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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在沉没,威尼斯在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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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里第一次走进这座灰色建筑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庭院中央的那棵树。彼时他刚在战争中失去了双亲,没有亲戚愿意收养他,于是他被送进了这座孤儿院。战争的余烬漂浮在头顶,他所见一切都是凝滞的灰色。他一言不发地跟着身前引路的老妇人走,就在那时,那棵树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树冠张得很开,柔韧的枝条向天空舒展着,在死气沉沉的环境里显出不合时宜的生命力。

“嘿!”就在杨文里注视着那棵树的时候,枝叶突然窸窣耸动,一个身影从树上跳到他面前,把他吓得退后了一步。先寇布,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爬到树上去!带路的老妇人不满地训斥道,从树上跳下来的男孩一面应着不是,一面转过头来偷偷和杨文里做着鬼脸。

杨文里刚来这里的时候很安静,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乎,总是坐在角落里翻看他带来的那本旧书。那本书已经很旧,边角破碎,书脊卷曲。他总是一个人在阴影里坐很久,忘掉时间,吃饭有时去得很晚,只能盛到点汤和碎菜叶子。先寇布看到了,经常帮他多带一些吃的,有时还有肉和水果罐头。他们两人经常在傍晚时分,坐在那棵树冠张得很开的树下,分享食物,有时也聊天。时至夏日,他们能看到远处玫瑰色的庞大夏云。先寇布有时会和杨文里说起自己的事,说他家里是个破落贵族,祖上曾担任过宫廷侍卫。他的两个哥哥和父亲先后参军,都战死在前线。母亲伤心欲绝,不久就病逝了,于是他被送来这里。

杨文里有一次被人欺负,那人将他的书藏了起来,他遍寻不到。他正在庭院的边边角角翻找着,夏季的暴雨猝然降下,他来不及躲避,全身都被淋得透湿,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像只迷路的小狗。先寇布后来找到了他,用一条好不容易找来的干净毛巾将他头发擦干,毛巾很硬,但先寇布的动作很小心,于是他只感到掠过皮肤的一阵细微瘙痒,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先寇布去把欺负他的那群孩子痛揍了一顿,问出了那本书的下落。他们在庭院一角找到了那本书,书已然散架,残骸躺在雨天的泥地上,像一朵被碾成褐色的破碎玉兰。先寇布默默地蹲下来,帮杨文里将书的残片捡起来,妥善收好。杨文里说那本书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是一本古籍的孤本。他从先寇布手中接过书的残片,规整好拢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当下场景里应有的悲伤。杨文里一向是温和而不露声色的,那种温和并非强行伪装,而是在长年累月的操蛋生活里养成的习惯。尽管如此,杨文里晚上还是因为失眠,窸窣爬出了被窝,偷偷来到庭院里散心,却意外地看见先寇布也在那里,背对月光坐着,像欧里庇得斯剧本里会出现的那种解围之神。他一副“早猜到你会睡不着”的表情,冲杨文里露出爽朗的笑。他们并排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先寇布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你看,这边是天鹅座,这边是仙女座。后半夜他们靠在一起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大人责备的声音吵醒。

杨文里的成绩很好,以后应当能去学校里读历史,出来领一份文职,过上还不错的生活。可惜好景不长,战争再次来临,他和先寇布作为适龄青年都要被征去当兵,上前线,很大概率将重复他们父辈悲剧的命运,犹如西西弗斯徒劳地重蹈覆辙。在入伍前夕,杨文里突然发起了高烧,连日不退,陷入昏迷,乡下的医生都对此束手无策。在一个阴天的夜晚,先寇布背着昏迷不醒的杨文里,步行了二十多里路去城里找医生。杨文里最终总算是退了烧,脱离了危险期,在床上人事不省地躺了好几天才能出门活动。城镇里已经有轰炸机经过,他们暂时待在一个破败的防空洞里。每天晚上,地平线上都会落下远方的火花,在没有星星的夜空映照出毁灭般的光明。在一个沉闷的夏日阴天,轰炸机的声音暂时远去了,杨文里想要出门走走。他们俩来到了不远处的海滩边,布满铅灰色厚重云层的沉闷天空下,海浪循环往复地、单调地拍击着黑色礁石。他们在白色的沙滩上牵着手,慢慢地散着步,杨文里大病初愈,跑去踩着海岸边的浪花玩,走路时腿脚轻微地随着浪花颤抖着。空气凝滞着,杨文里仿佛受到某种蛊惑,抑或是仍处在高烧的谵妄中尚未醒来,他拉着先寇布的手向远处的海平线走去。可以称得上是温暖的,夏日的海水慢慢地漫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纤细的腰腹,直至要没过胸膛,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向着铅灰色的远方一直走去。先寇布的手被他握着,握得很松,要撇开很容易,却只是跟着他默默往前走。晚风吹起少年黑色的碎发,先寇布注视着他苍白的侧脸。他们朝着灰色的未来前进,仿佛要没入无尽的远方,就这样去向一个遥远的,没有尽头的世界。但此刻夏季的暴雨倾盆而下,像刀子一样冰冷砸在他们的头顶,先寇布于是如梦初醒,拽着杨文里向后跑,两人离开了这片灰色的梦境,回到了现实。

杨文里和先寇布后来都被征召入伍。先寇布去了前线,杨文里的身体不好,一开始领了个后勤的职位。先寇布认为他的位置相对安全,而自己也绝不会死,毕竟他的生命力就像庭院里那棵树一样直指天空。他总是觉得战争结束了他们就可以一同回到那棵树下。但前线的人不够了,杨文里被调了去,机缘巧合打赢了几场重大战役,位置越升越高。后来在一次战役中,杨文里被敌方安插在军中的间谍杀害了。先寇布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突兀想起了那天的没过两人身体的海浪,他自欺欺人地想,也许那时候他们一直走下去,可以走向一个全新的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