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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花】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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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依然浓黑,但地平线交界已变成墨蓝。二手小吉普在山道上颠簸,司机将车顶天窗摇开,动感的鼓点和英文歌立刻流散进风里,后备箱哐当哐当的响声愈发明显,副驾驶座的人迫不及待地探出头,睡眼惺忪,固定刘海的发箍上两只猫耳被风刮得乱舞,头发也被吹成一窝鸟巢。他想迎风大喊,刚张嘴,就被风呛得一个跟头,脚踢到椅背,他也顾不得痛,赶紧低头跟司机讲:

“某幻!风是咸的!咱们要到啦!”

司机抓他站在副驾驶座上乱踢的脚,没抓住:“你先给我下来坐好,花绕北。”

“不要,你放的歌太大声,吵死……操,某幻你他妈、呃、你烦不烦,憋扒拉我袜子!”

“下来坐好,别被甩出去咯,前面急转弯,北北,宝贝,听话!”司机仰起头,也冲站着的人大喊。

“我不要,我不管,”男生双手举到嘴边,聚拢成一只小喇叭,“大海——日出——我来辣——!”

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远,山谷和行道树震得摇头晃脑。后备箱像是呼应这声呐喊一样,哐啷哐啷,响了几声,似乎有什么在互相磕碰。男生缩进车厢,和司机回头看了一眼后备箱,一起笑出声来,司机打趣道:

“你到底搬了个啥惊喜在后面啊,动静这么大?你的新颜料盒?”

男生看着他笑,眼睛闪着深邃莫测的光:“嘿嘿,不告诉你。”

 

 

公路旅行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两个恋爱中的大学生凑在一起,美院的那个一边雕石膏像一边闷闷地说,我这辈子咋一次日出的大海都没见过,音乐学院的那个立刻把架子鼓槌一放,叼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讲,号儿北,我带你去,咱们啥时候走你定。美院的手一抖,刻了一半的石膏像应声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难以置信地看他男朋友,但男朋友只是笑一笑,把还拖着口水丝的棒棒糖塞进他嘴里,说,咋啦,瓦跟你承诺过的东西,有哪个是没实现的?

花少北含着棒棒糖,手上全是石膏粉,他想说某幻我操你大爷的这糖上全是口水恶心死了,话一出口就变成,那暑假去,暑假我们院还有实践作业,正好我趁机就给画了,哎某幻你这糖好甜啊,操,等等,我说这话不是要你亲我!给爷爬!

他那么喜欢他男朋友。这个小他两岁还低他一年级的弟弟拎着话筒音箱在后台跟他说“借过”时是周年庆,他还拖欠着雕塑课老师“跳动的心”主题作业,就被朋友拉去做学生会志愿者,走廊尽头门开,舞台的光像一束开放的百合从门口扫进来,舔着学弟线条分明的侧脸和喉结轮廓,黑发硬直,光影分明,一半撒旦一半加百列,温柔的带泪痣的桃花眼笑眯眯地看向暗影里的他,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被毒蛇咬心的拉奥孔。学弟在台上唱rap,潇洒落拓,观众席的尖叫此起彼伏,他看着那些荧光棒和应援手幅不爽,撕了张纸条写上自己电话和微信号,等学弟下台。

汇演结束,学弟还在收拾音箱,他主动走过去想拦住他,却看见学弟旁边的、矮一点的男生凑到学弟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学弟就笑起来,掏出手机。他站在原地,一边入迷地呆看着学弟露出意外甜而温柔的笑容,一边因为学弟和别人亲密的互动强忍胃里的翻绞感。

学弟一下台,他立刻走过去,用身体挡开两个人,说:

“同学,你刚刚借过时碰洒了我的颜料,你赔我。”

学弟看着他的眼睛微笑,他刚刚在台上一通又唱又蹦跶,满头满脸亮晶晶的汗,放下音箱,摸出手机对花少北说,学长好,我叫某幻,你直接加我微信就行。

那天花少北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借了钥匙去406美术室,石膏雕塑专业课的教室。他反锁上门拉着窗帘,拿上刻刀和黑白丙烯,刻了五个多小时,完成后风干了送去老师办公室,说,老师,我来补交上次主题“跳动的心”的作业。老师问,娃啊,你这是啥寓意,全班就你一个交的是人像,花少北红着脸说:

“老师,就、就是他偷走了我的心你知道吧。”

最后老师还是拍了照去给他登分,雕塑给他自留。他抱着那个头像回到406,看了它一眼:泪痣,剑眉,桃花眼,黑白丙烯以鼻梁为分水岭,一半撒旦一半加百列,栩栩如生,连硬直的发丝都根根毕现。刻刀攥在手里,被举起,被横过手腕,划破皮肤,像风撕裂地表,血一滴一滴坠落,雕像的头顶、眼珠、鼻梁即刻染开无数朵花。他站在教室中央,捧着它,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石膏像的唇珠,然后放手,石膏像便和它成型前的无数个失败品一样粉身碎骨,一地喷溅的黑白相间的血迹和血肉。

花少北坐在地板上,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颜料和石膏粉,也是黑白红错乱,他满手都是自己的血、人头雕像的血。这么美丽的侧脸,鲜活时很好看,定格时好看,被玷污时好看,粉碎时也好看,他想着,不自觉地咬了咬手指,手伸进鼓鼓囊囊的裤裆,某幻,好小子,怎样都好看,爷老颜控了。

或者,他那样的人,应该更适合来玷污我。

他一边撸自己一边颤抖着右手在手机上打字,周,末,有,空,要,一,起,出,来,玩,吗,点击,发送。对面小马头像迟迟不回,掌心里快被他摸秃噜皮的性器也迟迟不射。他百无聊赖、满眼高潮前的泪花,脑海中只有某幻跟他讲话时脖颈与发梢的汗珠、某幻骨节分明拎音箱拿话筒的手,太荷尔蒙了,他想被这双手掐住脖子,想被这样的汗水洒得满头满脸,就在他要放下手机去掐自己脖子时,手机适时地一震,他吓得手一甩,手机飞了出去,啪地降落在一米外的地板上。

他半垮着裤子爬过去捡,解了锁,微信界面赫然三条回信:

【某幻】有空,学长想去哪里玩/动画表情/
【某幻】对了学长你还没跟我说你名字
【某幻】/小马抓狂.jpg/

花少北瞬间射了出来。他蜷缩在一地花瓣般琐碎的石膏片里喘息,半晌,才重新捞起手机,用黏糊糊的手指去按键盘:

【Amnesia】好
【Amnesia】我叫花少北。

 

男朋友问他,咱们找个啥车型,要不租个小破卡车,万一夜间行车没睡处还能在后面的敞车厢里打个铺,铺个野餐垫躺下就能看星星。听起来落魄又浪漫,但是花少北摇头,你可憋他妈瞎搞,某幻,爷大件东西多着呢,真租那种车给爷把行李摇坏了咋办?道歉机器立刻开机,举双手投降,好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甲壳虫咋样?会不会太小了?

最后他俩看中一辆小吉普,准确来说是花少北看中的,也不算小,后备箱几乎能躺下两个成年男子。火红色,炽烈滚烫,像刚从岩浆里一跃而出,还是Jeep牧马人,某幻一听就狂笑,说花少北你夹带私货严重嗷,花少北就拼命推打他的胸膛,呃啊,某幻你真他娘的恶心!

这车风格实在不那么花少北,于是音乐人问:你之前不还嫌过大红色俗吗,这咋回事?花少北就笑,我搞到的人家的改装车,某幻疑惑,从哪借的,这么便宜,花少北的笑意更灿烂:

“老番茄。”

嗷,确实,番茄好像是有辆番茄色的车。

他们认识老番茄都早于认识彼此,然后是boy和蕾丝。番茄和某幻都在搞乐队,花少北对某幻一见钟情时,番茄就跟在某幻身后上台,搬电子琴和琴架和一堆插电的线,某幻撞到花少北、突兀停下来道歉时,那堆缠绕繁复的电线差点绊倒他,他也差点撞到某幻的后背,而那一瞬间花少北带着火星却又出人意料地寒冷的眼睛攫住某幻,让他在电光火石间察觉到什么。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没办法不注意到花少北的眼睛:虽然常常眯成一条缝、或者被过长的刘海遮住,但是只要碰上某幻,就会迸出烫人的光,在五颜六色的舞台追光下寂寞而执着地亮着。果不其然,汇演结束,他看到这个183的学长红着脸向舞台走来,便凑在某幻耳边说:

“我跟你打赌,那个帅哥学长绝对是来找你要微信的。”

他以为某幻会“啊?啊?”地憨憨挠头,结果这人掏出手机说:“那敢情好,瓦也想要他的。”还冲他一笑:“茄哥说啥都对,感谢茄哥奶我。”

草。

他想再提醒某幻两句,花少北已经走过来,瘦削的肩膀突兀地横进他们中间,表情羞赧,身体姿态却强硬如刀鞘。老番茄被他撞得一愣,后退几步,见花少北拿出手机对着某幻傻笑,而某幻汗水亮晶晶,也在傻笑。他心里油然生出种不清不楚的错位感,猫爪挠墙,莫名其妙,但这俩人都笑得灿烂傻气,他又找不到错位与违和所在,思索片刻,他还是走了上去,拍拍他俩肩膀:

“北子哥,要和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吗?”

“啊……我想去,但我过会还有个作业得交。”学长腼腆挠头。

“那我和某幻过会来找你。”

话音刚落,他看见花少北抿了抿嘴,露出轻微别扭的表情:“啊……嗯……那好。”

违和感浓得像雾。某幻对此无知无觉,还在热烈地翻花少北的微信朋友圈,只有老番茄凝视着学长远去的背影,心里攥紧拳头。那火星里的寒冷是什么?那强硬如刀鞘的打断姿态是什么?一枝清冷柔和的玉兰,还是伺机藏在草叶下的罂粟?为什么我会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寒意与炽烈?

是某幻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联想:“茄哥,学长……叫啥名字来着?”

其实他本可以直说,但他耸耸肩:“有那心自个儿问呗,有手有嘴的。”

某幻嘿嘿傻笑着拿肩膀撞他,又在手机上忙活起来。不一会,他就“啊”地一声喊出来:“哥哥约我出去玩!还说了名字!他叫……花少北?”

老番茄紧张的心情倒是被他这句给舒缓了:“哎哟,这就叫上哥哥了,老恶心了某幻。”

他俩打闹片刻,老番茄耳尖,听到教学楼门响,于是放开扯某幻头毛的手。花少北小跑步冲过来,冲他们腼腆地笑:“对不起啊,害你俩等这么久。”

某幻早在旁边鼻子翘得老高地“没有很久没有很久”,老番茄整个人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盯着花少北的眼睛,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北子哥,我们,刚刚,不是没跟你说,我们在哪个位置等你,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教一门口?”

花少北转过身,满脸红晕,一副被某幻哄得头晕的天真表情,他冲老番茄露出个同样天真的傻乎乎的笑容,伸出手拍了拍老番茄的肩膀,猛地压低声音:

“我刚刚在楼上看见你们啦。”

这一瞬,老番茄看见,花少北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