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Work Text:

忘川,黄泉之下,奈何之前,亡者苟延残喘之处,阎君恩赐停留之人不生不死、不老不灭,是谓成仙登天前的最后一站。逢百日天门关开,居忘川修行的名士若有得道者,皆可自天梯踏至天界。

天界条例一视同仁,但忘川名士各有决定。荆轲、曹丕等等,心中仍存执念,尚不得成仙之法;王羲之、苏轼一类,闲居忘川生活安逸,自告不愿。其余心中无欲无求、倦去人世生活的名士,大多于千百日内登天梯入天界,位列仙班。

然张良居忘川二千余日,仍未升仙。

1.

西汉的开国功臣群里,韩信是最早来的,同样是最早走的。他来时不过三十五岁,自愿于忘川留了一副中年人模样,抛开前尘往事,同项羽相谈甚欢。升仙前日,韩信一头黑发变得煞白,晨起后对镜自看,道是濒死之相。

如此风言风语就在忘川传开。

彼时张良泛舟湖上,太阳穴跟着岸上刘邦的大呼小叫突突得跳。高祖来忘川后并没有养成什么新的嗜好,每日博戏喝酒,偶尔演武,遇事不决高呼张子房,连钱包瘪了这等无关之事同样忙着喊张子房救命,把阳间那副架势端端正正摆回忘川,当真“事死如事生”。

“子房,你说重言他这是什么毛病啊!这都多久过去了,忘川也没来个大夫,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知道该找谁瞧。难不成真跟他说得一样,要死了?我看他死的时候也没头发煞白啊,而且他那头发还没你的白呢,哪儿来的濒死之相啊。”刘邦见他不上来,干脆坐在湖岸上大声喊了起来。忘川里执君臣之礼者数目极少,尤其是刘邦这样自底层出身的皇帝,更不爱凡尘里那套碍事的俗世礼节。人死不能复生,在忘川比个一二毫无意义,何况比完回家还要被吕雉白眼外带扣私房钱,晚上还不能睡在床上,得不偿失。

几只被刘邦的大嗓门吵醒了的鲶鱼忙着把船推到岸边,张良望着一脸欣喜的刘邦,不免叹了口气:“陛下,人不能死第二次。”他们已在忘川,尘世纷扰同他们无关,不过是差一杯孟婆汤、差一场奈何桥之旅,即可转世投胎。黄泉之下生人皆是亡魂,哪里来得死第二次的道理。

“哦——对!我们已经死了,不能再死第二回。”刘邦恍然大悟。他从岸边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冲张良伸手,容张良搭着他的手一步自船头跨到岸上。

如此动作属实不算优雅,同张良一身飘逸潇洒的服饰也相当不搭,单看张良面上属实令人怀疑他是否被刘邦胁迫。然而张良一向恍若仙人,借力一踏,轻飘飘地落在刘邦身边。

刘邦松开手,嘿嘿地笑了两声,道:“子房,你看着可真像天上下来的仙人。”他一向不吝于对身边人(除了项羽)的夸奖,简直是忘川的人形自走夸夸机。

张良浅笑,微微躬身谢过刘邦,淡淡道:“陛下说笑了,良自知修行不足,至今尚未得道成仙。”

“我可还记得呢。”刘邦笑得爽朗,领着张良慢悠悠在湖边散步,“我叫你自择齐地三万户的时候,你与我道,此天以臣授陛下——你说说,如今在忘川,唯有你一头白发,看着和画像上的老头一样,你怕不是天上掉下来赐给我的仙人!”刘邦嗓音洪亮,把堆满岸边的鸽子惊得扑闪着翅膀飞上天空,消失在忘川明亮的天际线边。

“陛下身为赤帝之子,斩白蛇、聚云雨,号令军队推翻秦朝,入关中、又至垓下,此乃上天将泱泱中华赐予陛下。良身为中华子民,自是天赐于陛下的一份。”张良道,“反而是韩将军,近些日子不饮不食,整日居于屋中研究棋艺,比良更像要登天的仙人。”

刘邦一拍脑门。“你这意思是不是说,重言要成仙了!”他捶胸顿足,长叹一声,“朕同他在尘世有缘无分,落到忘川本想弥补一二,谁料得——他竟要成仙了!”

“如此说来,倒也不无可能。”张良颔首含笑,随刘邦踏过湖边绿柳青堤,由着水天一色的瑰丽景象映在流金的漂亮眼瞳里,映出深不可测的裂谷。韩信得道之事张良心中清楚,几日前韩信就已超脱俗世,身轻似燕、衣不沾尘。若非一群武将拼杀上头时脑袋里徒余金戈铁马,韩信或也是能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自韩信角度看来,此事利大于弊;相较于刘邦,虽让二人间隙隔阂无法消去,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子房啊。”刘邦同张良一并望向湖面,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到最后,会不会又剩下朕孤家寡人一个。”

张良笑道:“殿下定会陪您一同。”

刘邦咂咂嘴,一言不发,沉默地立在湖边。夕阳为他与张良镀上一层金边,好看得紧。但忘川仍有昼夜轮回,刘邦心知,再过些时候,如此美妙的景色就会被夜色没收,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而刘邦心中有着欲望——他想要留下这片美景。

隔天,南天门开,云烟飘飘,童子童女立于两侧,恭请韩信登天。

2.

几百日悄然而过,曾于忘川停留的西汉开国功臣们如今几乎全住在天庭,徒余其中唯一生前就开始修道的张良留在忘川,颇有些反讽的意趣。张良本人倒无甚想法。按忘川时间算起,他不过刚刚待了一年有余。生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张良早年一副习武的好身子都被重重思绪拖垮,眼下落至忘川难得偷来的片刻闲暇,还未过尽兴就早早升仙,着实是乏味了些。独独是打趣对弈时总寻不到同自己默契相对之人,属实难过。后世大多文人墨客听闻张良二字就摇头摆手以礼相待,前尘剩余的寥寥数人各自有着崭新生活忙碌,也算不得闲暇。唯有刘邦早晚到访,可惜对弈之上……

“陛下志不在此。”

张良完美地为使君提出的尴尬问题打了圆场,并赢下了自到忘川后的第一百七十九局君臣对弈。这对弈结局属实赖不得张良,生前死后,刘邦的棋艺都只能用臭棋篓子四个大字形容,即使张良费尽心机下臣子棋使得棋盘之上场面焦灼、甚且有几分真正楚汉相争的架势,刘邦也只会把木棋拍在张良脑门上将军。

不似项羽,张良不为刘邦如此耍赖生气,反倒低笑几声,朝刘邦要酒钱。

酒钱自然是不给的,毕竟酒这等俗物张良也自然是不喝的。但故事结局并非二人相视一笑如仙人释怀,反而接地气得紧。

终幕上演时通常是夜半时分,刘邦凄凄惨惨戚戚地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冲屋里哭号:“娥姁你听我说!那是子房!真是子房!那群精怪都眼瞎得很!天一黑他们就分不清子房和美女,天天把子房说成美女!你不信我你问子房,子房能给我作证的,娥姁,娥姁!”

第二天忘川众人除了知晓刘邦昨夜在家门口待了一宿,还知晓张良被精怪们屡次错认成绝世美女。好事的名士抱着一沓女装登门拜访,被一向清冷淡漠的谋圣白眼以待。隔天就见刘邦身着名士们送到张良府上的女人衣物站在娥姁面前:“我以后穿女装找子房谈天行不行!俩美女总没得可说了吧!”

君臣之道如此,纵是在忘川,也算得一大风景。

分明是颇为好笑一出闹剧,可忘川的伤心人们看得开心。做臣子的或多或少都被帝王们憋过几次,能同刘邦与张良日常相处如此自然得属实寥寥。

莫说汉家,汉家之外亦是如此。

彼时人间正是魏晋时代,士人频出,出了名的文人更是多到名士们私下猜测猜测什么时候忘川会被塞满。而先前三国时的英雄各归尘土,有的毫无留恋转世轮回,有的留在忘川,不过几日就赶上了时间,登天成仙。

曹操到来前,一群曹魏臣子私下谈天说地,猜测丞相到来后会先同谁相聚、同谁谈天做乐。谁料得曹操到来后默然不语,隔了几日才开始同前世友人谈起无常世事,也不知是不是还没能忘记荀彧那双忧郁的眼睛——有日夜里曹丞相酒饮多了,路遇荀令君,不知怎地记起陈年往事,抓着荀彧衣角不放,口中振振有词:“吾之子房也。”

正翻墙回家的刘邦被这几声碎碎念震得心里一顿,就势骑在墙头上看了半晌君臣二人拉拉扯扯,直到荀彧扶着曹操回去才回过神来,慢悠悠地下了墙溜达回家,连吕雉一腔气话都置若罔闻。刘邦心里别无他事,只想着张良,想着同张良谈谈此事。若非夜色太晚,他许是要径直去到张良家中的。

可隔天当真见到张良,刘邦却把心头排演整夜的话语滚了好几轮,也未曾说出一句。在泗水亭熬过大半生,刘邦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一口笼络人心的说辞。然而,在张良面前,似乎一切都显得有些笨拙。故刘邦一双眼瞳呆愣愣地望着张良,半晌才开口,大咧咧地说:“子房啊,你知不知道,咱俩都变成后世的计量单位啦!”

张良笑道:“陛下所提可是曹公与荀令君?”

“我昨夜见到他们了。”刘邦坐在榻上,挥着手讲来讲去,眉飞色舞,很是英气,“曹操不知喝了多少酒,抱着荀彧就念啊,一口一个吾之子房。可要我说,他们哪儿有你和我的气魄。听那群新来的家伙说,这荀彧最后……”

“都是些坊间传闻。陛下若是真感兴趣,哪日我请荀令君去府上同您一叙,定能知道真相。”张良难得打断了刘邦的话。他把煮好的茶倒出一杯递给刘邦,适时地堵住刘邦的嘴。

刘邦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被烫得一抖,脸颊自下而上泛起红,像是在温泉里浸透了身子。往日里张良递他的茶水都是刚好入口,根本不似此杯滚烫。刘邦心里有数,怕是话又说错了哪句。

但这滚烫的茶水比踩脚可疼上太多了。

“唉,子房,也不是别的。”刘邦用手扇着自己,不顾形象地张开嘴拼命倒气,希望能降去口腔里的温度。一心忙着给嘴里降温,刘邦顾不得说话清不清楚,吐字时含含糊糊的,比生前还难听懂:“他们一个个都以朕与你的关系自比,可哪个能同朕一样?他们对那些‘子房’所做之事,朕绝不会同你做。”

“确实。”张良低眉浅笑,淡淡应道,眉眼间仍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样。他尚记得生前许多琐事。留侯府的深宅大院种满树木,每逢盛夏,高高的枝叶就在屋里打出成片阴翳。长乐钟响,整个长安城听得清清楚楚。已是发枯眼浊的张良坐在昏黑的屋里,望着长乐宫的方向服下又一碗苦涩的汤药。

范蠡曾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韩信故去前又在这话上添了两句:敌国破,谋臣亡。

3.

又是几百天,张良仍未升仙。

“他的执念太深,怎能轻易脱去凡胎。”

话是范蠡说出来的。身为留于忘川、年纪最长的谋臣,虽是如今一门心思投进经商赚钱与如何逃避太平公主的蹴鞠邀请这两项重大事业里,但范蠡仍未丢掉当年算计人心的手段。他与张良不分谁高谁低,不过大多时候旁观者清。

毕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苏轼的饕餮居开得如火如荼,欣赏诗词一事总要等名士们(以及陆游的猫和王羲之的鹅)吃饱之后才能考虑一二。

张良显然不在这群名士之列。自开始认真为得道成仙准备,张良就戒去了所有口腹之欲,连茶酒都丝毫不碰,显然一门心思扑在辟谷修仙、享山水之美上。但名士们仍然时常在饕餮居看到张良。

确切来说,是看到刘邦和张良。

这君臣二人好似某种诡异的连体婴,在饕餮居出现时总是成对,绝无一人单来之时。通常情况下,刘邦负责点单、饮酒、吃肉、结账,而张良全程只负责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刘邦,偶尔附和上一两句,像一位话有点太少、也比较缺乏喜感的捧哏。

毕竟,张良这种人是不会主动来饕餮居的。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来,张良是生生被刘邦拖来的。尤其近些日子,刘邦美名其曰学习后世子孙三顾茅庐的精神,往张良住所跑得更勤了。他嘴上如抹了蜜一样说是请教学问,实则拿着一堆麻烦事找上门,张良不解决坚决不走,在尊重臣子和耍无赖之间来回横跳,看得飞仙前的诸葛孔明一阵无语,临走前还握着张良的手道留侯您辛苦了。

其实没有太过辛苦。对张良来说,至少没有后世谋臣们想得辛苦。毕竟刘邦没他们谣传里那般废物,不过乍看之下昏庸了点,实则是扮猪吃老虎的好手,皮囊之下精明得很。整个忘川名士算遍,唯有刘邦最懂张良心意。

眼下这位最通晓张良心意的帝王正拿筷子拨弄着碗里晶莹剔透的东坡肉,继而用筷子顶端戳进去,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猪肉的丰腴质感在转瞬间于唇齿间释放,刘邦很是受用,舌头一顶把肉块塞进嘴里,大嚼特嚼。只要有张良在,刘邦杯中的酒一向是满的。他把肉咽下,熟练地举杯痛饮,末了高高扬声夸赞苏轼的手艺冠绝忘川,顺带叫了另一份东坡肉。

“子房,你尝尝!苏先生的菜做得属实好吃,后世还有了新的调味料,可比咱们那阵儿香多了。”刘邦把小厮放在他面前的东坡肉往张良面前推去,从桶里抽出一双崭新的木筷,握着顶端递给张良。

“陛下,良在辟谷。”

“又不是生前,多少吃点儿。”刘邦坚持不懈,还为张良倒出一杯酒。

“沾了这肉,良就前功尽弃了。”张良接过筷子横放在碟上,摆明一口不沾。

见张良当真不吃,刘邦把碗碟归到自己身前,拿筷子慢悠悠地戳着那块肉,看它忽忽悠悠地晃:“子房,成仙有什么好啊?”

张良想了一阵,道:“逍遥自在。”

刘邦摇头:“当那仙人,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还要不时处理凡人的琐碎心愿,怎会比忘川生活愉快。挥手一化,有酒有肉,夫复何求。”

“肉都是生的,还得有东坡先生做。”张良笑道。

“确实。但东坡先生不去天界,他想做时,饕餮居自然开门,就有这好酒好肉。你说说,去了天界还剩什么?”刘邦附议,咬了口肉,被肉汁烫得直倒气,“成仙就那么好?成了仙就能一直开心下去?你看,我之前赢了牌局、眼下吃着如此好吃的饭食、下午还能举玉玺一百次气气项羽,比神仙们逍遥多了!”

刘邦说得理直气壮,张良只无奈摇头道:“陛下。”

刘邦哪里知道他追求的自在逍遥。权谋半生,见山不是山,是一张棋盘;见人不是人,是一枚棋子。追求得道登仙,无非是妄图放下这一腔心思,归于长久的真静中。

但世上不存在“不要想”能阻拦的想。

他对放下的渴求,无异于一种执念。

4.

然而,某日晨间醒来,张良的头发全变红了,如血一般的红。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脚踩在地上时轻飘飘的,仿佛简单一蹬就能飞上天际,比敦煌壁画里还要梦幻许多。而屋里的香料分明睡前就已焚尽,可张良仍能闻到阵阵清香徘徊在屋内。这股清香甚至惹得麒麟趴在窗沿探头探脑,不由自主地想要跃进来团进张良怀里。

使君一面把麒麟拽回怀里,一面望着张良落至腰间的红发,道:“看来,先生要飞升了。唯有仙人的清气能惹得麒麟趋之而来。”

也不知是谁先听到消息,不出半日,全忘川都知道张良要成仙了。但张良像是已经升仙了似的,忽得消失在忘川所有人的视线里。屋门也敲了、湖上也看了、连刘邦家都去过了,诸位名士翻遍忘川,也未能找到张良的踪迹。

许是见不到最后一面咯!

名士们在张良家门前留下层层柳枝就各自散去,期待归来的张良发觉这份不忍分别、永不忘怀的情感。但最后得知这消息的刘邦执拗地蹲在门口,对着木门盯了半晌,把手里的瓜子一把丢进花园,拍拍衣服上的土,在人群散去后翻身上房。

张良的房子建得朴素,比早先留侯府还让人看不下去,更妄论位于韩国的相国府。生前刘邦就最善于对付这类平民屋楼,死后这幅手艺也没落下。他翻身落到连廊,轻车熟路地用细长的树干挑起门后木杠,破开屋门。他大踏步走进其中,直奔尽头更衣所用的屏风。

素日里各式雅致的屋中摆设此时已消失殆尽,一切琐碎物品都被分门别类塞进箱子,还在箱上用飘逸的字体写好了其中物什名称,以便使君日后整理。刘邦环顾四周,只觉扑面而来一股清冷疏离。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变得不在刘邦的掌控之中。他在屏风前停下,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屋中没有呼吸声。但刘邦还是开口,冲这屏风之后道:“你要走了。”

同刘邦想得一样,张良正端坐于屏风之后。听闻刘邦的话语,他终是长叹一声,道:“许是要飞升了。”同刘邦共处多年,纵使张良以帝王师自居,这份超乎寻常君臣的了解亦非单向。他总是躲不过刘邦的。

“你怎的不和朕说一声。”刘邦没绕过屏风,反而把双截棍往桌上一放,盘腿坐在榻上,一双眼漫无目的地在屋里飘着,像一股流浪的风。

“良……今晨方知。”

“是了,当年重言走时也是这样,等到前一日才有外貌的变化,在此之前他也不清楚。”

“谢陛下体谅。”

张良日日在屋里焚香,榻上沾着好闻的木质香味,与屏风后传来的味道截然不同,却同前千百日里张良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刘邦像个情窦初开的做作青春期少年,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弥散的香气,感受着张良残留于此的些微温度。他本是不该贪恋这些的,但想着张良要离开了,刘邦情不自禁。

“子房,你要是走了,忘川当真只剩我一个了。”刘邦难得流露出些微脆弱,声音里夹着悲凉。生前登上庙堂,他孤身一人;死后来到忘川,难道还要他孤身一人吗?

“殿下还会在。”张良淡淡道,语气平静,恍若说着他人的事,“高后殿下定会陪您到永生永世。”

确实也是他人的事。

隔着一道屏风,刘邦看不见张良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心底越来越重的欲望。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刘邦不愿去做这件事,但张良既是心意已决,他只能如此去做。刘邦自榻上下来,脱去外衣,穿过屏风,一双裹挟着风霜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张良。

武功上的差距无法用脑力弥补,刘邦在忘川早精进了流氓技艺,不论张良说什么都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他轻车熟路地将张良压在身下,扯去腰带,紧紧地束住张良的手,又把张良翻过身来,迫使张良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刘邦粗糙的手掌压着张良脆弱而细嫩的脖颈,掌握了全部主动权。不过转眼间,名冠天下的谋臣就成了刘邦案板上的一块鱼肉,任人宰割。

刘邦并没有那般的坏心思,他只想把张良拽回忘川。

不曾准备的强迫性事混着疼痛,刘邦并未从中获得多少欢愉。何况张良太瘦了,比吕雉还瘦,抱起来骨头硌得刘邦生疼。好在少了生前的蚀骨药香,刘邦尚可以容忍。他抓着张良披散的艳红长发,肆无忌惮地在张良体内冲撞着,像一场单方面的宣泄。

耀眼的红色从刘邦的掌心里寸寸褪去,直至发根尽头变回最初平淡的白。浑浊的液体落在张良漂亮的背脊上,同再次落下的尘一样,沉甸甸地缀满张良轻盈的身体,将他硬生生压到地上。

张良又堕回忘川。

6.

长发重新变白的张良未能升仙。

能阻挡成仙的无非那几样事,一时流言蜚语遍布忘川,其本人则告病不出,拒服汤药,爱操心的药王孙思邈亦被拒之门外。反而是吕雉抱着一坛鸩酒在众目睽睽下一脚踹开张良家门,继而转身把所有人关在门外,孤身一人闯进张良的屋子。后世名士面面相觑,心知吕雉绝不是好惹的人,索性散去。

吕雉把鸩酒放至桌案之上,很是不客气地冲屋里喊道:“张先生。”

不似待刘邦时随性而为,张良闻声就自榻上起身,赶到屋中,同吕雉拱手为礼。

“张先生,我不说太多。”吕雉摆摆手,不再向他回礼,开门见山道,“你可知戚夫人如何故去?”

生前死后,吕雉同张良的关系都弥漫着不可说的微妙,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更为这段关系添上几分尴尬。但吕雉什么脾性,张良最清楚不过。当年托辟彊言于陈平,保住陈平性命一条。此刻,他自然保得住自己。何况张良一副玲珑心思,早早清楚吕雉前来并非为了那些传闻——吕雉政治手腕狠辣,但有治国度势之才,实则比许多人看得都清。爱情之于吕雉,没有他人想象的那么重要。

自始至终,帝王们的心就不仅仅属于一人。刘邦亦是如此。他的心被分成很多片,一部分许给了吕雉,一部分许给了戚夫人,一部分许给了薄姬……除却后宫的妃子,刘邦还把一部分许给了萧何,许给了韩信,同样,也许给了张良一部分。但最大的那一块,刘邦将其许之于天下,许之于芸芸众生。

谁都无法夺得一个帝王全部的心。他们的心很大,大到能装下天下;他们的心也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天下。

故而张良仅仅点头应和,回答吕雉:“知晓。对付政敌,斩草除根是很正确的做法。但听来确实残忍……毕竟,殿下明知可以做得更为圆滑。”

吕雉冷哼一声。“忘川之上并无杀伐,我也不似当年深爱刘季,如今闹些脾性不过是弥补当年苦痛。我是个女人,张先生,落在楚营里并不好过,远没有四处换美女生孩子的刘季快活。”吕雉将鸩酒倒入杯中,澄澈的酒液映着他二人的面容,如镜花水月,仿佛忘川的太平盛世不过大梦一场,“但我知晓一件事。去日苦多,人生自当寻本心而走,活得尽兴。”

吕雉举起鸩酒饮尽,将杯中残余的水滴甩在屋外树上,点点水珠缀满叶片,好看得紧。张良举起另一杯鸩酒饮尽,淡淡的甘甜味道滑过喉咙。

他蓦然发现吕雉抱得是一坛清水。

方才忘川诸位名士见到吕雉同酒坛的搭配与那些流言蜚语,就情不自禁地认为其中所放即是鸩酒。纵是一向善于算计人心的张良来了忘川也变得松懈,不由得落进这番成见二字塑造的陷阱里。

可吕雉远不似他们这群男人想得那般刻板,反倒是心思活络、计谋出众,最善于看透男人们的心。

她收起酒坛,道:“子房,对你来说,躲他一日,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

7.

刘邦的三顾茅庐学习之旅不曾停止,而经历整整七日的闭门谢客后,张良终于在使君把忘川调至冬日前把门打开了,这才避免了三顾茅庐变成程门立雪这桩惨案。彼时刘邦发顶肩头顶着星星点点的雪片,映在玄色的大氅上,像夜空中星辰万千。张良将刘邦迎进屋里,烧上红泥小炉,煮了一壶茶。他虽不饮,但寻常总为各位名士煮茶,如此练就了一副好手艺。二人相对而坐,无言饮茶。

这是张良断绝辟谷后的第一杯茶。

无人知晓小小屋室中发生了什么,只知第二日张良归于忘川街道,悠哉闲适,游于山水之间,一腔闲情雅致投进琴棋书画,茶酒皆饮不误。饕餮居则第一次迎来刘邦单人入座,这位汉朝的开国皇帝在酒肉过后同苏轼说了几句悄悄话就忙着挥手离去,也不知打得什么算盘。人人都道张先生弃了成仙的想法,唯有范蠡浅笑不语,把蹴鞠踢到坐于亭边读书的张良身前,心满意足地欣赏起张良端起帝者师的架子,弯腰捡起蹴鞠,朝他们这群小孩模样的名士走来。

当然,范蠡更希望张良直接没收这个蹴鞠,如此就不用和太平公主一起以蹴鞠惊了鹅于是不得不被鹅撵着跑这种狼狈的行为结束一日的运动。而此想法没有传达到的原因只有一条:张良存心报复自始至终看得透彻的范蠡。

路过的刘邦从张良手中拿过蹴鞠,一脚踢到场上。太平公主熟练接住,又传给佛印,一群人就势开场,不亦乐乎。刘邦站在场外望了一阵,一门心思扑在太平公主的蹴鞠局上,又是喝彩又是叫号,很有当年泗水亭长聚众斗鸡的风范。张良竟也不嫌他吵,而是倚着朱红的木柱,读起手中的《苏东坡集》。世人烧来忘川的书本各世皆有,不同版本不同字体,为阅读添上些微乐趣。

良久,许是刘邦也乏了。他伸个懒腰,挎着张良的肩膀,问道:“去其他地方转转?”

“陛下想去哪里?”

“眼下正是午饭时候,饕餮居定是不二去处!”

“午时饕餮居食客众多……”

“哎,这才能感受到人间——忘川,忘川的烟火气。要我说,子房,你就是身上少了太多烟火气,才会想升仙那些有的没的。该吃吃该喝喝,保证你没事要往心里搁,肯定能当个闲散公子哥。”

张良收起文集,起身捋平长袍,静静地立在刘邦身旁。场上奔跑着的年少人也曾于尘世度过一生,如今敛起所有心计,以一副孩提皮囊窝在忘川,天真烂漫,乍看之下与普通孩提别无二致。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过转瞬间就迎上刘邦的眼神。

忘川很好。忘去前尘,不问来世。山海皆可平,天涯近在咫尺,一切意难平都被时间抹去,徒余烂俗的大团圆结局。

“那等下就劳烦陛下介绍吃食了。”张良道。

“当然!子房,你等会儿就只低头吃,不用管点。”刘邦很是自信地点点头,扯着张良的手往出走,“我想着今日要带你去饕餮居尝尝,就提前和东坡先生说了炒上全本,花光了我所有的私房钱——你可得都尝上一遍,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是是是,陛下说得是,良定会都尝一遍,不负陛下心意。”张良笑道,亦步亦趋跟在刘邦身后,没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样子,染着尘世间的烟火气。路过的名士以为张良被刘邦绑架了,侧目看来,却发现二人竟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

“对了,子房,你也别喊我陛下了,选个别的。除了刘老三哪个都行,刘老三听着跟娥姁喊我跪搓衣板一样,难受。”

“陛下。”

“……随你喜欢吧。”

拌嘴声随风而逝,忘川一如往日,安静而闲适。刘邦同张良走过青青堤岸,赏过湖边漂亮春色,踏至饕餮居门前,认领了那豪爽的“炒一本”宣言。席间二人位置难得对调,张良执著闷头吃饭,刘邦撑着头看他,不时做起张良美食品鉴的捧哏。时而二人视线相触,不免相视一笑,恍若留地初见,心中怦然而动。

一片美景,终是留在了他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