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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吉良】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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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民广场上,不是拍照留影的顾客就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意大利小镇上的鸽子也肥嫩,在喷泉旁啄食面包屑的动作娴熟,然后拍拍翅膀便离开。是夏,地中海暴晒干热,吉良吉影脱下西装外套,将它挂上手臂,一边流连于皴黑的青铜雕像一边沉思。纷纷与裸露的生殖器、虬结的肌肉、锋利的弯刀、痛苦的姿势合影留念的游客,却满脸是愉快的微笑。

  触不可及的三人高的雕像,包围了市民广场。正午的阳光抹去了影子。

  因此,吉良吉影的东方面庞在黑发黑眼的南欧种里格外陌生。谁都能看出来,他并不是个娴熟的游客,来到市民广场只是消磨时间罢了;在那无动于衷的平静面孔下,不知道思考的是些什么。这个异国,对于东方人来说是遥远的吗?还是值得他在此处定居,过着三餐佐加了香料的西红柿酱的日子?

  不论如何,一切照旧。管风琴声响起,表明附近建有教堂;同时钟楼响起了报时声。可除了吉良吉影以外的人,都好像没听到似的,那只有在节庆日子才响起来的美妙音乐,不断飘进异国男人的耳朵里。




  两名男子与吉良吉影擦身而过。其中一个黑色卷发,另一个戴着小帽,他们都双手插兜,步履既干脆又悠闲,这是意大利的流氓。相向而行后,黑卷发的那个忽然吐出一串吉良听不懂的音节,扭过头去,似乎是叫住了小帽男。小帽男也回过身子,被对方推搡了一把。

  吉良悄无声息地让出空间。游客们被吓得一动不动,喷泉旁的鸽子们却飞起来。在市民广场上,短小精悍的男躯与沉重的青铜底座相撞,没过一会儿,先前占优势的一方便软倒在地。

  一个距离较近的女游客目睹了一切,当场晕了过去。流氓捂着腹部,那里被小刀捅穿,肠子流到衬衫外面,手指漆得鲜红;他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到水池旁,用喷泉池里的水洗去额头上强烈日光雕刻出的汗。不一会儿,一辆救护车带着担架过来,将毫无反应、呼吸停止的尸体盖上白布,运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吉良吉影则坐在远处的阴影里,为躲避日光而感到了片刻的舒服。




  午夜钟声再敲响的时候,吉良吉影从梦中醒来,一身冷汗。他爬起来揩了揩脸,想起房东说近日教堂来了一位新神父,便到那里去了。

  意大利的夏季,晚上阴凉。再无需要躲避的日光,吉良便循着似有若无的风琴声,很快找到了教堂。小镇寂静,唯有风吹奏着琴管,月色明朗。抛弃了日本的一切财产、逃离了空条承太郎和东方仗助而独自来到异国小镇,难道只为追求什么所谓“信仰”吗?吉良吉影觉得可笑。过去的人生中,新年从来在家中度过,无论是匆匆赶去寺庙参拜,还是为家宅广大、妻儿美满的僧侣添香火,都是吉良所不会做的。哪怕是祭祀的日子给父母送上一些供品,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有什么能保佑他?日本对于西教的信仰是少数,譬如管风琴乐,在吉良看来也不过一种艺术罢了。

  可他轻叩门扉。浮雕层层向上,那里是指引罪恶的命运之神。

  首先看见唱诗班。他们清一色十余岁的少年,统一漆黑的长裙上透着花窗的彩影,夜色漫无边际。背后悬挂着赭石色的十字架,面前是多排空洞洞的长椅长桌。管风琴声不停,吉良只好走进去。

  “请问,那位新神父来了吗?”

  不知道要向谁询问着,吉良吉影用生疏的意大利语说道。

  随后,他听到咔哒一下清脆的上弹声。

  吉良吉影飞速闪进木制长椅底下,屏住呼吸双手抱头。可恶的承太郎,到底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的行踪?自己也太不小心,怕是咬了房东的钩子,鬼使神差地被引到这儿……

  歌唱声与乐声依然不停。没有扳机扣动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道光束流转,照进吉良躲着的长椅下面。

  “Vieni, vieni su, vieni qui……”(1)

  片刻后,他见那浑黑一体的唱诗者中间冒出一个闪着微光的亮处。那是一个人。

  他一头金发,在南欧已属罕见,有太阳的炽热,又如日出般静谧。体毛也是淡色的,毛茸茸的细眉形状漂亮,覆盖在稍显突出的眉骨上,整体轮廓带着稚气,好像还在发育中;但仍能看出这是一个美丽的造物,在光下,他的呼吸也高傲平稳,就像沉睡了那样,却显得——下颌处抵着的金属枪管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像一把活物,嵌在喉结与下巴之间,即将沸腾着、从脑干与枕骨处穿出去。

    吉良吉影眯了眯眼睛,扭头看向教堂窗外。铸铁一样的黑。

  唱诗声在耳边倏地暂停。吉良吉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台阶,挤在一群孩子中间,双手捧着一个平躺在铸铜台子上的少年的手掌。

  他赶紧把手臂收回去,好像是在某种葬礼般肃穆的场合上出了丑似的,十分难堪;并且如同一个孩子那样,担忧着主人的怪罪。可是紧接着,与唱诗班孩子年龄相仿的少年由平躺转为坐起,用吉良吉影抚摸过的那只手支撑身体,将小鹿般灵动的、沉淀着某种东西的绿眼睛转向吉良这边。

  唱诗班的少年们也随着一身镶有金边的黑衣的少年的视线,看向吉良吉影。

  这似乎是非常可笑的。不须说什么诡异的管风琴声、唱诗声,什么寂静无人的黑夜,一群孩子在本该闭锁的教堂里玩耍,已经比向神父“告解”,或是寻找什么命运之神、罪恶的指引更加荒唐。仿佛在掩饰着某种预感,吉良决定停止和异国孩子们莫名其妙的游戏。这样顽皮、无趣的少年,是要被父母训斥的。吉良打算以成熟大人的姿态全身而退,或者装作一个误闯了什么地方的莽撞游客,总之赶紧离开。

  “抱歉,我是来找神父的。既然他不在……”




  “您无须道歉,而是我要为惊吓了您赔礼才是。”

  原来意大利语,是应当有着这样拉丁古语的典雅风味,与佛罗伦萨官话的标准融为一体的。

  不待吉良吉影回答,背后便传来了手枪保险的开启声(2)。这表示被他忘却的危险玩具暂时不会威胁他的生命了。少年就像收起野餐篮中的面包那样,将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

  吉良吉影回身,直视着那双湖绿色的眼睛。他本已做好了决战的准备,自信不会输,现下却又勾起了一点儿在日本的回忆。或者,他感到意大利与日本太不一样,这种悠然恬静的美景是确乎可以被享受的:这里是个好地方,也许他以后可以过上另一种平静的生活。这里的食材丰富,吉良可以自己下厨;姑娘也美丽,手指都是大理石凝成的温润;作息也十分朴素健康,保证他充足的睡眠。

  那么,一定是他因为水土不服,在梦中才会来到这个诡异教堂吧?

  他的久违的梦中,一股绝望炙烤着身躯,在每日每夜中反复、反复,指尖又痛又痒,指甲疯狂地生长出来,像要吸干他的血。他曾经沉着、自信,乃至张狂,唯独不曾恐惧——可是不出于任何恐惧,为何会生发出这种绝望?那种唯有神圣的复活才能消弥的绝望,令吉良吉影深刻地感受到自身的无力,时间的重启不过是虚伪的替代品罢了。最痛苦的是,他得到了提示,答案却了无所踪。

  在意大利,一切都神圣,也都违背神圣。他隐约地感到,近了、再近了,介于人与神之间的秘密,曾出现于蒙娜丽莎中的秘密,需要他到这教堂中一探究竟。

  而在这里,确实有着某种“存在”。

  他自称“乔鲁诺·乔巴拿”。




  “辛苦了,感谢各位。”少年说,“抱歉,我总是错过礼拜日的活动。”

  只为一人的唱诗班鞠躬回礼,微风般四散而退了。




  “是神的生意太过没落,还是那金发的家伙确实伟大?”一瞬间,吉良吉影这么想。在两种纯然、执着的信念之间,似乎什么东西有所交汇了。“你喜欢蒙娜丽莎吗?”他如此鬼使神差地问道。

  乔鲁诺笑着说:“您就爱提这种问题。”……随后他表示喜欢。他解释道,蒙娜丽莎具有母亲般的青春与健康,这是诸多评论家在对达·芬奇画作、思想及人生综合研究得出的结果。“她的微笑包含83%的高兴、9%的厌恶、6%的恐惧、2%的愤怒…… ”(3)金发少年柔韧有力的手指温柔而准确地抓握住手中的枪,“说实在的,很多女性都具有相似的神情。比如我母亲。”

  吉良吉影失神。

  “觉得蒙娜丽莎已经不再神秘了吗?”乔鲁诺再次笑起来,“在意大利就有这点不好,如果不皈依,便会觉得看腻了风景。我是不信教的,也许由于我母亲,她是日本人。”

  “Ki-ra-Yo-shi-ka-ge。”他用标准的日本语重复吉良的名字。那是吉良吉影从未听到过的一种语气,不存在憧憬、轻蔑、厌恶,或任何的感情。就是那么几个音节,像意大利语一样稍显陌生的音节。乔鲁诺保持着淡然而得体的微笑,可一切仿佛有魔力似的,要在这神圣的场所中抽取吉良的灵魂。

  “你是个小偷,初流乃。”吉良坚定住意志,警惕地看着他,“或者什么别的犯罪分子。”

  乔鲁诺又失笑。“您明知道不是这样。”

  乔鲁诺彻底把枪放在自己和吉良吉影正中间。

  “我是想掌控自己的生命,可我没想掌控您的。”乔鲁诺紧紧盯着吉良吉影的眼睛,“您知道死亡的绝望吧?那是令人尊重的,我需要时刻提醒自己。”

  “那需要提醒吗?”

  “需要。或许听起来很奢侈,”烛火在花窗前闪出温暖的光,“但我承受着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灵魂,既不能活成一幅供人瞻仰的躯体,也不愿太残酷。”乔鲁诺将自己的发辫解开,“比方说,您要找的那位神父已经不幸去世了,虽然对于这片土地来说并不影响什么。”

  “当人们信神的时候,杀人魔的传言就会破灭吗?”

  拉链声后,乔鲁诺更正道:

  “是‘教父’的传说。那种管风琴声,只有您能听到,不是么……”

  “可你是正义的。”

  一瞬间,乔鲁诺沿着吉良吉影颧骨线条下滑的视线停止了。

  “这可真不像您会说的话。”

  吉良知道,他是指“正义”什么的。他们都不信“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4)这种鬼话,可问题是,他们一个只是漠不关心,一个却努力维护着强弱之间的新秩序。乔鲁诺是那种继承了“黄金意志”的家伙,虽然和空条承太郎、或东方仗助这样的类型又不完全相同。如果这段韵事有个了结的话,一定是乔鲁诺独自离开,而吉良吉影停留在原地。




  不管它。吉良吉影接受了乔鲁诺的亲吻,在那毛茸茸的金发和已剥开的黑色西装下,是一具青春柔韧的身体,那里有可以摆脱绝望的复活的力量。

  在呼吸分开后,吉良吉影握住乔鲁诺解开自己衬衣纽扣的手腕,动作娴熟、准确而温柔,像少年握住手枪。

  “为什么你不是女孩子呢?”

  纤细的手指在吉良身体各处掠夺后,乔鲁诺说:“我不是呢。”

  那么轻快的、自信的、像一阵风似的、唯有在死亡面前才能体会到轻松的乔鲁诺,此刻与吉良吉影在肉体上交缠着。在为音乐增添了空灵和圣洁、威严的穹顶下,为爱与死亡呻吟而出的曲调尽情歌唱。吉良吉影感到身体被手指和阴茎的同步动作弄得颤抖,紧紧抓住自己的衬衫夹,可那紧实大腿上的带子马上弹开了;好在年轻人扶住他的腰。彩窗下光芒大作,将他们包裹在一团薄雾中。

  吉良吉影的泪水,被轻柔地擦拭掉。




  “过两天他就要下葬。”

  手指搅动着池中许愿币的幻影,吉良吉影想到流氓的死尸。在那波纹粼粼的水中,有漏斗、山上乐园和星体(5) ,乔鲁诺来问他的选择。淫欲者、鸡奸者和假扮他人者都坠地狱,吉良于是反问他到底什么下场。

  乔鲁诺笑着,用日光下的手的影子覆盖着吉良吉影在水中搅动的指尖,说可惜那神父已经死了,而他不信教。




(1)意大利语中的“来,来,来这里。”(机翻)
(2)手枪保险,打开后不能击发子弹。关闭状态则为“不保险”状态,也即有走火风险的状态。
(3)某些报道中提到的说法,存疑。
(4)语出柏拉图的《理想国》。
(5)指但丁《神曲》中描述的地狱、炼狱与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