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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篮曲

Work Text:

  
  “你这几年都去哪里了?”

  演出结束之后,我拽住正要离开的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抬起头,我看见她脸上恰到好处的妆容和眼角的皱纹。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还有黑色的靴子。过去的那些年里,我从来没见她穿过裙子。

  她对我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她说。

  周围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在这个光线明亮温暖安静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

  可我怎么会忘记她呢……我怎么会忘记那些北京地下的日子,还有数不清的啤酒瓶和烟蒂呢?我怀疑自己在做梦,或者是误入了某个平行时空。轻柔的钢琴声流过来,外面太阳还没落山,就好像一个真真正正的春天,迟来了许多年。

  “陪我走走吧。”她背起琴,说完便走出门去。

 

  我们穿过狭窄的胡同,路边有棣棠开得金灿灿的,枝条擦过她的肩膀;胡同里人家的饭菜香钻进我的鼻腔。这一切都明媚得太不真实,我们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并肩走在阳光下。我晃晃脑袋,明明好像就在昨天,她才在一片混乱的灯光里,像个祭司似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接着转过身头也不回,从此销声匿迹。

  之后的两个多年头对于我,就像是一场漫长、空白而不情愿的康复治疗。我花了很久从那片污水塘里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地,艰难地跋涉,走进行色匆匆的人们之中,学着像他们那样在大太阳底下生活。我学着挤地铁上下班,晚上在客厅里看新闻节目,我想到此时此刻红海边一定也有人,正像我一样学习劳作与朝圣。

  当漂浮在晚高峰人潮的海面上随波流动的时候,我对着摇晃的扶手,对着车顶的排风扇,对着窗玻璃里一个个攒动的阴影说:我真想再见到她。

  我想象过很多种重逢的方式,包括在论坛的某个角落里翻出她死去的消息,也包括永远不再重逢,直到我连我忘记她了这件事都已经忘记。但我没有演练过这一种——看着她在金黄色的午后宁静的钢琴伴奏里,在金黄色的棣棠甜美的簇拥中,柔和地微笑着,几乎像个天使。

  “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我问她,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

  她笑。“所有人都在找我。”

 

  她住的地方仍然狭小,东西很少,不是我记忆里那副堆积成山的样子,我猜测她搬来这里并没有多久。这里的采光很好,我相信清早时光芒就会透过窗帘洒满屋子。我们做了晚饭,开了啤酒,最后上床,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中间缺失的时间都不存在那样自然而然。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因为她的自如而几乎带些自己也没有察觉出的敌意。

  做爱的时候,她依旧安静又纵容;我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个饿了太久的流浪汉一样蛮不讲理——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样没错。我感觉着快感一点点累积,呼吸渐渐急促,而她还是那副样子,就好像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想而已。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的绝望涌上来,我痛苦得几乎失去气力,我感到无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一口咬上她的喉咙,咬得很用力——我感到恨。

  她的心脏在跳动,我能感觉到颈动脉里的血液随之有节奏地一拍一拍涌动。我想如果我是一只什么动物,狼或者狗,现在我便能杀死她,易如反掌。可我不是。我无法控制地哭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高潮还是别的什么。我咬破了她的皮肤,在舌尖尝到血腥味。我松开口,环抱着她倒在一边,哭得像个脆弱的垃圾。

  她什么也没说;也许叹了口气,也许没有。她侧过身来注视着我,那样洞察一切的目光更让我想要就此消失。然而当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头发、后颈和脊骨,我又觉得自己被一种轻柔的安抚从水底打捞起来。

  我不敢睁开眼。我完全顺从地躲藏在她的怀里。我对她说:“我常常想要杀了你。”我又对她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我恨你永远自由,永远能够全身而退。”

  她回答我:“我知道。”她的声音就像是清晨里一叠包裹着鲜花的皱纸被打开时的沙沙声,还带着一点浸湿过的痕迹。
  

 

  我有一会儿没有动弹。这样的回答再一次让我感到绝望,但那是一种不同的绝望,让人平静、如释重负,仿佛最大的残忍和最大的恩赐一同来到。接着我翻过身,摘掉用过的套,再一次回到她的身体里,让她的体温包裹着我。

  她并不抗拒,她的眼睛看着我,绝不冷酷无情,却又说不清楚有什么情绪。我也看着她,着迷地看着她,我的大脑脱离了我而开始在空中巡游。

  我想:我是这样爱她;我可以永远留在她的身体里吗;死去和活着是一样的吗;我是这样爱她;她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美丽得让我的丑恶无处遁形;我是这样爱她;在她之外,一切爱和恨都不再有意义,一切真实都不再真实;只要她想,她可以把我整个摧毁;我是这样爱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我如愿以偿射进她身体里。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快感——是伤害的、施虐的、报复的、恶毒的。随之而来的是所有那些指向她的恨调转了矛头,对我自己虎视眈眈。而我不已然打算挣扎,准备任由自己接受自己的审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支起身体,揽着我俯下头,然后长长地亲吻了我。

  我浑身发抖。我感觉我像是被这个世界上最神圣的什么东西拯救了。我被宽恕,被包容,然后被赦免。我被爱了,尽管我知道那爱只是我的神祇散落下的一束光芒。

  我又一次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