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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晏】诉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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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宋人不尚牡丹。

晏相的园中却遍植牡丹。季春时节,花期正好,庭下姹紫嫣红,映着粉墙黛瓦,小径间香风如雾,遥闻芳烈。晏殊容服都雅,拥书傍酒于亭中,那份矜贵并未与这江南院落格格不入,倒与亭下盛放的魏紫相得益彰。好一场倾城春色。

然而晏几道不爱牡丹。

晏公子生于花柳繁华地,长于温柔富贵乡,便也对人间富贵花早早脱敏,乃至于生出冷眼——它太秾丽,也太质实,而他爱的是自在飞花,坠粉飘香,青春娇艳如梦一般;总之不会是牡丹。墨魂晏几道不是词家晏几道,但在品味上总不至于出太大岔子。

况且这是晏殊的别院。如非必要,他是万万不肯来的。

——那么他既然在此,便有着非来不可的理由。

 

 

1.

词家晏殊是太平宰相,墨魂晏殊是富贵闲人,神仙人物过着神仙日子,理当如此;然而美中不足便在于墨魂晏殊得了失忆症。晏相常年不在墨痕斋,况且他也掩饰得太好,于是谁也说不清楚他患病的时日,只是最严重有一回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好在多数情况下,他仍能稳定在那个不咸不淡不好不坏的程度,但众人都忧心忡忡:以晏殊的过人才智,就算当真失忆了大概也能通过观察与推断装得像模像样。

历任兰台都对此无可奈何。凡人患此病症尚且难医,更不要说墨魂。晏殊从来是个好人,令与之交往者如沐春风,但他也的的确确不同人交心,恐怕失忆前也是一样。

关于这点,也在其他魂口中得到了证实。

“晏相公有夙慧,少时举于微末,官场行走明哲保身惯了,向来如此。”永叔平时里吊儿郎当老不知羞,谈及晏殊却颇严肃,语气还有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妙,“墨魂既诞于诗人之心,世人之情,想必这病也须要有心药来医罢?”

墨魂晏几道便是在此刻出现在兰台面前的。

 

正如词家晏几道所表现出来的叛逆,墨魂晏几道单方面与墨魂晏殊不和也是魂尽皆知的事情。这倒不只是因为二人表现出来的关系冷淡,实在是因为二位的行事风格也大相径庭。晏相公日日宴饮高朋满座,晏公子却是极孤僻冷峭的性子;另一个角度说,晏殊太好相处反而教人看不懂,而晏几道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是种非常直白的表达。

他有自己的世界,只容许极少人进入。

而晏殊是禁止入内。

见到他的人少,认识的他人少,熟悉他的人就更少;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他作为墨魂的能力与梦相关,但知道以后只要略加思索就会觉得这理所当然。晏几道的笔墨中有着太多梦境,太多青春的片影,还有无可救药的天真浪漫。“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那脱胎于这些绮丽幻梦的墨魂,自然也该是这样步履轻盈如飞鸟,徘徊在世人梦境中的少年。

哦,“步履轻盈如飞鸟”从他的行踪来看应该是纪实文学。

因此甫一见面这位兰台简直要受宠若惊,毕竟有好几任兰台甚至都没能在任内见到过这位名声在外的云间晏公子,刷新概率低到能被某位墨魂学家作为奇观写进专著。

不过不待他说明来意,端见那犹疑神色,兰台便猜到了几分:“晏公子是为了晏相的病?”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自己提到“晏相”时,对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一旁闪了闪。

那就是了。

晏几道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山谷同我提起的。我在现世恰好学过一些催眠疗法……我想试一试。”话毕,他又用力了抿了一下唇,似乎这样才能继续说下去似的。“起码,起码找到病因也是好的。”

兰台自然欣喜,也知趣地没有询问晏几道主动相助的原因。

其后晏殊的病情似乎确实是好了起来。二人之间的交集似乎也确实是多了起来。

然而这交集实在是有限——叔原性情如此,笔下风月虽缠绵多情,却未必愿意付之于口,况且是面对一个并不那么想要面对的人。虽然真要说起来,词家晏殊并没有犯什么错,墨魂晏殊更是无辜受害,然而晏几道的潦倒半生,究竟该向谁去问责?不见最好。不见就不想。见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秉承着这样的想法,每一次治疗都只剩下例行公事的对话,到了后来便连对话都省却。

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2.

“为什么要在这里?”晏几道问。

催眠疗法催眠疗法总得有个躺的地方吧,他难不成想趴在桌子上睡?……还怪凉的。

“花月春风如若无人欣赏,此番世间好景岂非白白抛却了。”晏殊遥遥向庭下繁花一举杯,“况且我偶尔也会喜欢独处。”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纵然晏几道不喜牡丹也不得不承认,这满目芳菲确是明艳昭彰,春色倾城,无怪庸人争相追捧。他不答言,目光轻飘飘地从满院子的花朵上掠过去,望向沉默的院墙;殊不知此刻他于万紫千红中徐行,袍袖风起翩然,望之如烟色的蝶。

走到近前晏几道才回过神来似的,冷不丁泼了他一句冷水:“花自顾开,干卿底事?”

“是,花谢花开不由人主。只不过草木无心,人却是有情的。”晏殊道,“叔原,你今日已同我说了两句话了。”

话音里若有笑意,晏几道神色也不见恼,只淡淡道:“说话而已。几句几十句又有何妨。”

这下晏相公真笑了。“真要这么说的话,这是在勉强自己,还是在赌气?”他站起来,施施然掸去衣上浮尘,温声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样就很好——水榭那头藤花架下有间小舍,便到那里去罢。”

此处同晏府旧居并无相似之处,主人的趣味倒是仍未变化,林泉清通,背后却是寻常难以企及的豪奢。亭台水榭,移步换景,虽无雕梁画栋金玉满堂,却无处不精无处不巧,极工而不显;而晏殊所指的藤花架子便掩在假山背后,于绿叶青藤中摇荡垂落一线紫。

以晏几道的秉性,本是不要追究这些的;然而毕竟时移世易,况且碰上晏殊他总是要追究一下。词家晏几道写过无数梦境,皆缘起于记忆之初,院子里的清风明月梨花香;此后他载着诗酒风月流落江湖,又似乎终其一生也未曾走出来过,偶然回顾前尘,如幻,如电,如昨日梦。

这场梦是晏殊织就的,却似乎只网住了晏几道一个人。

至于始作俑者,他惯于冷静,惯于清醒,惯于若无其事,惯于举重若轻。

恰如此刻。

晏殊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兰台后来有同你说过什么吗?”

晏几道摇头:“并无。”

话音甫落,他忽然明白晏殊此话意有所指。“她会和我说什么?”

“没有什么。”晏殊道,“只是小姑娘好奇心重,同你关系也很亲善,我以为她会问。”

“你问的是她有没有说,而不是她有没有问。”

“嗯。”

“每次催眠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你的梦。”

“可惜。我却都在醒来以后忘记了。”

晏几道沉默了一会儿,复开口。“所以根本不必兰台告诉我。”

“你想要告诉我的,不想要告诉我的,我都能看到。”

 

晏殊停下脚步。

池中游鱼金红,倏一摆尾,亮莹莹的,隐没在未开的睡莲底下。

他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或许自诩了解我,却从未认真明白我。”

“我并无——”

“看懂几幅画而已,能说明什么。”晏几道快走几步绕到他身前,“我现今就站在你面前,你又能明白我在想什么吗?”

他看过无数次晏殊的梦境,那是一片黯淡的星云;间或有数点明亮的辰星仍然耀目,多数却是冰凉的星子,不经意间成为陨落的流星。他有时会试着去记录下那些记忆,然而墨魂漫长岁月中的大小记忆如恒河沙数,人力根本是徒劳无功。

那或许当真是一捧握不住的细沙。

他也知道这个病症的根由。累世经年,遗作散佚,本已伤神;更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如刀剑加身。凭墨魂之力,难道能阻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么。可这要如何说?天命自有数,你无可救药,我爱莫能助?

他便只能保持沉默。最起码晏殊本人尚不知情,而他也还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例如说,片刻安宁,一夜好梦。

然而一切只是他以为。

此时此刻他瞪着晏殊,眼眶红红的。明明在逼问别人,反而搞得自己好像要哭出来似的。真生气了。生气也正常。

晏殊轻声道:“是我惹恼你了。”

“病的是你,同我无关。”晏几道明显更生气,“我只是未曾想到,你觉得对我隐瞒实情,居然是一种庇佑,一种照拂,足以取悦我?”

“叔原。”

晏殊终于出声打断他。

“若我说……只是为了多见一见你呢?”

 

 

3.

什么疯话。

这简直令人不敢作想。

虽然这大概也能算个愿望。其他人见不着晏几道九成是缘分未到,晏殊见不到晏几道往往却是故意为之,如若不是这个奇怪病症,或许往后便都如此敷衍下去。这便又令人无端难过起来。说什么情中有思,晏几道心想,无非是焰短心长,教看客们捉着那缕余音意惹情牵,他自己向来是不会被自己骗的。于是他问:“你不累吗。”

晏殊淡淡笑道:“何出此言?”

晏几道没有回答他。四目相对间,答案便已渐渐明晰了。晏殊慢慢敛了笑。当他不笑时,形貌昳丽的晏相却有双含愁眼目。不笑自然是因为他的小七说中了。

他累吗。

太平宰相,富贵闲人,一生平安顺遂,免了为生计所迫的许多挣扎奔波,怎会累呢。

他不累吗。

又似乎确然是累的。累得没有缘由,正如他愁得没有缘由,偶然在宴饮乐极时瞥见明月帘栊,便忽然生出倦怠——但晏相公向来是不愿扫兴的。或许也并非没有缘由,只是那些缘由说来甚小,不值一提,就像落在靴子里的碎石,小小一颗,悄没声地磨得人足底燎泡。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一颗小石子而已,较之旁人的偃蹇不得志,他有什么抱怨的资格吗。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何出此言?”

晏几道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你忘记了,但我记得。今天,看我的梦。”

 

晏几道的梦里有花,有月,有美人,有衣香鬓影,有丝竹歌吹,却真实得怪异。

晏公子年少时虽没少同沈廉叔等人厮混,但两三好友在府上小聚而已,不该有这样大的排场,倒更像是晏殊;晏殊好宴饮游乐,“晏席”只多不少,久而久之情貌皆相似,是以毫无印象。

侍女们鱼贯出入,行色匆匆,似乎对两位不速之客毫无所觉。晏几道自顾自往前走,晏殊也不生疑,跟在后头缓步而行。直到乐声略停又复起,有人按板而歌,歌声并不婉转清亮,反是隔了一层,影影绰绰:“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

原是皇祐二年的春天。

晏几道在堂前停下脚步,回望向他。

歌声仍在。山亭柳并不时兴,调式甚平缓,唱来也颇难,歌者却驾轻就熟,曲词直如喁喁私语传入座中,绕梁悠悠。

他说:“这是我的梦,你的记忆。”

是了。此刻晏殊已在外羁旅十载不得回京,而晏几道还只是个总角之年的稚子。他自然知晓这首词,也能够探知当时的心境,但究竟是何情景,早已忘却了,不想竟在此地。歌声也随之清晰,似幼时惯见的粗瓷碗,沙哑而细腻。

“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

再往前走,斜刺里隐约能望见那位歌者的形貌。她已经开始老了,虽犹有风韵姿色,却早过了最如花似玉的年龄,同其他光彩鲜妍正当时的乐伎伶人站在一起,不得不敷上更多的粉以掩盖岁月的痕迹。而欢宴已至终局,她的妆有些花了,无可抑止地显出些沧桑与疲惫。美人迟暮,即便如此,歌声总是动人的。

晏几道说:“我把它还给你。”

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消魂。

衷肠事、托何人。

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

若有知音见采。

歌者唱至此处情容惨咽,倒是无人计较她的作态,只将目光落在她手中那薄薄一页纸上。而晏几道静静望着她,望着她逐渐明了的、衰老却依旧美丽的面容。她眼睑低垂,睫毛不住地颤抖,勉力唱罢,作势擦去眼角的泪水。

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两贯彩钱掷落在脚边,沉甸甸发出闷响。那位歌女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方才如梦初醒般拾起,道了声万福,低着头匆匆跟着其他乐伎离开了。晏殊走上前去,晏几道站在门口,目光从同他擦肩而过的歌女处移开,神色淡淡。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不出意料地看到坐在主位上的人神态如常,是他自己。

歌女唱得动情,似被人点破心事;但另一位当事人无半分动容之色,倒令人拿捏不定是否逢场作戏。说到底无非欢场而已,又何必在杯盘狼藉里寻什么知音。

“晏公从前可不作这样的词。”座中有人笑道。

他便也回答:“从前是从前。”

欢宴良时,原来他也做过扫兴之人。晏殊浑不在意旁人小心翼翼的神色,略抬起头,乍见堂前两人身影——

 

往事旧欢如梦寐,风月宛然无异。

 

 

4.

电光石火间,梦境中的晏殊只瞥来一眼。

一真一幻,那目光分明沉静如死,却锋利到足以劈开近千年的迷雾烟尘,迎面而来,直指眼底。视线相接刹那,晏殊似乎能从自己的目光中读到许多情绪,或有遗憾,或有不甘,或有失落,或有抑郁,或有慨叹,又像是读了一场空。

流水年光洗过,只得一场空。

他心中微微一动,眨了眨眼睛,便望见熟悉的藤叶扶疏,春水渌波。

梦已醒了。

难说这是好梦还是噩梦,自从叔原归来以后,他已经很久未曾做过这样的梦了。

而这场梦的主人还未醒,晏几道趴在石桌上枕着手臂,睡颜宁静柔和,鬓发被压得有些散乱,淡紫色的花轻飘飘落在发间。

晓得问他,那自己呢。

晏殊望着想着,眉眼中泛起些微的笑意,伸出手去摘那朵花。

晏几道却忽然睁开了眼睛,茶晶似的瞳仁明亮如初洗,挑着眼尾瞧他。

晏殊的手停在半空。

晏几道看了他一眼便定定地把眼睛闭回去了,自顾自说话。“你看出什么来了?”

晏殊将花摘下来。“天长地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他回答道,“遗忘并不一定是坏事。况且过去的我——也冷酷得可以。”

 

要到故事发生的许多年后,有人弹着吉他唱,黄粱一梦二十年,依旧是不懂爱也不懂情,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洪度既深谙此道,也颇明锐洞察,如何能看不出来,故而二人无甚深交,算是斋中例外,却也是人之常情。倒是晏殊此际回顾往事,还要自省一下。

“借他人酒杯浇心中块垒,逢场作戏耳,何必拿别人的痛处下酒。”他道,“我既不知歌者所思所想,满堂宾客亦不知我,自以为是,劳神费心,无非身世之感而已。”

晏几道笑了笑。“说你自己,还像置身事外似的。”

晏殊惯于洞察人心,只要他想,他是最会宽慰人的;只是叔原向来万事随心疏于顾忌,他乐得放纵,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晏几道笑完,抬起眼睛,望着他手指间衔着的那朵花出神,专注而长久。晏殊问:“在想什么?”

晏几道说:“在想你究竟如何看待我。”

“词家晏几道是词家晏殊的幼子,而我不是,你也不是。”

“那么我与旁人有何不同?有无不同?”

“我既非故人,你对我的容让究竟是出于习惯,还是出于客气?”

在你眼中,我是谁呢。

晏几道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却更像是回答,回答他过去长久以来的态度。他读过晏殊太多梦,正如晏殊从他的梦中读到自己,他也从晏殊的梦中见过许多自己,那又该是什么心情?毕竟晏相长辞于世时,日后的云间晏公子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孩子——他往后生命中的颠沛浮沉,离合悲欢还有很多,而晏殊只会是个影子。

晏殊不会问他在梦里看到过什么。

他非是不知,只是不去想。他原本不在乎,有形之物,必以朽终,人世间来来往往,总会有新的人,新的故事,新的笔墨,新的传说。但眼看这更变千年浮世颠倒,谁又能无知无觉、闭目塞耳,谁又能免于寂寞。晏殊想,墨魂诞于诗人之心,世人之情,纵能冯虚御风,也未见得真能羽化登仙——终究是人。

既然是人,便终究还是要败给时间。

于是他的小七是依赖着他的聪颖伶俐的幼子,而墨魂晏几道已是面目全非的故人,是回望来路时逐渐被烟尘掩去的行迹,是晏殊真切活过的证据,是他自己。

“叔原便是叔原,怎会与旁人相同。”他听见自己说,“别胡思乱想。”

晏几道终于坐直了,视线移向他。“知而不顾,我就讨厌你这点——时至今日,仍未改变。”

反正他知道晏殊从来是这样的人,只会给人幻想给人错觉,给人刹那间心绪扰动,让人以为自己被懂得,或是懂得他。他惯于冷静,惯于清醒,太明白人心,却懒得顾及。反正他从来没期待,晏殊却还要在兰台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我与叔原也是最为相像的两个人”。

当然相像。然后呢?

他读遍了晏殊的诗与梦,却也不过如此而已。他也很累了。

“你还记得曾对我道过多少歉吗?”晏几道哂笑,“以你的性格,或许还要说一遍。”

晏殊便沉默。

晏几道停了停,吸了一口气又说:“你的病情近年来确有好转,不是骗你。只是同我没关系,我以后也没必要再来。”

不见最好,以后也休见,不见不念不想,便免却许多无事生非的麻烦。

晏殊便是在此刻捉住了他的手腕,不声不响盯着他,照旧是那种温柔又伤情的神色,一时竟挣不脱。只是这样的神色他见的次数太多,几乎能无动于衷——这又算什么呢。

“叔原便是叔原,哪有什么旁人;我只识得一个,那便是我的故人。”晏殊照例轻声,语气却很笃定,“我只希望多见一见你,起码在余下的记忆里,你会更清晰。”

 

或者,可否将你的梦说与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