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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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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莱因哈特随连队来到这颗冰天雪地采矿行星执行任务的第一天。
他是连队里最年轻的,四个月前才以学年首席的身份从幼年军校毕业,如今已然肩负准尉的头衔——不到16岁的准尉。这让所有第一次见到这个瓷娃娃似的少年的人感到惊讶,那种惊讶又很快在知道他的身份后转化为一种暧昧的了然。“缪杰尔准尉……格里华德夫人的亲弟弟,”他们中有的人当面这样对他说,“我猜命运女神总是会对世人有所偏爱,对吗?”有时候是他的长官,有时候是他的同侪,他们说完极为类似、毫无创意的一番话后,就会以同一种目光注视着他。
他讨厌去想那种目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莱因哈特一路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直到来到给他分配的宿舍,拿出一些最简单的生活用品归置好,再把那个足有他大半个人高的背包塞进床下。
这是一间四人的宿舍,另外三个人都不在。莱因哈特本来想找负责管理他们的长官要一个单人间,连队长问他为什么,这时另一个长官走过来,拍着连队长的肩膀高声说,“老兄,这位缪杰尔准尉可是格里华德夫人的幼弟。我要是你,就会把自己的军官宿舍也让出来给他……”莱因哈特于是主动撤回要求,行了个军礼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标准时的晚上,莱因哈特在宿舍吃了鱼和面包,就着矿泉水冲下去,然后拧开台灯,抽出铅笔,开始翻看他在降落前做的军事刊物索引。从进入幼校到现在,莱因哈特几乎只进行一种阅读:对他那个隐秘而伟大的目标有帮助的阅读。莱因哈特知道自己的学年首席并不是大风吹来、也不是靠走后门得来的。他实打实的得到了除了近身搏斗、射击和重型装甲操作之外所有科目的第一。而即使是没有得到第一的那几门科目,他也是学年前几。在其他幼校生呼朋引伴、趁着周末翻墙出去游玩的时候,他只会戴上耳机,听着有集中注意力功效的纯音乐、独自做一些并没有人给他布置的功课。
莱因哈特对于这种生活既不感到辛苦,也不自觉寂寞。因为他的那个目标,像是一团危险而温暖的火焰一样始终在心中驱动着他。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姐姐都不知道的秘密。

……虽然严格来说,他也曾经把这个秘密分享给其他人过。
但是那个人消失了。

幼校正式入学仪式那天,莱因哈特兴奋的到处跑来跑去,试图找到那个他不久前刚刚交到的朋友。
他一开始脚步轻快,看到朝阳下的每一个红头发都会满怀希望的凑过去,他甚至提前演练好了开场白。“吉尔菲艾斯,”他准备这么说,“姐姐今天给我做了好多烤饼干,我一个人吃不完……中午要一起吃午饭吗?”这并不是完全的实话。对于10岁的莱因哈特而言,即使两人份的饼干他也可以一个人轻松消灭。尤其那是姐姐亲手做的。
到了日头逐渐升高、教官们开始指挥操场上乱跑的一年级生排队的时候,莱因哈特寻找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心中充满疑惑。“吉尔菲艾斯去哪里了?”他想,“他是迟到了吗?”
校长训完话,从前毕业的优秀军官也依次发言,说了一些“勤勉努力,为皇帝陛下效忠,为帝国的伟业竭尽心血”之类的场面话后,十几岁的小孩子和小少年们用力鼓掌。莱因哈特站姿笔挺,但是心不在焉——他当然不想为那个皇帝陛下效忠,他只想给他送终。
仪式结束,所有人散开,纷纷往食堂或者宿舍的方向走。莱因哈特又在操场上找了一圈。他最后不得不承认,今天吉尔菲艾斯是不会出现了。他感到有些失望,这种失望在他一个人拿着姐姐给他的提篮爬上无人的主席台、晃着两条小腿吃饼干的时候又转化为一股不讲道理的怒火。
“他该不会其实是个胆小鬼吧?……他不愿意来军校了?”莱因哈特咬着饼干,对自己人生第一次主动交友的选择产生了怀疑,“又或者他认为我是在说大话……他不相信我告诉他的理想可以实现?”莱因哈特想着想着陷入了新的委屈……这么危险的事情,他可只告诉了那个红头发一个人呢!
心情显然影响了他的胃口,莱因哈特很快就觉得饼干吃在嘴里像沙子一样,完全难以下咽。他站起来,泄愤似的踢了那个提篮一脚。提篮翻倒了,没吃完的饼干摔落一地,莱因哈特反应过来——这可是姐姐做的饼干啊!他立刻一阵心虚,又手忙脚乱的蹲下来,把散落的饼干一块一块捡回去。这时两道阴影遮盖住他。
“哟……现在乞丐也可以进入军校了吗?”莱因哈特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然后一只脚踩住他手边的饼干、碾碎了它——如果不是他动作够敏捷,那人差点踩住莱因哈特的手。莱因哈特站起来,两个一望可知比他高两三个年级的男孩勾肩搭背低头凑在他面前。
“这小乞丐长得还挺漂亮的,”其中更胖更高的那个男孩嬉皮笑脸的说,“与其蹲在这里捡地上的东西吃,不如……啊嗷嗷嗷嗷——我操你——嗷嗷嗷嗷——”

十分钟后,莱因哈特一个人提着篮子跳下主席台。台上一个男孩捂着裆打滚,另一个人不知所措的蹲在他身边。
这就是莱因哈特在幼校的第一次打架。此后随着年龄的增长,莱因哈特开始采取更加多样的策略,包括用冷漠来回避冲突。他并不害怕和任何人公平的、一对一的战斗,莱因哈特是一个凶狠的、敏捷的、会采取各种非常规打法的实战家,和比他大一圈的对手打架也很难吃亏。但是有的时候来挑衅他的人并没有这种公平意识,他们成群结队、而不感到羞耻。莱因哈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一星半点的害怕和畏缩,但是当两个月后终于有机会放假时,他直接绕开自己家,迫不及待的跑去了隔壁,努力张望那栋带有一个玻璃花房的建筑。虽然吉尔菲艾斯两个月没有出现,莱因哈特仍然存有一丝希望。
那座房子门窗紧闭,花房里的花似乎也都消失了。莱因哈特在邻居门外徘徊了很久,最后才听街道上路过的其他人提起:吉尔菲艾斯一家没有任何原因的举家搬走了。他们离开的那天还有一些贵族模样的人来这里查看过。
莱因哈特疑惑的听着那些大人们的谈话。吉尔菲艾斯搬走了?他为什么要搬走?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幼校、当军人、救出姐姐、改变世界的吗?即使要搬家,为什么不跟他告别?虽然只认识了几天,但他们不是成为朋友了吗?
傍晚的时候,闲话的大人们也纷纷散去,街道上只剩莱因哈特一个人。他拖拉着脚步,走到主路上,掏出自己军校生的卡牌,坐上驶向奥丁城郊的自助地面车。
“我的第一个朋友……”莱因哈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深蓬草心想,“我以后还会有朋友吗?”
这时他面前的车载屏幕自动亮起,鲁道夫大帝的投影开始声音洪亮的进行宣讲。莱因哈特紧盯着这个两米高的巨人,不由自主的坐正身体。
不……莱因哈特在心中纠正自己的想法。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把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才行。
于是10岁的莱因哈特决定自己已经失去兴趣,再也不想主动交朋友了。

莱因哈特发现自己走神了。他看了一眼台灯内嵌的钟,原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确实到了集中度降低的时候。
莱因哈特把索引合上,铅笔放到一边,伸手准备关掉台灯。
“不好意思……这张床是我的。你是不是睡错地方了?”一个声音在他上方响起。
……有人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莱因哈特先是心生警觉。接着他看到一个人影堵在上铺和他的床之间。是故意来找麻烦的……他立刻得出结论。
“床又没有名字,谁先来的就归谁,”莱因哈特边反驳边往外钻,说实话,他并不想这么快又和别人起冲突,但这并不代表他脾气好到可以容忍这种无理的挑衅,“你难道……”他突然停下话头。
这个人……是谁?

莱因哈特完全走出来,走到宿舍顶灯的光照下。对面那个人在逆光中低头看着他。
他像是一个幻影……莱因哈特心想。揉合了某种居心难料的诡计的幻影……他很像是自己记忆中的一个人,但是记忆中那个人明明和他差不多高?莱因哈特一直以为那段记忆在他心中清晰生动,但是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模糊、叫人不敢确定了。如果是他,他的眼神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冬季裹挟着冰层的洋流?如果不是他,世界上又怎么会有第二个人有那种颜色的红发?
莱因哈特摇摇头,犹豫不决不是他的风格,他不喜欢这样。
“你是……你的名字,”他直接开口问了,“你是叫做吉尔菲艾斯吗?”

齐格飞也打量着莱因哈特。
就是这个人……他回想着培尼明迪夫人的话,想到出发前夫人在夜里惊醒,把他叫去房间,抓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说的那些话。这个人和他的姐姐,是世界上最残忍、虚伪、邪恶、不知感恩、自私自利、对帝国不忠、像蛇一样会反咬恩人的人,是他和夫人共同的仇人——“可是命运女神却偏偏对他们如此厚爱!”夫人说到激动处像小孩子一样痛哭失声,那种委屈是真真切切、半点不掺水的委屈,“为什么有的人竭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另一些人却轻轻巧巧的就将它夺走?……你说,齐格飞,这公平吗!”齐格飞为哭的不能自已的夫人感到难过,也为自己一家感到不甘和愤恨:他的家庭曾经温馨和睦、如今一家三口却天人永别。缪杰尔家的姐弟俩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光环,就可以对他人的性命视如草芥吗?
但是即使在那时,齐格飞的心底仍然有一个很小的、犹豫的声音。他已经猜到那天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小女孩”是谁了……他只是不敢相信。不亲眼看到,他总是不敢肯定……那个人……真的会是一个邪恶的人吗?

如今他当面见到了他。他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齐格飞相信了。
这个人……他摇头时从发卷边缘滚落的细碎金光,他没有注意到人来、独自看书时冷漠的表情,他走到灯光下后一瞬间的变脸,他问“你是叫做吉尔菲艾斯吗”时那种纯真的、既不愧疚也无羞惭的神态……你和你的姐姐,不就是合谋杀死吉尔菲艾斯的人吗?你怎么能够这样无辜的开口问我呢?
当然,齐格飞并没有说出最后一句话。他只是稳定心神,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手电,指给莱因哈特看他床头的床板。

莱因哈特不明所以的跟过去。手电光下,他看到那里贴了一块不显眼的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名字:齐格飞·冯·培尼明迪。
“是我先来的,”他听到那个人说,“我只是有事出去了……还好我贴了名字。”
原来他姓培尼明迪……莱因哈特却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他单膝上床,摸了一下那块胶布上的字迹。
莱因哈特心想,原来是我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