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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杨)夏日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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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亲爱的,只不过是世界边缘的辰星两颗。”

 

杨文里还在念士官学校的时候,曾读到过一本描写死刑犯心理的书,书上说人在临死前,体感时间会无限拉长,犹如穿行在永无尽头的夏日迷宫,四周开满了人生中来不及采撷的鲜艳花朵,在最终时刻来临时一同腐烂。他认为那是个愚蠢的描述,至少不适用于他。他摒弃宿命论,笃信自由意志,对命运中不可把控的一切都轻描淡写地接受。

他的同级生曾半开玩笑地说他身娇体弱,一点不像是军人。一直到后来,他身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将他当作保护对象,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但事实并非如此,在青少年时代,他像苇草般寻着地方就长。不管是年少跟随飞船四处漂泊的日子,还是后来身无分文、两手空空住进军校宿舍的日子,都没能挫伤他和人生间的信任。

六岁的时候他就被父亲带在商船上,由于太过年幼,受不了瓦普跳跃,一直呕吐。他懒得抱怨,不久便适应良好,仿佛之前的呕吐事件是夜半幻梦,从未发生过。在一个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夜晚,他玩笑般地和先寇布提起此事,一副浑不在意的态度,却换来了对方的沉默。

“阁下真是我见过最为冷酷无情的人。您对待自己就好像对待一位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沉默了良久后,先寇布对他说。

“有吗,我可不觉得。”他有些神志不清地嘟囔着,“我只是从不向命运乞讨什么。与其寄希望于一位从未现身的解围之神,还是自己更为可靠。”

那一幕像以往很多事情,被他当作幻梦忘却。现今,他一只脚迈入了自己的死亡迷宫,才隐隐地想了起来,那似乎是对他一生中所有事情的隐喻。时间并非赫拉克利特的河流,从开始按顺序流淌到结尾,它更像莫比乌斯环,其中有一个定盘一切的结点,那一点既是人生的起点,也是终点。那或许是颇为寻常的一事,但在死亡来临的瞬间,它会比任何事情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在某个战斗间隙的寻常夜晚,舰队临时停靠了巴拉特星系的某颗边缘行星进行能量补给。到了深夜,众人都睡着了。死亡像星辰陨落的灰漂浮在人的肩膀上,或许人一生中会察觉到的某个毁灭征兆就藏匿其间。那天,杨文里像往常一样没能顺利入睡,手头的安眠药瓶却空了。对常年征战的军人来说,战争的重量像大气压一样压在身上,难以察觉,却切实存在。他走下楼去,看见先寇布也在那里。两人下了几盘烂棋,开了一瓶酒,喝得晕乎乎的,于是走出补给站去吹风。

两人行走在旷野上,脚下是陨石遗留的痕迹,头顶是黯淡辰星。酒精使人多话。杨文里讲了许多幼年的事,他从没想过这些事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他提到了自己六岁时那场夜半幻梦,却得到个冷酷无情的评价。他撑着发热的脸颊,用仅剩的清明意识抗议道:我只是懒得去管。人的一生中要发生那么多讨厌的事情,要是把不多的怜悯心全用在自己身上,只会变得更加悲惨。

宇宙风暴就是在此时来袭的。远处,补给站的警报器发出刺耳鸣叫,等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身处狂风肆虐中,周围的空气里渗透着电流的嘶鸣。厚重的云层侵袭而来,头顶的夜空聚集起玫瑰色的漩涡,像宇宙张开了一只濒死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对于此等意外状况,杨文里自己根本毫无防备,呆呆地站在原地,先寇布却反应迅速,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向补给站的方向拔足狂奔。脚下凹凸不平的陨石坑几近将人绊倒,杨文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自己在军校时就一直垫底的体力此时更不够用了,血腥气从肺里漫上来,像红海涨潮,他将溺死。

他下意识地就要停下脚步,先寇布却先一步察觉了他的意图,用力将他的手攥紧了,仿佛困兽抢夺到了最后的领地,死也不会放手。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关节嘎吱作响的声音。他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道,我小时候……每次梦到有怪物在追我,最终都会放弃逃跑,因为实在太累了。

杨文里在肆虐的电流杂音中,似乎听见前方男人低低笑了一声。“虽然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觉得您是那种面对被卷入风暴的命运也无所谓的人,但现在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啊,阁下。”

他们跑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像是地球时代最后一对落难情侣,夜半私奔却没能赶上末班车,踉踉跄跄穿过本世纪最大的一场暴风雪。两人最终跑到一处天然岩窟形成的掩体下,那是个新月型的狭窄空洞。先寇布托着他的腰,让他先进去,自己也随后爬了进来。洞穴里的空间很小,两人挤在一处,带着热意的肌肤相贴,先寇布的手仍紧紧地攥着他的,仿佛生长纠缠在了一起。

夜空上,玫瑰色的漩涡仍旧无止境地旋转着,像是宇宙太初的一只眼睛,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其下的生灵。像是上帝并不在乎他的子民,只是注视着。气温急剧下降着,两人不由靠得更近,几乎能听到彼此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刚从凛冽的空气里穿行而来,即便是跑得半死,此刻杨文里也是手脚冰冷,但身边人的身体却是温暖的,仿佛一整个蔷薇园的花都开在他身上。对方温热的呼吸在他耳畔拂过。杨文里一向不喜欢和人靠得太近,此刻却毫无反感。为了掩饰这种不自然,他欲盖弥彰地向旁边挪了挪,嘴唇却正好擦过对方的颈侧。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结果头咚地撞在了岩壁上。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抬起头来,正对上先寇布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先寇布动作自然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靠紧我,阁下。”他说,“风暴还有很久才会过去,您会被冻僵的。”

杨文里于是无处可逃。此情此景,像是他梦里群峰叠峦下的月亮河流,黑色的鬣狗不断追着他跑。他只是一味地逃避着,自己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只是觉得倘若被追上的话,人生中就会诞生某种毁灭性的希望。最后他跑累了,躺倒在河流旁,呼哧呼哧地喘气。鬣狗走上前来,用冰凉的鼻尖蹭蹭他,眼神发亮,毛发乱糟糟的。他才发现他也是只流浪动物。

风暴仍未止息,他们在这仿佛要把一切都搅成碎片的宇宙乱流中互相依偎着。气温依旧在下降,两人都没有穿防护服,都开始发起抖来。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们聊起了些有的没的,继续之前的酒后话题。他们聊了年少时的流亡岁月,聊过乏善可陈的青年生涯,最终聊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阁下的时候,就知道您是个令人头疼的人。您身上充满了矛盾。”先寇布说。杨文里于是不满道:“一般来说,不是都认为我是相当可靠的人吗。”我还以为第一次给人留下了稳重的印象呢。他心想,毕竟贸然地就找人为自己卖命,要是长官还像个混不吝的,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他总觉得,当初去找先寇布也是被一种奇妙的冲动驱使,毕竟他一向不擅长麻烦别人,却一下子就提了个大要求,甚至改变了对方应有的人生。

“阁下确实是一位可靠的长官。但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确信您是那种身处风暴中却又不想取得掌控风暴能力的人。”先寇布这样说着,“我当时在想,怎么会有您这样向着毁灭而活的人?如果不是我看走了眼,您就是这宇宙间最伟大的诡辩家了。”

风暴此刻到了尾声。头顶上,那只玫瑰色的眼睛有缓缓合上的趋势,夜空又归为漆黑的一片。杨文里注视着其上流转的寥寥辰星,“有很多次,你总是劝我去获得掌控风暴的力量,让我不至于葬身漩涡。”他轻声说着,像他说起他六岁时呕吐的那场幻梦,漫不经心、浑不在意,仿佛在说什么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事情并不是只有一个定解。或许应该获得力量的并非是我,或许我最终也无法下定决心获取那力量。或许我们比我们想象得更早就被卷入风暴的中心,逃无可逃了。”

风暴彻底停了,一切又复归寂静,或许明天世界的一切又会照常运转。他们爬出洞穴,一前一后地向补给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故意走在很前面,和身后的人拉开好长一段距离。夜风中他似乎听见先寇布对他说了一句话,模糊地飘荡在空气里,那似乎是:

“不管怎样,我会追随您一同毁灭。”

那个夜晚的事,很多年来被他压在记忆的深处,但如今他进入了自己的死亡迷宫,这件事便突然从他迷宫深处的黑暗绽放出夏日最耀眼的金色阳光,一朵夏日鲜红的花破土而出,颤颤巍巍地开到他面前。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着去摘下它,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最后的回答。

“如果是这样,”他也听见了自己埋藏内心,未能宣之于口的答复,“宁愿我们从未踏入风暴,只是宇宙边缘的两颗黯淡辰星。”在他说出这隐秘的、魔鬼般的愿望后,夏日最后一朵红色的花瞬间凋谢了。他看着自己的迷宫消失在眼前,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