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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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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曾经有机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且从种种迹象来看,那会是一个男孩——考虑到后宫中子嗣艰难的现状,那也许会是未来的皇帝。苏珊娜认为这是一个能够逆转命运的孩子……可是他并没有机会来到人世。
这个“我差一点就……”的念头和身体的虚弱在刚流产那几天一起折磨着她,甚至精神的折磨比肉体的痛苦还要让23岁的年轻夫人痛不欲生。
那时候名为安妮罗杰的风暴已降临三年,苏珊娜全盛时期的威光只剩落日余晖。她仍然对下人呼来喝去颐指气使、但是因为她给的打赏不如以前丰厚,男仆女仆们一致改了态度,从夸赞她是一位“只是心直口快、但是像少女一样没有坏心眼的夫人”,变成甚至敢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抱怨“我们究竟是犯下什么罪孽,要被奥丁大神如此惩罚?”。她的思维依然敏锐,曾经学到的技能都还在,能够从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间认出谁值得她以礼相待,谁又可以安全的被她当作出气筒,供她发泄一些积压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只是以前宫中的人们常说,培尼明迪夫人是一位、真正掌握了后宫权力艺术的艺术家;而现在,却有更多的人声称、苏珊娜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女演员。
苏珊娜仍然相信自己是前者,至少在那次流产事件发生之前她还有办法如此相信。但是出事之后,她自信的裂纹终于从心底彻底浮出水面。

医生走后,苏珊娜吩咐仆人封闭别馆的大门。她把自己关进卧室,门窗紧锁,像是捕猎失败、遍体鳞伤的母蛇缩回洞穴。一日三餐苏珊娜都要叫最亲近的侍女送来、当着她的面用银勺子试吃后才肯动口。
除却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侍女,合府上下只有一个人得到许可进入苏珊娜的房间:那个10岁时被她捡来的、如今13岁半的叫做齐格飞的红发男孩。苏珊娜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个男孩身上,男孩如今对苏珊娜告诉他的故事深信不疑:他的父母在高层政治斗争中受牵连、被培尼明迪家的政敌陷害导致家破人亡,好心的夫人因为一面之缘和怜悯之心收留了他,让他以自己远亲的身份在府中做一个具体职责其实更像侍从的小侍卫。夫人许诺以后会创造机会让他进入军人系统,他可以有更大的力量保护作为自己救命恩人的夫人,为培尼明迪家效命——并且杀死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政敌,为父母报仇。
这个故事一开始当然是假的,是苏珊娜满怀恶意编造的谎言。但是持之以恒的讲了太多遍、编造了太多细节之后……不只是齐格飞相信了,苏珊娜自己也有所动摇:或许在某一个宇宙中,这才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吗?

深色拉门响了三下,苏珊娜放下手中的仿古铜镜,也把那柄缠绕几缕青丝的银梳置于枕边。
“夫人,”一张带着担忧的脸从拉开的门缝中出现,苏珊娜看到一簇火焰进入这个阴暗幽闭的、蛇窟一样的房间,“您找我吗?”
“我的好孩子,”苏珊娜招招细白无力的手,示意齐格飞走近一点儿,“你担心我吗?”
齐格飞先是拘谨的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苏珊娜不同意,她坚持要他坐到床上来。
“十几岁的孩子长得这么快吗?”苏珊娜的右手搭在齐格飞的大腿上,左手撩起他额前的红发。她并不担心齐格飞会甩开她的手——他以前会那样做,不过现在不会了。苏珊娜心想这是由于她的付出有了回报,毕竟她对他真的很好,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对待她的头生子那样。
“你看上去都不像是一个孩子了……你像是一个小少年……瞧瞧你这里的肌肉,”苏珊娜又捏了一把齐格飞的胳膊,“你都吃了些什么,我的小齐格?”这种手感真的很好……苏珊娜伤感的想到,这种感觉……有力量的、有弹性的肌肉,和色泽健康的皮肤……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美好……和那个满载光环的、比她大了两轮的、她同床共枕多年、一心想要为他诞下子嗣的男人完全不一样……
“熏牛肉和烤猪腿,夫人,”齐格飞有点犹豫的回答,“有人告状了吗?请务必听我解释,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留给客人的——”
苏珊娜愣了一下,然后几天来头一次大笑出声,“天呐,小齐格,”他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是在问他吃了些什么吗?她怎么会以为他已经长大了?他确实还是个孩子呢!
“没关系的,孩子,没关系的,你尽情的吃吧,不用向我解释,”苏珊娜满足又爱怜的搂住齐格飞的半边肩膀,“吃肉会腻的话,我这里还有新鲜的蜂蜜和蓝莓酱,上周大姐来看我,给我带了两瓶上好的鱼子酱,我回头也把它们给你……谁要是再对你说三道四,你就叫他们直接来找我……尽情的吃吧,好孩子。”
“并不会腻,夫人……”齐格飞有点脸红,不过他的神态变得自然了许多,也敢大方的直视苏珊娜了,“我听人说您生病了,几天没有下床……您的脸色看上去也很差呀!”
苏珊娜心口一酸,她双手握住齐格飞的一只手,腔调柔和的开口,“我不是生病,我是受伤了……你的女主人遭人暗算,受了很严重的伤,”她没有提流产的事,她总觉得这个话题对于现在的齐格飞还太早了一点,“这次我是挺过来啦……但是下次呢?”苏珊娜的眼圈红了,手指用力、指节发白,“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齐格飞,我们是有敌人的……所以你要早日变得强大才行。”
齐格飞神情为之一肃,反握住苏珊娜的手,“是哪个敌人……又是她吗?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您作对不可?您已经退让了这么多,这也太过分了!”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少年特有的义愤填膺。
苏珊娜其实并不知道那天在她常去散步的花园小径泼水、又在草丛里放了干冰让水冻结的人是谁,但是齐格飞的话提醒了她。
“是她,对,又是她叫人干的,”苏珊娜立刻指认。如果找不到到底是谁干的,那么不如把事情推脱给最有威胁的敌人,这样才可以最大化收益不是吗?
“老这样下去怎么行?”齐格飞站了起来,“不如我直接去找她,我也不怕他们,我就当面质问——”
苏珊娜慌了,她向床边一扑,一把抱住看上去立刻就要出门讲理的齐格飞,“不要、别去——傻孩子!这怎么行?!”
齐格飞被她拽倒在松软的床上——养病中的夫人在惊慌失措时力气大得惊人——苏珊娜按住他的肩膀,有些凌乱的长发披泻下来,流淌在他脸边。齐格飞看着那对美丽的眸子自上而下惊恐的盯着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夫人?”他轻声发问。房间里太安静了,这让他的心跳声显得突兀。
此时的苏珊娜也被一种类似的情感袭击。她低头看了少年许久,终于从床上撑起来,重新倒回靠枕。
“还不是时候……你不懂这些,我以后慢慢教你……而且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苏珊娜伸手拿过枕边的梳子,摘掉梳子上的头发,又把梳子塞进也慢慢坐起的少年手里。
“来给我梳头发吧,齐格……”她动人的微笑了一下,“我前几天太颓废了……它们都打结了。”

整个下午齐格飞都在给培尼明迪夫人梳头发。梳一会儿,停下来说一会儿话,给她讲讲自己昨天在训练场的英勇战绩,再梳一会儿,又停下来,苏珊娜也给他讲一些从姐姐们那里听到的宫外的趣闻……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
最后苏珊娜的头发重新变回一道柔顺的、没有涡流的瀑布,她能想出来的快乐的故事也全讲完了。她找不到能继续把齐格飞留在自己卧室的理由。
“齐格飞,”她只好在齐格飞离开前,又一次强调把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共同事业,“我们是有敌人的……”
“你是一支可以穿云的利箭,你的火焰可以驱散风暴,”她看着走到门口的那个红发男孩,“而只要风暴散去,太阳就会重回天际……我们的苦难就结束了。”
齐格飞海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缓慢的点点了头。

离开别馆后,齐格飞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在山坡上走了一会儿,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个地方,必须承认,在这里看日落非常的震撼。
他脚下的影子不断拉长,齐格飞心中回味着培尼明迪夫人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这不是夫人第一次对他讲这些风暴和太阳的比喻,但是今天这些比喻在他心里引起了不一样的回荡。
这也许是因为今天夫人的脸色格外的苍白,也可能是因为前几天击剑训练完毕后,累瘫在场地上的同伴闲聊时给他讲的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太阳们肆虐人间,然后一个英雄把它们一个一个射下来、最后只留下一个太阳的故事。地球时代的故事。
这个故事击中了少年齐格飞心中某个不安的地方。他沉思着,直到他的脚步把他带到河边的一座塔台下。塔台上的侍卫们看到了他,喊他上来,一番寒暄后齐格飞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答应替他们瞭望一会儿,以便这两个侍卫能下去喝两杯酒,抵御即将随着黑夜到来的严寒。
“没什么事,后宫注重隐私,不让动用卫星,只好这样监视……但是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那个年长的侍卫误解了齐格飞脸上犹豫的表情,“等我们喝完酒就来替你。”
他们下去后,齐格飞走向塔台边缘的栏杆。他看向下方那条宛如镜带、顺着坡面流下的小河,河中如热血虚掷的残阳,和河的对面、黑色的铁栅栏之中、那座美轮美奂的、比培尼明迪夫人住的地方大上一点的白色建筑。
齐格飞知道自己的犹豫并不是怕承担责任,而是因为如果站在这座塔台之上,就把河的对面看的太清楚了。他不想把那里看得这么清楚。
因为培尼明迪夫人对他说,那里是敌人居住的地方。

但这确实是一座很美的建筑。齐格飞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被它吸引。
这时齐格飞注意到庄园的门开了,一辆黑色的长车驶出,不久之后,又有一群人追着什么跑下阶梯。他们在追什么?齐格飞感到好奇。他抽出挂在一旁的变焦望远镜,对准那群人追逐的方向。
那是一个……在发怒的挥舞着拳头的……金发的小女孩吗?那个小女孩边跑边向后喊着什么,太远了齐格飞听不清,然后她突然停下来,忍无可忍似的抬起头——一瞬间,齐格飞以为她是和自己对视了。
一千种不同的画面向他袭来,齐格飞突然觉得晕头转向。这到底是……什么?

苏珊娜从来不让他和同龄的女孩子接触。“你最好不要被蒙蔽了,”夫人曾经看到他帮一个小侍女捡下被风吹到树枝上的丝巾,然后两人一起说说笑笑的回来。那个女孩子不停的抬头看他,最后说要把丝巾送给他——夫人当时简直是怒不可遏。
“女孩子成熟的早,弯弯绕绕的心思多……你不是对手,”苏珊娜先是冷冰冰的对他说,然后又转变为一种受伤害的、担忧的神情,“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要对谁都这么好……你明白吗?”齐格飞抗辩无效,只好答应“离她们远一点儿”……有的时候,他确实觉得夫人会突然变得有些可怕。
但他其实分辨得出来……齐格飞分辨得出来……有的女孩子,比其他的更漂亮……他也想要上去说两句话……但苏珊娜告诉他,这种行为是不好的、值得羞愧的、需要改正的。他于是一直压抑着这种时不时扰动他一下、近来又似乎变得频繁的冲动。
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个金发的小姑娘时,如此的受到震撼——虽然齐格飞确实觉得她异常的好看。

齐格飞感到震惊,是因为被唤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我是在哪儿见过她吗?”齐格飞心想。他努力的思索,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不应该见过她,虽然那头金子般的小卷发和一对水晶般的圆眼睛都是如此熟悉——可是这条像篱笆一样把他们分开两边的河流呢?可是这两栋邻居般遥遥相望的建筑呢?可是这大片大片铺展在他们脚下的绿地呢?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发生过……似乎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或者正要发生……然后一切都突然被打断了、扭曲了……他到底是忘了什么、绝对不能够忘记的事情吗?
齐格飞双手抓紧栏杆,努力跋涉在自己一片混乱的、沼泽似的记忆中,是这条路吗?还是那条小径呢?他横冲直撞、大喊大叫、最后却徒劳无功的回到原地……他的记忆沼泽像是被无数条水蛇爬过,已经污浊一片,看不清来路了。
他放弃了翻找自己的记忆,重新举起望远镜,想要再看一眼那个“小女孩”,从她的样貌中搜寻更多的线索——但是那个女孩已经消失。齐格飞看不到她去了哪里。
齐格飞落寞的放下望远镜,他的目光再次来到那条波光闪闪的小河,和河里满载的群星……齐格飞意识到,那是倒映出来的银河……
太阳落下去了。

塔台下喝酒的两人上来换班的时候,齐格飞没有跟他们说话。
“别这么小气……我们是晚了一点儿,”喝完酒干脆又打了三圈牌才上来的两人有些尴尬,“可是你还年轻……这是对你的锻炼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齐格飞摇摇头,独自顺着绳梯三两下就爬了下去。他并没有对那两人生气,他只是又一次想起培尼明迪夫人对他说的话。
“河的那边是敌人,”齐格飞记得夫人对他强调。
那么……他来到河边,看着河中群星的倒影自语。
“银河的那边……也是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