对于这种生活既不感到辛苦,也不自觉寂寞。因为他的那个目标,像是一团危险而温暖的火焰一样始终在心中驱动着他。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姐姐都不知道的秘密。

……虽然严格来说,他也曾经把这个秘密分享给其他人过。
但是那个人消失了。

幼校正式入学仪式那天,莱因哈特兴奋的到处跑来跑去,试图找到那个他不久前刚刚交到的朋友。
他一开始脚步轻快,看到朝阳下的每一个红头发都会满怀希望的凑过去,他甚至提前演练好了开场白。“吉尔菲艾斯,”他准备这么说,“姐姐今天给我做了好多烤饼干,我一个人吃不完……中午要一起吃午饭吗?”这并不是完全的实话。对于10岁的莱因哈特而言,即使两人份的饼干他也可以一个人轻松消灭。尤其那是姐姐亲手做的。
到了日头逐渐升高、教官们开始指挥操场上乱跑的一年级生排队的时候,莱因哈特寻找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心中充满疑惑。“吉尔菲艾斯去哪里了?”他想,“他是迟到了吗?”
校长训完话,从前毕业的优秀军官也依次发言,说了一些“勤勉努力,为皇帝陛下效忠,为帝国的伟业竭尽心血”之类的场面话后,十几岁的小孩子和小少年们用力鼓掌。莱因哈特站姿笔挺,但是心不在焉——他当然不想为那个皇帝陛下效忠,他只想给他送终。
仪式结束,所有人散开,纷纷往食堂或者宿舍的方向走。莱因哈特又在操场上找了一圈。他最后不得不承认,今天吉尔菲艾斯是不会出现了。他感到有些失望,这种失望在他一个人拿着姐姐给他的提篮爬上无人的主席台、晃着两条小腿吃饼干的时候又转化为一股不讲道理的怒火。
“他该不会其实是个胆小鬼吧?……他不愿意来军校了?”莱因哈特咬着饼干,对自己人生第一次主动交友的选择产生了怀疑,“又或者他认为我是在说大话……他不相信我告诉他的理想可以实现?”莱因哈特想着想着陷入了新的委屈……这么危险的事情,他可只告诉了那个红头发一个人呢!
心情显然影响了他的胃口,莱因哈特很快就觉得饼干吃在嘴里像沙子一样,完全难以下咽。他站起来,泄愤似的踢了那个提篮一脚。提篮翻倒了,没吃完的饼干摔落一地,莱因哈特反应过来——这可是姐姐做的饼干啊!他立刻一阵心虚,又手忙脚乱的蹲下来,把散落的饼干一块一块捡回去。这时两道阴影遮盖住他。
“哟……现在乞丐也可以进入军校了吗?”莱因哈特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然后一只脚踩住他手边的饼干、碾碎了它——如果不是他动作够敏捷,那人差点踩住莱因哈特的手。莱因哈特站起来,两个一望可知比他高两三个年级的男孩勾肩搭背低头凑在他面前。
“这小乞丐长得还挺漂亮的,”其中更胖更高的那个男孩嬉皮笑脸的说,“与其蹲在这里捡地上的东西吃,不如……啊嗷嗷嗷嗷——我操你——嗷嗷嗷嗷——”

十分钟后,莱因哈特一个人提着篮子跳下主席台。台上一个男孩捂着裆打滚,另一个人不知所措的蹲在他身边。
这就是莱因哈特在幼校的第一次打架。此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莱因哈特开始采取更加多样的策略,包括用冷漠来回避冲突。他并不害怕和任何人公平的、一对一的战斗,莱因哈特是一个凶狠的、敏捷的、会采取各种非常规打法的实战家,和比他大一圈的对手打架也很难吃亏。但是有的时候来挑衅他的人并没有这种公平意识,他们成群结队、而不感到羞耻。莱因哈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一星半点的害怕和畏缩,但是当两个月后终于有机会放假时,他直接绕开自己家,迫不及待的跑去了隔壁,努力张望那栋带有一个玻璃花房的建筑。虽然吉尔菲艾斯两个月没有出现,莱因哈特仍然存有一丝希望。
那座房子门窗紧闭,花房里的花似乎也都消失了。莱因哈特在邻居门外徘徊了很久,最后才听街道上路过的其他人提起:吉尔菲艾斯一家没有任何原因的举家搬走了。他们离开的那天还有一些贵族模样的人来这里查看过。
莱因哈特疑惑的听着那些大人们的谈话。吉尔菲艾斯搬走了?他为什么要搬走?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幼校、当军人、救出姐姐、改变世界的吗?即使要搬家,为什么不跟他告别?虽然只认识了几天,但他们不是成为朋友了吗?
傍晚的时候,闲话的大人们也纷纷散去,街道上只剩莱因哈特一个人。他拖拉着脚步,走到主路上,掏出自己军校生的卡牌,坐上驶向奥丁城郊的自助地面车。
“我的第一个朋友……”莱因哈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深蓬草心想,“我以后还会有朋友吗?”
这时他面前的车载屏幕自动亮起,鲁道夫大帝的投影开始声音洪亮的进行宣讲。莱因哈特紧盯着这个两米高的巨人,不由自主的坐正身体。
不……莱因哈特在心中纠正自己的想法。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把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才行。
于是10岁的莱因哈特决定自己已经失去兴趣,再也不想主动交朋友了。

莱因哈特发现自己走神了。他看了一眼台灯内嵌的钟,原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确实到了集中度降低的时候。
莱因哈特把索引合上,铅笔放到一边,伸手准备关掉台灯。
“不好意思……这张床是我的。你是不是睡错地方了?”一个声音在他上方响起。
……有人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莱因哈特先是心生警觉。接着他看到一个人影堵在上铺和他的床之间。是故意来找麻烦的……他立刻得出结论。
“床又没有名字,谁先来的就归谁,”莱因哈特边反驳边往外钻,说实话,他并不想这么快又和别人起冲突,但这并不代表他脾气好到可以容忍这种无理的挑衅,“你难道……”他突然停下话头。
这个人……是谁?

莱因哈特完全走出来,走到宿舍顶灯的光照下。对面那个人在逆光中低头看着他。
他像是一个幻影……莱因哈特心想。揉合了某种居心难料的诡计的幻影……他很像是自己记忆中的一个人,但是记忆中那个人明明和他差不多高?莱因哈特一直以为那段记忆在他心中清晰生动,但是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模糊、叫人不敢确定了。如果是他,他的眼神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冬季裹挟着冰层的洋流?如果不是他,世界上又怎么会有第二个人有那种颜色的红发?
莱因哈特摇摇头,犹豫不决不是他的风格,他不喜欢这样。
“你是……你的名字,”他直接开口问了,“你是叫做吉尔菲艾斯吗?”

齐格飞也打量着莱因哈特。
就是这个人……他回想着培尼明迪夫人的话,想到出发前夫人在夜里惊醒,把他叫去房间,抓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说的那些话。这个人和他的姐姐,是世界上最残忍、虚伪、邪恶、不知感恩、自私自利、对帝国不忠、像蛇一样会反咬恩人的人,是他和夫人共同的仇人——“可是命运女神却偏偏对他们如此厚爱!”夫人说到激动处像小孩子一样痛哭失声,那种委屈是真真切切、半点不掺水的委屈,“为什么有的人竭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另一些人却轻轻巧巧的就将它夺走?……你说,齐格飞,这公平吗!”齐格飞为哭的不能自已的夫人感到难过,也为自己一家感到不甘和愤恨:他的家庭曾经温馨和睦、如今一家三口却天人永别。缪杰尔家的姐弟俩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光环,就可以对他人的性命视如草芥吗?
但是即使在那时,齐格飞的心底仍然有一个很小的、犹豫的声音。他已经猜到那天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小女孩”是谁了……他只是不敢相信。不亲眼看到,他总是不敢肯定……那个人……真的会是一个邪恶的人吗?

如今他当面见到了他。他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齐格飞相信了。
这个人……他摇头时从发卷边缘滚落的细碎金光,他没有注意到人来、独自看书时冷漠的表情,他走到灯光下后一瞬间的变脸,他问“你是叫做吉尔菲艾斯吗”时那种纯真的、既不愧疚也无羞惭的神态……你和你的姐姐,不就是合谋杀死吉尔菲艾斯的人吗?你怎么能够这样无辜的开口问我呢?
当然,齐格飞并没有说出最后一句话。他只是稳定心神,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手电,指给莱因哈特看他床头的床板。

莱因哈特不明所以的跟过去。手电光下,他看到那里贴了一块不显眼的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名字:齐格飞·冯·培尼明迪。
“是我先来的,”他听到那个人说,“我只是有事出去了……还好我贴了名字。”
原来他姓培尼明迪……莱因哈特却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他单膝上床,摸了一下那块胶布上的字迹。
莱因哈特心想,原来是我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