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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为我在别厅 留一杯苦橙马丁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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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在J城的任何一间豪华酒店,你总能在它们的餐厅之中找到一些相当隐秘的别厅,如果你有幸得到了某位大人物的邀请,某位老板,或者某位高官,得以踏足入内,亲爱的,告诉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上流社会十指纤纤不沾尘的傲慢与优雅?

不,你知道的,每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放满香槟杯子和吃完的餐碟,装烟灰的浅碟旁架着尚未剪口的雪茄,闪亮的首饰和高级定制服装包裹着一具具光鲜而空虚的肉体。然后那些又长又厚的白桌布下面,总有一个穿着火辣的女郎躲在那里,正在为哪位大腕松开腰带,给他们提供娱乐。

最上流的地方就是最下流的,五条悟就正坐在这样的地方。他的左胳膊上,攀着一个把短发染成黑色,烫着俏皮的发尾的女人。今天他桌边的女人只有这一个,桌底下没其他人,因为她刚刚已经钻下去过一回了。

夏油杰坐在他的对面,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半点花纹都没有,活像装神弄鬼的算命先生,但是识货的人都知道这丝料是万里挑一的好东西。他抽着没加滤嘴的手卷烟,看着服务生带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客走到预留的位子。

「硝子也过来了。」夏油杰看着那位孤身一人的女客。家入硝子顶着一头时下最流行的短发,穿着黑色的鸡尾酒裙。她摘了面纱和手套,拿出她的细烟,候在旁边的服务生弯腰为她点火。国王餐厅的那个桌子就是她的,只有她和她邀请的客人可以坐。

「你想现在和她聊吗?」五条悟把咖啡喝完。

「不。」夏油杰深吸了一口,「这是她的休息时间。没人会想在休息时间聊生意。」

五条悟耸耸肩,不置可否。

「但是你的事情,」夏油杰把烟在碟子里摁灭,拿起他的第三杯苦橙马丁尼,「我想聊聊。」说完,他分两口将它饮尽。

「我哪有什么事情。」

「你自己知道是什么事情。」夏油杰看着他,「我要知道全部细节。」

「拜托,你管得着我?我三十三岁,不是三岁。」五条悟摊开双臂,目光越过墨镜,直接看向夏油杰。

「悟。」夏油杰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五条悟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黑发女郎慢慢起身,五条悟从马甲内袋里抽出两张钞票给她,然后站起身来,拿起外套。两个人穿过别厅,走到别厅顾客专用的电梯旁。

这趟电梯直通酒店最顶楼的五层。那里全部都是价格夸张不已的套房。其中一间,就被五条悟包了下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走进电梯。开电梯的服务生向他们脱帽致意。

「刚刚那个女孩儿挺可爱的。」

「是挺可爱的,」夏油杰笑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赶下一场了。」

「不过口活还差点意思。」

「伶牙俐齿和安静乖巧不能兼得,知足吧。」

五条悟被逗笑了,拍了拍夏油杰的背,夏油杰也跟着笑得更开了。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出去,回到套房里。五条悟跌坐在沙发上,双臂放在椅背上,整个人呈大字形坐着。

「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夏油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语气突然换了,「你应该知道,上校不会喜欢有人睡他老婆的。」

「是那个女人自己脱光了衣服站在那里,」五条悟举起一只手,「我碰都没碰她。」

「别和我废话,悟。」夏油杰在「废话」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

「我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吧。首先我昨晚没喝多,你也知道我没有,对吧。那个女人一直都在房间里。因为那杯该死的只知道往我身上倒的红酒,上校的哪个儿子带我去了那间房间,说衣柜里有合适的衣服可以换,然后他下去了。我进房间之后开了灯,锁了门——因为他下去了,没人会帮我看着门,对吧?然后我在衣柜里找着衣服,突然就听到背后有动静,我转头,就看到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那。」

「然后呢?」夏油杰这会儿有点庆幸那只是上校的老婆而不是个杀手了。

「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走上来想抓住我,我躲开了,然后一打开门,门外就站着那个什么什么医生。然后你就都知道了。」

夏油杰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是上校的哪个儿子?」

「我不记得了。反正是讲话有口音的。」

夏油杰知道了,是小儿子。

「不过按照她的年龄的标准……她保养得很好了。」五条悟没正经地笑了下,耸了耸肩,「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听你说,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已经摆平了。」夏油杰重新从房间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西服,手里正在打领带。

「你要去哪?」五条悟疑惑地看着他。

「今晚那批货。」夏油杰低低地说。他转身去到浴室,在镜子前整理衣领。

五条悟走过来,他的脸出现在镜子里,他将双手搭在夏油杰的肩膀上。

「杰,你太紧张了。」

「是你太吊儿郎当了。」

五条悟把鼻子凑到他的黑发里,闻到了浓浓的雪茄的味道——那是五条悟的细雪茄的味道,已经把杰染透了——放低了声音:

「让我帮你放松一下吧。」

「今晚不行。」夏油杰戴上腕表,扣好袖子上的纽扣,不为所动。

「……」五条悟轻轻地捏着夏油杰的肩膀,在他耳边问,「吃醋了?」五条悟知道他当然不会吃醋,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省省吧。」夏油杰笑了,整理好西服内内外外,垂下双手,转过来侧身对着五条悟。他垂下的手指,摸上了五条悟定制西裤的拉链。

「不过,还是管好你的下半身。你不会想因为乱七八糟的病和硝子打交道的。你知道她擅长什么。」

五条悟笑了:「您的忠告,我谨记于心。」

 

没有人会想惹家入硝子的。所有人都在私底下叫她「女巫」,因为在这世道上,懂医术的女人都是女巫。她的丈夫是制药界大亨,不过在五年前已经死了,唯一的孩子(前妻生的)在十年前意外摔死,所以她现在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小寡妇,但是是拥有五间制药厂两间疗养院的有钱小寡妇。这样的情形,流言蜚语都会自然地揣测,是她药死了她的丈夫,甚至有传闻说那个孩子的死也是她干的,即便那时她还没嫁过来。

她自己并不在乎这些传闻,照样经营她的制药厂和疗养院,每周末都会去国王餐厅,坐在自己的桌子边上,喝一整晚的单一麦芽或者香槟,抽一整晚的细纸烟。

除了毒杀丈夫的传闻,她还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密友,这一层关系成了她的杀手锏。实际上,像她这样有钱又年轻的寡妇,追求者之多,用卡车装能装一车队——大多数当然是冲着她的钱来的。两年前,她遇上了一个不知道收手的疯子,闯进她家把她绑了起来,搜空了家里的金银首饰,五条手下的人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反应过来,把家入硝子了救下来,她只受了点皮肉伤。

「别杀他。」家入硝子当时说,「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把他带到疗养院去。」她抽着烟说这话的时候,还穿着被歹徒撕破的睡袍。

杀人只会让人愤怒,只会激化矛盾,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她那晚亲自动手,把那个人阉了,并且在第二天早上的报纸上登了广告,「XX先生无法忍受梅毒之苦已自请去势」,广而告之,这人已经没那玩意了。

别担心,手术中她还是非常体贴地为病人打了麻药的。总之,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随便接近她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没想到,上校家的闹剧还没完。上校太太今早被人发现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死了?」五条悟对着镜子刮脸,从镜子里看着后面的夏油杰。

「是的。」夏油杰穿着黑长袍,「子弹从太阳穴射进去,死在了自己家的浴室。」

「所以我变成谋杀她的嫌犯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总之你快点吧,我们半小时内出发。被警察从这儿带走真的太难看了。」

「天。」五条悟翻了个白眼,「唉,愿她安息。」

五条悟赶到警局,笑嘻嘻地表示我是好市民,我要主动配合调查。因为夏油杰已经事先打探好了情况,叫来了昨晚和他们一起吃完饭的那个黑发女郎一起作证。

「昨晚六点到九点,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五条悟玩着小指上的戒指,戒指上镶着一大块晶莹剔透的绿翡翠,「我在国王餐厅吃晚饭,和杰在一块,还有个女孩子。那里的服务生和客人都能为我作证。」

「你中途没有离开餐厅吗?」

「厕所确实去了两趟,有问题吗?」

做笔录的警察小声地交头接耳了一阵,然后过来和五条悟说,「你可以走了,五条先生。不过在我们完全确定嫌犯之前,请不要离开J城。」

「那你们最好快点破案。」五条悟站起来,「我外地事务多得很。」

五条悟走出来,没找到夏油杰的身影,心想他大概在外面,于是自己就往警局外面走去。没想到,途中碰上了个熟人面孔。

「哟,别来无恙啊,七海。」

「五条先生。」七海建人轻轻皱起眉头,「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卷进上校太太的凶杀案里了呗。」

「真可惜你不是凶手啊。」

「就这么想抓我吗,七海。」五条悟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好人哦,从来不做违法犯罪的事情。」

七海建人是J城法院的检察官,直到五年前,他都还是黑帮涉案调查组的一员,后来被调走了,转为负责一般刑事案件的检察官。除了这点,他和五条悟以前还是法学院的同学。

七海建人无视了他,径直往自己的目的地去了。五条悟目送他离开,走到了警局外面。夏油杰在等他。

「那个女孩儿呢?谢谢她帮我作证。」五条悟钻上车。

「我已经谢过了。」夏油杰跟着坐上来。

「昨晚的事情怎么样了?」五条悟指的是那批货物,准备运往禁酒地区的十车威士忌。

「没什么问题。」夏油杰点了根烟。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得睡觉啊。」

夏油杰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是啊……我回去睡会儿。」

两周后,上校太太的死亡被判定为自杀。但五条悟和夏油杰知道,这里面不简单。因为,七海建人后来私底下找了他们,吃了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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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是贫民窟出身的。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只有十一岁。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五条悟不同,他是从底层一点点地爬上来的,踩着一具具尸体爬到这个位置的,那里面有敌人的尸体,也有同伴的尸体。

正因为这样的经历,夏油杰行事风格谨慎而稳重。他不仅在事务上谨慎,他的个人生活也相当神秘。他对外宣称有一个一直卧病在床的妻子,住在家入的疗养院里。不过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一个人,夏油杰戴婚戒是因为大家都更喜欢和结过婚的人做生意。他没有情妇,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大多时候由家入陪同。夏油杰和五条悟不同,他不会让完全陌生的女人接近他。谁知道她们之中谁是杀手、谁是间谍?

五条悟的女伴隔三差五就换一个,换得太快以至于已经没人会费心记住她的名字。就算是最讨五条悟喜欢的女孩儿,也不曾踏进国王酒店顶楼的那间套房。金碧辉煌的大饭店在J城遍地都是,他们可能随便在哪间度过一段不错的时间,但最后五条悟总会回到国王酒店去,哼着小调,到餐厅别厅点一杯苦橙马丁尼,然后上楼。

 

夏油杰身上什么都没穿,趴在床上,闭上双眼,嘴里发出一声长叹。

「这儿吗?」五条悟摸上他硬邦邦的肩颈处,「每次都是这里。」

「嗯。最近总是麻。」

「你不找硝子看看?」

「看过了。就是累的。」

五条悟往手里倒了玫瑰精油,均匀地在夏油杰背上推开,用掌根按摩他背上的肌肉。

五条悟是唯一可以这么接近夏油杰的人。因而他也是唯一可以让他放松下来的人。

五条悟捏着夏油杰的因为过劳而变得僵硬的肩膀,然后按摩他的腰背、手臂。五条悟支起手肘,按压僵硬的位置。

酸软疼痛但又舒服的感觉从被按压的地方传来,夏油杰把脸埋进枕头,不住地哼哼。

五条悟摸上他的后腰,推开倒上去的精油,然后双手滑上他的臀部。精油的香气在空气里酝酿,花香让人心情舒畅。

夏油杰快睡着了。

五条悟骑上去,慢慢分开他的两瓣臀肉,捧在手里揉捏。他身上也什么都没穿。五条悟帮夏油杰按摩的时候,他们都是一丝不挂的。

五条悟握住自己身前的东西,堵上了那块褶皱,看着自己慢慢没入他。

「嗯……」夏油杰轻轻地呻吟,喃喃地说,「前戏别偷懒啊,悟,认真按啊,肩膀真的累。」

「等不及了嘛。」五条悟越推越深,轻轻在他耳边说,「这里不也很舒服吗?」

「嗯。」夏油杰闭上眼睛,从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受着身体里面被按摩的饱胀感。

身上的男人并不着急让他全部吃进,浅浅地抽出、插入、抽出、插入。

五条悟趴下去,趴在夏油杰背上,吻他的耳廓。杰身上全都是玫瑰精油的香气,温馨、甜蜜、令人安心。

「哈啊……嗯……」夏油杰舒服地呻吟着。

细水长流、温柔缱绻的性爱,和套房奢华的大床、圆形的大理石浴池、厚实柔软精美的波斯地毯,还有床头两杯自调的金汤力,永远是最佳搭配。

他们的床第之事都是这样秘密的、安静的、和缓的。他们不需要在此处寻求激情。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彼此身上索要的是绝对的安全感,真正的归宿。

「杰。」五条悟闭上双眼,鼻尖摩挲着他的后颈,身下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但他并不着急。

「嗯、悟……」夏油杰微微睁开双眼。他想要一个亲吻。

夏油杰伸手到背后,慢慢推开悟,让他退出去,然后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他张开双腿,让悟再次进来。这次一下进到了最深的位置,夏油杰因为不太适应,满脸涨红,喘着粗气。

五条悟垂眼看杰身前X字型的伤疤,然后他弯下腰,吻了吻他的胸膛。

夏油杰捧起五条悟的脸颊,把他的脸带到自己的脸前,浅浅地吻他。五条悟伸出舌头,积极地回应。几番试探之后,他们的唇舌相互交叠,湿漉漉地推搡纠缠。

五条悟缓慢地抽动,觉得差不多了就退出去。两人一起用手射了出来。

五条悟倒在夏油杰身上,脸颊摩挲着他的脖子。

很多人会被五条悟精致得像女人一样的脸迷惑,毕竟他大大的蓝眼睛、又长又弯的睫毛、白皙的皮肤,都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他喜欢穿最新潮的设计,装饰物更是花样百出,不说他拥有的墨镜数量,单是墨镜链子的数量,就有几百条,玛瑙、红宝石、什么款式都有。

但他那华丽的定制西服底下的身体,壮得和牛一样,再准确点,和种马一样。曾经有一次,他们在餐厅里吃晚餐的时候,隔壁桌一位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无故挑衅,嘲笑五条悟的戴了满手的戒指和夏油杰的长发,「娘炮就不配来这种地方」。五条悟当时就站起来,提出说相互给一拳,看看到底谁是娘炮。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对方一拳过来,五条悟闪开,然后一拳把对方打到了五步开外去,男人摔到一张桌子上,把东西全都撞碎,摔得头破血流。不过,如果是夏油杰动手,那个男人的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我饿了。」五条悟从夏油杰身上抬起头。

「我也是。」

「叫他们送汉堡上来吧,你要吃别的吗?」

「汉堡就好。」

五条悟翻了个身,拿起床边的电话,呼叫前台服务。

 

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夏油杰是亲力亲为的那个,一般都轮不到五条悟操心。五条家主只需要尽兴地在牌桌上和股票市场上大把大把赚进零用钱就可以了。不过,夏油杰事无巨细都会和五条悟说,让他掌握生意的每个细节。

夏油杰想的是,万一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五条悟也能把生意接起来。

七海建人和他们吃的那顿晚饭,发生在上校夫人的死被定性为自杀的两周后,也是在国王餐厅的别厅吃的。

五条悟没有带女伴,因为和七海吃饭都不需要女伴。夏油杰刚刚安排完生意的事务回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束起来。

「先生们,今晚吃点什么?」服务生过来,为他们铺开餐巾。

「介意我加入吗?」家入硝子走过来,看起来是刚到,她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双手放在五条悟的肩膀上。

「七海?」五条悟转头询问七海建人的意见。

「我的荣幸。」七海建人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

七海建人见过她几次,属于点头之交,但他知道她是识大体成大事的人,他并不介意。

「点菜就由家入夫人代劳吧。」夏油杰对服务生说着,把菜单转给家入硝子。

「上校太太丧命前一晚,上校家里开了个派对,你们都去了?」七海建人说。

「我和杰都去了。硝子没有。」五条悟摊开手,「拜托,七海,和我们就不用这些客套了吧。」

「她不是自杀死的。」七海建人摘下墨镜,「警察调查到了一半就被叫停了,然后就用自杀结案了。」

餐前的白葡萄酒和作前菜的杂烩海鲜已经上了上来。

「不管凶手到底是谁,」五条悟喝了一大口白葡萄酒,「他肯定想过嫁祸给我。」

「但这么不周密的计划,」夏油杰切开炖过的贝肉,「可能是临时起意的。你知道是谁叫停的吗?」

「这种事永远都是『大人物』叫停的。」

「你会来找我们,就表示你知道那晚上,我和上校太太之间发生的……小误会?」五条悟抬了抬眉毛。

「差不多吧。」七海建人说,「我听到的是,你和她已经基本是捉奸在床的状态了。」

「天。我碰都没碰她。」于是五条悟又说了一次当时发生了什么。

主菜是烤羊排,搭配新鲜芦笋和烤过的各类蘑菇,口味纯粹而传统,没有新意但不会出错,搭配格外浓醇的白葡萄酒,恰到好处。

「当时是谁把红酒洒在你身上的?」夏油杰问。

「一个女人,我不记得她是谁了,大概也是某个客人的女友。」

「我去问问应该就知道了。」夏油杰喝干杯子里的白葡萄酒,「假如这都是设计好的,这也太蹩脚了。」

又有一位客人走了进来,七海建人暗自皱眉,心想怎么正好碰上他了。

「这不是七海吗?」地区检察长,也就是七海建人的上司,带着他的妻子和儿子走进来,「你怎么会在这?还和这种人在一起?来我的桌子一起进晚餐吧,胃口一定会恢复的。」

他指的是五条悟和夏油杰。

「『这种人』是什么人?」五条悟看着他,「检察长先生,我不过是个玩股票的。夏油是我的助手。七海先生和我们交朋友,您有什么意见?」

「玩股票?职业赌棍吧。经营你那些肮脏的行当,和妓女小偷等败类为伍。」

五条悟站了起来,看着这位地区检察长。他比检察长要高一大截,俯视这位出言不逊的检察长。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是我邀请他们三个人的。」家入硝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继续我们的晚餐了,可以吗?」

检察长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当然」,就离开了。

七海建人突然理解了她突然过来加入他们的原因。家入硝子大概是从检察长太太之类的地方听说他们要来用餐,如果是这样,难免会和七海建人打照面。检察长对五条等人一向看低,如果知道七海是主动和他们一起进晚餐,对七海的印象一定会有影响。

七海建人并不喜欢五条悟,但夏油杰是道上值得结识的人。而且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份永远无法公开的档案。

这份档案记载了灰原雄真实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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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开着定制的敞篷保时捷,副驾驶和后座坐满了穿着泳装的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向路边的路人卖弄风骚,抛去媚眼。

五条悟拐进一条私人道路,警卫为他打开铁门,他一轰油门,往他的私人海滩开了过去。

沙滩上,请来的乐队已经在演奏轻快的舞曲。夏油杰穿着短裤和短袖上衣,戴着墨镜,坐在躺椅上。

「好了,下车吧,姑娘们。」五条悟随意地把车停下,把钥匙扔给佣人去停车。女孩儿们兴奋地从车上跳下来,跑到沙滩上。

「杰。」五条悟走过去,捏了捏夏油杰的肩膀,「怎么样?」

「有点麻烦。」

「怎么了?」

夏油杰看着眼前的五六个女孩,她们笑着叫着、追逐打闹:「有点想喝苦橙马丁尼了。」

五条悟笑了:「把国王餐厅的酒保叫过来吧?」

「不用了,」夏油杰也笑了,「等下我自己调吧。」

苦橙马丁尼是夏油杰专属的鸡尾酒。一份苦橙汁,两份琴酒和一份伏特加,洒上橙皮油。这个配方是他自己独创的,他很多年前告诉了国王餐厅的酒保,每次去别厅,都会来一杯。

五条悟原来嫌这酒太酸了,而且还有琴酒的苦味,但是不知怎么的,隔段时间就总是想喝一杯,渐渐地,他也习惯了这口独属于杰的味道。

「不说笑了,确实有点麻烦。」夏油杰从烟盒里拿出手卷烟,「宿傩那家伙截了我们发出去的货。」

「什么?」

「他们截的是我们的下家。到底对的是我们还是只是单纯抢劫,这里面还没搞清楚。」

五条悟轻轻皱起眉头:「我们有损失吗?」

「有个陪同送货的小伙子受伤了,现在在硝子那儿,问题不大。」

「嗯。」五条悟点点头,拍拍夏油杰的肩膀,「有什么问题立刻和我说,我会来处理的。」

「嗯。」

五条悟跑到沙滩上,身材火辣的女孩儿们立刻把他团团围住,来参加沙滩派对的其他宾客这时都陆陆续续地到达,V12的梅赛德斯奔驰、加长的敞篷凯迪拉克——引擎声接连而来,盖住了轻快的吉他小调。

夏油杰起身,和各路朋友问好。他虽然不近女色,但并不是孤僻冷漠的人,一般情况下,他都待人和善,广交朋友。这里所有的宾客,不论男女,都很喜欢他。如果说五条悟是热情耀眼的派对太阳,夏油杰就是一片平易近人的凉爽树荫。

男仆从宅子里小跑过来,找到夏油杰,说交易所那边的经理来了非常急的电话要找五条家主。

「我去接。」夏油杰看五条悟正和几个合作密切的老板有说有笑,不适合打断,转身跟着男仆走了进客厅。

乙骨忧太在交易所的帮五条悟管理资金,他打电话过来是因为好几支五条悟大量持有的股票开盘大跌,情况非常异常。

夏油杰听了他的描述,思索了一会儿,「应该没有什么大事,跌得太厉害的适当抛出就好,大头的还可以增持,不用担心。他现在正在忙,我会和他说,一个小时内再给你电话。」

夏油杰判断这和两面宿傩动了他们的货有关。

「好的。」乙骨忧太回答。夏油杰是唯一一个可以代理五条悟的股票事务的人,每笔交易动辄就是上千上万的钞票,五条悟只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

他安排男仆把电话线拖到连接海滩的别墅露台,把烟在浅碟里摁灭,走了出去。

五条悟正在和女孩儿们嬉笑打闹,追着沙滩球跑。她们青春饱满的肉体,被阳光勾勒出窈窕婀娜的曲线,她们古铜色尚浅的皮肤上,沾着细沙和海水晒干的盐粒。

「打断你们了,」夏油杰笑眯眯地走过去,「我要借走悟两分钟,抱歉。」

一个金发编成法式发髻、穿着白色露背泳衣的女孩儿搂着五条悟的脖子,不太情愿离开的样子,她大概好不容易才在这么多竞争者手里获得了这个位置,所以不愿意松手。

「我先跟杰说两句,好吗?」五条悟低头和她说。

女孩儿眨着大又无辜的眼睛,娇滴滴地说:「我不能听吗?」

「听着,如果你想继续在这个派对上混,你得知道怎么尊重我的朋友。」五条悟语调霎时变得冰冷,「杰要和我说点事情,听懂了吗?」

女孩儿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好松开五条悟的脖子,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讲了刚刚和乙骨忧太的对话,还有自己的猜测。

五条悟点点头:「嗯,应该是正常波动,就按你说的做没有问题。」

「那你还是给忧太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吧。」

五条悟耸了耸肩,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了吧,但看了看夏油杰,还是转身走进屋子,在露台上给交易所回了个电话。回完电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让男仆跟着他去了吧台。

「我们的主角呢?」沙滩上,一位客人发现五条悟半天没出现,高声问道。

「他回去打电话了。」夏油杰笑道,「不过去了这么久……在屋子里被哪位美人留住了也说不定。」

「杰,你这样说我,我可心寒了。」五条悟从露台走下来。

五条悟身后的男仆手上拿着托盘,上面放着装有香槟的冰桶,但还有单独的两杯橘黄色的小酒。

五条悟从托盘上拿下两杯苦橙马丁尼,扭头示意男仆给各位客人倒香槟,然后把手上的一杯递给了夏油杰,「我亲手调的。」

「谢了。」夏油杰笑着接了过去,喝了一口,「偷工减料了啊?琴酒少了。」

「我调的,当然要甜一点。」五条悟朝他撒娇似地眨了眨眼。

 

五条悟的私人宅邸只有海边这一处,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房子。这对于一个首屈一指的富豪来说,似乎是有些反常的。不过,取代房子的,是J城南边城郊的一座带高尔夫球场的豪华酒店,还有U城的三家赌场——当然都是配备极其奢侈豪华的住宿餐饮娱乐场所的大型赌场。他只要想,就可以一分钱都不花地住进任意一家。另外,他也是国王酒店的股东之一。

夏油杰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染红了海面。五条悟从里面出来,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脖子上都是还没擦干净的口红印。

「杰?」

夏油杰转过来,看着他:「今晚玩牌吗?我叫人把牌桌搬上来。」

「不用搬上来了,就在楼下玩就好。」五条悟走到夏油杰身边。说完,他转身示意男仆去拿自己的雪茄盒。

「你的项链呢?又送了?」夏油杰记得今天早上他是戴了一条细金链子。

「嗯?哦,给了一个女孩儿了。」五条悟看着夕阳,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名字了,看见脸的话我知道是谁,反正是那个跳舞的女孩儿。」

夏油杰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他已经查过今天所有出现在这里的人的背景。不过他只是接着说:「晚餐吃什么?」

「这儿的厨子不就只会做那几道菜吗?」五条悟说,「这儿离国王餐厅太远了,送过来麻烦得很。」

「也是。」夏油杰笑了笑,「明天我去城里转一趟,你来吗?」

「好啊,好长一段时间没去转转了。」五条悟笑了。男仆拿着银托盘,取来了雪茄和剪子和打火机。五条悟拿了一根新的,剪口点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U城那边,我觉得也得去看看了。」夏油杰低头看到楼下,露台上的躺椅上,坐着两个泳装美人儿,正在陪一位客人说笑。

五条悟靠在阳台的大理石栏杆上,点了点头,「周五去吧。今天周几来着?」

「周二。」

「要吗?」五条悟递出细雪茄。夏油杰接过去,吸了一口。浓厚的烟草劲儿从直冲大脑,夏油杰闭上了眼睛。他还是抽不太习惯雪茄,味道很好,但就好像是过于浓烈的美酒,浅尝胜过贪杯。

五条悟的这种雪茄是特别定制的,全古巴只有一家制烟作坊会做,吸起来有一股熏制过的甜香味。

夏油杰又吸了一口,把雪茄还给五条悟,「宿傩最近的动作蛮多的。」

「嗯。」五条悟皱了皱眉头,「虽然现在还能互相给给面子,装作若无其事,但是那种疯子,说不定下一秒就变脸了。」

两面宿傩主要在Y城活动,势力强大,手段狠毒,主要做的是极其危险的军火走私生意。按照道上的说法,只有疯子才会去碰军火。所以大多数人并不想和他来往,然而因为U城与Y城相距不到一百公里,五条悟在U城这边的生意做得很大,不得不考虑两面宿傩的问题。

「说起来,上校家那个往你身上倒酒的女人,我已经查到是谁了。」

「哦?」

「是个交际花,她是上校小儿子的女人。」

五条悟笑了一下:「她倒酒,她男人把我带上楼,满足他妈?」

夏油杰摇摇头:「他是私生子,他妈不是那个子弹打进脑袋里的上校太太。」

「这你都知道?」五条悟睁大了眼睛。上校一家一向都以其乐融融的面目示人,看起来一家人确实相亲相爱,非常幸福,五条悟什么场面都见过,并没觉得他们一家有什么不对劲。

「其实我听到这条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夏油杰笑着说,「这是『女巫』告诉我的。」

五条悟长长呼出一口气:「硝子和我们不是敌人真的太好了。毕竟哪个少爷阳痿,哪个夫人出轨怀孕,哪个老爷有药瘾,她可全都捏在手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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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一般会开自己那辆奶油白的凯迪拉克到城里「转转」。夏油杰在处理生意的时候,穿的都是西装,打着饱满严谨的温莎结,穿有鞋带的黑皮鞋。其他的时候,他一般都穿黑色的丝料长袍,或者其他符合场合的衣服——比如之前沙滩派对上的短袖和短裤。

夏油杰和五条悟从一家裁缝店和一家家具铺收过两个薄薄的信封,时间指向上午十一点。两个人来到了一处发廊,径直穿过去。

店主穿着棕色格子马甲和白围裙,脸上露出恭维的堆笑,引他们到柜台后边去。柜台后铁门拉开,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夏油杰和五条悟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走廊边上站着三两个妓女,目光好奇地追着这两位男士的身影,但是只是懒懒地挨着墙,并不上前搭话。她们光着脚,穿着廉价的亚麻睡衣,胸口的镂空花纹早就变了形,或许是穿太久,或许是洗过太多次,又或许是被人扯坏的。

空气里全都是劣质烟草的气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阳光只得从这些旧得褪了色的布料边缘钻进来。乳白色的光线投下来,飘飞的灰尘清晰可见。

他们走到吧台。酒保认出了他们:「喝点什么?」

「波本加水。」「我也一样。」

酒保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夏油杰,然后才拿出两个酒杯,给他们倒上小半杯酒,掺上凉水。

夏油杰接过信封,大概地看了一下里面的钞票,随后把它收进了外套的内袋。

五条悟环视四周,喝了口酒,对夏油杰说:「你的烟给我一根。」

夏油杰拿出烟盒,打开递给他,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根,再分别给他给自己点火。

「午饭在这里吃?」夏油杰抬了抬眉毛。

「好啊。」五条悟点点头。

夏油杰转头安排酒保去带两份熟食店的烤肋排加薯条回来。他每个月在城里收款的时候,中午都喜欢在这歇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旁边的熟食店的烤肋排味道相当不错,而且份量极大,烤得焦脆的表面上淋了厚厚一层自制的黑椒酱料,虽然卖相一般,肋排包在劣质的油纸里,总是沾了点烤炉的木炭灰,但一点都不妨碍它好吃。

夏油杰喜欢在这里吃午饭的另外一个原因,他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那五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在那之后,他升了上去,跟在了五条悟身边,一直到现在。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男孩提着买来的烤肋排,走到了吧台旁边:「先生们,这是你们要的食物。」

「难道你想我们这么吃吗?」夏油杰皱了皱眉头,「拿两个盘子来,懂吗?」

「好的,先生。」

男孩绕进吧台,把油纸里包着的熟食放进两个盘子里,然后准备了刀叉,放在吧台上。

夏油杰从刚刚那个厚信封里抽出了一张钞票,递给了男孩,后者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

「好好跟夏油先生学点东西,知道吗?」酒保笑着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上楼去吧。」

五条悟用刀叉切下一块油脂丰富的牛肉,放进嘴里,估摸着这个男孩让杰想起了他自己的过去。

「你要在这儿待一会儿吗?」夏油杰问。

「不了。」五条悟知道他的意思,「吃完接着办正事就好。」

夏油杰点点头,叉子叉起炸薯条,蘸上黑椒酱料,放进嘴里。

 

夏油杰第一次见到五条悟的时候,也是十七岁。他们都是十七岁。

「杰这孩子挺机灵的,让他去取电报就好了。顺便长长见识。」

当时的妓院老板让夏油杰去取一份电报,然后他要把电报送到位于富人区的五条家宅子里去。

他当时还剪着短短的头发,戴一顶嫖客漏在妓院忘拿的、款式新潮的夏季礼帽。

他取了电报,在路边搭了一趟运酒的便车,到了富人区,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他很快就找到了五条家,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又大又豪华的庭院,绿油油的大草坪被精心护理,每根草都被修剪得一样高,白色大理石雕刻成的喷泉,在阳光下仿佛伊甸园的一隅。

原来有钱就是这个样子。他心想着,正了正脑袋上的帽子,才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少爷!少爷您不可以这样!」大门里面,院子某处,传来了女仆的尖叫。

夏油杰拿着电报,耐心地等了一阵,没人过来。他又按了一下门铃。

突然,一阵引擎声由远到近,冲了过来。夏油杰往里看去,庭院里突然出现了一辆漂亮的黄色的敞篷梅赛德斯奔驰,轧过草坪呼啸而来,带起一路的泥水纷飞。两个女仆在后面提着裙子追着车跑,飞起来的泥块和碎草弄脏了她们浆洗过的围裙。

「少爷!!您不可以开车出去!」

奔驰车在大门前急刹停下,上面跳下来的,就是十七岁的五条悟。他身上穿着衬衫和刺绣的马甲,袖子卷到胳膊肘,没有戴帽子,露出一头如天鹅羽毛般洁白的短发。他打开铁门的锁,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夏油杰:「喂,帮我推开那边。」

「哦,好。」夏油杰连忙抓住铁门的栏杆,五条悟则抓住铁门的另一边,两个人一起打开了庭院的大门。

「上车!」五条悟跳进车里,对夏油杰叫到。

夏油杰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跳进了车里。

五条悟用力地踩下油门,放声大笑,汽车一下冲了出去,冲到了富人区的大路上。大风一下掀掉了夏油杰的帽子,把它吹跑了。

夏油杰回头看,看着自己的帽子被吹飞出去,落到路边的尘土里。气喘吁吁的女仆们站在大门口,无可奈何地目送他们离去。她们的身影,在引擎的咆哮声和尾气味道里,变得越来越小。

「你叫什么名字?」

「夏油杰。我是来送电报的。」

「反正八成是我爷爷看脱衣舞的时候心脏病犯了之类的电报吧。」五条悟咯咯地笑着,「我叫五条悟,叫我悟就行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一个在妓院里打杂的男孩和一个在豪宅中飙车的男孩,就这样认识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下午回了一趟酒店套房,放下已经收来的款项。他们今天还打算去个小酒馆,那里没有经营资质,但还是摆了好几张牌桌。他们不被取缔的唯一条件,就是每个月给夏油杰付三成的利润。

「他们说他们有点麻烦。」夏油杰对五条悟说,「我看他们是翅膀硬了。」

夏油杰开车绕到「牡蛎」咖啡厅,进去打了个招呼,过了几分钟,五六个小伙子跟着他出来,钻进了路边的一辆车里,跟在后头。

夏油杰回到凯迪拉克里,打开手套箱,里面躺着一把点三八的手枪。五条悟把它拿起来,检查了弹夹,上好保险,然后放进口袋里,用外套盖住。这是以防万一用的。

两辆车开到城西,停在了那间酒馆的前面。

夏油杰和五条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然后下车。刚刚的一车小伙子也下车,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行人走进了这间昏暗的酒馆。

酒馆里没几个客人,只有两个醉汉趴在两张桌上,一动不动,仿佛他们已经在那里趴了一辈子一样。

「夏油先生!五条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别废话。」夏油杰冷冷地说,「你知道是什么风。」

酒馆老板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你看,夏油先生,五条先生,我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但是我这里已经不做那种生意了……」

五条悟皱起眉头,背后突然冒起一阵寒意。

「趴下!!」

五条悟和夏油杰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而酒馆门外的机关枪已经响了起来——酒馆的玻璃窗被打碎,木板墙被打穿,路人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五条悟趴在地上,试图找着掩护,被打碎的玻璃渣子四处飞溅,吧台里的酒瓶被通通打碎,劣质的啤酒流了一地。

「他妈的。」五条悟躲到吧台后面,机关枪还在不停地响,两颗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穿了木柜。酒馆老板脑袋上已经穿了两个洞,横尸地板了。

夏油杰提着已经变成尸体的醉汉,挡在自己前面,左手持枪,朝外连开五枪,一枪打飞了一个人的耳朵,两枪打在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与此同时,五条悟从吧台侧面侧身出去,开了两枪,第一发打中了一个准备进来的家伙的膝盖,第二发打进了那家伙的脑袋。

枪声停了,有人大喊「快撤」,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之后,街道归于寂静——死寂一般的安静。

他们带来的六个人里,死了四个。

 

夏油杰受了点轻伤。家入硝子正在自家的会客厅帮他清理包扎,五条悟正在书房里打电话联系U城的经理。

「会是宿傩吗?」硝子问。

「应该不是。」夏油杰皱着眉头。但是他实在是想不出,哪个疯子还能做得出这种事。

光天化日之下找七八个人端着机关枪扫射一间路边的酒馆。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别说明面的身份,就连道上的生意,大概也保不住。

五条悟走进来:「U城那边目前没出现什么状况,我已经让他们注意了。」

「今晚在我这住吧。」家入硝子说,「我让女仆去海边宅子取点你们的行李。」

「不了。」五条悟摇摇头,「生意伙伴那边肯定会有动作,我们得回去把事情都处理了。」

虽然生意的事情五条悟平时都交给了夏油杰来处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必须回到最前线,不可能让杰一个人来应对这样的危机。

夏油杰点点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好的手臂,穿上了衬衫,「多谢了,不过悟说得对。」

「好吧。」家入硝子把沾了血的毛巾放进水盆里,「那两个小伙子,我会照顾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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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和夏油杰去U城的计划不得不因为火拼事件暂时搁置在了一边。

经过初步的打探,这帮袭击他们的人并不是两面宿傩的人,但他们的枪是从宿傩手里买过来的。因为事情发生之后,两面宿傩立刻联系了J城这边,「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真的很遗憾,不过这跟我们Y城的伙计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卖猎枪,至于用来打兔子还是用来杀人,我们管不着。」

「你可以把军火塞进你的屁眼里了。」五条悟只说了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几个合作密切的生意伙伴都表示了担忧,但是五条悟亲自出面和他们表明了诚意,预付了下一次交易的款项,才让他们安心下来。

夏油杰安抚了四个死者的家属,花了一大笔钱把他们送出J城,防止他们去警察那里闹事,同时继续招募人手。毕竟拿着机关枪想要同时干掉夏油和五条,这种事情就相当于宣战公告了,他们要作万全准备。

 

两面宿傩确实没有参与到这件事之中。但是他对这个有胆量挑战五条悟的客户——组织「Q」——产生了兴趣。

刚和五条悟通完电话,两面宿傩坐在阳台上喝着咖啡,「里梅,你说,我们也去掺一脚,如何?」

「是个不错的主意。」里梅站在旁边回答,「五条已经在U城嚣张太久了。」

「去联系『Q』,说我想和他们聊聊。」两面宿傩放下杯子,「我们提供弹药,他们去和五条打仗。上次那些自动步枪他们还赊着的账,给他们免了吧,当作我们的一点点诚意。」

「好的。」里梅退了下去。

两面宿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笔基本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五条悟他们现在伤了元气,又不敢离开J城,但他们在J城的人手又不多,和急剧膨胀的「Q」相比,怕并没有多少优势。

如果五条悟败了——好的情况当然是五条悟死了,这样他的整个生意盘子,没人能撑得起来,将会就此消亡。即便是那个夏油杰,也不可能支持得住,毕竟他只是个后来居上的混混,和本身就有贵族背景、权贵姻亲的五条悟根本没法比。这时候,整个U城都是他两面宿傩的了。

坏的情况,大概是五条悟活了下来,然后带着人退到了U城。五条在U城的势力就算说不上是固若金汤,也可以说是坚如磐石了。这时候,两面宿傩如果提出互利合作,五条悟大概率会点头。与此同时,他能要求「Q」在J城给他分红。这样他能从五条和「Q」身上同时各赚一笔。

最坏的情况是,如果五条悟赢了,两面宿傩就亏了这笔投进去的枪支弹药。但是他远在Y城,地理上的距离天然就让很多事情变得说不清道不明。就算五条悟发现了两面宿傩在和「Q」合作,他也不能把Y城怎么样。

「哈哈,实在愉快。」两面宿傩站起身来,转身走到了屋里。床上的两个女人刚刚醒来,眨着眼睛看着他:「昨晚你好棒哦,爸爸(Daddy)。 」「就像野兽一样猛。」

两面宿傩从口袋里抽出一叠钞票,点了两百,扔到她们的裸体上:「你们可以滚了。」

 

五条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大概是杰给他盖上的。

他看着眼前散落的各种纸片,报纸、电报、信件、照片、影印件,他突然觉得有些烦躁。这些都是为了查明到底是谁袭击他们所做的工作。现在他们已经有眉目了,最大的嫌疑就是城西的一个叫「四分一」(Quarter)的公司。这个公司经营的是煤矿挖掘,在城西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经营权,最近他们的人似乎经常往Y城跑。

「你醒了?」夏油杰从里面走出来,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扣袖扣,灰色的领带绑成温莎结,灰色的马甲一丁点皱纹都没有。

「……不能这么下去了。」五条悟站起来扭了扭脖子,沙发上睡得不舒服,脖子上一阵疲劳的感觉,「打仗也不能丢了风度。妈的,我两天没洗澡了,像什么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油杰笑了,「所以我叫了他们送早餐上来。枫糖班戟,还有加奶的红茶?」

五条悟也笑了,下意识地往夏油杰那边走。他心里一阵悸动。

为什么我想吻他?

五条悟站住了脚步。

「怎么了?」夏油杰扣好了袖扣,「悟?」

五条悟从来不会和穿着西装的夏油杰做那种事情。他穿着西装的时候,他是他的伙伴,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但不是什么情人。

「没什么。」五条悟舔了舔嘴唇,转过身去,「我去洗澡。早餐等我一起吃。」

「……好的。」

夏油杰知道五条悟在想什么。他总是知道的。

悟是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从来没吃过苦头,手头有大把的钞票,所以他大胆、毫无顾忌,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疯狂。但五条悟也是人,他心里也有柔软的一个坎儿。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五条悟正在旁边,随手接了起来。

「五条先生。」

「惠?好久没打电话给我了——怎么,又惹麻烦了?」

伏黑惠皱起眉头,看了看电话亭的四周,确定没什么人一直在盯着他,「我什么时候惹过麻烦了。」

「诶诶,你居然还说没惹过麻烦,你之前……」

「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伏黑惠打断了五条悟。

「那是什么呀。」五条悟没正经地反问他。

「你在J城……没事吧?」

五条悟愣了一下。

伏黑惠正在J城隔壁的城市读大学,其中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五条悟资助的,至于原因,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在报纸上看到了火拼的消息。报道中没有明确提到五条悟,但是伏黑惠判断这肯定会有影响。

「你在说什么啊,惠。」

「五条先生,你不用这样糊弄我。」

五条悟对夏油杰做了个嘴型「惠的电话」,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继续对话筒里说:「我没想糊弄你。」

「五条先生,我……」

「惠,听我说。」五条悟在心里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不要碰这些生意。拿个学位,泡个漂亮的妞,然后结婚,让她给你生孩子。你懂吗?」

伏黑惠翻了个白眼:「但是你现在有麻烦了,不是吗?」

「好了,回去读书吧,孩子。」

「有麻烦不就是需要帮助吗?我……」

五条悟的语气一下变得冰冷:「我还没有落魄到需要小孩来帮我。」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夏油杰点了根烟:「惠也长大了啊。」

五条悟搓了搓脸:「但也还是小孩。」说完,他走进了浴室,发现浴池里已经放好了热水。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杰就是这样,体贴过头了。

总是会击中五条悟心里柔软的那道坎儿。

 

五条悟洗过澡,把自己收拾整齐了之后,热腾腾的早餐也送到了房间里。两个人坐在餐桌边,边吃边聊。

「现在人手基本都准备好了。」夏油杰说,「你打算怎么办?」

「你有什么想法?」

夏油杰把黄油用餐刀抹开:「让他们没有生意可做。既然是煤矿,那天然就很好办。」

五条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还在考虑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考虑这件事是由我们解决,还是交给警察。」

夏油杰皱起眉头:「你是认真的吗?」

「嗯。」五条悟切开培根,放进嘴里。

「我们现在死了四个人!你和我差点就被打成筛子了!」夏油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交给警察,他们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抓到人啊?!」

五条悟当然知道这个道理。火拼的消息已经传开,五条在J城的势力受到了威胁,已经人尽皆知。如果不能快速地重新树立威信,告诉他们谁才是老大,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更加难过。

「我在想七海的事情。」五条悟往已经加了奶的红茶里加了糖,搅拌了一下。

现在J城的检察长和五条悟水火不容,导致很多生意办不起来。假如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把现任检察长拉下马,然后把七海建人推上去,情况会有很大改善。

虽然五条悟知道七海建人不太喜欢他,而且他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角色,但是总比现在这个和其他小道流氓同流合污的检察长要好得多。

夏油杰思考了一下,「悟,人不能太着急了。我知道你想一石二鸟。」

「上校那件事,就是检察长下的命令,要求他们停止调查的。」五条悟切开班戟,用叉子把它们叉起来,蘸好枫糖浆,放进嘴里。

「检察长确实是个麻烦。」夏油杰喝了口什么都没加的红茶,「但是他现在不是我们的主要威胁。」

「我们死了对他也有好处。」五条摊开双手,「这件事他可能没份,但是之后就很难说了。」

「你想怎么办?」

「先把那几个端枪的都弄出局吧。」五条悟说,「煤矿先不动,但是要盯紧了。」

夏油杰点点头:「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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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入硝子一大早就被电话声吵醒了。

「怎么回事?」她从床上下来,披上外套,电话铃还在不停地响。外面的天还没亮,看来女仆们个个都还睡得很香,就连这么吵闹的铃声都没听见。

「喂?」

「夫人、家入夫人……我、我是莉莉……」对方听起来是一把女声,声音正不断颤抖着。家入硝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应该是她的「天堂之心」疗养院的护士。

「是我,怎么了?」

「今晚有人开车进来……我以为进了强盗,想给您通报……结果……」

家入硝子揉了揉眉心,「然后呢?」

「他们把好多尸体扔在后院、然后就走了。」

家入硝子皱起眉头:「几辆车?几个人?几具尸体?」

「有、有三辆车……很多人,我没看清楚、呜呜、夫人……」

「莉莉,听我说。」家入硝子看着外面的天空,已经有点亮光泛起,「你现在护士站,对吗?」

「是的……」

「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

「莉莉,我要你帮我去太平间拿三块防水布,然后到后院去,把尸体盖上,并且不可以和任何人说。我立刻就到。听懂了吗,重复一遍。」

「在太平间拿三块防水布,把尸体盖上……」

「没错。」家入硝子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你去吃一颗镇定片。处方我到的时候会帮你签。」

挂了电话以后,她立刻跑回房间里换好衣服,拿了车钥匙,在泛起鱼肚白的清晨,开着她的宾利向「天堂之心」疗养院疾驰而去。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国王餐厅用完午饭,正等着饭后甜点上来,看到家入硝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他们的桌边:「你们的脑袋都出了什么问题?要我给你们开颅检查一下吗?」

四周的顾客纷纷往这边偷瞄,等着好戏上场。

「怎么了?硝子?」夏油杰站起来,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发生什么事了?」

家入硝子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吃午饭了吗?坐下来讲吧。」五条悟招呼服务生拿菜单过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家入硝子好不容易忍住抽五条悟一嘴巴的冲动,只说了一句:「上楼说。」

「我们甜点还没吃呢。」

「悟。」

「真没劲。」五条悟站起来,转身走向电梯。

三个人一回到套房里,家入硝子立刻开口了:「我的疗养院不是你们的尸体处理场!」

五条悟轻轻皱起眉头,发觉到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你问问你手下的人。」家入硝子罕见地发火了,「三辆车在凌晨闯进『天堂之心』的后门,然后把尸体扔在院子的地上就走了。这算什么?我早上五点钟被那边的护士打电话叫醒才知道这件事!」

夏油杰抹了把脸:「有几个护士看到了?」

「你关心的是这种事吗?!你是不是要把我所有的护士都干掉?!」

「硝子,这件事我们很抱歉。」五条悟走到吧台边,倒了小半杯单一麦芽,递给家入硝子,「不过你得冷静一点。」

家入硝子接过酒杯,一口饮尽,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对不起,硝子,这是我的责任。」夏油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最近招的新人比较多,他们不懂规矩。我会回去教育他们的。」

实际上,利用家入疗养院太平间的焚化炉处理尸体,是他们之间的合作协议之一。这种合作已经维持了五年,一直都没有出过什么问题。相比起在郊区挖坑埋人这种一般的做法,使用焚化炉更加不留痕迹,运输和销毁的成本也低。以前负责搬运尸体的人到达之前都会事先联络疗养院,并且到达之后自行负责烧毁,不能在疗养院里留一点痕迹。

「我们怎么补偿你呢?」五条悟说。

「两万。现金。」家入硝子举起杯子,「再给我倒点。」

五条悟接过杯子,又给她添了点酒。

这个价格很高,尤其以家入硝子和他们的交情来说。她真的气坏了,夏油杰心想。

「两万,包括那个护士的价格?」五条悟把添了酒的杯子递回去。

家入硝子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以为我会把她交给你们?」

「当然不,哈哈。」五条悟笑了,「成交。」

夏油杰站起来,走到房间里,从前几天收的信封里,点出两万包好。

家入硝子在唇边衔了一根烟,五条悟拿点火机帮她点火。

夏油杰拿过她膝头的手提包,把现金放进去,拍了拍那绣着繁复花纹的高级的黑色绒面,然后把提包还给她。

「硝子你对我们真是太好了。」五条悟绕到她的后面,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弯下腰,亲了亲她的脸颊。

「下不为例。」家入硝子站起来,「教好你们的手下。」

「我送你。」夏油杰站起来,微笑着说。

「省省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套房。

今早在「天堂之心」疗养院焚化的六具尸体,它们生前都曾经端着步枪站在城西的某间酒馆外、向里扫射。五条悟今天心情很好,就是因为反击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虽然最后处理尸体这里有点不尽人意,但瑕不掩瑜,这是件好事。

毕竟是夏油杰亲自带着伙计动的手。

「她上次这么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夏油杰回头,笑着问。

「上学的时候把她的裙子偷出来穿的那次吧。」五条悟笑着拿起昨晚抽剩的半根雪茄,再次点燃。

电话响了,五条悟说他来接。夏油杰绕到吧台,拿出小量杯和摇壶,打算调两杯苦橙马丁尼。

「什么?!」

夏油杰听到了五条悟的声音,语气似乎不是很愉快。

「我知道了。」五条悟深吸了一口雪茄,「你让他给我打电话。嗯,就这样。」

夏油杰摇动摇壶,让冰块带动酒水和果汁混合均匀,然后滤出来,倒进冻过的马丁尼杯里。

五条悟走了过来。夏油杰递了一杯给他:「怎么了?」

「惠这家伙,带着几个同学跑到U城去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去赌场了?」

「是啊。」五条悟喝了一小口,「赌场经理看到他了,所以就悄悄给我打电话来了。」

夏油杰笑了下:「可怜的惠。」

「好的不学,净学坏的。」五条悟拿着酒杯折回去,另一只手拿起还在燃烧的雪茄,「不过也挺有意思的……我上大学那会儿,牌桌边的时间可是比在书桌边的时间多得多,哈哈哈。」

电话又响了起来,五条悟接起来。他刚刚让经理去找伏黑惠,让伏黑惠给他打个电话。

「五条先生,伏黑先生他不愿意和您讲话。真的很抱歉。我也没法把他拉过来。」

「这小子。」五条悟虽然语气有些不快,但是脸上还是带着掩不住的笑容,「那随便他了。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他给套住了。他应该有分寸的,但是经验还是少。」

「交给我,五条先生。」

五条悟此时没有想到的是,伏黑惠的这次行动,是让他打赢这场仗的最关键的一着棋。

 

虎杖悠仁总觉得伏黑惠有点怪怪的。

「今晚再出去转转吧?」伏黑惠刚在轮盘赌上输了一大把筹码,但是只是心不在焉地和他说话。

「嗯,可以是可以……」虎杖悠仁看着赌桌边的其他赌客,有人赢钱有人输,有人大笑有人哭,金光璀璨的装潢使人眼花缭乱,筹码和纸牌在桌上不断被移动,喝空的酒杯上留着口红印,戴着名贵戒指的手不安地在桌边敲打,指甲涂成艳红色的指间夹着忘了点燃的纸烟。他有点恍惚,大概是刚刚喝的酒的缘故。

熊猫拖着他庞大的身躯走过来,搭上伏黑惠的肩膀:「今晚是不是还有其他节目啊?」他刚刚在牌桌边上赢了一笔,虽然他之前已经输了不少,但是赢钱总是让人心情不错。

「嗯。」伏黑惠收起手上已有的筹码,「去看脱衣舞。」

他们把筹码换了现金,然后伏黑惠叫了酒店的车,把他们从赌场载到酒店。

「惠平时这么用功读书,」熊猫笑嘻嘻地说,「没想到还这么会玩啊?」

「还好吧。」伏黑惠揉了揉眉心。

「伏黑。」虎杖悠仁开口了,「我总觉得你怪怪的。」

「什么?」伏黑惠转头看他。

「就是和平时很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熊猫大笑起来:「平时的惠怎么会带着我们去看脱衣舞啊,哈哈哈!」

虎杖悠仁有点后悔刚刚一口喝了那杯马丁尼了,小小一杯,看着就像给女人喝的一样精致又可爱,但是劲头一点不小,这下他不仅脑子转不动,坐着车还有点想吐。

伏黑不是人来疯的类型,虎杖悠仁很清楚这点,但是从昨天开始就不停地带着他们到处逛U城,一刻都没停歇过。如果说他每到一处都玩得很疯,那虎杖悠仁会想,伏黑实际上就是喜欢这些地方,虽然有些意外,但虎杖悠仁也没权利说三道四。

然而最奇怪的就是,伏黑惠似乎对这些活动并不很感兴趣。无论是在酒吧被漂亮的单身女性搭讪,还是在赌场玩牌玩老虎机玩轮盘赌,还是像现在他们坐在地下一层的剧场里看脱衣舞娘在舞台上搔首弄姿,伏黑惠似乎都兴趣缺缺,心不在焉。

「你们成年了吗?」一个女声在虎杖悠仁耳侧响起,他吓了一跳。

「呃、成……」

虎杖悠仁还没说完,女人已经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她身上只穿着蕾丝连体内衣和吊带袜,不过这些布料实际上也没挡住什么,裹在里面的胴体基本一览无遗。

「你简直就是这里最甜的小点心。」女人看着他,手指摸上他的嘴唇。

虎杖悠仁向伏黑惠投去求救的眼神,但是看到的是另外两个同学似乎也已经「沦陷」。

「今晚我请客。」伏黑惠站了起来,「不用担心。」

「真是好哥们儿呢。」女人搂住虎杖悠仁的脖子,「走吧,小蛋糕?让我尝尝你有多甜?还是……有多辣?」

虎杖悠仁还担心那是伏黑惠在逞强,但是还没来得及继续担心下去,就又被灌了两杯浓烈的鸡尾酒。那晚,是他这一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到失去记忆。

Chapter Text

夏油杰坐在「牡蛎」咖啡馆,听手下汇报最近的情况,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今早六点多的时候,我们去看,发现有一辆宾利从那里出来出城了。这辆车我们跟了一阵子,是往西北边去的。那辆车我们监视『Q』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应该不是他们的车。」

夏油杰抖了抖烟灰:「凌晨到那里,早上六点往西北走?」

「是的。」

U城在J城的西北,而U城再北的大约一百公里,就是两面宿傩所在的Y城。也就是说,在发生那次火拼之后,两面宿傩可能和「Q」还有联系。即便上次那些人都已经变成了焚化炉里的灰,「Q」依然没有收手的意思。

「宿傩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夏油杰皱起眉头,再次深吸了一口香烟。

五条悟虽然减少了外出活动,但还是不时出现在喜欢去的电影院和餐厅,告诉所有人,他还好好的,J城无事发生。不过和以前不同的是,夏油杰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以防意外发生。

夏油杰已经瞒着五条悟让人备好了炸药。假如情况真的失控,他就立刻派人把「Q」所有的煤矿全部炸掉。脏活本来就是他来负责,悟不知情更好。

「夏油先生,五条先生给你来电话。」咖啡馆的老板走过来,对夏油杰说。

夏油杰到柜台旁边接起来。

「杰,今天晚上我和以前几个玩牌的朋友一起吃饭,在『金色柳枝』这儿,你要来吗?」

「嗯,我现在从『牡蛎』过去。」

「好的。」

五条悟挂了电话,回到了『金色柳枝』酒店餐厅的别厅。他以前很少这样主动和杰说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

一般来说,夏油杰也不太过问,但是他基本上都能猜到悟在哪里,毕竟已经搭档这么多年了,在国王酒店的那间套房也一起住了这么多年。

不过他们俩刚开始搭档的时候,两人还因为这件事吵过不少架。夏油杰觉得五条悟太过任性,到处去玩,想商量事情的时候找不到人;五条悟又觉得夏油杰管得太宽,心眼太多,太过啰嗦。不过,他们还是磨合着走到了今天。

夏油杰赶到的时候,前菜已经上过了,所有人都喝了点酒。他和几位打过招呼,他们以前打过照面。

主菜夏油杰要了和五条悟一样的肉眼扒,没有喝酒,只要了黑咖啡。音乐从舞台侧面响起,傍晚六点的娱乐表演开始了。

扮演成神话中的女神的舞女们走上舞台,舞动手臂,扭动腰肢。她们年轻苗条的身体裹在透明的轻纱当中,除了一些金色的装饰遮挡私处,乳房也都全部露在外面。道德在这里是最好笑的笑话。

这种提供给男士们的娱乐,每个酒店餐厅都会有固定的上演时间,为的是让会带太太或者女儿出来的客人可以避开。假如碰上携女宾的客人偶然前来,餐厅经理会把他们引到其他厅去落座。

等待饭后甜点和咖啡上桌的当儿,几个交际花走过来和男士们打招呼。她们身上戴着过多的首饰,显得浮夸;她们永远都留着相似的发型,因为一旦一个人的打扮被视作新潮,那么她们所有人都会迅速地在自己身上复制一套。

「你好久都没来了,我好想你啊。」坐在五条悟腿上的女郎贴在他耳边说,裸露在外的两条玉臂搂住他的脖子。她穿着一条紫黑色的绸缎舞裙,戴着一条显眼的珍珠项链。

「那……能让我今晚补偿你吗?」五条悟笑吟吟地低声说到。

听了这话,女郎立刻露出高兴的表情,又说了些什么话,拿起香槟喝了一口。

夏油杰腿上坐着一个身材很瘦的女郎,肩膀都瘦得只剩皮包骨似的,单手搂着他的肩膀,指甲涂成红色。夏油杰虽然平时不近女色,但是今天这些女郎是悟的朋友叫过来的,他不领情不合适。

「夏油先生,你在姑娘们嘴里可是个话题人物呢。」

「是吗?」夏油杰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烟盒,递给她拿了一根,自己拿了一根,然后分别点火。

「神秘的男人。」女郎对他眨了眨眼睛,妩媚一笑。

夏油杰笑了一下,余光看到桌对面的五条悟在和黑裙女郎耳语什么,然后那女郎笑着钻到了桌布之下。

「再神秘,」夏油杰的左手沿着女郎的大腿,慢慢地一路摸上去,「也是男人。」

女郎欢快地笑了,在他耳边轻轻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比如在这里……你不喜欢把姑娘带回去,对吧?」

「嗯……不过我想桌子底下已经很挤了。」

「你比传闻中的要有意思嘛,夏油先生,哈哈。」

夏油杰也笑了,招手让侍应生过来:「给这位小姐再来一杯香槟,我要咖啡,奶糖都不要。」

「你不喝吗?」女郎的手指摸过夏油杰的领带结。饱满的、严谨的、经过一整天的奔波也都没有一点松懈的温莎结。

夏油杰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抽得很短的烟在盘子里摁灭。

桌子对面的五条悟搂着黑裙子的女郎站了起来,和桌边的朋友们告辞,经过夏油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悟这段时间都因为「Q」的事情神经紧绷,别说碰女人了,就连普通的睡觉都没睡好过。这个女孩儿以前悟也挺中意的,夏油杰也就随他去了。

其实倒不是说五条悟对女人的需求有多强烈,而是他这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形象,需要定期维护。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按照众人心中的「你」去表演,他们就会说,「嗬,这家伙走下坡路了!」

夏油杰还是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怀里的姑娘说着话,拿着鎏金装饰的骨瓷杯,啜饮味道有些过苦的咖啡。

 

「金色柳枝」酒店经理二话不说给五条悟和他今晚的女伴安排了一间简单但舒适的房间。大概因为房源紧张,安排的楼层有点低,在五层,没有了窗外繁华的夜景,不过他们本来就不是来看夜景的。

五条悟反手锁好门,低头吻着那姑娘,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双双倒在沙发上。

「我好热……」她拨开无袖连衣裙的肩带,把手臂从里面抽出来,骑在五条悟身上,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扣。刚刚在餐厅,她只做到了一半就停了,盘算的就是一定要把这个五条弄到床上去。

五条悟躺在沙发上,伸手撩起她的裙摆,抚摸她——

第一声轻微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就像投石入水的第一圈很小的涟漪。

「趴下!!」

五条悟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怀里,一个翻身趴到了沙发后面的地上。

机关枪扫射的弹雨,把窗户玻璃全打碎,一时玻璃渣四处飞溅,墙上的挂画被打得粉碎,深红色的墙纸上被打出一个一个又一个弹孔。

姑娘被五条悟护在身下,被他用手按着脑袋,她吓坏了,不停地发抖。

五条悟暗暗地骂了一句。他现在身上没有枪,不过有也无济于事,子弹是从街对面的楼里打过来的。手枪根本没用。

两发子弹打穿了沙发的靠背,从他们上方飞过去,掉在他们身边。

五条悟咬牙切齿。

 

夏油杰看到别厅入口处有一些骚动,站了起来,走过去询问:「怎么了?」

「好像是对面大楼往我们这边开枪啊!」

「什么?!」

夏油杰立刻冲了出去,街道上空,枪响不断,玻璃碎渣冰雹般落到地上。行人奔跑尖叫避让。

「拿上家伙!快点!」他对着一辆车上的五个男人喊道。这些人是他从「牡蛎」叫过来的,一直都在外面待命,以防万一。

夏油杰从外套下抽出手枪,冲进对面的大楼,跑上楼梯,他刚刚看了一下位置,枪手大概在五楼。

悟现在怎么样了?夏油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夏油杰跑到,在四楼的楼梯转角干掉了两个望风的,和后来赶上的手下汇合。夏油杰举手示意他们先按兵不动。楼上的枪声还在继续,没完没了似的。

就在某一刻,枪声变得不再密集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声清脆的金属声响。那是自动弹夹弹出的声响。

夏油杰等的就是这一刻,就是这个换弹的时机。

「上上上!现在!」夏油杰压着嗓子指挥道。几个拿枪的男人立刻冲上五楼,一时枪声四起。

枪声和惊叫声和脚步声在五楼交相响起,混乱之后,楼层归于死寂。

夏油杰和手下确认了楼层的情况,这里的六个人,死了三个,有两个被打伤,一个投降了。

「把活着的都绑起来。」

夏油杰看到了两台架在窗边的机枪。他第一次见这个款式的连发机关枪,看起来非常轻便,十有八九就是两面宿傩的货。

「把他们带走,」夏油杰把手枪上了保险,「把这几把枪也拿走藏好。我等一下会来找你们。」

吩咐过手下,夏油杰收好枪,匆匆下楼,跑回「金色柳枝」,跑上五楼。

「悟!」夏油杰猛地敲了好几扇门——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房间,只能猜到大概的位置,「悟!你还好吗!」

其中一扇门打开了,里面探出了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妇人,她只是被敲错门的房客。

「悟!!」

「我在这。」

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夏油杰立刻跑过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窗玻璃全碎了,墙上被打出千疮百孔,五条悟和刚刚的舞女坐在全是玻璃碎的地上,还没从刚才的惊险情况中缓过神来。

「悟。」夏油杰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要打个电话。」五条悟站起来,「现在楼下安全吗?」

「回去再打吧。」

「好。」五条悟皱起眉头,「我们开战了。」

Chapter Text

五条悟在J城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威胁。「Q」的行为根本就是不计后果的恐怖袭击。他从「金色柳枝」回到国王酒店套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式打电话到「牡蛎」去,让所有人准备好武器,把「Q」整个端掉。

五条悟承认,这一次是他判断失误,没考虑到「Q」的危险性,拖了这么久才真正让人动手。

「现在不得不打了。」夏油杰说,「反而不用想这么多了。」

「嗯。」五条悟觉得有些烦躁,但是又不想喝酒,于是问夏油杰要了根烟。

他看着放在地上的两杆自动机关枪。五条悟还不知道两面宿傩到底和「Q」是什么关系,却不得不宣布开战了。

五条悟虽然有些担心,不过他并不害怕。无论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他都会赢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深深吸了一口吸不太习惯烟草,自己对自己说着,轻轻地笑了。

夏油杰到楼下打了个电话,让人带着之前准备好的炸药,去解决「Q」的「生意」。

但「Q」对此也已经早有准备。

约一小时后,「Q」的煤矿前发生了一场激烈无比的枪战,夏油杰派过去的四个人完全无法靠近煤矿,更加无从炸毁,两边交火持续了一个小时,以夏油这边的人受伤撤退为结果。「Q」的营生并没有被摧毁,但五条这边的开战动作更早一步暴露了。

「Q」的头领给Y城打了电话。

「五条已经开始行动了!之前和你的朋友谈好了价格的,宿傩先生,你不投资是没法有回报的。」

「没问题,」两面宿傩正在自己的酒吧里和熟人玩牌,「我的人已经在装货了。今晚就出发,几个小时就到了。」

里梅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两天前,就是他亲自带着作为见面礼的两架新款机关枪和一大批手枪,低调地凌晨到「Q」那里商量支援他们的价格。当然,商量好的成交价就是,五条悟在J城所有的生意在到手之后,五成都会归两面宿傩所有。

挂了电话之后,两面宿傩和牌友示意自己不玩了,「还有点事情要办。里梅,开我的车。」

「是。」

「到码头那边。」两面宿傩放下衬衫的袖子,扣好扣子。

里梅拿起两面宿傩的西装外套,帮他穿上,「那些货不会有问题的,我今早已经全部验过了。」

「我知道。」两面宿傩扣好外套的纽扣,「去码头。」他喜欢亲力亲为。

「是。」

两面宿傩拿起刚刚在抽的雪茄,走到了外面,坐到车里,而里梅坐到了驾驶座上。

「里梅,」两面宿傩把雪茄放到唇间,深吸了一口烟气,「五条悟玩完了吧?」

「是的。」里梅并不是在夸张。五条悟不可能赢。「Q」有足够的人手,他们的人足够疯狂,不计后果,在大街上就会开枪。而现在,他们有了来自两面宿傩的足够的枪支和弹药。

五条悟有再多手腕,认识再多权贵,在压倒性的火力和无穷无尽的追杀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只能抱头鼠窜的废物。

两面宿傩看着外面深沉浓郁的夜色,冷冷地笑了。

「出发吧。」他对里梅说。

他们要去的,是一个代称为「码头」的军火仓库。两大卡车的军火,即将在一小时以后,从那里出发前往J城城西,送到「Q」的手里,用以击溃五条悟。

 

夏油杰挂了电话,揉了揉眉心。他刚刚听了撤退回来的手下的汇报。

「怎么了,杰,愁眉苦脸的。」五条悟坐在旁边,一根接着一根抽烟。

「悟……你先撤回U城吧。」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两面宿傩和『Q』联手了。」夏油杰说了自己派人去「Quarter」煤矿被对方抵抗了的事情。

五条悟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沉默半晌才说:「你什么时候撤,我就什么时候撤。」

夏油杰也沉默了。

「我去收拾东西。」夏油杰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走到房间里,把一个大皮包拿出来。里面已经装了半包的现金。他把放在别处的现金也一并收进去,然后是贵重的首饰、手表等等值钱的东西。

五条悟背靠到沙发背上,闭上了双眼。

他在「牡蛎」不过只有二十来人,加上杰最近新招的几个,至多三十个。虽然他在J城的各个酒店、非法赌场、妓院都有人,但是他们都只是见风使舵的家伙,根本算不上战斗力。

按照杰的说法,「Q」很可能把他们的矿工都武装了起来,再加上用的是两面宿傩的最新的军火,他们完全没有胜算。

「啧。」五条悟睁开眼睛,又从夏油杰的烟盒里拿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

夏油杰拿着装得满满的皮包出来,放在沙发上,然后在上面放了一把半自动手枪。枪膛里已经上满了子弹。

「杰。」

「怎么了?」

「如果我打电话给两面宿傩,」五条悟吐出烟圈,「你觉得让他撤走的机会大吗?」

「……机会是由价钱决定的。」夏油杰平静地说出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帮我打过去吧。」

夏油杰点点头,拿起电话,对接线台说:「接Y城。」

 

伏黑惠坐在电话亭里,等待对面接通。

「喂?」家入硝子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

「夫人,我是伏黑惠。」

「这么晚了,什么事?」

「五条先生现在在J城还好吗?」

家入硝子坐在自己家的大宅子的书房,正喝着自己珍藏的单一麦芽:「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不想我知道他有麻烦了。」

「我知道他有麻烦,但是这些男人也不会拿这种事和我商量的。」家入硝子喝了一口酒,「所以我帮不了你,抱歉,惠。」

她还不知道稍早前五条悟在「金色柳枝」遭到袭击的事情,所以她现在确实没法提供新情报给他。

「那能请您帮我另外一个忙吗?」

「是什么?」

「借我点钱好吗?」

家入硝子轻轻皱起眉毛:「你在做什么五条不许你做的事情吗?」

「差不多。」

「好吧,我明早让他们寄加急挂号信到学校……」

「我不在学校。」伏黑惠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看着酒店大堂里来来往往的赌客,喝醉的穿着体面的男人被妓女扶进电梯,「我在U城。」

家入硝子继续问:「你在赌场?」

「是的。我想借八千。」

「不是小数目啊,大学生。」

「我会还的。」

「哈哈,我会担心你不还吗,小朋友?」家入硝子放下酒杯,「去找『雪松』酒店的赌场经理,跟他说我的名字,他会帮你的。」

「谢谢。」

伏黑惠挂了电话,急匆匆地跑出酒店大堂,坐进车里。

正在车上等他虎杖悠仁问:「怎么了,伏黑?」

「没事。」伏黑惠转过去对司机说,「去『雪松』酒店。」

「话说……伏黑。」

「怎么了?」伏黑惠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要吗?」

虎杖悠仁拿了一根,放到唇间,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点火,「一直在这边玩,没事吗?已经旷课好几天了……」

「你还会担心这种事?」

「我是担心你啊。」虎杖悠仁说,「你不是一直说想拿奖学金什么的吗。有了旷课记录怎么行啊?」

「我不想拿了。」伏黑惠给自己点火。

虎杖悠仁皱起眉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突然就把熊猫和我拉到U城来到处玩,然后……你真的变得很奇怪,你知道吗?」

「……我之后会解释的。」伏黑惠深深吸了一口没什么味道的烟草,「现在先放轻松玩,好吗?」

伏黑惠看着车窗外流过绚烂的霓虹灯火,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五条悟和夏油杰能对这么多事保持沉默了。原来,长成大人是这个感觉。

 

两面宿傩刚到「码头」的时候,手下过来说,刚刚J城的五条来过电话。

「哈哈哈,这家伙坐不住了。」两面宿傩走进仓库,「实在有意思。」

里梅跟在他旁边:「这已经说明,五条害怕了。不然他不会来电话。」

两面宿傩打量着一个还没合盖的巨大木箱,里面装着崭新的自动机关枪。枪杆因为全都新上油而显得锃亮。枪支用软木固定、枪支间的空隙用木屑填充。

「帮我打回去吧。」两面宿傩说,「让我听听他怎么说。」

「宿傩先生。」里梅有些惊讶,「五条悟已经玩完了,他不可能赢的。他没有和我们谈判的筹码。」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里梅,」两面宿傩笑了一下,「五条悟是那种不适合赶尽杀绝的对手,至少现在不适合。做生意要有耐心,就像是做炖鱼,你得一直看着火,一直观察鱼的情况,随机应变,懂吗?」

「知道了。」里梅去里面拿起电话,回拨到J城。

五条悟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你有事求我吗,五条?」两面宿傩笑着说。

五条悟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让我听听?有什么事求我?」

「你想要多少?」

「五成。」两面宿傩看着自己的人把军火正往货车上装,「J城五成的利润。外加十万现金。」

「你可真是不客气啊,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五条悟拒绝了这个条件,双方挂断了电话。

两面宿傩笑了,从雪茄盒里拿了一根新的出来,剪口点燃:「这家伙还是不愿意用钱消灾啊。」

谁都没想到的是,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起来。

两面宿傩和里梅对视了一眼。

「喂?」两面宿傩接了起来。

「宿傩先生。」对方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是两面宿傩在U城安插的眼线,「不好意思这么晚联系您,有件事我想和您报告一下。」

「说吧。」两面宿傩眼神示意了一下里梅,表示不是五条悟。

「虎杖先生最近几天一直在U城。」

「你说什么?」

对方详细地描述了虎杖悠仁这几天在U城的行动——他去过哪个赌场,住在哪个酒店,在哪里用餐,甚至去哪里看脱衣舞、带了什么人回房间。

里梅看着两面宿傩的表情变得阴沉。

「我是觉得您可能不知道他在U城活动,而且您可能想知道这件事,所以……」

「继续跟紧他。」两面宿傩说,「每天和我报告。」

「是。」

两面宿傩挂断了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里梅担忧地看着他。

两面宿傩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烟气。

五条悟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虎杖那小子为什么会现在正好在U城,这是在暗示他在他手里吗?

仓库外面,最后一箱手枪被搬到了货车的货斗里。伙计们关上货斗,准备登车出发。

「让他们等一下。」

「什么?」里梅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面宿傩走出去,对伙计们说:「今晚我们不送了。把货搬回仓库里。」

Chapter Text

两面宿傩和虎杖悠仁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个人相差十三岁。两人年龄差异甚大,父母在虎杖悠仁还未记事时就接连离世,加上视为家丑的复杂关系,兄弟二人的关系从未亲密。

两面宿傩早早就离家闯荡,早早接触了道上的生意。虎杖悠仁则和爷爷住在Y城城南的一间面积不小的漂亮小平房里,生活开销一直都由这个私生子大哥负担。

「我让你去读大学,不是让你去和那些公子哥儿鬼混的。」

虎杖悠仁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这装饰浮夸的家具充满了暴发户的风格趣味。

因为U城和Y城很近,正和伏黑惠在U城游玩的虎杖悠仁想趁机回来看看爷爷,没想到刚下火车就被「请」到了两面宿傩的宅子里。

他抬头看两面宿傩,后者习惯性地去摸腰带扣。

「所以你现在要拿皮带抽我了吗?」虎杖悠仁说。

小的时候,他经常被他打,皮带扣狠狠地抽在背上,留下一块块淤青。有时是因为虎杖悠仁做了错事惹爷爷生气,两面宿傩教训他,而有时他只是揍他拿他出气。

「你不要以为离开家了你就是个人物了,小子。」两面宿傩指着他的鼻子,「你要是再被我发现在U城那种地方混,你就完了。」

虎杖悠仁站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回去看爷爷了。」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等,小子。」

两面宿傩随便拉开了旁边的立柜抽屉,拿出了一个信封,大致看了一眼里面的钞票,然后包好,塞给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看都没有看信封的内容,把它收进了外套的内袋里。他知道那是钱,更知道那是两面宿傩倒卖军火、抢劫杀人赚来的钱。虎杖悠仁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干肮脏勾当的大哥旁边多待,但是这些钱,他还是会带给爷爷。

「里梅开车送你回去。」

「我自己会回去。」

「里梅。」

里梅放下卷起的衣袖,在旁边的衣帽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和帽子:「是。」

两面宿傩站在宅子门口,目送弟弟上车远去。两面宿傩叹了口气。

他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在弟弟不听话的时候抽出皮带揍他了。因为虎杖悠仁已经长大了,既然长大了,就应该得到应有的对待。

不过这也意味着,两面宿傩为了钓大鱼所放的长线,现在大概可以往回收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刚走进「牡蛎」咖啡厅,老板从柜台里走出来,示意全部都准备好了。

「还有一件事,夏油先生,刚刚家入夫人来过电话找你。」

「我知道了。」夏油杰点点头,带头绕到咖啡的后厨,五条悟跟在他的后面。后厨的后门打开,是一个狭窄的天井,那里有另一道门通往后面的小房间,这也是属于「牡蛎」的财产。两个人走进去,走下楼梯,走进地下室。

「夏油先生,五条先生。」站在旁边等候的伙计向走下来的两人脱帽致意。

挂满烟熏火腿的地下空间中,飘着浓浓的油味和霉味。有一个男人被绑住了手脚,戴着头套,跪在最里面。

夏油杰走上去,抽走那个麻布头套。

「金色柳枝」酒店的经理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见了五条悟。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高级西服,打着同色的领带,小指上是一贯的翡翠镶金戒指,双眼被墨镜遮住,看不出情绪,银色的墨镜链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闪着异样刺眼的光。

「我们又见面了。」五条悟俯视着他,「我们直接点吧。前天晚上,五楼的房间,是谁指使的?」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五……呃啊啊!」

夏油杰一脚踢上了他的肚子。坚硬的皮鞋尖这种时候堪比钝器。男人痛苦地倒了下去,嘴角流出了鲜血。

「五条先生要的是名字。」夏油杰抓住他的头发,一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让他跪好。

「我真的不知道……」男人嘴里淌着血,说话含混不清。

五条悟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雪茄盒,拿出一根抽过一半的重新点火,「你应该明白,如果你不知道,你一样要负责任。」

「我很抱歉……五条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你的负责吗?」五条悟往前走了一步,吸了一口雪茄,「没有名字,那就五万现金。」

「我没有、我没有那么多钱……」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五条悟话音未落,夏油杰的拳头已经砸在了男人的脸上、鼻子上、太阳穴上,男人几乎昏了过去。夏油杰回头给了守在楼梯口的伙计一个眼神,然后走开。伙计拿来了一桶水,淋在了男人的头上。掺杂了人血和猪油的水在地板上漫开,沾湿了两双高级皮鞋的鞋底。

「把他吊起来。」夏油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骨节上的血迹。

五条悟摘下墨镜,这个时候的这个动作代表他开始不耐烦了。

「我还得在这个地方呆多久?再呆下去我就全身霉味了。快点说,上校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了你多少钱?他现在人在哪里?」

夏油杰从旁边拿过割肉用的长刀,刀刃对上了那男人的脖子。

三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咖啡厅里。

「接下来的交给你可以吗,杰?」五条悟喝了口加了糖的红茶。

夏油杰点点头,在喝一小被滚烫的浓缩咖啡。

「然后还有煤矿的事情……我等下回去和你说吧。」五条悟放下茶杯,「硝子不是打过电话给你吗?」

「我回去回她。」

老板从后厨走过来:「烟熏肉已经清理干净了,两位先生。」

五条悟点点头,站了起来,「回去吧。我还得换身衣服,晚上和姑娘们吃饭呢。」

夏油杰也跟着站了起来,戴上帽子,走了出去,坐到驾驶座上。五条悟在副驾驶坐下。

「硝子的车是辆宾利是吗?」

「嗯。」

五条悟皱了皱眉毛:「不觉得对一个寡妇来说太高调了吗?」

「那是她丈夫的车吧?」夏油杰打着火,挂上一档,「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看着窗外,「杰,你说我买架飞机怎么样?」

夏油杰抬了抬眉毛:「那我想我没法帮你开了。」

「哈哈,学就是了嘛,我们一块儿开。」

两个人说着笑,开车离开「牡蛎」,回到了国王酒店。在那里,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在别厅里等着他们。

 

五条悟走进别厅,摘下墨镜,收进内袋里,经理过来和他说有个客人想见他。

五条悟看见吧台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手边摆着一个空的威士忌杯,大概是在等的时候喝的。

他轻轻皱起了眉头:「惠?」

「五条先生。」伏黑惠走了过来。他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学生样。

「在U城玩得没钱了?」五条悟双手插进裤袋里,既不打算和他握手,也不打算请他坐下。

「我想和你谈谈,五条先生。」伏黑惠仰视五条悟的脸,「我知道你还把我当成小孩,但是……」

「那你就滚回学校去。」五条悟打断了他。

伏黑惠皱起了眉头。

夏油杰走了上来,「悟,听听他想说什么,好吗?这才刚见面,难得有机会,大家聊聊天吧。」他又转过去对伏黑惠说:「这里人多,我们上去聊,怎么样?」

伏黑惠还站在原地,和五条悟四目对视。

「来吧。」夏油杰笑着打圆场,把双手放在他们的肩膀上。

三个人最后一同上楼去了。

夏油杰请伏黑惠在套房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我去给大家调杯马丁尼。」

「杰,」五条悟走上来,脸色不是很好看,「你不应该这样的。」

「他已经长大了。」夏油杰说,「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你控制不了的。」

「你也跟我唱反调吗?你很想把他拉进这些事吗?」

夏油杰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吧台。

五条悟转回身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他其实想先换身衣服再说,但是那不是他招待客人的礼数——杰刚刚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惠现在是个「客人」,不是那个寄住在他家任他开玩笑的男孩儿了。谁都不应该用对待男孩儿的方式去对待一个男人。

「我带了两个同学去U城。」伏黑惠说,「其中一个叫虎杖悠仁。」

「是吗。」

「他是两面宿傩的弟弟。」

夏油杰拿来了苦橙马丁尼,递给陷入沉默的两个人,自己站在后面喝自己的那杯。

伏黑惠举起杯子,放在嘴边,观察五条悟的表情。虽然五条悟没怎么动,但是伏黑惠看出来了,他非常惊讶,他愣住了。

酸而苦而辣的味道从舌头上流过,烈酒蒸出来的酒精熏着他的鼻子和眼睛。伏黑惠第一次喝这种酒,劲头有点太大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五条悟终于开口了:「你确实给我带了些惊喜啊,惠。」

夏油杰走过来,坐在旁边。

「他们的关系不算亲密,但是虎杖所有的生活支出和学费都是两面宿傩出的。」伏黑惠继续说,「虎杖虽然从来不提自己有个大哥,但是圣诞节都会寄贺卡回去,抬头写着两个名字,他爷爷和他大哥。」

五条悟把酒杯凑在嘴边,想把酒一口全部喝光,但又犹豫了。

「我想,」五条悟举起酒杯,看向伏黑惠的眼睛,「我们是不是应该为这次危机平稳度过举杯庆祝一下,先生们。」

「当然。」夏油杰举起了酒杯。

伏黑惠也举起了酒杯:「值得庆祝。」

五条悟一口喝光了酒杯里的酒,然后站了起来:「今晚楼下的别厅有场表演,有不少可爱的女孩儿过来。」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雪茄,「今晚留下来吃晚饭吧,惠。」

伏黑惠放下酒杯,站了起来,直视五条悟的双眼:「恭敬不如从命,五条先生。」

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复了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如果你不介意,现在我得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了。」

一切都不需要继续说下去了。是的,伏黑惠是故意把虎杖悠仁带到U城去的。他带着他们到处玩乐消费只有一个目的,让虎杖悠仁在U城四处露脸,甚至留下名字。U城不可能没有两面宿傩的眼线,而按照伏黑惠日常对虎杖悠仁的观察,Y城对虎杖悠仁的关切程度,绝对会让两面宿傩知道虎杖悠仁在U城娱乐。

U城是绝对的、百分之两百的五条悟的地盘,而虎杖悠仁在那里,就等于五条悟掌心里爬不出去的蚂蚁,两面宿傩如果真的在乎他弟弟,那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伏黑惠喝光那杯苦橙马丁尼,看着套房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角度。

Chapter Text

宴会结束,五条悟回到套房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伏黑惠已经被他安排到另外一间套房里休息。这个酒量还有待锻炼的大学生,大概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你还没睡?」

夏油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就从宴会告退,回房休息,现在正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拿着威士忌酒杯,另一手里拿着文件,「明天你的律师会过来,把煤矿的产权转让的手续办好。我只是再看一下。」

五条悟点点头,脱掉了外套。夏油杰放下手上的东西,走了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外套,把它挂起来。

五条悟垂眼看到他身上穿着的浴袍,没说什么,走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夏油杰收拾好所有的文件,收进书房的书桌抽屉,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打开手边的台灯,正准备转头关掉房间的大灯的时候,灯已经被熄掉了。

「你累了。」

刚刚洗好澡的五条悟走到夏油杰背后,嘴唇贴上他的耳廓,轻轻地说。

夏油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任由五条悟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指尖摸进浴袍的领子,摸上他的锁骨。

「早知你等我,」五条悟把夏油杰的浴袍从肩膀上脱下去,摸到前面解开浴袍的腰带,「我就早点回来了。」

果不其然,浴袍下面什么都没有穿。平日里,如果杰准备好了睡觉,会穿贴身睡衣裤而不是浴袍。如果是浴袍,那就是邀约了。

夏油杰转过来,指尖碰上五条悟的下巴,「没那个必要。」

五条悟低头吻住夏油杰的嘴唇,顺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浴巾,推着夏油杰倒在了床上。

「最近辛苦你了。」五条悟舔过身下人的脖子和锁骨。

「我不想听这个,」夏油杰轻轻喘着气,「悟。」

「杰。」五条悟爬上去,再次深深地吻住他的嘴唇。

夏油杰的手臂攀上他的脖子,张开嘴,贪婪地接受他的吻。他确实累了,身心俱疲,想要悟的体温紧紧地贴住自己——想要他的体温进入自己。

「进来。」夏油杰在吻的间隙呢喃着,一条腿绕上了他的腰,「悟,进来。」

五条悟伸手扶住自己,贴上夏油杰的身后。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柔软而又湿润,等待悟填满他。

「嗯、啊……啊!」

昏暗的床头台灯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两张喝得有点太醉、意乱神迷的面孔。

五条悟缓慢地推到深处,再缓慢地退出,「感觉好吗?」

「嗯……很好……」夏油杰闭着眼睛,感受身体里的饱胀感。

「要快一点吗?」五条悟一边挺腰一边吻着他的耳朵。

「就这样,就这样就好。」夏油杰摸上五条悟的短发,摸到他后脑短短的头发,「悟……啊、悟……」

在夜深人静之时发生的性,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关系最秘密的角落。他们在做的,是不应该做的事情,男人只能和女人结合,这是上天安排的,而男人和男人做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的。

但触犯禁忌的快感,就像性本身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五条悟缓缓地推入,让杰和他完全地、紧密地接触。杰喜欢这样,喜欢缓慢但有力的挺入,喜欢他在最深处到处搅动。

「你想射吗,悟?」

「没事。」五条悟笑了,伸手把杰的鬓发撩到他的耳后去。

「稍微快一点也可以。」夏油杰喘着气,「用、用力点……啊!嗯啊!」

「这、样吗?」五条悟猛地挺到深处。

「对、对……」夏油杰舒服得开始呻吟。

「杰真喜欢用力的。」五条悟笑着吻他的下巴,伸手握住他身前的东西,快速地撸动。

夏油杰被前后同时的刺激打乱了节奏,双手紧张地抓住了枕头。

实在太舒服了。

开始的时候,夏油杰并不能从这种事情里获得快感。但是慢慢的,过了几次,夏油杰开始爱上这种奇妙的感觉——被悟压在身下,仿佛暴露自己弱点般打开双腿,任他侵入所产生的卑微感。

和悟做爱让他感觉自己像女人。夏油杰并没有装成女人一类的癖好,只不过这种时候,他感觉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悟,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不需要担忧,只要随波逐流就够了。

悟会照顾我的。不需要担心被暗杀、不需要担心被背叛、不需要担心被欺骗。

「唔、不行……射了!嗯!」

夏油杰的腰不住地往上挺,往悟手里顶入。白色的浊液喷射出来,从五条悟的指间滴落。

五条悟退了出去,夏油杰把手伸下去,用手帮他射了出来。他们去浴室洗了洗,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三点。

夏油杰倒了点水回房,看见五条悟又跟着进来。

「你不回自己房间睡?」

「我想在这儿睡。」五条悟坐到床上,钻进被子。

「明天女仆会来送洗好的衣服,」夏油杰坐到床的另一边,把杯子举到嘴边,「如果她看到我们睡在一个床上,会怎么想?」

「那就让她看呗,随她怎么想。」五条悟笑着说,不正经地挑了挑眉毛,「或者请她加入我们?」

夏油杰被逗笑了,喝了一小口水,放下杯子,关了唯一还亮着的台灯,也钻进了被窝里。

「晚安,悟。」

「晚安。」

五条悟其实还想亲一下他,额头或者嘴角,但是这么做好像越界了。

什么界?他们甚至已经做爱了,还会有什么界?

不。五条悟隐隐约约觉得,在他们的关系之中,还是有那么一条界线,蜿蜒崎岖得毫无道理,他不应该跨过去,杰也不应该跨过来。

 

「Q」失去了两面宿傩支持后的第一天,就被五条悟完全击溃了,其旗下的两个煤矿,也在这场斗争之中,变成了五条悟的战利品。从这个角度看,当初夏油杰的人没能把煤矿炸毁,是件幸运的事情。

五条悟以前没有考虑过接触煤矿这种生产实业,但是既然有这个机会,没有不抓住的道理。他开始关注股市上的矿业公司,也亲自去考察熟悉生产销售的情况。

当然,精力充沛的他不会让生意占据玩乐的时间,考察过程中结识的新朋友,自然要尽东道之谊请他们饮食娱乐,工作玩耍两不误。加上外出的警戒解除,五条悟也恢复了和牌友通宵玩牌的日程。

相比之下,夏油杰最近清闲了一些。

夏油杰穿着一身黑袍,坐在国王酒店的大堂,给家入硝子打电话。

「你前两天找我?」

「你这电话可回得够慢的。」家入硝子坐在疗养院「朝露庄园」的院长办公室里,抬了抬眉毛。

「要是急事,你肯定早就再打来了。」

「我帮你把你『太太』从原来的那个病房转到新病房了。」

「哦?」

「她现在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不过我想她更喜欢这个新病房。」家入硝子垂眼看了一下病患名册。

夏油杰笑了一下,「今天合适去看她吗?你在『朝露庄园』?」

「当然合适。」家入硝子说,「丈夫看妻子,什么时候都合适。」

「那下午见。」

说完,两个人挂了电话。

家入硝子把病患名册收起来,站起来,端起杯子,把已经凉掉的咖啡倒到窗外的灌木丛里。

夏油杰果然不是一般人。她想。对于一个根本不存在、只是装饰他的面具用的「太太」,夏油杰日理万机之余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住在哪个疗养院。这种人,谁能看得穿?

敲门声在家入硝子背后响起,她回头,端着杯子走到旁边的高脚桌边,从银壶里重新倒咖啡:「请进。」

伏黑惠走进来,向她脱帽致意。

「喝点什么吗?咖啡?茶?」家入硝子微笑着说,「还是更猛一些的?」

「不必了。」

「请坐。」家入硝子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椅子边上,「你姐姐还好吧?」

伏黑津美纪,伏黑惠的姐姐,住在这座疗养院里。

伏黑惠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托您的福,她挺好的。前不久我突然打电话过来和您借钱……今天我带来了本金。」

家入硝子喝了口咖啡:「我有借过钱给你吗?」

伏黑惠愣住了。实际上,他在踏进这个办公室里之前相当地不安。他从来没有问五条悟之外的人要过钱,更别说是这么大一笔数目的钱。他当时没敢问利息,只是想着要准备好足够在U城花的钱,保证虎杖悠仁在那里的行踪能被两面宿傩发现。

伏黑惠大概知道,向这种「生意人」借钱,就相当于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性命不保。而家入硝子绝对是刀尖极其锋利的债主之一,伏黑惠自从借了这笔钱之后就再也没睡好过。

但是她现在说……她没有借钱给我?伏黑惠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入硝子笑了:「五条先生表示了对你的谢意。」

伏黑惠微微睁大了眼睛。

家入硝子放下咖啡杯,看着伏黑惠的眼睛说:「我本来还以为,你和其他大学生一样,只是脑袋空空、贪图玩乐的公子哥儿。不过能获得五条的『谢意』的人,我想不是普通角色。希望今后,你能把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寡妇看作你的朋友。」

伏黑惠在过于惊讶的心情中挤出来一句:「不胜荣幸。」

伏黑惠站了起来,家入硝子也站起来,向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男士伸出了手。伏黑惠郑重地握了握她的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家入硝子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握住的右手,又看了看伏黑惠离去的方向。

「还以为他会行吻手礼呢。」她喃喃自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嘴角忍不住上扬。

时代在变。年轻人在变。一切都在变。变得太快了。家入硝子想。

Chapter Text

夏油杰带着买来的礼物和鲜花,跟在家入硝子身后,往走廊最里面的病房走去。

「就是这里。」家入硝子在最里面的病房门前停下,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阵微风把乳白色的帘幕吹得鼓了起来。帘幕后面,有一个病床的剪影,上面躺着一个沉睡的病人。窗外的绿色被晴朗的阳光照得几乎刺眼,满目都是初夏的勃勃生机。

「最爱你的丈夫来看你了,莉莉。」家入硝子绕到帘幕后面,对着病人万般温柔地说。

夏油杰慢慢走到帘幕后面。

一个脸色苍白,额头很高的女孩儿双眼半睁,目光呆滞地躺在病床上,黑色的头发打着卷儿,铺在枕头上。

他和她从未谋面。

「最近可忙坏我了,都没来看你,对不起,莉莉。」夏油杰把鲜花放在她怀里,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除了有温度,与尸体无异。

「我也买了礼物。」夏油杰把一个细长的礼盒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房间很好,你喜欢吗?」

没有回答。没有任何反应。

「这里是个不错的谈话场所。」家入硝子伸手摸了摸那个洋娃娃的额头。

「你确定吗?」

「我非常确定。」她伸手拿起拿起那个细长的礼盒,打开盖子,往里瞧了一眼。那是个造型精美的香烟烟嘴。

「太好了。」夏油杰在病床边坐下,握住「妻子」的手,「下次,我和悟一块儿来。你记得他吧?我们三个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他还有很多朋友,可以带来逐一介绍。

夏油杰多了一个避开警察耳目的据点,多了一个可以在银行开户的洋娃娃,甚至多了一次举办葬礼的机会。

夏油杰猜这个女孩可能就是之前「天堂之心」那个可怜的护士,不小心撞见他的手下来处理尸体。

女巫——硝子——从不取人性命。但这才是她的残忍之处。夏油杰想。比他们这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男人更加残忍。

「下一周,主教会过来探望这位可怜的美人儿。他很挂念她。」家入硝子把礼盒收进自己怀里,「毕竟当年是他为你们主婚的。」

「差点忘了这件事了。」夏油杰拍了一下手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抬起了洋娃娃的左手,给她戴到了无名指上。

夏油杰站起来,「代我问候主教。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改天再来。」

家入硝子把夏油杰送到了楼下去。

 

五条悟坐在牌桌边,微微掀起扑克的一角。

一张方片9和一张红桃K。他这一轮下大盲注。

他今晚手气不错,开盘就开了两个满堂红(Full House),赚了三四倍。

五条悟抬手,男仆走过来。他想喝苦橙马丁尼,但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句:「给我杯咖啡。」

「是。」

这个男仆调酒做饭的手艺不赖,但是五条悟总是觉得他调的苦橙马丁尼味道不对。只有杰或者国王餐厅的酒保,才能调出那个味道。

「跟。」

「过。」五条悟淡淡地说了一句,拿起放在浅碟边的雪茄,吸了一口。荷官翻出三张公共牌。

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晚风吹起白色的窗帘,窗玻璃上,映出了男仆端来咖啡的身影。五条悟看着玻璃,看到了男仆身后的走进来人影。

夏油杰走进来,和各位客人简单地打了招呼:「晚上好,各位。」说完,他走到五条悟背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堆。

「杰。」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

夏油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翻牌圈下注,小盲注位置坐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走私贩子,一下加注了两倍,五条悟摇了摇头:「不跟了。」

「喂喂,五条,这么没意思啊。」「干嘛守着那堆钱,你不敢跟吗?」其他人纷纷起哄,其中一个人大声说「这可不像你啊,五条。」

五条悟看着说出最后这句话的人,笑容渐渐降温:「请问你哪位?我们很熟吗?」

那个年轻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了看旁边,尴尬地摊开手:「你不是那种大把下注大把赢钱的公子哥儿吗?啊哈哈哈……」

「你不懂称呼别人『先生』吗?」五条悟打断他。

「……我很抱歉,五条先生。」那人脸上僵硬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继续吧。」五条悟对自己左边的牌友说,然后抬了抬手。

夏油杰弯下腰,五条悟侧头在他耳边说:「介意给我带杯马丁尼吗?」

「当然不会。」夏油杰笑了,「等我一下。」说完,他转身下楼去吧台了。

很多人会以为,五条悟打牌的风格和很多纨绔子弟一样,激进、不计后果、大把下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五条悟是精于计算的类型,到底是虚张声势吞掉筹码,还是精打细算摊牌赢钱,都是基于计算结果的。他是来赢钱的,不是来玩的。

这一局大伙的手气都很一般,最后由坐庄的用一对7赢了池里的钱。

夏油杰端了一杯苦橙马丁尼上来,放在五条悟手边,同时也叫了男仆给各位客人添酒。

「杰帮我玩一阵吧。」五条悟拿了酒杯站起来,「行吗?」

「嗯。」夏油杰点点头,在五条悟方才就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五条悟叫人把扶手椅拉过来,坐在夏油杰斜后面,小小地啜了一口马丁尼。

当初是夏油杰教五条悟怎么玩牌的,长着娃娃脸的五条悟想要混进赌场并不容易,想学也没有门路,而夏油杰是和妓院的嫖客学的,他在某个翘班的下午,去和翘课的五条少爷闲逛聊天,然后教会了他玩法。

夏油杰虽然看起来平时是搭档二人组里面更加冷静那个,但是实际上是极端而激进的类型——至少在牌桌上是这样。五条悟可以接受慢打少赢钱,积少成多,陪你玩到天亮,把你的钱一点点蚕食掉,但夏油杰很少这样。

「加注。」夏油杰把两捆钞票放到前面,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下家跟了,再下一家弃牌了,再下一个人继续加注——刚刚被五条悟训斥过的年轻男人。

轮到夏油杰这里的时候,桌上七个人已经有两个人弃牌。

「跟。」夏油杰拿出四捆钞票,放在先前的两捆上。

「不加了吗?」那个年轻男人嘲讽似的笑了笑。

夏油杰抬起眼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五条悟轻轻皱起眉头。

翻牌圈下注之后,三个人弃牌了,池子里的钱也变得数量可观。五条悟刚刚赢回来的钞票堆也肉眼可见地变矮了一截。

看来这一局可能会变成不摊牌决胜负的局。五条悟眯了眯眼睛。他不知道杰手里拿什么牌,但他信任他。

第四张公共牌翻了出来,夏油杰重新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牌,然后下注。

刚刚的年轻人再次加注,逼得庄家和另外一个人弃牌。不出五条悟意料,变成一对一了。

「跟。」夏油杰按照那人的注继续加钱。

「夏油先生,是吧?」那年轻人眯了眯眼睛。

夏油杰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第五张公共牌发了出来。夏油杰下注。

「全押了。」年轻人把面前所有的钱都推了出来,目测有一万的样子。

五条悟这下有点担心了。虽然他这边还有三万多,杰不弃牌的话只能跟这一万,但是如果这把输了,池子里的钱都会到那个人的手里,那他至少赚接近两万。

五条悟知道杰不会弃牌的。

「你会为自己虚张声势后悔的。」夏油杰淡淡地说,「跟了。」

「请开牌。」

那个年轻人手里一对A,加上牌桌上的一张,就是三条A,其他客人纷纷议论起来,这种牌实在是太少见了。

夏油杰翻开自己的两张牌。一张梅花4,一张方片7。

「顺子(Straight)和三条(Three of A Kind了),夏油先生赢了。」

其他客人小声惊呼。五条悟也忍不住前倾身体,这才发现如果最后一张方片6不出现的话,夏油杰没法赢。他是真的在赌。

那个年轻人脸色变得惨白,想要站起来,但是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男仆过去想要扶他,但是却被他骂了好几句难听的话。

「我们继续吗,各位?」夏油杰微微一笑,看向各位。

这晚的牌局没有持续到很晚,客人们在九点多的时候就告辞了,只剩下五条悟和夏油杰留在房子里。

「明天我让忧太过来一趟。」五条悟摊开手臂坐在沙发上。

「倒是你过去看看他啊。」夏油杰拿了烟,点了一根。

「我过去反而太招摇了。不合适。」五条悟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他是个好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也很有做金融的才能。」

夏油杰看着男仆把牌桌上的钱收进提包:「我上次就想问你了。」

「什么?」

「你和惠也是这么说的。」夏油杰转头看五条悟,「你这么不想他们掺和,是因为你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是不好的,我没说错吧?」

五条悟没有回答。

「悟。」

「我问心无愧。」五条悟把目光转向夏油杰,「这是我选择的。我和你,干出一番事业,这是好事。拜托了,杰,我……我今天演够了。」

说完,五条悟扯松领带,直接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夏油杰招呼男仆离开:「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不用再上来了。」

就像夏油杰的脆弱只会给五条悟知道,五条悟的脆弱也只有夏油杰理解。

夏油杰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想俯下身去,吻悟的额头,抚平他眉间的皱纹,然后让他合上眼睛,安心休息。

但这是他不应该做的动作。

「我……我先去冲个澡。今天太热了。」夏油杰站起来,为了逃离自己的想法似的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悟跟了过来,跟他走进了浴室。

这宅子里的浴室大得夸张,浴池也是圆形的,五条悟喜欢这种感觉的地方,他喜欢国王酒店的那个套房其中一个原因正是那个浴室深得人心。

「怎么了,悟?」夏油杰把浴袍从架子上取下来。男仆没在,自然就没有准备,得自己动手。

五条悟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夏油杰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了,也没有说话,只是绕到旁边去,把浴袍放在容易取到但不会打湿的地方。

「我……太过了吗?」五条悟垂下了眼睛。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外头看到女孩穿泳衣露出的大腿,那种要人眩晕的感觉。彼时的眩晕是因为单纯的动物性的冲动,但此时并非彼时。

「不……」夏油杰的语气听起来也慌了神,「没有。你没有。」

这是五条悟第一次主动对夏油杰提出这样的建议,毕竟他去哪里都有女人陪着。一般来说,都是夏油杰提议,然后静静地等他回应。

但是现在五条悟心里的这种渴望,并不是单纯的情欲。

夏油杰弯下腰,拧开水龙头,开始给浴缸加水。他本来确实只是想冲个澡而已,但是悟说了这样的话,站在这里。

他们脱掉了衣服,扔在男仆第二天会来回收的木箱里。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么明亮的地方对彼此完全赤裸。浴池里的水有些烫,因为刚刚倒入的沐浴剂,上面漂满了有玫瑰香味的泡沫。

「这里太亮了。」夏油杰转身关掉了电灯,划了火柴,点燃了几根蜡烛。

「杰。」

五条悟突然想,难道是因为那杯苦橙马丁尼?难道那不只是一杯鸡尾酒,还是一杯刺激情爱的魔药?

「坐在边上。别下来。」夏油杰在黑暗里说着,踏进了浴池,坐下去,让泡沫淹到自己的脖子。

五条悟也踏进去,但只是在边上坐下。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还是照做了。

夏油杰过来,伸手摸上了五条悟的大腿,一直摸到双腿之间的地方。

「杰、你……」「嘘。」

夏油杰跪在浴池里,握住五条悟腿间的东西,含进了嘴里。

五条悟简直不敢相信。

杰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夏油杰试着潜下去,吞进更多。

五条悟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的时候,气息有些颤抖。

缓慢的动作之下,夏油杰能感觉到他在自己嘴里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大。他加快了一点速度,发觉悟正在呻吟,随着他吞吐的动作不断呻吟。这是夏油杰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杰、呃、啊……嗯啊……」

五条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一处地方都变得异常敏感,杰不太熟练的动作反而让他呻吟出声。他伸手摸上杰的脸颊,怜爱地撩起杰额前的发丝。

「够了,杰,够了。」五条悟试着推开他。他想进入他的身体,和他拥抱在一起。

「不,还没行。」夏油杰推开五条悟的手,说完再次用嘴唇紧紧包住肿胀的龟头。

五条悟闭上眼睛,喘着粗气,觉得自己随时都要射出来了。

晚风习习,情欲的夜晚在烛火摇曳的倩影中,缓慢延长。

Chapter Text

乙骨忧太坐在客厅里,身上穿着一身全新的量身定制的米灰色西服,里面是深红色的领带,头发分成两边,梳得很整齐,看起来非常精神。

男仆为他端来热咖啡,他礼貌地微笑着说「谢谢」。

「忧太,上次那笔套现做得很好。」五条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帮上五条先生就太好了。」乙骨忧太露出了一个毫无戒心的笑容。

「杰,你不知道吧?『Q』刚开始有动作的时候,忧太就已经帮我把几个大头全都套现了,给我存了起来。后面那几只股票跌得简直不堪入目。」五条悟脸上写满了骄傲的神色,捏了下乙骨忧太的肩膀,「不然刚把『Q』弄倒之后,手头可能真的有点紧,还没法迅速入手那边的事情呢。」

「大跌也有五条先生套现的原因,哈哈。」乙骨忧太说。

「太好了。」夏油杰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忧太。」五条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是吗?」

夏油杰提起沙发旁放着的提包,放到乙骨忧太手边的矮桌上。

「这是什么?」乙骨忧太看了看提包,又看了看两个人。

「打开看看。」

乙骨忧太放下咖啡杯,然后打开了提包上的扣子,发现里面放满了成捆的钞票。

「这、这是为什么,五条先生?」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五条悟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谢谢你在我这么困难的时候还想着帮我。」

「但是,」乙骨忧太露出不解的神色,「我、我不能收这么多钱……」

「拿着吧,里面有两万。」五条悟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马上要结婚了吗,钱正好派得上用场。里香现在怎么样了?我都好久没见她了。」

「她很好!」一提到自己的未婚妻,乙骨忧太更是容光焕发,脸上露出热恋中人的笑容,「她真是……我一定要给她办一个最好的婚礼!」

「那很好啊,钱拿着吧。」五条悟说,「找到合适的房子了吗?」

「嗯!在郊区,有点远,但是有利于里香静养……等我们搬过去了,五条先生和夏油先生一定要过来吃个晚饭啊!」

「当然,那还用说。」五条悟说,「我帮你换辆车吧,你那车开这么远的路去交易所,太累了,换辆好开的。」

「谢谢五条先生。」乙骨忧太说,「请两位务必来出席我们的婚礼,我一旦确定了时间就会告诉二位的!」

「没问题,一定去。」

乙骨忧太带着五条悟的礼物离开了宅子,回交易所去了——不过大概会在半路去趟熟识的银行把提包存进保险箱里。

夏油杰和乙骨忧太不算熟悉,虽说夏油杰是唯一可以代理五条悟股票事务的人,但这更多是是以防万一的应急措施。

「他的未婚妻……是叫里香吗?」夏油杰点了根烟,「是生病了吗?」

「嗯。」五条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用手指了指太阳穴,「有一点……虽然这样说不太礼貌,但是她精神不太稳定,『被恶魔附身了』。」

夏油杰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硝子每个月会给她开药,镇静剂一类的东西。」

「他有这么迷恋她?这样也要结婚?」

五条悟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那女孩也极其迷恋忧太,巴不得他们永远粘在一起一样的。他们从小就认识了。」

夏油杰点了点头,吸了口烟草。

「我也就见过那女孩两三次。可能在别人眼里,拿着锥子把商店里洋娃娃扎得千疮百孔是很可怕的行为,但在他眼里,里香只是在玩儿而已。」

「听着有些瘆人啊。」

「她说因为那个娃娃一直看着忧太,所以她要灭了它。」

夏油杰抬抬眉毛:「她去玩具店么?是那种喜欢小孩的类型?」

五条悟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自己嘟哝一句,「……也难怪你不知道。」

「什么?」

「里香只有十二岁。」

夏油杰知道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风俗,女孩儿十岁十一岁就能穿嫁衣了,早早地作人妇。他出身的贫民窟,把女儿拿去换钱的事情更是每天都在发生。那些十岁上下的女孩儿卖出去,大多也是被人买去生孩子,不出半年,大多就都因为难产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凄惨地死去。

「我还以为这年头不时兴这样的了。」夏油杰说。

「忧太家的那个教区好像很流行这种的。」五条悟耸了耸肩膀,「他家里总觉得里香将来会毁了他,但是不让他们结婚,等于现在就毁了他。我是管不着,再说,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里香虽然有些疯狂,但她从来不伤害忧太,忧太也待她很好,你要是见到了就明白了。」

夏油杰把烟在浅碟里掐灭:「居然还是硝子的病人。我还从来没在硝子那儿听过这些事情呢。」

五条悟眯了眯眼睛:「她好像不喜欢他们。」

「是吗?为什么?」夏油杰有些意外。他心中的家入硝子对人很少有喜恶之分。

「女人想事情和我们不一样。」五条悟从沙发上站起来,「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家入硝子确实不太给这对如胶似漆的准夫妻面子。她后来虽然和其他人一样收到了婚礼请帖,但没有去参加,也没有表示祝福,只是托人送了一份新婚礼物,递了一张给乙骨忧太个人的、没有署名的便条:

亲爱的乙骨先生,

非常抱歉,我无法从事务中抽身参加你与里香的婚礼。客套话我就省略了。那是你的家庭,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对她来说,怀孕实在是太早了。作为丈夫,希望你能为你的家庭着想。

请你务必在读后烧掉这张纸。

 

家入硝子检查好所有的准备工作,门口就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今天是教区主教带着神父和修女们前来「朝露庄园」视察的日子。

「主教,欢迎您。大家都非常盼望您的到来。」家入硝子露出端庄的微笑,与主教行礼。

「能与您这位上帝忠实而仁慈的信徒再次会面,实在是太好了。」

「我不过是希望继承我丈夫——愿他在天之灵安息——他的志愿,为这些病痛的人们带来一些慰藉。」

家入硝子带着主教的一队人马大概参观了疗养院的内部,向他们介绍收治的病人,如何为他们服务,安抚他们的伤痛。

但她很清楚,其实这些人对这些事情一丁点都不关心,他们根本就不关心最新的医疗技术或者卫生知识。所以她很快地介绍了过去,然后把他们带到疗养院的小教堂里去。

「这里真是棒极了。」「您真是一位虔诚的教徒。」一队人对小教堂精致的布置和装饰赞不绝口,纷纷散开参观。

是的,他们只在乎这个教堂。家入硝子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得花上一大笔钱在这上面。

「家入夫人,有一位刚刚转来我们教区的修女听了您的事迹,敬仰有加,说一定要与您见一面。我想您不介意与她认识吧?」主教走过来。

「当然不会。」家入硝子微笑着回应。

「这位是庵歌姬,以前服务于西北边的教区。」

「你好,歌姬修女。」

「你好,家入夫人。」庵歌姬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这里实在是太漂亮了,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还要专业。」

「谢谢你。」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再参观一次疗养院里吗?听说您在这里还有能够研究药物的实验室,还会给妇女们传授知识,能让我也见习吗?」

家入硝子对她的热情感到些许意外,愣了一下。

「歌姬修女,你这样家入夫人会很为难的。」

「不会不会。」家入硝子摇了摇头,「我很想带你去参观,但是我现在有些事情必须要和主教商量。午饭之后,我们约好那个时间见面,好吗?」

「那、那我先告退了。你们聊。」庵歌姬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有什么要聊的呢,夫人?」

「有一位病人,她一定想见见您。」家入硝子说,「我为您带路。」

家入硝子把主教带到了东楼三层最里面的病房。

「这位是?」主教看着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的女病人,问道。

「这位是你以前神父时期主婚的一对夫妇的妻子。你忘了吗?」家入硝子说着,拉起了帘幕,以防门外有人偷看,「夏油杰的妻子,莉莉。」

主教看了看病人,又看了看家入硝子。后者递来了一个信封,「你记得的吧?」

「当然。」主教接过信封,收到袍子里。他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个信封的厚度值得。再加上,三年前,他这个只有十年资历的神父被升为主教,靠的全部都是家入硝子,钱、人脉、资源,无一例外。

「今后也请多关照了,主教。我们到楼下去用午餐吧,请。」

 

伏黑惠坐在图书馆里写着论文,书桌隔板对面的人突然扔下来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伏黑,今晚派对你必须来」,字体圆润整齐,很像女生的字体。

伏黑惠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字条折起来,放在旁边。他已经猜到是谁了,大概就是上周和他告白的某位富商家千金,为人任性又强势,伏黑惠前天甚至还直接被她堵在教室门口,被全班同学都看见了。

伏黑惠所就读的大学是老牌名校,座落在古朴优雅的T镇上,从J城过去,如果坐最先进的特快火车,只要一个小时就到了。

这里也是五条悟的母校,五条家和这所学校有悠久的渊源。五条悟会把伏黑惠送到这里来读书,也是这个原因。

读大学的女生虽然近几年越来越多,但是对比男生人数还是很少。她们大多都带着特别的优越感和使命感,终极任务是在众多男同学之中物色未来的丈夫。虽然伏黑惠身边也有女同学不是这样,但是大致规律确实如此。

伏黑惠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文具和书本,转身离开座位,把纸条留在了桌子上。

他走到图书馆的一楼,巨大的窗外,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坪,几个男生在一边玩橄榄球,玩着的同时明显还在注意草坪另一侧的两个女学生。

伏黑惠走出去,果不其然,几个男生好像把球踢到了女生旁边,正对着她们吹口哨说笑之类的。

伏黑惠往宿舍楼走去,路上遇到了两个法学院的同学,笑嘻嘻地问了几句那个富豪千金的事情才放他走。宿舍楼里很安静,舍监女老师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坐在一楼的桌子里,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在紧紧地盯着他。

他踩上老旧的木楼梯,走上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伏黑,你怎么回来了?」虎杖悠仁正站在楼道边,靠在楼梯的栏杆上,身上只穿了件背心。

「天气太热了。」伏黑惠拿出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间门,虎杖悠仁自动自觉地跟了进来。他就住在伏黑惠隔壁的房间。

伏黑惠脱掉外套和马甲,松开领带,从枕头底下翻出香烟,「要吗?」

「不了,才抽了。」

学校是不许抽烟的,但是这种规矩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被破坏。至少学生们都是这么想的。

伏黑惠的衣柜里甚至还有一瓶苏格兰单一麦芽,他不时会拿来喝,最近是喝得越来越勤了。

「伏黑,今晚有派对诶,别说你不去。」

「我不想去。」

「别这么扫兴啊……」虎杖悠仁坐在他床上,「为什么不去?」

因为那不是「真的」派对。伏黑惠想。

那是学生们自己偷偷举办的派对,在校舍的阁楼或者地下室里,用借来的留声机和偷偷藏在外套底下带进来的廉价酒,东拼西凑起来的派对,活动也无非是跳舞喝酒,男女调情。万一被老师发现了,一屋子的人还得在墙边站成一排,逐个登记名字。

自从真正在U城呆过,见过香槟当水喝的富豪酒鬼,见过经理们嫌贫爱富的嘴脸,见过加长林肯镀铬的八个轮毂,见过输红了眼的女人把手镯链子一把从手上撸下拿去赌,见过假装清高但脖子上还留着丝袜勒痕的贵族——见过这些眩目又可笑的都会笑话,回到T镇的伏黑惠只觉得此地小气至极,人也好,物也罢。

「单纯不想去。」伏黑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小树林,似乎有情侣在里面散步走动。

「不过确实,」虎杖悠仁在他床上躺下来,胳膊折到脑后,看着天花板,「去过U城那样的地方,这些都是小意思了。对吧?」

「你论文写完了吗?这么闲?」伏黑惠吐出烟气,回头看着虎杖悠仁。

「没有。」虎杖悠仁躺在原处,「着急什么。」

伏黑惠随手在墙边把烟按灭,然后远远地扔到窗外。烟头都得扔到外面去,要不那个好事的舍监就抓到他们了。

伏黑惠回头看了看虎杖悠仁。

他利用了他,而虎杖悠仁对此一无所知。他利用他为五条悟争取了时间,他也利用他跨进了那门生意的门槛。

伏黑惠解开领带,扔到旁边,坐到书桌边,拆开几封没开的信件,没有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你今晚不去派对,难道是要和哪个姑娘幽会?」

「我今晚就一个人待在这里。我还要复习考试。」伏黑惠把信件随手拢了拢,扔进纸篓里。

「喂,那我陪你吧。」

伏黑惠转过头看他:「你认真的吗?」

虎杖悠仁脸上露出点坏笑:「但是你得把你柜子里的好东西给我分享一下。自己偷偷喝,不够意思啊你这家伙。」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偷看的!」伏黑惠走过去,作出要打他的样子,虎杖悠仁一下跳到旁边去,哈哈大笑。两人闹了好一阵,差点把书桌上的东西都撞到地上。

伏黑惠觉得,事情虽然过去了,结局也皆大欢喜,在面对虎杖悠仁的时候,他还是会感到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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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仰面漂在泳池里,看着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几丝薄云在晚霞中缓慢飘动。他双腿打水,慢慢地游到池边,重新站到地上。

夏油杰从酒店室内走出来,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浴袍,他身上只穿了衬衫和领带,没有穿外套:「玩水玩够了吗,少爷?」

五条悟笑了:「还没玩够!」

「是时候上钢琴课了,少爷。」夏油杰手里拿着浴袍,嘴上继续和他开玩笑。

「谁让你们都不陪我玩水,我才不去上课。」五条悟依然没有上岸的意思,笑嘻嘻地站在水里。

「冥小姐在等了。」夏油杰侧了侧头,示意酒店里面。

「你过来一下。」五条悟仰头看着杰。

夏油杰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花样,但还是走到泳池边,蹲了下来。

「我跟你说……」五条悟特意压低了声音,让夏油杰靠得更近,然后一把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拖进了水里,一时间,泳池里哗啦哗啦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咳咳、喂!悟!」夏油杰呛了好几口水,浑身湿透。五条悟则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大笑。

「哈哈哈,这下你也得换衣服了!哈哈哈!」

「你这家伙,三十多岁了还玩这种把戏!」夏油杰抹了把脸。

「哈哈哈哈,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换衣服。」

「皮鞋这样都给你弄坏了。」

「我再买一双新的送你就是啦。」

「倒是别做这种恶作剧啊。」

「哈哈哈——」

U城新一天开始的标志,并非旭日东升,而是日落之后的华灯初上。夏日的暑气多少消散,赌客们终于从宿醉中醒来,开始出没于赌场和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

五条悟和夏油杰被耽搁了的U城之行这几天总归实现了。原来在一般情况的下,两个人每两到三个月都会来住上三五天,视察经营的状况,确保一切正常运作,确定没有意外情况发生。如果不是发生了「Q」的事情,他们早就到这边来了。

两个人回房间换了衣服,才慢悠悠地去到赌场经理的办公室去。

「我们来啦——」五条悟走进去,张开双臂,没大没小地喊着。

「这个点就喝醉了?」冥冥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嘴角含笑,伸出了戴满了珠宝手环戒指的右手。

五条悟抬起她纤细的手,俯身吻了吻他的手背:「那可不敢,要和夫人您谈生意可不能大意。」

在这间「戈本雷特」,拥有U城最大的赌场的豪华酒店,冥冥丈夫的头衔是总经理,冥冥的头衔是餐饮部门总经理,但实际上管事的都是她,她的丈夫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壳子。

让女人在赌场管事在这世道上是太过出格的事情,即便是她做个餐饮经理已经能让五条悟的好些合伙人大惊小怪一番了,所以他没有让她直接坐到总经理的位置上。冥冥会赌,水平很高,和五条悟不相上下,加上风格相似,两个人在牌桌上可以说是棋逢对手。想要把赌场经营好,必须要是会赌的人管事,五条悟就是坚信这一点,才把权力交给了她。

「两位请坐。」冥冥抬手吩咐男仆给两位先生倒酒。

「账面生意怎么样?」五条悟说,「刚来的时候我问了一下大堂,套房的入住率最近不到五成啊?」

「入住率低有两个原因,」冥冥拿起自己的茶杯,「一个是上个月的股市行情太差,我知道的好多玩股票的客人已经赔得连裤子都不剩了,别说来这儿玩了。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五条先生,就是你最近的动态。」

五条悟抬手玩着墨镜的链子,「股市行情这个理由我不接受,我不相信我们所有的大客都是玩股票的那帮人,如果真的是,你应该想想办法弄点新的客人进来。至于我最近在J城的事情……我想不会有第二次了。」

「赌场这边总体还可以,VIP房的收入确实是少了一些,但是现在开始进入旺季了,总体还不赖,这是账簿。」冥冥把准备好的账簿递给五条悟。

五条悟大致浏览了一下账目,「今年的旺季,有什么好玩的新主意么?」

「和去年都差不多,」冥冥说,「晚上的美女秀是海妖塞壬的主题的,VIP房的荷官姑娘们也会打扮成美人鱼。」

「光是听着就很期待了。」五条悟合上账簿,还给冥冥,「明天有贵客要来,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吧?」

「当然。」冥冥笑着把账簿接回去。

「上次你来信说的那件事,和杰讲讲。」五条悟侧了侧脸,示意夏油杰。

冥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粉末,放到桌子上,「这是我上周从客房服务的男仆身上找到的。这种东西已经流了进来了,好几个跳脱衣舞的姑娘都中了招。」

夏油杰伸手拿起那包粉末,仔细看了看,「问过是从哪里买的了吗?」他估计这粉末十有八九就是迷药,从去年开始,他们在J城经营的妓院里就不时出现这种倒霉玩意儿。

「没问出来。」冥冥叹了口气,「我只是个经理,不懂审问别人。这种事,你们不在这边我也不敢随便插手,那个服务生我只能炒了他让他回家去了。」

「没关系。」夏油杰把粉末收进口袋,「交给我就好。如果有必要,我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别担心。」

「那真的太好了。」冥冥笑着说,「今晚我让餐厅留了最好的龙虾和石斑鱼,晚上的秀也留好了包厢,姑娘们都会去打招呼的。」

五条悟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襟:「一起用晚餐吗?」

「不了,谢谢,我想还是让跳舞的姑娘们陪你们吧。我丈夫今晚等着我回去。」

「改天一定赏脸和我们吃顿饭哦。」

「当然。」

两个人从冥冥的办公室离开,往餐厅的别厅走去。那晚他们在别厅吃了丰盛豪华的晚餐,在脱衣舞剧场看了为了迎合旺季编排的女妖塞壬诱惑船员、又被捉拿戏弄的夜场美女秀,最后五条悟带了两个姑娘回房间,夏油杰则收到了J城送来的文件。

夏油杰坐在套房的会客厅,拆开了包裹,里面是证明他五年前已经结婚的文件,还有他「妻子」的所有身份资料。

悟的房间里传来了床笫之欢的声响,女人尖细的声音喊着含糊不清的字眼。夏油杰提醒过他今晚最好不要这么玩儿,因为明天早上还要和U城市长去打高尔夫,但是五条悟笑嘻嘻地说「你还担心老子的体力?老子我可是最强的!」,所以最后还是随他了。

夏油杰给自己又倒了点波本,把「妻子」的所有资料都仔细阅读了一遍,记在脑子里,才满意地把东西都收回信封里。那女孩的家庭关系似乎没有查出来,但是既然她五年前就已经「出嫁」,她就是她丈夫的人、不是她父母的人了。

「今晚这俩娘们儿可都真够吵的。」夏油杰斜眼看了一眼悟半开的卧室房门,低低地自言自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从前在妓院打杂的时候,常常在妓女们的房间外边待命,负责把不守规矩的嫖客扔出去。姑娘们都是赤裸着身体在挣钱,面对危险连躲都躲不掉,夏油杰光是待在那里,就能威慑图谋不轨的嫖客。

而现在他待在悟的房间外面,是为了保护悟。

因为做爱的时候,谁都是赤身裸体的。在床上因为来不及防卫而被杀手杀掉的男人数不胜数,夏油杰见过太多了——他也干掉过不少。妓女们看到枪一般都不会喊叫,只会安静地往后躲,因为她们知道一般对方都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如果大叫,就一定会被打死。

床的吱呀声停了下来。一个女孩儿一丝不挂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四处张望。

「浴室在那边。」夏油杰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她有些慌张地走了过去,大概是没料到夏油杰一直坐在这里。

这么看,这姑娘没有进过这里的套房。夏油杰盯着她走进浴室的背影,喝了一口威士忌。不一会儿,她重新回到房间里,带上了门。

「别关门,甜心,把门留着,半开。」五条悟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卧室门又被重新打开了一半。

夏油杰走去把会客厅的灯熄了,只留了沙发边一盏台灯。悟的房间里彻底没了动静,夏油杰走到门边去看,确认没有异常情况。

五条悟睡着了,长长的睫毛盖在脸颊上,呼吸缓慢而均匀。两个姑娘分别躺在五条悟两侧,洁白的胴体紧紧挨着他,也闭眼睡去了。她们就像两只小猫一样,乖巧地陪着主人入睡。对于五条悟来说,这些女孩儿不过就是小猫咪,有的野蛮活泼,又抓又挠,有的温顺,惹人怜爱。谁会不喜欢被好几只猫咪围绕,一起在床上取暖玩耍?所以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几个女孩儿同时围绕。

夏油杰解开领带结,回到自己的卧室,脱去衬衫和西裤,只穿着内衣裤钻进被窝里。他今天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可以睡觉了。

 

五条悟第二天一早就被叫醒了。

「早上好,杰。几点了?」

「七点半。」已经整理好仪容的夏油杰低头看了看腕表,「吃个早餐就差不多出发了。」

「嗯……」

五条悟慢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其中一个姑娘似乎被吵醒了,呢喃着翻了个身。

五条悟爬下床,到浴室洗漱刮脸,吃了杰让人带上来的简便早餐,换了便于活动的衣服。姑娘们被叫了起来,坐在床边穿上丝袜,套上裙子,整理头发。

五条悟给姑娘们结了小费,约好晚上一起吃晚饭,把她们送出去,然后就出发去高尔夫球场了。

五条悟在U城所有的赌场、酒店、娱乐场所,都是合法经营的场所,都有执照,这意味着它们全都要上税。就是这笔庞大的税款,让U城从行政到立法部门都惟五条悟马首是瞻,就连司法部门也对他相当客气。所以说,U城是百分之二百的五条悟的地盘。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充足,气温适中,微风习习,吹的是顺风向,对球路也有利。

夏油杰跟在五条悟身后,看着他和几个大人物谈笑风生,市长、财政部部长,还有警察局局长都来了。

五条悟球打得很好,而且一点都不客气,从来不会让着对手,自顾自地不停地赢。他不需要给这些人面子,因为他才是金主。

「我听说,最近城里有些从Y城来的不法分子,」五条悟扶了扶墨镜,「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啊。」

「是吗?」警察局局长挤出笑容,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把他的眼睛淹没了,「我们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了,犯事的一律捉拿严惩,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治安很重要,」五条悟走到球旁边,低头看了看球,轮到他挥杆了,「治安不好,就没有客人来U城玩,玩也玩得不开心。Y城那些家伙,至多都是些下三滥的暴发户,和那边交友可得谨慎啊。」

「老派的有钱人总是瞧不起新派的,倒是真的。」

五条悟停下了挥杆的准备动作,转头去看说出这句话的财政部部长,「抱歉,你说什么?」

「五条先生,大家都知道了J城的事情了,你不如和我们讲讲具体的情况吧?比如你要怎么对付两面宿傩?」那男人继续语带嘲讽。

「J城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我当时陷入了不小的危机,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了。」五条悟单手摘下墨镜,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我和两面宿傩先生确实有些误会,但现在已经解开了,而且和你无关,财政部部长。」

「他只是开玩笑、开玩笑,哈哈哈。」市长走到两人之间,笑着打圆场。

五条悟转身挥杆,白球划出一道又高又漂亮的弧线,往洞的方向飞去。

夏油杰扶了扶自己的贝雷帽。他在旁边观察了好一阵,猜想这个财政部长大概也不是有意要与五条悟作对。前面三个洞他的杆数都不错,有一个洞还和悟平手,但是悟完全没有留意到这点,依然气定神闲地打出一个又一个精准漂亮的球,更没有礼让他的意思。这位财政部长大概因此生气,才说出那些话吧。

这么小气的人,将来怕不是会误事啊。夏油杰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转身和其他人一起,前往小球的落点。

 

上午打完高尔夫球以后,五条悟和夏油杰回到了「戈本雷特」。五条悟去玩牌,夏油杰则先去给J城打了几个电话,确认那边的情况,最后,他打给了家入硝子。

「东西都收到了,谢谢帮我张罗。」

「我想着你去U城,拿着结婚文件会更方便吧。」家入硝子看着院长办公室的门外。

夏油杰在U城拿到结婚文件和「妻子」的资料,就可以就地开户,然后操作资产转移,把需要避税或是分摊风险的资产转移到「妻子」的名下。

「多谢你的体贴啊。」夏油杰笑了,「你应该来U城的,让我们好好招待你。来嘛,我去让司机载你过来,今晚就到了。过来玩牌,消遣一下。」

「不了。」家入硝子轻轻叹了口气,垂眼看到桌上的一沓信件,「你们是快活了,我这里麻烦事多着呢。」

「怎么了?」

「少客套了。也不是紧急的事,改天和你说吧。」

「哈哈,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随时叫我和悟。」

「嗯,再见。」

家入硝子挂了电话,就看到有一个戴着头巾、身穿黑袍的人走到了门口。

庵歌姬敲了敲半开的门,表示自己想要进来。

「请进。」家入硝子淡定地把桌上的信件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庵歌姬是在三天前再次来到这里的。据本人说,她实在是太喜欢这里了,于是和主教申请留在「朝露庄园」无偿做护理师的工作,同时在这里学习最新的医学知识。

「家入夫人,您是准备去巡房吗,我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家入硝子站了起来,微笑着回答。她走到旁边,戴上医院的白围裙,盖住她的定制套裙,再戴上帽子,「我们走吧,歌姬修女。」

「来这里三天了,终于可以见见所有的病人了。」庵歌姬不无兴奋地说,「我每晚都在为这些可怜的人们祈祷,希望他们能接受上帝的试炼。谢谢您让我留下来帮忙,我一定会好好跟着您学习医术。」

「你愿意留下来帮我们的忙,我们才是感激不尽。」

家入硝子领着她上楼,走进了住院部。

「歌姬修女,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什么都可以。」

「你是一直都在修道院里生活吗?」

「是的。」庵歌姬露出自豪的微笑,「我是在中部教区最大的修道院长大的,我的心,一直都忠诚于上帝,感谢他让我获得温饱和教育。」

「我非常理解。」家入硝子露出事务性的微笑。

她回想起刚刚那一沓信件。那是一封当地教会发过来的邀请函,邀请她接手一间面临倒闭的孤儿院。这种函件她收到过不少,问题出在里面还有一封教区主教的介绍信。

孤儿院是单纯的慈善项目,是没有收入可言的,而家入硝子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她的两所疗养院,「天堂之心」和「朝露庄园」,也不是普通的医院,而是面向富人的费用特别高昂的疗养院。高昂的价格,卖的是先进科学的治疗,舒适优雅的环境和周到细致的服务。

现在这个主教专门写了介绍信,让孤儿院来找家入硝子,请她接手,也就是说,他在故意给她找麻烦。传递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了,这位年轻主教不想再受她摆布。他在反抗她。

另外,还有这个修女。家入硝子想着,斜眼看向庵歌姬。后者正在和一位七旬病人嘘寒问暖。

家入硝子不知道这个叫庵歌姬的修女和主教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从现在的情况看,她有可能是主教为了监视自己而被派来的。家入硝子觉得她是心地善良单纯的那类人,毕竟一直都在修道院生活,大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主教利用了。

家入硝子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任何人,她只是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资源,经营自己的生意和人脉。这位主教过河拆桥反咬一口,虽然有些可惜,但她只能舍弃这条人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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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宿傩站在厨房中央的流理台后面,从番茄上切下一片,放进嘴里。

「你知道吗,番茄刚刚成熟的时候摘下来,现摘现吃是最好的。」两面宿傩把番茄切成厚片,一边切一边说,「多了一天两天,番茄就太熟了,只能拿去碾碎了、做酱料了,明白吗?」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痛苦地蜷缩在厨房的地板上,被两面宿傩的几个手下围住。

「钱也是一样的。」两面宿傩把切好的番茄放进沙拉碗里,洗了洗手,「说了什么时候还,多了一天、两天,那是不行的,懂吗!?婊子养的!」

里梅在男人旁边蹲下去,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钱呢?」

「再给我、再给我点时间……」男人的牙齿被打断,讲话不甚清楚,口齿含糊。

里梅反手抽了那人一耳光:「你已经超过还钱期限了,你想死吗?」

「里梅,把他带到后面去。」两面宿傩拿起旁边的酒杯,喝了一口白兰地,「别弄脏厨房了。」

「是。」

两面宿傩经营着Y城最好的餐厅「弗兰克·西斯」。除此之外,Y城的妓院和地下赌场,还有野郊的军火仓库,也都是他的地盘。想要在Y城做生意,都要给两面宿傩分成,他才是这里的老大。

里梅把男人交到后面的人手里之后,回到了厨房,在水槽里洗了洗手。

「他欠了多少钱来着?」两面宿傩拿起洗好的橄榄,抓了一把在手里闻了闻。

「本金一千,加上利息是两千二百。」里梅回答。

两面宿傩摇了摇头,把橄榄放回碗里,转身去看炖牛肉的锅,「这点钱的事情都要闹到我这里才行。自觉点还钱不就是了吗?」

「他等下就有钱吐出来了,宿傩先生。」

两面宿傩点点头:「去准备开店吧,不然客人们要饿肚子了。」

「是。」

厨师们吃完了午饭,回到了厨房,纷纷和两面宿傩问好,然后戴上围裙,回到了对应的工作台前。

「弗兰克·西斯」的厨房里有专门的主厨,平时是趾高气扬、指手画脚的,但是老板两面宿傩在的时候,声音都不敢大点儿。

两面宿傩有空的时候,总是喜欢留在这个大厨房里,自己喝点小酒,亲自下厨,然后看着手下的厨师们忙活。

里梅曾经在这家餐厅做过经理,两年前回到两面宿傩身边,处理比经营餐厅更加重要也更棘手的生意。这家餐厅的经理,可以说是一个两面宿傩亲信的预备位置。

两面宿傩用汤勺舀起炖牛肉的汤汁,尝了一口。红酒的香气和醇厚的口感在熬煮的过程之中完全渗入牛肉,少许香料提味,让牛肉的鲜味进一步凸显。

「很完美。」两面宿傩笑了笑,放下了汤勺。

 

同天下午,「戈本雷特」赌场的VIP房里,五条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五条先生怎么了?」冥冥嘴角含笑,「不跟了吗?」

五条悟拿起旁边的酒杯,喝了一口,咬咬牙下定决心,把牌盖住了。

这一轮,他被冥冥套了进去,已经往池里投了不少筹码,然而第三次加注的时候,冥冥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了进去,逼着五条悟也全押。公共牌已经出现了一对Q,他手牌一般,能凑一对4,加起来就是两对,但是五条悟没法承受这个风险。

五条悟摊了摊手:「今晚手气实在是不好。放过我吧,冥冥?」

「这就不玩了?这才五点钟呢?」

「输了好多啦。」五条悟把抽得短短的雪茄弄灭。

冥冥笑了笑,看着荷官把所有池里的筹码推给自己:「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各位觉得如何?」

这桌牌本来就是冥冥和五条悟开的,其他玩家自然领会,纷纷起身,客套两句就离开了。

五条悟让人把筹码收起来,只身慢慢走到了室外。太阳还没有下山的意思,云朵悠闲地飘过去。

夏油杰从后面走上来:「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杰,回来了。」五条悟转身,「事情办完了?」

「嗯。」夏油杰从衣服内袋里拿出烟盒,拿了一根。

夏油杰刚刚回来。这天下午他去了银行办手续,把账户都设置好了,之后生意资金运作起来更加方便了。

「刚刚输了好多,冥冥这女人,真是不能掉以轻心啊。」五条悟伸手,也从夏油杰的烟盒里拿了一根。

「是啊。」

夏油杰给五条悟和自己分别点烟。五条悟吸了一口,眯眼看了看他。

「头发又长了。」五条悟说。夏油杰平时盘起来的头发会团成一个球形的发团,今天看起来扁了一点,大约是头发长了,扎起来就变了样。

「是啊。」夏油杰点点头。

「帮你剪吧。」五条悟笑了。

「在这儿?回去J城再说吧。」

「这儿有什么不好的?走吧走吧,上楼,我帮你剪。」五条悟的手臂搭上夏油杰的肩膀。两人一同上楼去了。

夏油杰留长发,是因为他不去理发店。留短发定时就要去理发,保持发型,长发虽然打理起来麻烦些,但反而不用经常出去整理。

夏油杰不去理发店,是因为理发店是暗杀最常发生的地点之一。

人坐在躺椅上,围着不方便活动的披布,为了剃须、理发师还经常会拿出热毛巾帮客人敷脸,人完全处于放松的状态。杀手直接从后面走上去,对着脑袋来一枪,或是拿匕首往脖子上一抹,简单迅速。累计算下来,夏油杰在理发店里也做掉过五六个人。

所以他自己从不去理发店,任由头发长长,然后像女人那样扎起盘起。他不介意别人说什么,只是保持着不去理发店的习惯。不过有时候,夏油杰会让五条悟帮自己剪头发,保持着差些及腰的长度。

酒店的套房里,五条悟命人拿来了一大张床单,铺在地上,在中央放上一张椅子。夏油杰解开发绳,弄湿头发,坐在椅子上。五条悟拿出剪刀,给他修剪发尾。

湿漉漉的碎发落到五条悟的手上、落在地面的床单上。剪刀的声音唰、唰地在房间里响,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五条悟弯着腰慢慢修剪。一个堂堂的大少爷,凡事都不需要自己动手的大少爷,在这里弯腰为其他人剪头发。

五条悟这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明明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他们就像亲兄弟一样亲昵,但是当五条悟此时此刻,抚摸他的黑发无法不感受到其中暧昧。

「杰。」

「什么?」

只有悟的声音,即便是从他身后突然响起,也不会让夏油杰感到紧张。

「你想独立出去吗?」

「……什么?」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五条悟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夏油杰的发梢,「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自己也做起了自己的事业……但还是里里外外跟着我,帮我拿行李,帮我开车,做这些事。」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委屈是吗?」夏油杰似乎轻笑了一下。

「你如果想独立……」「我不想。」

夏油杰打断了五条悟。

「悟,现在这样我不觉得委屈。」

五条悟把手上的碎发捋到地上,打量刚刚剪过的发尾。

夏油杰已经有自己的生意,管自己的手下,收自己的钱,账也不需要向五条悟汇报,但他还是紧紧跟在五条悟左右,住在那个套房的次卧,为他打理外套和领带,为他撑伞,为他提行李,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随叫随到。

「那就好。」五条悟轻轻地剪了几下,仔细地看了会儿,又轻轻剪了几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J城?」夏油杰问。

「不着急吧,再玩儿三四天。」

「三天后就是夫人的生日了,你忘了吗?」

「什么夫人……」五条悟皱了皱眉,「硝子?」

夏油杰叹了口气:「你妈妈的生日。」

「哦。」

五条悟还真的忘了。

「至少得回去和她吃个晚饭吧。」夏油杰说。

「嗯。」五条悟看着差不多,收起了剪刀,「还得准备礼物,唉,不然她又不高兴。」

「礼物我帮你准备了。订了一套翡翠的耳环和项链。」

「谢了,帮大忙了,随便送个不是定制的珠宝她还要更不高兴。头发剪好了。」五条悟笑着说,「今年也跟我一块儿回去吃饭吧。」

「不合适吧。」夏油杰笑了笑,站了起来,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打量头发。

「你别管我爸那些人,我妈妈还是挺喜欢你的,陪我回去吧,不然她真是能要了我命。」

「好吧好吧。」

夏油杰前两年也和五条悟去五条家参加过家庭聚餐,一次是感恩节,一次也是五条母的生日。感恩节那一回,因为五条父和父辈的亲戚大多都在,作为一众贵族出身的老派绅士,他们对夏油杰这样出身无名的人相当刻薄。那次的晚餐不是很愉快的回忆。

夏油杰用水冲掉发丝里沾着的碎发,用毛巾把长发包起来。

有人敲门,冥冥和她的丈夫亲自送来了一对漂亮的金酒杯,说是给五条母的生日礼物。

这对金酒杯,不管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她今天赢了五条悟一大笔钱,这种表示都是必须的。

「你们真是太有心了。」五条悟笑着接了过去,「我替我妈妈说声谢谢。」

「那我们不打扰了。今晚一起进晚餐,如何?」

「那敢情好。」

两边客套过,冥冥夫妇就离开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很会赌的五条?」冥冥丈夫问。

「是啊。」

「我听说是他身边的二把手更会赌啊?」

冥冥笑了笑,「他们不太一样。五条是赌得慢条斯理的,精于计算的类型。夏油下注快,赌得大。」

「嗬,男人不就应该那样。」

「这就是你经常输的原因,懂么?他们意气相投,但是赌起来差这么远,知道为什么吗?」冥冥笑着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因为五条悟输得起。夏油杰输不起。」

「他们应该都很有钱吧,有什么输不起的?」

「『有钱』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心态。」冥冥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丈夫,「人啊,是很难完全与出身撇清关系的。」

 

刚刚下课的伏黑惠和虎杖悠仁站起来,收拾文具和课本,准备去吃晚餐。

「钉崎,去吃晚餐吗?」虎杖悠仁转头问坐在边上的女生。

「你小点声行不行。」钉崎野蔷薇瞪了他一眼,「大呼小叫的,完全没有绅士风度。」

虎杖悠仁耸了耸肩膀,和伏黑惠对视一眼。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有个从巴黎来的转学生。」「对对、我有看见过她,可不得了了!」「据说她在巴黎的时候,同时有好几个男朋友。」

旁边的男生议论着什么,嘻嘻哈哈地走了出去。

「你有见过那个女生吗?」虎杖悠仁突然对伏黑惠说。

「什么?」伏黑惠没有留意其他人的对话。

「就是刚刚他们说那个,巴黎来的女生。」

「没有。」伏黑惠对这些校园轶闻一向没有兴趣。

「你们还去吃饭吗?」钉崎野蔷薇不耐烦地问。

她对这些男同学议论女士的口气感到厌恶。男与女的一切一切,似乎都得建立在谈婚论嫁或是上床寻欢的基础上。她不喜欢这样。她与许多女同学也合不来,因为她不是来物色未来丈夫的,对于淑女俱乐部做苹果派和腌酸橙的讨论亦没有任何兴趣。

伏黑惠和虎杖悠仁都是平民出身的学生,相比起其他贵族出身的男生要来得好相处一些。至少他们不会预设她就是来傍大款的。

三个人走到走廊上,发觉前面的学生都靠边让开,似乎有什么大人物在前面走过。

「是、是那个从巴黎来的!」虎杖悠仁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推了推伏黑惠。

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孩走了过来,长长的深茶色直发在脑后束起,戴着男士的方框近视眼镜,身上穿着男士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薄纱的衬衫,下身穿着西装裤,宽大轻便的裤筒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白色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钉崎野蔷薇看呆了。

她喜欢来自巴黎的设计,罩衫或裙子,她喜欢精致昂贵的首饰,她喜欢时髦优雅的发型,她非常喜欢打扮自己,她看许多生活杂志里的时尚图片,但是她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有女人这样穿衣服。

这里没有人见过女人这样穿衣服。

钉崎野蔷薇和所有人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这位「奇装异服」的女生离开。

「果然不得了啊。」「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伏黑惠和虎杖悠仁小声议论着,拉着钉崎野蔷薇一起去餐厅吃饭去了。

那天后面的时间里,钉崎野蔷薇都心不在焉的,吃饭没有胃口,作业也没心思写。

她满脑子只有那个巴黎来的高个子女孩。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漂亮的」、「时尚的」,但她确实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对啊,女人平时为什么不能穿裤子、穿夹克外套呢?

钉崎野蔷薇仔细回想,其实她大概不是被那套男装震撼,而是被那位女孩脸上自信自在的神情和挺拔的身姿震撼了。

穿男装绝对是一件出格的事,她居然敢于特立独行,而且毫不畏怯。所有人都盯着她看,但她照样做自己的事情。

钉崎野蔷薇暗自下定了决心,她要结识这位女孩。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们会成为好朋友。

钉崎野蔷薇的直觉没有错,将来的日子里,她和禅院真希成为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朝露庄园」的夏日清晨在一片悦耳动听鸟鸣合奏之中开启。

庵歌姬念完晨间祷文,就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她主要负责临盆产妇的房间,为接生和照顾新生儿做准备。

这里有严格的消毒杀菌规定,手术的所有刀具都要每日消毒三次,纱布只用一次就烧掉,每一人每一次进入手术室的人都要换上新的围裙,而且这一套繁琐的规则在这里被严格执行,一丝不苟。庵歌姬被这样的专业精神深深打动,也因此非常敬佩定下这套规矩的家入硝子夫人。

目前在这里住下的孕妇有三人,都是相当年轻的太太。庵歌姬前去巡查,向她们问好,问她们感觉怎么样。三位太太的状态和日前一样,没有宫缩或者破羊水的情况,暂时不需要准备手术室。

然后,庵歌姬照往常一样,准备去请大夫来听听宝宝的心跳,走到他的办公室外时,突然听见里面的交谈声。

「已经三个多月了,肚子都隆起来了,我劝你不要答应。」

「我已经答应她了。」

「你还想背负多一条人命吗?」

「所以我要你帮我。」

「我……」

「你最好仔细……」家入硝子说到一半,突然发觉门外有人,噤住声音。

男医生和家入硝子同时向外看,庵歌姬慢慢地走了出来。

「夫人、医生早上好。我来请医生去帮几位太太听听胎儿的心跳。」

医生看了一眼家入硝子,「失陪了,院长。」然后他拿起听诊器,匆匆离开,庵歌姬也跟了上去。

家入硝子眯了眯眼睛,走出了妇产科医生的办公室。

庵歌姬跟在医生后面,只觉得自己的脑中一片混乱。刚刚听到的那段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个半月?这里的三位太太都是九月、十月的临盆产妇!

多一条人命?意思是本来还有其他人命?

庵歌姬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最罪恶、最可怕的可能性!

「歌姬修女,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差。」医生发现她唇色发青。

「我没事……我想去……我失陪一下。」庵歌姬转身,匆匆向教堂走去。

她必须要去和上帝祷告,上帝会指引她前进的方向,把她从这突如其来的猜疑与恐慌之中解救出来!

她在空无一人的礼堂之中,找到位置跪下,向上帝祈祷,请求指引的方向。

她最崇拜敬佩的一位女士,她是那么令人尊敬,那么富有爱心,那么优雅有识,今天那些暗示着恶魔罪业的话语,到底是……

『真相只能由你去找到。』

庵歌姬缓缓睁开眼睛,久久地跪在原处,随后颤抖着起身,离开了教堂。

庵歌姬等到所有护士都用完了晚餐,大伙都回去休息了,悄悄地一个人提灯走进产妇分娩的手术室。

手术室一如往常洁净。

上帝指示她要找到真相。庵歌姬把提灯放在手术室的工具柜旁,悄悄打开了下层。

那里有一个上锁的铁盒,她从来没有看见它被打开过。

她试着直接打开那个铁盒,但徒劳无功,铁盒被锁得牢牢的。钥匙大概在院长办公室里,但是她不可以行偷窃之事,只能换一个时机再来……

「手术室是不可以随便进来的,我想你是知道的,歌姬修女。」

家入硝子的声音,在庵歌姬背后的黑暗之中响起。

「夫人!我、我……」庵歌姬受到了惊吓,猛地站了起来,险些碰倒了提灯。

「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让人过来消毒。」

庵歌姬站在原地,上帝的指示又一次在她脑中响起。家入硝子息事宁人的态度,让她更加鼓起了勇气。

「夫人,这个铁盒能请您打开让我看一下吗?」

庵歌姬能感受到家入硝子在黑暗之中停了一下。

「你真的想要知道吗?」家入硝子往前走了一步。

「是的。」庵歌姬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

「即便那是潘多拉的盒子,你也要坚持?」家入硝子的语调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除非您对着上帝发誓,您没有做任何邪恶的事情!」庵歌姬已经害怕得在发抖。她看不清她的脸,黑暗之中,眼前的这个人仿佛恶魔附身一般令人害怕。

黑暗之中,传来了一声门被反锁的声音。

「我不会发誓的。」家入硝子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这……这不是真的……」庵歌姬向后趔趄两步。

「那个盒子,我也不会打开给你看。小可怜,看看你,你已经被吓坏了。」

「不要过来!」

「不要大喊大叫,医院要保持安静。」家入硝子站住了脚步,「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刮宫的铁圈,堕胎用的,你猜得没有错,亲爱的。」

庵歌姬向后退了两步,她已经退到了墙角。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接生的产室,也是堕胎的手术室。堕胎都是我亲自动的手。是不是很好笑?迎接新生的圣举和杀死胎儿的罪行在同一张床上进行。

「亲爱的修女,看看你的小脸,都白成了一张纸。你天天说要帮助众多苦难中的女人们,但是我才是真的在帮助她们。你甚至不知道身为女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也不曾在乎。你只会呆在那小小的修道院里,说你的梦话。

「身为女人的感觉,就是被人摆弄的感觉,就像我现在抬起你的下巴、把你关在这里一样。男人想让女人怀孕,女人就不得不怀孕,即便不断流产、子宫下垂、盆骨错位都无法拒绝!

「我的罪行还有很多很多。我帮她们堕胎,帮她们避孕,帮她们从那可笑的上帝手里把身体夺回去。我以前还有很多男人,他们一起陪我寻欢作乐、翻云覆雨,我们从不为怀孩子做爱。

「现在我对他们没兴趣了,但是我自己依然能够找到乐趣。你知道吗,上帝为我们制作的身体真的十分奇妙。你只要把手伸进阴户,搓揉中间的凸起……你也应该试一下的,你也是女人,小甜心。」

这天晚上,吓坏了的庵歌姬连夜离开了「朝露庄园」。

而对于家入硝子来说,她终于把这个主教的眼线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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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家的管家为五条悟打开车门,让他下来。夏油杰从驾驶座下车,拿了带来的礼物,把车钥匙交给管家,管家让司机过来给他们停车。

「好热。」五条悟穿过精心打理过的巴洛克式庭院,看了看眼前白色的大房子,扭头吩咐管家,「给我们拿点冰块上楼。」

「少爷,夫人已经在会客厅等您了。」

「那也拿上来。」

「是。」

五条悟和夏油杰走上大理石的台阶,两位女仆为他们打开大门,深深行礼,请他们入内。

「我们先上楼吧,换件衣服,这天气真是热得要命。」五条悟对夏油杰说。

「嗯。」

五条悟轻车熟路地穿过前厅,然后左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墙壁上挂着三幅巨大的油画,描绘了三个不同战争时期贵族将士征战的情形;画作被镀金画框裱装起来,考虑到油画之大,想必镀金用的金子数量相当可观;走廊边上,等距离摆放着水晶高脚桌,桌上摆着可爱精致的水仙花,这些花卉每周都会全部更换一次,而具体的花种只由五条夫人的心情决定;深红色的短绒地毯吸去了全部的脚步声,暗色的纹路复杂精美,低调地勾勒出神秘的异域风情。

两人走上走廊尽头的旋转楼梯,楠木的扶手盘旋而上,散发幽幽的清香。这宅子里一共有二十四个房间,六个大小不一的厅堂,全部都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每一间房间都用装潢与艺术品营造出独一无二的风格,所以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名字。

五条悟走向一间朝南的,双开房门的房间,男仆为他打开房门,深深地行礼。这是这里的主人房。自从他父亲不再常住这里以后,他就住进了这个房间,成了这家的主人。

他们两人的行李已经被拿到了房间里,管家也按照刚刚的吩咐拿了两个冰桶到了房间里。

「这里还是那么死气沉沉的。」五条悟瞟了一眼豪华精美的楠木床架,上面挂着三层材质花纹都不同的床幔,黯淡的天光从巨大的窗户里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

「这可是你自己家啊。」夏油杰笑了笑。

「还不如在国王酒店自在呢。」五条悟嘟囔了两句,脱去外套。

管家上来,想要接过外套,但五条少爷停住了脱衣服的动作。

「你出去吧。告诉夫人,过五分钟我和杰就会下去了。」五条悟说。

「是。」管家鞠了个躬,退了下去,关上了门。

五条悟脱掉外套,夏油杰习惯性地上来接住,把外套挂在旁边。

「实在是太热了。」五条悟把马甲衬衫也脱了去,只穿打底的背心,拿起冰桶旁边的毛巾,浸入冰水,拿起来拧干,擦了擦手臂和脸颊。

「这两天闷热。」夏油杰也脱了外套,迅速地把汗湿的衣服脱掉,换成干爽的衣服。

「厅里凉快些。」五条悟说,「因为更阴森。」

夏油杰没有回话,只是用另外的冰毛巾擦了擦脸,重新穿好马甲外套,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五条悟常穿的内衣和衬衫,递给他。

「快点吧,不好让夫人等着。」夏油杰说。

「说不定你才是他儿子呢。」五条悟叹了口气,接过衣服。

「我倒想呢。」夏油杰笑了。

等五条悟换了衣服,两个人下楼去,到会客厅里,见到了等候在沙发上的五条夫人。

「妈妈。」「悟,你总算回来了。」

五条悟走过去,弯下腰拥抱母亲。

「你怎么又这么久才回来?」

「外面事情忙。」五条悟露出微笑,用撒娇的语调说,「但是你生日,我当然要回来。」

「你这个小机灵鬼。」五条夫人用她修剪得长长的指甲点了一下五条悟的鼻尖,「我的亲吻在哪里?」

五条悟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转身走到站在不远处的夏油杰身边,后者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

「妈妈,生日快乐。」五条悟把礼物递给母亲。

「这是什么?」五条夫人接过礼盒,放在膝上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条淡蓝色的翡翠项链,一大四小的方形翡翠石对称排开,以银白色的小扣相连,每块翡翠周围由细碎的水晶包围,衬得翡翠的淡蓝色更加澄澈透亮。配套的耳坠除了同样加工设计的翡翠石,下方还吊着一颗相似大小的扁珍珠,更添温婉优雅的风情。

「这太漂亮了!」五条夫人发出一声惊呼,「谢谢你,悟,我今晚就要把它戴起来。它真是美极了!」

其实这也是五条悟第一次看到这套首饰,但还是说「我看到这个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喜欢的。」说完,他偷偷转头看了一眼夏油杰,眨了眨左眼。夏油杰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抬手掩饰自己的表情。

「快坐下来,亲爱的,我要和你好好聊聊天。」

「杰给你带了你喜欢的巧克力,已经送到厨房了,晚餐的时候再给你看。」

夏油杰走上来,吻了吻她伸出来的小手,「生日快乐,夫人。」

「谢谢你。」夫人笑着回答,「你们都坐下,喝点茶,这天气真是热得要命。」

五条夫人皮肤白皙紧致,一双大眼睛就像童话里的精灵一样可爱,一般人完全猜不到她的实际年龄。她和她儿子一样,从小就都被宠坏了。假如五条悟是个女孩儿,肯定和她一模一样,是个天真又任性的公主殿下。

五条母子一起坐在长沙发上说话,夏油杰坐在另一张长沙发边上,端着茶杯,静静等待时间过去。

夏油杰关于父母的记忆是模糊的,也是清晰的。

他十一岁第一次杀人,就是拿铁锹敲烂了醉酒的父亲的头骨。在那之前,喝醉了的父亲刚掐死了的病弱的母亲。

那时候,他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吗?没有希望的、没有出路的样子。

他们说,上帝不会降下不讲理的试炼。

夏油杰那时明白了,这句话就是个笑话。当人一点点地发现这世界上充满了笑话,这个人的童年也就过去了。有的人会因为这些发现变得愤世嫉俗,有的人会因为这些发现陷入消沉,有的人也会因为这些发现感到豁然开朗,夏油杰三者都是。

夏油杰喝了口茶。他已经不会为过去的记忆感到难过或是心慌,他毕竟已经走过来了。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他打垮。

五条夫人发出清脆的笑声,笑得倒在了儿子的怀里。五条悟讲着什么有趣的事情逗她,双手比着各样的姿势,也跟着笑个不停。

「可以准备用晚餐了。」管家上来和他们说的时候,天还很亮,但是仔细看看时钟,确实时间晚了。夏天长长的白昼容易让人忽视时间流逝。

三人走到餐厅。巨大的长方形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主人位附近的三个位子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五条悟过去拉开主人位,请母亲坐下。

「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五条夫人把手放在儿子的手臂上,「你才能坐这个位置。」

「但是今天是妈妈生日,你才是主角。请坐,女王陛下。」

五条夫人咯咯地笑了,拢了拢裙子坐了下来,五条悟为她把椅子推好。

落座之后,管家就开始上菜了,源源不断的一道又一道,这道尝了不爱吃就等下一道再上来,总之客人主人面前的碟子不会空下超过五分钟。

「悟,有件事我真的要说说你了。」

「什么事?」五条悟拿起香槟的杯子,看向母亲。

「你真的不小了,该结婚了。」

五条悟悄悄看了夏油杰一眼。他每次回来,这个话题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妈妈……」

「听我说。」五条夫人伸出手,牵住儿子的手,「我虽然总是待在这个宅子里不出去,但是我什么都知道的。你以为我和你父亲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妈妈,我只是……」

「听我说完。」

五条悟耸了耸肩,放下了酒杯。

「你在外面有多少小女朋友都无所谓,婚还是要结的。你去联络生意上的人,去出席上流的活动,带那些不知道从哪来、句子都写不对的跳舞的女孩儿去吗?」

夏油杰低下头,悄悄瞟了一眼五条悟吃瘪的样子,用餐巾掩饰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五条夫人还在继续自己的演说。

「娶个知书达礼,知道分寸的女人,能照顾你,生几个漂亮孩子是最好的了。妈妈毕竟是知道的,你这样位置、身份的男人到底需要什么。

「你还记得你的小姨妈吗,她最近遇到了点麻烦……这不说了,你记得理子吧,她现在出落得可漂亮了。我已经安排了,明天见见人家……」

「妈妈,她是我表妹!」

「表妹怎么了。」五条夫人拍了一下他,「我已经答应了小姨要照顾理子了!你必须答应!」

「你答应、这、我怎么可能和她……」五条悟完全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她现在还是个孩子啊。」

「十四岁了,也不小了。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也就十六岁。」

「这……」五条悟放下了刀叉,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我不可能和她结婚的!妈妈,你明白吗?」

「为什么不可能!你难道要我现在去拒绝我妹妹吗?!我是这么狠心的姐姐吗!」

「她要是喜欢,可以来这儿住,住一辈子都行。」五条悟看起来有点生气了,「但是我是不可能和她结婚的。妈妈,如果你是着急我结婚,我下个月就结,找个体面的、知书达礼的妻子,但是我不会和她结婚的。」

餐桌上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尴尬。夏油杰回头看了看管家,管家把生日蛋糕和夏油杰准备的巧克力推了上来。

三层的生日蛋糕用粉红与粉绿的奶油装饰,闪着碎光的糖碎落满各处,看起来精致而梦幻。

而夏油杰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个特别定制的巧克力雕刻的金丝雀笼,大小和真的金丝雀笼无异,里面的巧克力小鸟也惟妙惟肖,仿佛随时都会开口歌唱。五条夫人非常喜欢巧克力,所以夏油杰特别准备了这样一件礼物。

「夫人,悟,我们尝尝甜点吧。」夏油杰笑着打圆场,熟练地介绍这个巧克力的来历和做法,还有巧克力糕点厨师的趣闻,填补了餐桌上母子俩的沉默。

毕竟儿子喜欢蛋糕,母亲喜欢巧克力,五条夫人吹了蜡烛之后,母子俩的气氛在甜食的影响下稍微缓和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理子今天下午已经出发过来了,明天就会到我们这儿了。你好好陪她在城里玩一下,听懂了么?」

「听懂了。」

「是以未婚夫的身份陪她,不是表哥,知道了吗?」

五条悟没有回话,只是用叉子切开了蛋糕。

同天晚上,五条悟和夏油杰在书房喝着小酒,又讲起了这件事。

「真是要命,」五条悟摇摇头,「这种事都能做。没问我就答应了人家这样的事情。」

「夫人着急了啊。」

「我怎么可能和理子结婚啊,这到底是怎么想的。」五条悟把苦橙马丁尼一口喝完,叹了口气,「不说她才十四,我三十三了,她可是我表妹啊。」

夏油杰在浅碟里弹了弹烟灰:「我估计小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就当陪表妹在J城玩儿呗。」

五条悟揉了揉眼睛,「我都好多年没见她了……有六七年了吧。」

「女大十八变,估计你也认不出来了。」夏油杰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

「这姑娘就算和我年纪相仿我也不会和她结婚的,」五条悟说,「我的两个叔父,都娶的他们的表妹,生出来的孩子,要么是傻的,要么活了半岁就死了,没有一个是健康的,但是其中一个叔父,他的两个私生子就都活蹦乱跳的。你说可笑吧。杰,再给我调杯马丁尼。」

「喝这么多?」

「我想喝。」

「你已经喝了三杯了。」夏油杰按灭香烟,「不能再多了。明天宿醉怎么陪人家?人家是体面的小姐,醉醺醺地多落人家面子啊。去洗个澡,赶紧休息吧。」

五条悟确实有些醉了,晚饭的时候喝了不少的香槟,加上刚刚喝了三杯马丁尼,比平时多了不少。

两个人离开书房。管家领五条悟到一楼的浴室去洗漱。

五条悟对大浴室的执着,大约就源于这家里的罗马风格浴室。从小到大,他对浴室的认识都是如此。

他脱了衣服,走进已经准备好热水的浴池里,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话在脑中再次浮现,那关于结婚的演说。

五条悟明白,母亲其实是对的。他需要一个至少出得厅堂的夫人。大伙都喜欢和结了婚的人做生意,因为大伙总觉得结了婚的男人才成熟可靠。杰的结婚戒指——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地装饰了——也就是起了这样的作用。

但是他至今没有遇到过一个这样的女人,硬要算起来,硝子或许符合这个标准,但是他们又怎么可能会结合。受过教育的年轻女孩有很多,但是她们又大都受到现在一些影响,不愿意安心地坐在旁边做个花瓶,野心比一般的女人都要大。五条悟做这种生意,不能娶这样的女孩,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坏了生意的了。他无意束缚任何人,但是结婚意味着妻子可以束缚他。

五条悟叹了口气,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脸。

「那个,杰……」

五条悟讲了一半,才发现不对劲,又没继续讲下去了。这里不是国王酒店或者他自己的房子,那里没有那么大,浴室就连着外边的房间或者厅室,而夏油杰一般都就在门外,五条悟习惯了回头就叫他,泡着澡也能和他聊聊天。不过这里没法儿这样。

男仆听到了浴室里的动静,走到门边:「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少爷?」

「没什么。不,帮我拿杯冰水过来吧。」

「好的。」

五条悟的心跳在酒精和热水的双重作用下加速,他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现在没有体面优雅的妻子,也没有太多不便。他觉得自己现在相当快活,他喜欢现状。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杰拿着自己的外套的样子。五条悟见过这样的画面,见过无数次了。夏油杰无数次帮他穿上外套,整理肩膀和后摆,在他脱外套的时候把外套接过去,然后整齐地挂起来。

夏油杰照顾他的生活起居,陪着他出现在各种各样的社交场所,陪着他回家给母亲庆祝生日……

五条悟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大概醉得太厉害了。

「少爷,冰水拿来了。」男仆端着冰水,走到浴池旁边,在五条悟手边放下。

「你下去吧。」

五条悟拿起那杯冰水,喝了一大口,缓解酒精带来的干渴。

五条悟才意识到这件事。

杰已经做了所有「一个体面的妻子」会做的事情。甚至和他同床云雨。

五条悟之前问他,想不想要独立,是真心的,并不是考验或者试探。他知道杰也理解这一点,所以杰的回答也是真心的。他自己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时突然想到问这样的一句话了。五条悟是想要一个这样的角色的,一个稳定的、体贴的、可以完全信任的陪伴,所以他问了,问杰是否真的愿意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他毕竟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男人总是喜欢独立地拥有自己的事业的。

而夏油杰的回答是他不想独立。

五条悟看着天花板,淡淡地说了一句:「能和杰结婚就好了。简直就是完美的方案啊。」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五条悟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又喝了口冰水。然后五条悟笑了,仿佛听了个乏善可陈的笑话。

「我在说什么啊。」五条悟放下杯子,又洗了把脸,「喝醉了。太醉了吧。」

但是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和杰结婚,又有何不可呢?他们都是男人,但这说明了什么?五条悟上大学念的是法学院,逻辑和数学的成绩都是全校第一,却一下没能找出这前因后果的关系。

上帝说,男人和女人要结合。这大约就是这三段论里的大前提,而小前提……五条悟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觉得,这整套逻辑就是个笑话罢了。

Chapter Text

五条悟阴着一张脸,坐在餐桌边,把早报递给站在一旁的夏油杰。五条家的宅子里,早餐刚刚结束。

「亲爱的,你想再吃点泡芙吗?」五条夫人从餐厅外边探头进来。她今天穿了一条轻便的裙子,头发用当下年轻女孩儿们打高尔夫时用的发带束了起来,一副青春活泼的样子。

「不了,妈妈。」五条悟冷冷地说。

夏油杰打开报纸,一眼就看到了上面刊登的「五条悟先生与天内理子小姐订婚之公告」。昨天才告诉五条悟,今天就刊登了这样的公告,摆明了是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妈妈,我有点事情想对你说。」

「什么?」五条夫人拿着泡芙走进来,「你知道吗,刚刚我到地窖里,那里的……」

「不用岔开话题了,妈妈。」五条悟打断她,「报纸上的公告是你登的,对吗?」

「亲爱的……」

「这种事要事先和我说,你明白吗?」五条悟努力地压低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生气,「你明白吗?」

五条悟是公众人物。J城U城,甚至这整个东海岸,谁不认识他?这样突然的一则订婚公告刊登出来,城里的大众,尤其是他生意上合作的伙伴,都会有些什么解读和反应?

「我明白。」五条夫人的脸色变得惨白,「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请你相信我,我是……」

「够了。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吧。」五条悟站了起来,「我等下会去火车站接天内小姐。我和杰的行李,我已经让人收拾,送到国王酒店去了。你有什么事,往那边打电话吧。」

「悟,你就不能多住两天吗,我、我做错了,请你原谅我。」五条夫人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蓝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五条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是心软的。他转身回去,拥抱母亲,亲吻她的额角,擦去她的眼泪,「我过两天再回来看你。好吗?」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话,五条悟才转身离开了餐厅。

夏油杰已经在大厅里等他了。

「去火车站吧。」五条悟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自己的雪茄盒,又抽出了手,「给我根烟,杰。」

夏油杰把自己的烟盒打开递给他,等他把烟衔上,然后给他点火。两个人走出大宅子,女仆在后面深深地行礼,目送他们离开。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庭院的门口,等候他们。夏油杰坐上驾驶座,五条悟坐到后排。汽车发动,往火车站开去。

五条悟长长地吐出烟气。对于那则订婚公告,五条悟固然是有些生气,但他更多地是感到困惑。他的母亲从来不会这样干涉自己的事情,而且她也并不是真的为他的婚姻感到焦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五条悟知道,这婚约不会真的对他造成影响,他不会和自己的表妹结婚,所以他也没打算当回事。但是公告已经登了,天内又已经到了J城,如果不好好招待,未免太没风度,反倒落人口实。

「就陪她好好玩一阵子吧。」五条悟把烟灰弹到窗外,自己对自己说。

火车站外人来人往,旅客提着旅行箱步履匆匆,小贩忙着叫卖兜售香烟糖果,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煤块燃烧后的气味,巨大的钟楼像冷漠的巨人无情地俯视一切。

夏油杰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大厅询问火车的班次,又折了回来。

「天内小姐的车是准点的,还有十分钟就到了。」夏油杰站在车边,弯腰对车里的五条悟说。

五条悟点点头,「我们进去等吧。」说罢下了车,跟着夏油杰走进车站,穿过大厅,走到一等车厢会停靠的站台。

果然,不一会儿,列车就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声音开进了火车站。一等车厢缓缓停靠在五条悟和夏油杰面前,乘务员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弯腰放下便于上落的楼梯。

「是那个吗?」夏油杰示意五条悟。

「好像……应该是吧?」五条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摘下了墨镜仔细看了看。

一等车厢中间的窗口,探身出来一个黑发的少女,长发编成法式的发辫垂在胸前,戴着白色的头巾,她大大的双眼里充满了好奇,打量着窗外的一切。随后,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叫了她,她的身体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她提着裙子走下了车厢,看到了五条悟,眼睛亮了一下:「悟表哥!」

「小姐,小心一点!」黑井美里在后面,两手提着箱子,担忧地高声提醒。

「欢迎来到J城,小家伙。」五条悟牵起天内理子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

「我不小了,我都十四岁了!」

「才十四岁,」五条悟挑了挑眉毛,「就是小鬼头嘛。」

「不是小鬼!人家是淑女了!」

「大喊大叫的一点——都不淑女——」五条悟摆了个鬼脸,故意拖长尾音。

「就是淑女!」

表兄妹俩在旁边斗嘴,夏油杰走到车厢旁边,从黑井美里的手里接过两个皮箱,「我来吧。」

「谢谢你。」

黑井美里是天内理子的家庭教师,平时也照顾她的起居生活,两个人的感情就像亲生姐妹一样好。

一行人往车站外走,夏油杰和另外两个乘务员提着大大小小一共八个皮箱,跟在后面。夏油杰去又租了一辆车,让他们把这些行李送到国王酒店去。五条悟已经让国王酒店给天内理子她们准备了另一间相同规格的套房。

「你们行李怎么这么多?」五条悟坐进自己的奔驰的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另一辆车旁安排行李的夏油杰。

「淑女要用的东西可是很多的。」天内理子在后排说。

「小姨还好吗?我还以为她会一起来呢。没想到就你们两个人。」

「本来妈妈也是要来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又留在家里了。」

夏油杰安排好了行李,回到车里,坐到了副驾驶座,「抱歉,让女士们久等了。」

「我也想坐前面。」天内理子朝前排探出身子。

「小姐,这样不好,快坐好。」黑井美里说。

「可以啊。」夏油杰笑了笑,「我们换一下吧?」

「请不要惯着她。」黑井美里连忙说,伸手制止想要下车的天内理子,「请开车吧。理子小姐,您忘了吗,我和您说过,坐汽车的时候……」

天内理子很少出门,所以也很少有乘坐汽车的机会。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她受到的是老派的贵族家族淑女教育,在家跟着家庭教师学习诗歌、绘画、钢琴,还有缝纫。她在家里受到严格的礼仪规则束缚,但是又因为是父母手中的掌上明珠,所以这些束缚大多时候也绑不住她活泼开朗的个性。

「你还会开车啊,表哥?」天内理子趴在车座的椅背上,盯着看五条悟转方向盘和换挡的动作,感到非常新奇。

「当然了。」五条悟得意地笑了,「你会吗?」

「我不会……」天内理子转头问黑井美里,「怎么样才会开车呢?」对她来说,不懂的问题就问自己的家庭教师。

「淑女是不会开车的。」黑井美里说,「请坐好,小姐……」

「我可以教你啊。」五条悟笑了,故意逗她,「你想学吗?但是淑女不会开车哦,你开了就不是淑女了。」

「我、我不想……」天内理子涨红了脸,「你们都欺负我!」

一车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到五条悟和夏油杰帮两位女士在套房里安顿下来,已经是午后一点,四个人到了国王餐厅的别厅去用餐。别厅里还有不少客人,大多都刚用完餐。

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迎面走过来,满脸堆笑,他是J城的一个家具厂的老板,以前向五条悟借过钱。五条悟对他一丁点好感都没有,但现在只能露出事务性的笑容。

「五条先生!恭喜啊!」男人走过来,和五条悟握手,「这位漂亮的小姐,一定就是您的未婚妻了吧!」说罢,他准备去握天内理子的手。

五条悟侧了侧身,挡在了他和天内理子之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她们一路奔波,实在是累坏了,我们四人要坐下来吃午饭了,见谅。」

天内理子以前也很少在外面的餐厅里吃饭,所以现在好奇地四处打量。不过比起餐厅里的桌椅装潢一类,她最先留意到的是其他女客人身上的衣服和首饰。

女士们露出肩膀和手臂的夏装,裁剪优雅合身,裙摆轻薄简便,随着步履摇曳生姿;她们的短发衬托出小巧的脸蛋,露出白皙的天鹅颈。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厚重的裙摆,还有花边繁复的长袖上衣,为这些不够时髦的衣服感到羞赧不安。裙子底下,她还穿着灯笼裤、绑腿和束腰,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她总是要集中精神才能让自己不要显露出疲态。

她们的裙子好漂亮。她不由自主地想。她从来没有穿过露出肩膀的衣服,因为在她受到的教育里,公共场合露出肩膀被看作是不检点的。

这一顿午餐,她吃得很少,因为天气太过闷热,胃口不好,也是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漂亮的衣服吸引走了。

「下午想去哪里玩?」五条悟说,「北边现在来了个马戏团,开了市集,你想去么?」

「马戏团……」天内理子用力地点头,「我想去!」她只在图画书里见过马戏团。

五条悟点点头。侍者送来作为餐后甜点的冰激凌,五条悟立刻拿起甜点勺,把冰凉的甜食送进嘴里,天内理子却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你不爱吃吗?你不吃我吃了。」五条悟问,「冰激凌不是吃得再饱也能吃得下么?」

天内理子觉得束腰勒得难受,正想开口说什么。但是周围没有任何人穿这样的衣服,她实在说不出口。她为自己感到难堪。

「不如晚上去马戏团吧,下午太热了,不要在户外待着了。」五条悟打量了自己的表妹一会儿,「下午陪你去买点新衣服吧。」

天内理子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黑井美里,表情由惊讶转为期待,「可以吗,黑井小姐?」

「当、当然可以。」

黑井美里点点头。她一开始只是教天内理子弹钢琴的家庭教师,礼仪教学等等并不在她的权责范围内。但是她的父母提出了非常严格的要求,要求所有的家庭教师都要严格约束她的举止,何况是兼职照顾她起居生活的黑井美里。对于黑井美里自己来说,她并不想像古板冷漠的修女一样监督天内理子——小姐虽然听话,但是她终究是不爱遵守这些繁文缛节的。

而且,小姐还是这样子活泼些、开心些。黑井美里更愿意看到这样的小姐。

「吃完了,我们就出发吧。」五条悟拿餐巾擦了擦嘴,「杰,你有事情的话就去忙吧,我陪她们。」

「我今天给你们开车吧。」夏油杰笑了笑,「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天内理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五条悟是懂的。他明白天内理子的困扰和向往,因为他也是从这样的家庭之中长大的。不过有所不同的是,他是男孩,受到的束缚已经远比女孩要少。他会确实明白,是因为他的母亲也是那样长大的——走路的步伐、拿起餐刀的姿势、一颦一笑、什么都有条条框框,做什么都被人评判。

而且,他知道,没有哪个女孩儿会不喜欢买新的漂亮衣服。五条悟怎么能不知道呢?

这天下午,五条悟陪着天内理子去买了许多新衣服新首饰,都是刚从巴黎来的最新设计,有轻便活泼的运动服,也有甜美可爱的舞裙。天内理子甚至拥有了一件自己的泳衣。她听母亲说过好多次,泳衣这样的东西就是罪恶本身,但她看到了实物之后,觉得害怕又好奇,心里则是跃跃欲试。黑井美里虽然担心泳衣是不是过了头,但还是拗不过天内理子,只好随她挑选去了。

「正好,过两天到我家海滩上玩水去。」五条悟说。「教你游泳。」

夏油杰跟着五条悟,陪天内理子购物,帮着拿买下来的衣服还有各类物品,然后装到车上。表兄妹俩虽然年纪差得不小,但是悟本来就多少有些孩子气,两个人斗起嘴来,夏油杰听着觉得有意思。

刚开始的时候,天内理子不太敢和夏油杰说话,可能是生疏,也可能是直觉害怕他。不过,她慢慢地也愿意与他交流,在他扶她下车的时候小声地说谢谢。

买过了衣服,他们就到北边的市集去玩,看马戏和杂耍,吃爆米花,在射击摊赢礼物,还有玩套圈游戏,兄妹俩玩得累极了,才肯回去。吃过了晚饭,他们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我以为你不想和她结婚呢。」夏油杰整理着自己的外套。他今晚不用出去,所以现在身上只穿着打底的背心和短裤。

「我是不打算和她结婚啊。」五条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也已经换下了西装,正在看下午从交易所送过来的股市报告。

「那你还带着她到处去?」夏油杰有点惊讶,「这下谁都知道她就是你未婚妻了,不是吗?」

「就算我不带着她,报纸上也已经登了公告了。」五条悟没有抬头,「她可是我表妹,就因为我不想和她结婚,就把她扔在一边不管,那她也太可怜了吧。」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你这样只能娶她啊。」

五条悟抬起头:「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我们不会结婚的。」

「你到时候把婚退了,你当然是无所谓,但是人家是女孩子。她将来要嫁人怎么办?」夏油杰用软刷刷平外套的后摆,「你没考虑过这个吗?」

「我打算之后送她去上大学。」五条悟说,「这几年她先由我来照顾。这样的话,她父母也不好说什么。」

五条悟打算等她到了年纪,就送她到K镇去念书。在大学里,大家对订婚退婚这种事看得没这么重,而且等到那个时候,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们又没有正式办订婚宴会,谁都不会记得还登过这么一则公告了。

夏油杰不置可否,收起刷子,把自己和五条悟的外套分别拿回各自房间。

「杰——」五条悟坐在沙发上大声喊他。

「怎么了?想喝马丁尼了?」夏油杰走出来,解开盘起的发团,又重新用发绳松松地束了一下,免得披头散发的。

五条悟笑嘻嘻地看着他:「还是你懂我。」

夏油杰走到吧台,拿出摇壶,用冰块洗了洗,开始制作苦橙马丁尼。

五条悟放下股票报告,慢悠悠地走过来,夏油杰正好把酒倒进两个马丁尼杯,五条悟拿了一杯。

「陪小姑娘是最累的了。」五条悟端起杯子。

「是么。我看你乐在其中啊,玩得挺尽兴的。」夏油杰拿起另外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今晚你不用去看货?」

「不用。时间改明晚了。」

五条悟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这杯酒,是喜欢甜食的五条悟,唯一会主动想喝的,酸味的、苦味的东西。对于他来说,这是属于杰的味道。

「今晚……」五条悟说完才发现自己把心里默念的东西讲了出来,连忙改了口,侧过身去,「早点休息吧。」

前一天晚上的那些胡思乱想,那些关于夏油杰和五条悟结合的假设、推理与演绎,在这酸苦的味道刺激之下,再次涌上他的心头。

「今晚怎么了?」夏油杰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什么。」五条悟拿着酒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悟。」

「怎么了?」五条悟没有停下脚步。

「你可以帮我放松一下吗?」

五条悟站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良久,说了一句,「到我房间里吧。」

夏油杰喝完酒,关了会客厅的灯,确认房门锁好,走进浴室把内衣裤都脱去,换成了浴袍。

五条悟把酒杯放到床头,坐在床边。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精油的香气,混合着残留的雪茄气味,香甜如同陈腐的旧梦。

杰是在配合他。那句话是他故意说的,故意说让他帮他放松一下。

五条悟叹了口气。

「怎么叹气?」

夏油杰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然后床的另一边沉了下去。

五条悟转过身去,在黑暗中对上杰的视线。他们浅浅地接吻。

马丁尼的味道在唇舌之间交换。五条悟轻车熟路地解开夏油杰的浴袍带子,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

「还要前戏吗?」五条悟摸进他浴袍的衣襟,摸上他的胸口。

夏油杰在黑暗中噗嗤笑了:「按你想做的来吧。」

五条悟脱掉衣裤,在床头柜里找到常用的精油,倒进手里,给他扩张。

五条悟的手指比平时都要匆忙,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夏油杰完全打开、好接受他。

湿黏的手指抽离身体、又深深埋入,在里面张开、搅动、按摩。

「杰。」五条悟俯下身,亲吻他的胸口,舔过他的伤疤。

「你累了。」夏油杰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摸到底下剃得短短的头发,「你有心事。」

五条悟没有回答,继续忙着吻他。

「……嗯、哈啊……那里……」

五条悟的手指反复按摩那块位置,夏油杰不由自主地呻吟,双腿缠上他的腰,双手抱紧他的脖子。

五条悟抽出手,爬过去吻夏油杰的嘴唇。他们的鼻尖彼此摩挲,呼吸交融在一起。

五条悟把自己导入夏油杰的身体。他们合为一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你不要笑。」

「好吧。」

黑暗中的呢喃,甚至比情事本身更加暧昧。

「我第一次想让和我同床的人怀孕。」

夏油杰轻轻微笑,心想不知道悟能不能看见,「我可没法怀孕。」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夏油杰感受到身体里被顶到了最深处,深呼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可能想要个家庭……但是必须是和你在一起的家。」

夏油杰轻轻喘气:「悟、有点、有点快……」

五条悟趴下去,亲他的耳廓,轻轻地说:「因为我想让你怀孕。」

「嗯、嗯啊……我、我……嗯——」夏油杰盲目地寻找着支撑点,指甲抓进了五条悟的肩膀,「我……啊!那就、那就让我怀上吧!」

夏油杰从来没有被这样的速度冲撞过。他知道,这其实就是普通的节奏——和女人上床的时候的节奏。女人们会因为这样的节奏呻吟连连,高潮迭起。夏油杰也是。

夏油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女人,好像可以怀上悟的孩子,好像可以和他结婚,好像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永远在一起,依赖他、信任他、爱他。

「唔、悟……好舒服……好、好舒服!」

五条悟咬上他的脖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闻到他长发上的香味,古龙水的浓香和烟草的气味调和彼此,让人迷醉。

床架不停地响,仿佛就要散架。夏油杰身前已经吐出了关不住的浊液。他的全身因为快感颤抖不已。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明白。他们跨过了那条线。在夏日深夜的荷尔蒙里,在苦橙马丁尼味道的吻中,他们爱上了彼此。

「杰……杰……」五条悟搂住夏油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一刻不停地向他索取。

「嗯……」夏油杰也回抱住他。他刚刚已经射了出来,仅仅靠着身后的刺激和少许的摩擦高潮了。

「我、我……」五条悟觉得脸上身上都好热,呼吸都快跟不上节奏。

「没事的。」夏油杰抬起头,侧脸吻他的耳朵,「尽情做吧。」

五条悟喘着粗气,觉得口干舌燥,他猛地推到最深处,在夏油杰的最深处射出了精液。夏油杰因为力道发出长长的呻吟。

他们没有这样做过,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夏油杰最后再帮五条悟用手套弄出来,射在外面,五条悟没有直接在他们的交合之中到达过真正的高潮。

五条悟慢慢地退出去,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台灯。白色的浊液被带了一点出来,流到了夏油杰的腿上。

「你……要去洗一下吗?」

夏油杰缓缓起身,理了理头发,浴袍从他的一边肩膀上滑下去。良久,他只说了句,「我想喝点水。」

「我去拿。」五条悟下床,到厅里倒了一杯水,拿回房间,自己喝了口,然后递给夏油杰。夏油杰确实是口渴了,接过去之后喝了大半杯。

「睡吧。」夏油杰脱掉浴袍,扔到地上,伸手关了床头台灯。

五条悟轻轻笑了,也钻进了被窝里。

「晚安,悟。」

「晚安。」五条悟在被子里搂住夏油杰,「我爱你。」

夏油杰笑了,「我也是。」

Chapter Text

夜深了,藏在修道院的草坪中的夏虫们也歇息,不再鸣叫。天空之中,月色怡人。

庵歌姬侧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和其他修女一样,早早已经上床,但是这几日来,失眠的侵扰越发严重。她闭紧双眼,在内心默念着祷文,拼命想快些入睡。

在「朝露庄园」那个黑暗可怕的夜晚又一次在心上袭来。

家入硝子在黑暗之中的那些话语,就像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徘徊。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体面善良的一位夫人会变成那样?一定是恶魔蛊惑了她,侵蚀了她的心智!上帝啊,请拯救她吧,请您发发慈悲,救救她被黑暗笼罩的魂灵吧!

庵歌姬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睛。痛心的泪水从她酸楚的眼眶之中溢出,滴到了枕头上。同房间的其他修女似乎都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察觉到她内心的痛苦。

她从「朝露庄园」返回以后已有四天,但未曾向主告解。因为她知道,一旦把她的所见所闻告诉神父,神父会向主教汇报,「朝露庄园」可能会被教会勒令立刻停业。那里面的病人何去何从?庵歌姬的内心在矛盾中倍感煎熬。

而且,她的内心深处还有那一丝希望——希望家入夫人得到救赎。那一晚,家入硝子表白了自己的许多罪,堕胎即是杀人,纵情即是奸淫。这是一个多么堕落而罪恶的时代啊!

庵歌姬在黑暗中再次闭上双眼。家入夫人,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她也就寝了吗?

家入硝子的声音在她脑中再次响起。低低地、轻轻地、向她诉说——

当人在注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着人。

这就是为什么,庵歌姬的手轻轻颤抖着,在被子里悄悄向下,摸进了自己的双腿之间。

 

同一月夜。

钉崎野蔷薇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灯光,如饥似渴地阅读从禅院真希巴黎带来的时装杂志和各种艺术图册。

「你知道吗?」禅院真希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今天我去旁听你下午的课了。」

「是吗?」钉崎野蔷薇猛地抬起头,「天呐,我完全没注意到。」

钉崎野蔷薇穿着米白色的睡袍,禅院真希则穿着珍珠白的丝绸睡裙,绕到床的另一边坐下,长长的双腿交叉摆在被子上面。女孩们的夜话会,总是不嫌晚的。

「你很投入。」禅院真希笑了笑,单手把平光眼镜摘下来,放到旁边,「表现非常活跃啊。不愧是法学院的女王殿下。」

钉崎野蔷薇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今天下午的课程是刑法学,她和比她高一年级的男生针对绞刑的问题激烈地辩论了一番。虽然辩论难争输赢,但即便是不懂法学的禅院真希也能看出来,野蔷薇更占上风。

「谢谢。」钉崎野蔷薇笑了笑,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我顾着听课,都没有注意到课室后面。」

「没什么。」禅院真希耸耸肩,「本来就是想去看看你说最喜欢的课是怎么样而已。我那时没课。要么?」说罢,她递出香烟盒。

钉崎野蔷薇伸手拿了一根。她是上大学以后跟虎杖他们学的抽烟。禅院真希划燃另一根火柴,给她点上。

「这个老师比上个老师好多了。」禅院真希笑着说。她两天前也好奇地去钉崎野蔷薇的法律史课上旁听了,结果那老师开口就说「这里不欢迎奇装异服的学生」。禅院真希当时就站起来回敬了一句:「您是多管闲事的老处女吗」,对方一下哑口无言。

「你说……」野蔷薇放下画册,爬到床上,看向真希,「我穿男装会好看吗?」

「试试呗!」禅院真希拍了一下手掌,把烟衔在嘴里,跳了下床,「你先试试我的。」

野蔷薇穿上了禅院真希的西装外套,在小镜子前转了一圈——硬挺有型的肩部衬垫使她的身姿显得挺拔优雅,腰部线条因为改装收窄强调了女孩柔美的身体曲线,简约的灰色透露着活泼潇洒的气质。

「好看!你的短头发也很适合!」禅院真希笑着说,「再试试这顶帽子——完美!太可爱了!」

钉崎野蔷薇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自己,而且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找一身男装,我帮你改好尺寸。」禅院真希把烟按灭,说,「这个对你还是有点大,因为我比你高些。你有兄弟么?可以问问他们。」

「没有……」钉崎野蔷薇摇摇头。她转念一想,她可以找虎杖悠仁,那家伙大概率不会拒绝。

钉崎野蔷薇穿着西装,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露出了微笑。这个时候,她终于感受到自己走进了真正的时尚——穿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衣服,做所有人想都想不到的事。

 

月亮西沉,太阳东升,晨曦照亮国王酒店顶层套房卧室的一角。

五条悟睁开眼睛,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铜艺吊灯,再转头看到旁边。夏油杰背对他侧躺着,似乎还在睡眠之中。

他侧过身,轻轻地靠过去,伸手搂住杰的腰。

「嗯……」夏油杰没有完全醒过来,还迷迷糊糊的,「悟……」

五条悟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紧紧地搂着他。他们在被子底下的身体都一丝不着,肌肤相亲的温存,无言地诉说和煦日光般的眷恋。

「早上好。」五条悟轻轻地说。

「早上好。」夏油杰翻了个身,半睁开眼睛,视线对上五条悟的视线。

然后他们浅浅地接吻,手掌在爱人的身体上游走,相互抚摸,给予的同时索取。

五条悟搂住夏油杰,翻了个身,压在他身上,垂眼看着他,笑吟吟地说:「这如果是真的结婚了,那可真的会耽误事儿啊。」

「我看和结不结婚没关系吧。」夏油杰笑了,他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接住从上方落下来的吻。

这是一个深入而绵长的吻,情热缱绻,交缠在一起的不仅是他们湿漉漉的舌头,还有他们的灵魂。

五条悟轻轻挺腰,两个人的腰胯贴在一起,不无情色意味地相互摩擦。晨勃还没退去,热度相互叠加,试探着、挑逗着。

「该起来了。」夏油杰摸了摸五条悟的后脑勺,摸到他脖子上方的那片剃短的头发。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埋头继续舔吻夏油杰的锁骨和胸口。夏油杰忍不住笑了,扭头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一眼。

「八点半了,该起来了。」夏油杰抬起头,亲了亲五条悟的额头,「收拾一下都九点了。你还得去交易所不是吗?」

五条悟这才不太情愿地爬起来下了床,走进浴室洗漱。夏油杰趁着这个时间,给他准备了今天要穿的衣服,灰黑色的外套和酒红色的刺绣马甲,还有配套的裤子和奶油白绑带皮鞋。准备好后,他才到浴室里也一同洗漱。

夏油杰今天要到牡蛎咖啡厅去和U城来的人商量事情。之前,冥冥提出的迷药的事情,已经查出了眉目,看起来不是Y城的家伙在搞鬼,只是一些不知道从哪来的流氓不懂规矩在乱来。夏油杰要去商量如何处理这件事。

他洗漱过后,换上了衬衫,穿上浅灰色的亚麻外套和配套的裤子,把头发梳好束起。

五条悟已经穿好了马甲,走到厅里,给客房服务的女仆开门。女仆推着餐车送来了早餐,摆到餐桌上,然后离开。

「饿了就快吃吧。」夏油杰也走过来,手上正理着自己的领带。

五条悟没有坐下,只是走到了夏油杰的跟前。

「怎么了?」夏油杰问着,伸手也理了理五条悟的领带。他自己配了一条灰色的花纹领带,和马甲的花纹很相衬。

「想吃你做的早餐。」五条悟看着夏油杰垂下去的眼睑,「你不是会做饭么?」

「也就是那几样。」夏油杰笑了,抬眼看他,「下回去海边的时候吧。那里有厨房。」

五条悟伸手撩开夏油杰垂在脸前的刘海,试探性地往前靠了靠。夏油杰抬起下巴。然后他们接吻了。

简单平常的,属于爱人的吻,但这是一对同时穿着笔挺西装的爱人,这个吻发生在阳光普照的清晨。仅此而已,但意义非凡。乳白色的晨光染上他们的肩膀、他们的耳廓、他们轻轻颤抖的睫毛。

五条悟和夏油杰从来没有在穿着正装的时候接过吻。从前,他们的吻限于性爱意味的调情,限于床笫之间的游戏,但现今不同以往。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界线」存在了。

他们分开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喘气,心脏砰砰乱跳,仿佛这是情窦初开时的第一个吻,叫人意乱情迷。

五条悟移开了视线,走到桌边坐下,喝了口热咖啡,夏油杰也过来坐下。他们还需要时间适应。

桌上摆着热乎软糯的煎蛋卷和培根,加上酸味过重的黑咖啡。

「今天晚上和天内吃晚饭,你来吗?」五条悟问。

「不好说。」夏油杰回答,「你们不用等我。」

「明天你有事情吗?我想明天把她们送到海边的房子去。」

「我明天晚上有约,白天应该没事情。」夏油杰说。

五条悟点点头,用叉子叉起蛋卷,然后放进嘴里。

他不由得想,杰做的煎蛋卷会是什么味道?

 

午餐时间,热闹的商店街边飘着热狗薯条和各种小吃的香味。午休的工人站在餐吧边上匆匆把食物吃掉,喝味道不怎么样的凉咖啡。

七海建人在平价餐厅吃完午饭,就提着包回到了检察院的办公室。今天早上他才处理了一起毫无戏剧性的抢劫案件。

又是毫无成就感的一天。

他看了看隔壁的书桌,文件与信封堆得到处都是,凌乱不堪,那是一个法庭书记员的座位。小得可怜的窗户透进阳光,把灰尘四处飘飞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这房间通风不好,只有两扇小窗户,一扇还被钉死了。木头窗框年久失修,变形断裂,苟延残喘。

桌上堆放着邮差刚刚送来的信件,七海建人一封封拆开,连着三封都是广告,他把它们扔到废纸篓里。

一封私人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只浅黄色的压纹信封,款式相当讲究,笔迹整齐,估摸是体面人寄来的。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姓名或是地址。

七海建人拿拆信刀拆开,先去看落款,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名字。

「上校的儿子?」七海建人自言自语。他开始阅读信件的内容。

这封信是一封向七海建人求助的信,语气非常激动。信里说,上校,也就是他的父亲,想把杀害上校夫人的罪名安在他的头上。真正杀害上校夫人的是上校本人。

七海建人读到这里被打断了。办公室秘书走进来问他需不需要咖啡。他说他自己去做一杯。因为他不习惯这位秘书做的咖啡,她总是加许多水冲淡了它。而秘书总是觉得他是因为过于绅士所以自己动手,对他是仰慕有加。七海建人也无所谓她会错意了。

七海建人从一开始就认为,真正杀人的就是上校本人。因为凶杀案发生在清晨五至七点,地点在上校家里,家中没有任何财物丢失,所以不会是外部强盗所为。上校夫人是穿着浴袍死的,死前没有挣扎过的痕迹,综合种种情况,若是他杀,很有可能是与上校夫人关系亲密的人所为。

实际调查的时候,上校是嫌疑人之一,也受到了传唤,但是一位交际花为他作了证,说那晚上上校是和她过的夜,根本不在家,没有机会杀上校夫人。这份证言的真假还没能完全查明,调查就被叫停了。叫停调查的是地方检察长,七海建人的上司。这位检察长和上校从前在军校时期是同学,两人关系很近,属于同一个派别,利益上也有不少输送往来,因此很可能是检察长给上校卖了一个人情,让他完全摆脱嫌疑。

七海建人拿着自己的咖啡回到了狭小的办公室。他脱掉外套,卷起衬衫袖子,重新拿起那封信。

「您和五条先生是朋友,请您和他解释,我从未有加害于他的想法。请他不要再派人搜寻我了。这一切都是误会,有人想把这些事全部都嫁祸于我。」

七海建人轻轻皱了皱眉头。他在思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在派人找上校儿子的麻烦?为什么?

七海建人知道,五条悟不是没有气量的人,也不会随便生事,能惹到他派人出去到处找茬,那应该是相当严重的事情。说到严重的事情,就是前段时间的火拼了。他想,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件事。

为什么都和五条悟有关?

上校夫人的疑似情人、凶杀嫌疑人,是五条悟;上校儿子的被寻仇对象,也是五条悟。这是巧合吗?

七海建人打开办公室的门,用借口支走了秘书,然后给国王酒店拨去了一个电话,留下一条口信,表示想和五条先生见个面。

七海建人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傍晚六点的钟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外面的天空还大亮着。夏季的白昼总是悠哉的,不着急离去。

天内理子换上一件天蓝色的绸缎夏季连衣裙,戴上蕾丝手套和洁白羽毛装饰的帽子,准备去和悟表哥——在外面是她的「未婚夫」——共进晚餐。

婚姻是上帝的旨意。她过去受到的教育都是这么告诉她的。但是她现在来到了J城,见到了许许多多新奇的事情。这里的所有人,谁都不在乎上帝是怎么看他们的,但他们都过得这么快活,不是吗?她是喜欢表哥的,她喜欢和他一块儿到处玩,去尝试新鲜事物。只要听话,悟表哥就会送她去上大学。她听说过,大学是个自由的地方,她相当向往。

六点过一刻钟,她的套房门被敲响,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到门口接她。

「晚上好,天内小姐。」五条悟吻了吻她的手。

「晚上好,五条先生。」天内理子回礼。他们约好了,在外面都按照传统礼数和对方交流。

五条悟伸出手臂,好让天内理子挽住他,两人一同下楼去了。

这一晚的别厅,换了崭新的鹅黄色帘子与深红色地毯,食客们容光焕发,乐队奏响欢快流畅的曲目。五条悟领着天内理子走进别厅的时候,吸引了许多目光,其中自然不乏五条悟以前的女伴们。

五条悟现在是订了婚的人了,花花公子五条悟已经成为历史,J城所有的舞女交际花都失去了一个出手阔绰又高大帅气的主儿,自然是可惜极了。

四人在预留好的桌边坐下,点了上好的牛排和烤鸡肉,还有各种新奇的夏日冷盘,酒水则是清淡甜美的香槟和甜白葡萄酒。四人有说有笑,天内理子和五条悟兴奋地计划着接下来几天要在海边玩些什么,要不要办派对,要不要请魔术师来助兴。中途,家入硝子来到了别厅,准备到自己专属的桌子旁边享受这个夜晚,五条悟也为天内理子引见了她。

这本是一个愉快而美妙的夜晚,天内理子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终于融入了这时髦欢快的氛围之中,但她没有想到,饭后发生了一则大为扫兴的事情。

正餐以后,女士们用了甜点,而五条悟和夏油杰要了苦橙马丁尼。天内理子离席去整理仪容,黑井美里也去陪她。别厅里,音乐逐渐欢快,舞池里已经出现了几对跳舞的伴儿。

「U城那边,上次冥冥小姐说的迷药的事情,不是Y城搞的鬼。」夏油杰点了根烟,「我已经派那边的人处理了。」

「规模大吗?」五条悟也拿出雪茄,点了一根。刚刚女士们都在,而且都不喜欢香烟,他们趁这会儿过个口瘾。

「不会。小事情。」夏油杰吐出一个烟圈,「受影响的姑娘也不太多。」

五条悟点点头,深吸一口烟气。

「五条先生,好久不见,也不请我跳支舞?」

一个做作的女声从五条悟身后传来,随后,两只戴满俗气首饰的手从背后摸上了五条悟的肩膀、滑上了他的胸口。

五条悟心有不悦,但没有表露在脸上。他装作要吻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看向这个他完全不记得名字的女人。

「你今晚真漂亮。」五条悟笑着说,「想必今晚见的人很特别吧?别让他等着了。」

「不跳舞,就陪我说说话,不可以吗?」说完,她直接在五条悟的腿上坐了下来。

夏油杰把抽了一半的烟在碟里摁灭,准备开口,但是五条悟看了他一眼,表示没关系,他只好作罢。与此同时,其他桌的人都偷偷地往这边瞧,等着看好戏。

「亲爱的,今晚你这样做就不厚道了。」五条悟轻声对她说,脸上看起来表情和蔼,但是眼神里是一点和蔼的意思都没有。

「你还会叫我亲爱的,真体贴。今晚可以收留我吗,最可爱的五条先生?」说着,女人的手直接摸上了五条悟的胯间。

五条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警告她,女人却直接吻上他的嘴唇,用力地把口红印到他的嘴唇上。她知道五条悟不会直接推开她,他可是绅士,从来不会对女士动粗。

「我必须请你离开了。」夏油杰马上站了起来,抓住女人的肩膀,把她强行拖开。女人的力气自然拗不过他,但还是不断地挣扎,像个发酒疯的在不断大笑。

「你会为此非常后悔的。」五条悟冷冷地说,拿起餐巾擦沾到嘴上脸上的口红。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对上了不远处天内理子的视线。

天内理子看到了全程,虽然她听不见他们说话,但看见了所有的动作。她不仅看见了那个女人在摸他的裤裆,在亲他的嘴唇,还看见了其他人不怀好意的笑容,还听见另外一桌有什么人在悄悄地说「要是这里五条悟所有的女朋友都过去给他来一下,那他今晚都没有力气陪那小姑娘了」。她虽然对J城的新鲜事物感到兴奋,但对这样程度的污言秽语下流做派,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女孩的小脸白成了一张纸,血色全无,明显是被吓坏了。五条悟连忙站起来,想和她解释。不料她突然双腿一软,昏了过去,五条悟冲了过去,抱住了她。

「我送她回房。」「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五条悟!你真的要娶那种病怏怏的小女孩吗?她大概都没法和你上床!她破个处就会昏过去了!哈哈哈哈!」别厅里大呼小叫议论纷纷,乐队仍在奏乐,霎时一片混乱。

夏油杰抓住胡言乱语的女人,把她交给赶过来的两个保镖。五条悟不打女人,夏油杰不到实在危急也不会动手。

「这孩子怎么了?」家入硝子走上来,看到五条悟怀里昏过去的女孩,「带她上去吧,我帮她看看。」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天内理子终于被安顿下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天内理子的消息。

「从哪里冒出来的贱货,真是扫兴。」五条悟解了领带,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看到夏油杰在旁边笑,「你还笑!」

夏油杰脱了外套,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现在知道管不好下半身会惹什么麻烦了吧?」

五条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喝了一口酒,「谁知道这娘们儿这么失礼。真是丢人。」

这世道上,妓女有很多种。一种是待在妓院里,一年四季总是只穿着丝袜和睡衣的妓女,她们廉价,样貌身材年龄参差不齐,不过无论你好哪一口,环肥燕瘦,总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一种是应召的女郎,她们平常穿得要多些,打个电话,派辆车,请她们来聚会上给男宾们表演助兴,提供刺激愉快的服务;

最后一种是自认为高贵的妓女,她们不是固定的一种人。她们之中有想要跻身上流的交际花,有想要结交权贵的舞女,有落魄贵族的小姐,她们小心呵护着她们的虚荣,如同呵护柜子里为数不多的来自巴黎的时装。她们假装有些学问,但傻得给足了想要展示学识的男人们面子,最后为了小费还是会钻到桌布底下给她们的男伴吹喇叭。

以前五条悟身边的女人,大多都是最后这种。她们聪明机灵些,但不像前两种,她们有些人没有妓女的自知之明。

「我们去看看她们吧。」五条悟还是坐不住,只穿着衬衫就走了出去,走到了对面的房间去敲门。夏油杰也跟了过去。

家入硝子来开的门,她请他们到套房的会客厅里坐下。

天内理子昏迷时,家入硝子给她闻了一些醒神的药物,不久,她重新醒了过来,但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哭泣不止。家入硝子和黑井美里又只好安慰她,给她找些安神的东西,折腾半天,空不出时间去和五条悟他们报告情况。

「她现在醒着。」家入硝子说,「我给她喝了点热朗姆酒和牛奶。她就是身子骨弱,没什么大事。你们之后要是带她玩水什么的,千万注意别让她受凉了。」

「我能见见她吗?」五条悟问。

「我去问问她吧。」家入硝子说完走进房间,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她说她不想见你。」

五条悟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摊开手脚,「好吧。」

「那我呢?」夏油杰开口了,「她愿意见我吗?」

「我再去问问。」

又过了一小会儿,夏油杰获得了天内理子的「接见许可」。

「我去和她讲讲。」夏油杰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然后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把袖扣重新扣好,跟着家入硝子走进了天内理子的卧室。

夏油杰朝她微笑,慢慢地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你觉得好些了吗?我和悟都很担心你。」

「我觉得好些了。」天内理子小声地回话。她垂下眼睛,看到他手上的结婚戒指。她之前就留意到了这只戒指,这也是她愿意见他的原因。

「悟今天吓到你了,他表示非常抱歉。」夏油杰轻声说,「他在外面。」

「请问,为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你的夫人呢?」天内理子突然问。

夏油杰苦笑了一下:「她生病了,一直要住在疗养院里。家入夫人,她手下的医生和护士在照顾她。我没法一直陪在我太太身边,但是我在外面挣钱,希望能给她带来健康。」

天内理子显然是被这个故事打动了:「愿主保佑她。我会为她祈祷的。」

「谢谢你,你真是善良的淑女。」夏油杰说。

「悟表哥一直都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天内理子说到一半,再次抽噎起来,「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你一样呢……」

家入硝子和黑井美里又连忙去调一些热朗姆酒牛奶,给天内理子喝下。夏油杰耐心地等她安稳下来,继续哄她,陪她说话,直到她终于睡着。

五条悟看到夏油杰重新出来,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家入硝子也准备离开,表示不用送了,然后下楼去了。

「你可真有耐心。」五条悟说着,和夏油杰一起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

「我可是在帮你擦屁股。」

「是是是,谢啦。」

「对了,你没和我说过那个。」

「什么?」

「她说她父亲是因为情妇跑了的。」夏油杰脱了马甲,「没听你提过啊?」

五条悟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她家里可保守了。」

「是吗?」

「不过男人都一个样。表面上保守古板,」五条悟脱了衬衫,「谁知道背后在搞些什么。」夏油杰和五条悟在进行以上对话的同时,家入硝子下到了国王酒店的大堂。

酒店经理走上来,为她取来了提包和帽子,「夫人,刚刚『朝露庄园』给您来电。」

「他们有留口信吗?」

家入硝子心生疑惑。这么晚给她打电话,会是什么事情?

酒店经理拿出记录口信的便签,递给家入硝子。她看了一眼,然后立刻走出酒店大堂,坐进车里,让司机把她送到朝露庄园去。

宾利的八缸引擎发出隆隆轰鸣,打破了夏夜山林的寂静,急急驶向疗养院的大门。家入硝子在汽车停下之后,等不及司机给她开门,自己开门下了车。

疗养院门口两侧的电灯发出黄色的暖光,照亮了招牌上的「朝露庄园」,在地上投下一爿明处。在暖黄色的白炽灯灯光中,站着一个端庄的身影。

家入硝子快步走过去,在到达身影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庵歌姬站在那里,脚边放着自己的行李箱。

家入硝子看着她的眼睛,瞬间全部都明白了。她回到了这个「罪恶」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想要改变这里,而是因为她改变了自己。

「夫人,」庵歌姬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我回来了。」

家入硝子走到庵歌姬跟前,张开手臂拥抱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欢迎回来。」

Chapter Text

让天内理子从国王酒店搬到五条悟在海边宅子的计划,因为那晚的骚动搁置了几天。天内理子的身体养好之后,才正式搬过去住下。对于那晚发生的闹剧,在夏油杰的帮助下,表兄妹之间也解开了「误会」,重归于好。

夏油杰还招来了两个女仆帮忙照顾天内理子的起居。原来这宅子里只有一个男仆,还有一个不常来的厨子,对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男人是够用了,但是对于女士来说,多少有些不方便。原本总是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下多了四个人,变得热闹起来。

这天天气晴朗炎热,天内理子又要去沙滩玩水,五条悟没有要紧的事情,于是陪她。

「你今天敢在海里游泳了吗?」五条悟光着脚跑下露台,跑到沙滩上。

「我不要!我不喜欢游泳!」天内理子穿着泳衣,也光着脚跑下阶梯,跟上五条悟。

「因为你老沉下去,哈哈哈!」

「我没有沉!不准笑我!」

兄妹俩吵着闹着往水边跑去,黑井美里穿着轻便的夏装,撑着阳伞,站在露台上看他们。

「我让他们把大阳伞拿来吧。」夏油杰走上来,「支在露台上?还是沙滩上?」

「不用麻烦了。」黑井美里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露台上本来就有阳伞,不过平时收起来了。」夏油杰回头,从男仆手上接过两杯玛格丽特,吩咐他把阳伞在露台上支起来,「不用太紧张,悟会照顾好她的。」

「谢谢,」黑井美里礼貌地笑了笑,「不过我不在白天喝酒。」

「苏打水呢?樱桃苏打水怎么样?」夏油杰把两个酒杯放在白色的露台矮桌上,「我想理子小姐等下玩累了也会想喝的。」

「苏打水就好,小姐喜欢的。」

「那我到厨房里去一趟。」夏油杰笑着转身走了回去。

男仆支好阳伞以后,黑井美里在阳伞下的椅子上坐下。她回想起出发前,天内夫人泪水涟涟地嘱托她一定要照顾好小姐。黑井美里来到J城前一直都十分忐忑,但是现在遇见了这样的两位绅士,她感到踏实了不少。

远处,五条悟和天内理子大叫着相互泼水,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凌乱的湿脚印,脚印不一会儿又被漫上来的海水抹去。

夏油杰拿来了一扎樱桃苏打水,冰块彼此碰撞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他给黑井美里倒上一杯,然后也在阳伞底下坐下,拿起玛格丽特,看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在沙滩上玩耍。

「今天下午有客人要来。和我们谈点生意上的事情。」夏油杰对黑井美里说。

「我和小姐可以去市区转转。」

「哈哈,不是这个意思。」夏油杰喝了一口酒,尝到粗盐在嘴里溶化带来的浓厚咸味,闻到龙舌兰的清香,「只是说我们下午不能陪着理子小姐了。我们就是在书房聊聊,不用回避什么。」

「我理解了。」

「要是想出门也完全没问题。我们这里没有司机,不过让男仆租一辆车就是了,直接吩咐他,他会安排的。」

「您真是一个好人。」

夏油杰笑了笑,不置可否。

下午的会面,五条悟和夏油杰要见的是七海建人。因为七海建人表示,希望谈话的地方足够私密,加上五条悟这几天都住在宅子里,所以就定在了家里。虽然五条悟很少在家里谈生意,但和七海建人打交道的事情不能算是生意,对方不介意,也就这样约好了。

「杰!」五条悟在沙滩上大喊,「快来看!」

「什么东西啊!」夏油杰也大叫着回答他。

「好大一个螺!」天内理子双手捧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快来看啊!杰!」

「来了来了!」夏油杰拿起另外一杯玛格丽特和一杯苏打水,想拿过去给兄妹俩解解渴,转念一想,还是放下了鸡尾酒,又倒了一杯苏打水,给两人拿过去。

愉快的玩耍时间一下过去,午餐是清淡的冷盘,毕竟天气实在是太热,大家也都没什么胃口。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午后去到楼下读书,温习法文。男人们走上楼去,换下玩水的衣装,在书房里准备了威士忌,点燃雪茄和香烟,等待客人。

午后两点,七海建人穿着便装来到了五条家的宅子,男仆把他领进去,夏油杰下楼,把七海建人带了上楼,带进书房。

「七海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五条悟从皮椅上起身,露出略带狡黠的笑容,伸出手。七海建人也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力道上谁也不让谁。

「请坐。喝点什么吗?」五条悟示意桌上的水晶瓶,「威士忌?」

「好的,谢谢。」

五条悟拿去水晶瓶的塞子,在旁边倒酒:「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想详细地听一下那晚你在上校家参加派对的情形。」

「万一我记不得了呢?」五条悟把酒递给七海建人。

七海建人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酒。他知道他只是在胡说八道。五条悟的记忆力之好是众所周知的,他在从法学院毕业之后这么多年的之后的今天,还能把刑法条例一字不差地全部背出。

「从派对开始就描述吗?」

「是的。越详细越好。」

「你是在追查上校夫人的案件吗?」

「是的。」

「但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五条悟耸了耸肩膀。

七海建人沉吟片刻,才开口说:「目前来看,我确实没法提供好处。但我掌握的信息告诉我,我如果能把这个案件处理好,对我很有利。到时候,自然不会忘记五条先生你的帮助。」

五条悟在另外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开始一一回忆那天的场景,详细地讲出他见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听到了什么消息。

五条悟本来就是打算配合的,理由正是七海建人所提的,七海建人如果能用这个案件往上走,五条悟的这条人脉将会变得更有价值。

五条悟在U城有丰富的政治资源,早已站稳脚跟,但在J城,在这里,他的资源比不上和他一直作对的上校。之前「Q」袭击他的时候,他犹豫了没有立刻和「Q」开火,就是因为想把这件事交给七海建人处理,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只是可惜,那次的人情没有卖成,还让五条悟差点成了枪下鬼。

「接下来就是最精彩的片段了。」五条悟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戴着的戒指上,方形的祖母绿折射出光线,在旁边咖啡桌的棕黑色光滑桌面上跳动。

「我站在香槟塔桌旁边,当时香槟塔已经被拿得只剩一层了。我正在和我的小甜心(五条悟当时的女伴)说话,杰在她后面两三步的位置看着我。

「我和她说了些什么是完全不记得了,总之和那样的小姑娘也不会说什么重要的事情。然后就在这时,我右边的人撞上了我,然后我马上就看到了红酒全都倒在了我的西装上,就像我中了枪一样。」

七海建人抬了抬手,表示疑问:「你那天穿的是白色西装?」

「是的。」

「倒了多少?只有外套沾到了吗?」

「该死的一整杯。」五条悟摊开手,「不止是外套,领带和衬衫也都遭了殃。」

七海建人点点头,又思索了一下:「你的女伴有被波及吗?」

五条悟摇头:「没有。」

夏油杰往前走了一步:「原谅我插一句话。我没有看到全过程,但是当时的情形下,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非常像是故意的。」

「我认为就是故意的。」五条悟说。

七海建人拿起酒杯:「我没法随意作出推论。而且关键不在于她是否故意,而在于她为什么故意。」

夏油杰和五条悟和彼此对视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女人——就是上校小儿子的女人——她不停地道歉,用手帕在我身上擦。然后,她的男人,原本是跟在她身后的,走了上来。

「那女人转过头,泪眼汪汪地对他说,『亲爱的,请帮帮我』。她的男人过来对我说,家里有一些衣服,可以先去换上。我说,可能尺寸不太合适,早些告辞就罢了。但是男人还是坚持要带我上楼。后面的故事,我已经和你讲过了。」

七海建人点点头。

「有一件事,我只是猜测。」五条悟拿起水晶威杯,「上校夫人在房间里的时候,不太清醒。」

「喝醉了?」

「嗑药了。」五条悟喝了一口酒,「但这只是我的感觉。」

七海建人皱起眉头:「上校夫人在死的时候,也是用了过量神经药片的。」

「那就是这样没跑了。」五条悟耸了耸肩。

「所以,你觉得是上校小儿子想诬陷你,是吗?」

五条悟眯了眯眼睛:「我没有这么说过。」

「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七海建人向后靠向扶手椅的椅背,「如果你不是这么觉得的,那你为什么要派人找他的麻烦?」

「我没有找他的麻烦。我不找任何人的麻烦。」

「五条先生,我以为你是有合作诚意的。」

五条悟沉默了。七海建人看着他那双天使一般漂亮的蓝眼睛,捕捉到里面闪过冰冷无情的光。束好的窗帘被风吹得前后摇动,束绳的装饰撞击窗框发出轻响,空气里带着海水的气味。

「首先我想说清楚的是,我不是来勒索的。」七海建人说,「『金色柳枝』原来的经理,现在在我手上。准确来说,在监狱里。」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走到一边的会客沙发坐下。

「你想要什么?」五条悟问。

「我再强调一下,我不是来勒索的。」七海建人颔首,「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了。」

「你要起诉那男人吗?」

「我要起诉上校。」

五条悟的眼睛微微睁大。

「因为是上校自己杀了妻子。」

「你确定吗?」

七海建人点头:「那天晚上,设计你去到那个房间的,可能也是上校。上校夫人只是恰巧在那里,如果不在,那个医生大概会说你在偷东西。」

「医生?」五条悟皱起眉头,「对,那个该死的站在门外的医生!我刚开门,他就开始大喊大叫。」

夏油杰开口了:「为什么会是上校设计的?」

七海建人拿起酒杯:「我们一开始就怀疑过上校,不管他是不是身份尊贵,我们都按照程序让他去做笔录了,就像当时警察找五条先生一样。

「他的嫌疑很快就被排除,原因是有另外的人给他作证。那是一个交际花,给他作证,说事发当晚他一直和她在一起,晚上也在她家留宿,所以没有可能杀人。」

五条悟和夏油杰默默地听着。

「这个交际花,就是把酒弄洒在你身上的女人。」

「可她不是上校小儿子的女人吗?」五条悟脱口而出,然而他马上也发觉自己的逻辑漏洞。

她是儿子的情妇和她是父亲的情妇并不矛盾。这个交际花同时钓了上校父子两人。

「所以你认为是上校让她这么做的?」夏油杰说,「但上校小儿子的可能性并没有排除。」

「上校小儿子没有动机。他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大部分时间都不在J城活动,很难想象他和五条先生有什么过节。」七海建人说,「你们是在那天晚上才认识的,不是吗?」

五条悟点了点头。上校小儿子如果真的做了什么事,那这些事的幕后肯定是由其他人指使的。

「所以说,那交际花撒谎,实际上上校是在自己家里,把自己妻子杀了。」

「是的。」

五条悟沉吟片刻,站了起来,和七海建人握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好的。」七海建人也起身,用力地回握,「我回去准备材料了。」

「我想多问一句。你想以杀人罪名起诉他吗?」

「恕我不能多谈。」

「哈哈,好吧。那我就尽力配合就是。」五条悟笑了。

夏油杰送七海建人下楼,安排司机将他送回检察院办公室。

五条悟也下楼来,嘴里衔着点燃的雪茄,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悟,我还是有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如果说上校不是要把你安上和自己妻子通奸的罪名,那他为什么要让情妇把你的衣服弄脏?他不能获得任何好处。」

五条悟吹出一口烟气,「我觉得不是上校设计的。他虽然是个小气的家伙,但不至于弄这种把戏。应该是那女人自己想做的。」

「为什么?」

「好让我误会,然后去找上校小儿子的麻烦,然后她就能摆脱这个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只跟有钱有权的父亲好了。」

 

太阳西斜。夜里,疑心重重的大人物们往往寝食难安,无忧无虑的年轻人们则只消知道尽情狂欢。

大学校园西侧的小礼堂里,正在举办夏日舞会。大学生们找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装,拉上好友与舞伴,涌进礼堂。

「天呐,你看她们!」「那绝对是巴黎的裙子!」「这简直就是交际花的衣服,不知检点!」

钉崎野蔷薇和禅院真希挽着彼此,咯咯地笑着,无视周围纷纭的议论,走进了礼堂的大厅。钉崎野蔷薇穿着湖色的无袖连衣裙,绸缎裹在她的身体上,湖色的轻纱裹在丝绸上,显得轻盈活泼;禅院真希则穿着黑色蕾丝舞裙,肩膀与手臂在黑色蕾丝底下若隐若现,银色高跟鞋优雅动人。她们的打扮把在场所有的棉布裙子全都比了下去。

她们的舞伴——虎杖悠仁和伏黑惠,默默地并肩跟在后头,相比起他们的女伴,他们就像是衬托钻石项链的天鹅绒衬布,人们看过耀眼华美的项链以后,不会记得衬布到底是黑色还是红色。

学校办的舞会都没有酒精,但是男孩们的西装外套里带着小酒壶,可以往汤力水和气泡水里加一点解馋。即便没有酒精,所有人还是兴奋不已。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钉崎野蔷薇低低地对禅院真希说。

「这不是很好吗?随他们看呗。」禅院真希笑着喝了一口气泡水。她今天没有戴男式眼镜,黑色的长发盘起来,塞在了金色短发之下。

这两条裙子都是禅院真希带来的,湖色的裙子借给了野蔷薇。两个人花了一个下午为彼此选好了衣服,化好妆。女孩子们总是对打扮自己和彼此乐此不疲。

她们受到无数目光的注视,女同学们的眼光里含着嫉妒和羡慕,男同学们的眼光里带着新奇和殷勤。钉崎野蔷薇和禅院真希无疑是今晚最闪亮的焦点。

虎杖悠仁拿着香槟杯,站在小食桌旁,看着正在说笑的两个女孩,有两个男生走过去和她们搭讪。

「她真漂亮。」虎杖悠仁喃喃地说。

伏黑惠看了一眼虎杖悠仁,后者已经完全看呆了,大概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伏黑惠为自己单纯直率的好友轻轻笑了笑,没有打断他的欣赏,只是低头从外套里拿出小酒壶,给自己手里的气泡水里加入一点龙舌兰。

不一会儿,两个女孩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舞伴,寻着伏黑惠和虎杖悠仁走了过来。

「我刚刚看见你动的手脚了。」禅院真希对伏黑惠递出酒杯,朝他挤了挤眼睛,「给我也加点。」

伏黑惠从外套里拿出酒壶,给同学们都倒上。

「没想到这个这么古板的学校也有这样的舞会,太难得了,酒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一下吧,哈哈。」禅院真希说,「这镇子上什么都没有,快憋死我了。」

「有时间可以和伏黑一块儿到J城去,」虎杖悠仁说,「他很熟悉。要是你们有时间,也可以一块儿到U城玩。」

「U城,是不是就是全城都是赌场的那个城市?」

「是啊。」

「你们居然还会去那儿玩。」钉崎野蔷薇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伏黑不会去那样的地方呢。」

「偷偷告诉你们,伏黑是认识些大人物的。」虎杖悠仁故作神秘地说,「说不定啊,他自己就是有身份的人呢。」

禅院真希挽住伏黑惠的胳膊,「那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没有的事。」伏黑惠喝了一口饮料,「不过你们要是想去玩,我和虎杖随时可以陪你们。」

轻快欢乐的舞曲从舞池那边传来,流淌至礼堂的每个角落,跳舞的时间开始了。男男女女挽着彼此走进舞池,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笑容。禅院真希和伏黑惠,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也都加入了前往舞池的队伍。

「你不经常说自己的事情。」禅院真希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穿着高跟鞋,比伏黑惠还要高一点儿。两人走进了舞池。

「没什么可说的。」伏黑惠扶着她的手,按着音乐的节奏踩着舞步,「我只是个法学院的学生。」

「说自己普通的人都很可疑。」禅院真希马上反驳,「你这是欲盖弥彰。」

伏黑惠笑了。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伏黑津美纪——姐姐,他们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我听说,」禅院真希继续说,「虎杖悠仁身份也不简单?」

「你听说了什么?」伏黑惠反问。虎杖悠仁和Y城的两面宿傩有关系,这件事在校园里确实有人提起,但两面宿傩毕竟是道上的人物,在Y城以外知名度并不高,加上虎杖悠仁自己从不会提起这层关系,所以在所有同学眼中,他只是一个家里恰巧有些钱供他上学的平民学生。

禅院真希笑了:「你什么都不打算说,只想从我这里撬出信息。我知道有些男人就是这种作派。」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伏黑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诚的。

「你舞跳得挺好的。」

「谢谢。」

「我听说,你认识J城的五条悟先生。」

「这没有说错。」

「他资助你上大学。」

伏黑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着自信。这种自信,不是他见过的,多属于风尘女子的,对自己的性吸引力的自信;这种自信是纯粹的,对自己的一切感到的自信。禅院真希的神情告诉伏黑惠,她确实什么都知道,他承认与否并不会改变什么。

一曲演罢,舞池里有人离开,有人留下。禅院真希似乎还想继续跳,伏黑惠也就继续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很快,又一首时下流行的小舞曲响了起来。

「你想认识五条先生?」伏黑惠问。

「倒也不是。」禅院真希笑了,「听说他非常富有。」

「继承家财的纨绔子弟罢了。」

「你不喜欢他?」

「谈不上喜欢。」

伏黑惠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五条悟。五条悟傲慢、任性、狂妄自大,伏黑惠从来就不喜欢他的性格。但是,如果没有五条悟,津美纪活不到今天,自己也不可能受到这么全面的教育。他以前一直都不太明白,明明他们非亲非故,为什么五条悟愿意在他们姐弟身上花这么多钱。

他现在多少有点懂了。他在U城看到了无穷无尽的纸醉金迷,势利的刻薄的虚与委蛇的嘴脸。五条悟就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之中。没有一句话是真的,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他该会感到多么空虚。

五条悟从来不提自己对他们姐弟有恩,更不会提还钱。把钱花在不求回报的地方上,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解脱。伏黑惠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往往泛起一种文人般的多愁善感。

伏黑惠每天都在想,如何摆脱五条悟的控制,尽快闯出自己的事业,但同时,他也在利用五条悟拓展人脉、积攒实力。这样的矛盾,伏黑惠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轻易解开。

「我累了。」禅院真希的话语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两人离开了舞池,在饮料桌边又拿了气泡水,悄悄地往里面加了酒,站在边上仔细啜饮。

「你看,野蔷薇在那。」禅院真希往舞池的一边指了指。

「嗯。」伏黑惠点点头。

「你觉得他们般配吗?」

「什么?」伏黑惠看向禅院真希。

「野蔷薇和你的好兄弟啊。」

伏黑惠重新看向舞池。

身穿湖色连衣裙的女孩和墨绿色格子西装的男孩,在舞池中随着悠扬的音乐,相拥起舞,脸上带着单纯快乐的笑容。

「你又抢拍子了。笨蛋吗。」钉崎野蔷薇咯咯地笑。

「这个也太难了。」虎杖悠仁嘟哝着。

跳舞是虎杖悠仁前两天才和伏黑惠学的,还很生疏,不过幸好他擅长运动,跳起舞来不至于僵硬,适应得很快。

让虎杖悠仁屡屡出错时时分神的,是钉崎野蔷薇。女孩身上香甜的气味随着动作时浓时淡,小巧的玉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柔软的腰肢被他护在臂弯里。虎杖悠仁大脑的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在做梦吗?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钉崎野蔷薇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嘛。」

「什么都行啊。」

「我的衣服,已经被你们弄得面目全非了?」

前几天,虎杖悠仁把自己一套西服给了钉崎野蔷薇,好让她和禅院真希一起动手把它改成合适女孩穿着的尺码。

「什么叫面目全非!改得更好看了好吗?」钉崎野蔷薇瞪了他一眼。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穿上?」

「哪有这么快,当然得先设计设计,才能动手。」

「是吗。原来这么麻烦。」

虎杖悠仁不太能想象她穿上西装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他觉得她今天非常漂亮。他为今天能做她的舞伴感到格外荣幸。

「U城好玩么?」钉崎野蔷薇问。

「眼花缭乱的,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美女也很多。」

「不正经。」钉崎野蔷薇白了他一眼,后者咯咯地笑了。

长号手吹出一段炫技的滑音,暗示着舞曲将推向高潮并且结束。虎杖悠仁慢慢举起钉崎野蔷薇的手臂,举过她的头顶。女孩顺着结束动作转了个圈,向后倒去,男孩接住她的腰,垂脸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

钉崎野蔷薇感受到后背传来男孩手臂的力道。不知怎么的,她更加放松了些,体重全部压了上去,但虎杖悠仁的手臂还是稳稳地抱住她,丝毫没有动摇。舞曲结束,虎杖悠仁毫不费力地将她拉了起来,野蔷薇一下没有站稳,被他拉进了怀里。

她似乎能听见他的心跳。不对,那或许是她自己的心跳?

钉崎野蔷薇看着自己的手,扶在虎杖悠仁衣襟处的戴着细金手镯的手,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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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作坊当中弥漫着酵母和酒精的气味。

夏油杰喝了一口作坊工人给他倒出来的威士忌。和平时自己喝的确实差了一些,但是味道总体不坏。

「照旧,两百箱。」夏油杰转头对作坊老板说。

「嘿嘿,没问题,都已经装好瓶了。」

「我的人现在开始装货,没问题吧。」夏油杰从外套里拿出包好的现金,递给作坊老板。

「当然。」

作坊外面,夏油杰的手下们开始往货车上面装货。这些酒,将在五小时后悄悄跨越国境,运到另外一个禁酒的国家。他的人会一直运送一个叫「骆驼」的镇子上,在那里把货交给下一家。在那之后,货物会变成什么,就不是夏油杰的责任了。之前,两面宿傩的人劫货的事情,就发生在「骆驼」镇上。

这绝对是一件危险的营生,但夏油杰能以十倍的价格从客户那里获利。走私酒类是夏油杰所有的生意里面最赚钱的。五条悟不抽成——除非有些一次性的「费用」,比如他们这条去「骆驼」的路线,是去年五条悟出面才拿下来的,出些打点的费用是应该的。

这趟生意,开始的时候,五条悟是老板,夏油杰做的是一线的活计,拿的是五条悟结的固定工钱外加一点点提成。几年前,五条悟把整盘生意都给了夏油杰,开始时抽成三成,后面不久就完全脱手了。

在别人看来,五条悟的所作所为难以理解,因为没有商人会把钱拱手出让;但同时这说明了五条悟和夏油杰关系是非同一般的密切。对五条悟来说,想要持续用人,就要能够与人分权,与人分利;何况那不是别人,那是杰。

「最近路上好走吗?」夏油杰走到外面,问他手下一个做了有半年的小伙子。

「还可以。树林里的路还是那么破,下雨了根本走不了。」

夏油杰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给他递了一根烟,「到镇上之后,那边的人交接快吗?」

小伙子接过香烟,眼神里是藏不住的优越感,开始叨叨地讲路上的事情。

夏油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听着他的描述,思绪渐渐飘到了别处。给手下的人送烟,给手下的人小费。时不时地、持续地给他们一点甜头——这样他们就会感觉自己受到了重视,会更加忠诚、更愿意跟着头儿走。这是夏油杰一直从底下爬上来之后总结出来的道理。

「嗯,好好干。」夏油杰听了那小伙的描述,直觉没有问题,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环视四周,三辆卡车正在同时装货,没有人在偷懒。夏油杰又待了一刻钟左右,就开车离开了作坊,把事情都交给自己的手下了。

今晚,他还要和悟在城里的某处地下拳馆会合。馆子处于城西的一个破酒馆的二楼,夏油杰到达的时候,正好是拳赛的高潮。昏暗拥挤的房间里人声鼎沸,所有看客赌客都喝醉了,把拳击台团团围住,红光满面,他们扯着嗓子呐喊,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仿佛时刻准备着跳上去打上一架。

夏油杰挤过人群,走到了边上。

「你终于来了,杰。」五条悟只穿着马甲,外套搭在旁边的一张椅子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小杯茴香酒一样的饮料。

「怎么样?」夏油杰问。

「对面还有点迟疑。」五条悟笑了笑。

「需要我去劝劝他吗?」夏油杰加重了「劝劝」两个字。

「你先看看这里怎么样吧。」五条悟示意周围,「账的话,还没和他们谈好,没要到。」

这里原来是上校的地盘,但是之前这里的老板大约因为抽成交少了,和上校那边的人起了冲突。五条悟早就对赌拳感兴趣了,但是在J城,所有这种馆子,都归上校管,这对五条悟来说正好是个机会,先把这个生意不错的拳馆拉拢过来。

不过五条悟现在遇到了一点阻力。拳馆的老板似乎又担心被上校打击报复,对于五条悟伸出的橄榄枝并不敢接。

「看起来生意不错,酒也卖得挺快。」夏油杰环顾四周,「但还是得看具体的账目流水。」

「我喜欢这儿。」五条悟把茴香酒一口饮尽,「我想把这个店盘下来。」

夏油杰叹了口气,抬了抬眉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又开始凭任性做生意了」。

五条悟摊开手,露出毫不在乎的微笑,意思是「我就是要任性」。

五条悟的手下走了过来,夏油杰让他去给自己拿一瓶啤酒。这些马仔基本都归夏油杰管,五条悟不会直接管理,平时也不多接触。有五六个特定的小伙子会在有需要的时候给五条悟做跟班,五条悟只需要去牡蛎咖啡厅叫一声就可以了。

「你今天就想拿下来吗?」夏油杰问。

「不着急。」五条悟眯起眼睛,观察拳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赛。

拳赛已经打了三轮,两个拳击手脸上都已经挂了彩,拳头上更是鲜血淋漓,有自己的血,也有对方的血。他们没戴拳套一类的东西,因为不戴拳套硬打才是看点。

两个拳击手个头相差不远,看起来都老于此道。

「你觉得谁最后会赢?」五条悟问夏油杰。

夏油杰点了根烟,「怎么算?按假赛算,还是真实力?」

五条悟笑了:「随你。」

马仔给夏油杰拿来了啤酒,夏油杰给了他一张钞票。

夏油杰看了一会儿比赛,然后说,「按假赛算,我觉得是红方赢。」

五条悟点了一根雪茄,靠在小桌边看:「我也这么觉得。」

夏油杰喝了一口啤酒,酸味钻进他的口腔:「蓝方实力不错,而且其实更加结实一点。他要是出重拳,红方大概扛不过几拳。」

「你这是在喝什么?」五条悟转头来看夏油杰。

「啤酒。」

五条悟的眼睛里多少露出了些困惑。

夏油杰笑了,递出那个绿色的玻璃瓶:「尝尝?平民饮料。」

五条悟将信将疑地接了过去,对着瓶嘴喝了一口,整张脸皱了起来:「这什么玩意?!」

这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真的喝这种叫「啤酒」的东西。他前几年做酒类生意都时候听说过,但如此廉价的酒水从未吸引他的目光,未曾尝过,未曾买卖。

「哈哈哈哈!」夏油杰把瓶子接回来,大笑不止,「大少爷是喝不惯这种东西的。」

「不能接受。」五条悟做了个特别夸张的表情,摇了摇头。

第四轮结束了,双方仍然僵持,回到场边休息。赌客们举着钞票想要下注,蓝方的呼声愈发高涨,开票的伙计都忙不过来了。一般来说,第五轮基本就是决胜的一轮,所有人都想要趁这个机会捞油水。不过,这场比赛早已设计成了他们都会输钱的结局。拳馆就是这么挣钱的。

五条悟把马仔叫了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点了点,吩咐了两句,让他去给自己下注。

不出一会儿,下注的柜台传出一声惊呼:「五条先生押蓝方五千块!」

「什么?!五千块?!」「真的是那个五条吗?」「哈哈,我都说蓝的一定会赢!我再加注!」「不是吧,那个五条悟怎么会到这里来?」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五条悟笑了,在椅子上坐下,等待下一轮拳赛开打。夏油杰也忍不住笑了,放松下来,脱了外套,把袖子卷起来。

五条悟刚才吩咐手下去做的事情,除了给自己下注,就是大声地把这一注的消息公布出来,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包括双方拳击手。

五条悟算过,五千块,即便折掉各种费用,也足够让本该扮演「败者」的蓝方动摇了——只要他把这场比赛赢下来,他会赚到原来约定的十倍的奖金。

五条悟是故意的。他要好好看看,这样一笔赌金,会把这场比赛搅成什么样子。

铃声响起,两个拳手离开自己的角落,走到拳台中央。四周观众赌客的呐喊声嚎叫声几乎把破旧的木屋顶都掀翻。

血淋淋的拳头毫不留情地向对手砸去,沉重的脚步在溅满新鲜或陈年的血迹的拳台上踩响。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第五轮变得不一样了,少了搂抱和防守动作,多了不计后果的出拳,比赛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残忍,为了钞票,杀得眼红。

蓝方连续挥出三下重拳,全部打在了红方的腹部。正如夏油杰所说的,红方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脚步和防守的阵势完全被打乱了。

「揍他!」「干得漂亮!」「揍他!!这个娘炮!」

台下的赌客们再次沸腾起来,酒气冲天的呐喊和喝彩把气氛推向了更高的高潮。五条悟和夏油杰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不停拍手叫好。

和兴奋的赌客们相反,拳馆的老板和合伙人们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高兴。他们围在拳台旁气急败坏地交谈着什么,比划着夸张的手势,不时愤愤地向五条悟坐着的这边看过来。

蓝方把红方逼到了台边,拳头如雨挥下。这里的比赛没有裁判,只有两条互殴的恶狗。

红方拳击手双臂挂着破破烂烂的拳台围绳上,终于扛不住对手猛烈的攻击,逐渐倒了下去,他脸上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眼睛鼻子早已分不清楚。比赛结束,蓝方胜利。

赌客们冲向柜台,嚷嚷着自己的赌票号码。五条悟笑着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示意马仔去窗口把赢回来的钱领了,然后和夏油杰一起下楼去了。

两个人在车边等着,一支烟的时间,马仔拿了现金下来,他的身后,跟着蓝方的拳击手。他向五条悟和夏油杰介绍了自己,并且对他给自己下注表示感谢。五条悟表示如果接下来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找他或者夏油杰,不用担心拳馆这边的骚扰和报复,说完,五条悟又把赢回来的钞票拿了出来,点了五百给他,让他好好继续干。

「我喜欢他。」五条悟坐上车的时候,对夏油杰说。

「他看起来不年轻了。」夏油杰又点了一根烟,坐到五条悟旁边,「他该懂这些道理的。」

「这拳馆今晚会不会就这样破产了?」五条悟笑了。

「要是破产了,正好接手过来。」夏油杰也笑了。

「说得对,哈哈哈!」

「先生们,你们要回国王酒店吗?」坐在驾驶座上的马仔回过头来问。

五条悟和夏油杰和彼此对视一眼。

「是的。去国王酒店。」五条悟说。夏油杰没有提出异议。

「好的。」

汽车发动起来,开进夜幕之中。

天内理子一天前出发去到一个修道院里住了。这是她定期要去做的一个仪式,要在修道院里住上好一阵子,修养自己的身心,使得自己更加虔诚。自然,黑井美里也跟着她一同前往。夏油杰给两个女仆放了假,给了点小费,但省下了这段时间的工钱——这是他的风格,精打细算。

两人到达国王酒店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晚餐早已结束,但是喝酒的、跳舞的、相互勾引的,都才刚刚开始。

餐桌都坐满了,侍应生战战兢兢地问他们是否愿意坐在靠墙的一张台子,五条悟心情不错,表示并不介意,甚至给了他小费。

「苦橙马丁尼。」「两杯。告诉酒保是五条先生的酒。」五条悟和夏油杰一先一后地对侍应生说。

台上的歌手正在演唱一首时下流行的情歌。带点下流意味的歌词总是最受人欢迎的,它给了姑娘们一个笑着掩饰自己明白其中意味的展现挑逗性的机会,给了男人们一个向姑娘们发起性邀约的机会。

苦橙马丁尼端了上桌,悟和杰轻轻碰杯,各自啜饮一口。

五条悟放眼向别厅望去,才发现坐在这个角落里的位置,能看到这么多东西。他之前毕竟一直都坐在中间的桌子。

坐在中央,他是当之无愧的明星,所有人都要为他行注目礼。但他只能看到厅里他面前一半的人,看不到背后的那一半。位置不同,风景竟然如此不同。

五条悟的视线和好几个人都对上了眼。他们不是好奇但陌生的看客,就是以前曾经在五条悟桌边坐过的女人。她们没人敢和他对视,更不用说试图来和他搭话。

一周前的闹剧还没被这群酒精上瘾的别厅常客们遗忘。那个故意在天内理子和所有人面前强行和五条悟套近乎的女人,五条悟说她会后悔,他是说到做到的。她在J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她不被允许进入任何五条悟经营的地方,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的高级酒店和咖啡厅,还有各类酒铺,熟食店,非法赌场,甚至妓院。

不止是她们,他们所有人都说,五条悟变化太大了,订了婚之后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是之前的那个花花公子五条悟了。

订婚公告登报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和任何舞女同桌吃饭。那个天内小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他变成这个样子?或者又说,天内家难道拿住了五条悟的什么把柄,让他不得不俯首称臣?猜测纷纭,这是现下J城茶余饭后大伙最喜欢谈论的话题。

五条悟一口喝完杯子里的苦橙马丁尼,让极酸极烈的酒流入胃袋,将杯子放回桌上。

「你笑什么?」夏油杰正看着他,问他。

「嗯?没什么。」五条悟摇摇头,才意识到自己把笑容挂在了嘴边。

他在笑那些猜测,在笑那些流言蜚语。表面上,他是因为天内理子不再到处拈花惹草。这一层意义上,五条悟很感谢这个先斩后奏的婚约。

因为它粉饰了五条悟的真心,他心中真正的那份激情、那份眷恋、那份依赖。

五条悟改变的原因只有夏油杰。

「再来一杯吗?」夏油杰轻声问他。他似乎都没有出声,只是动了动嘴唇,但五条悟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了。」五条悟站起来,在桌上留下了小费,「我想休息了。」

「那上楼吧。」

「不,」五条悟理了理外套,「我想回宅子里。」

夏油杰有些惊讶。因为明明直接上楼就可以躺下休息,酒店的女仆们一直都把套房都收拾得干净又整齐,给他们留好,如果回海边的房子,他们还得坐车坐上好长一段路。

「你确定吗?」夏油杰问。

「嗯。」五条悟点头,「让经理叫司机过来,把我们送回去。」

夏油杰没有多问,去找了经理。实话说,他累了,很想上楼直接躺下睡觉。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要和悟在一起。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两人都累坏了,来不及洗个澡,倒头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大风吹开窗户的声音,把他们吵醒了。

 

五条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海湾外的天空,空中布满乌云。今天是个阴天,夏季大雨要来了。

男仆早上备了些吃食,做好了防雨的准备,说家里的房顶漏水要修,请假回去了。宅子里现在只剩下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人。

温暖湿润的海风迎面吹来,透露着大西洋的水汽即将降临的预兆。

五条悟身上只穿着短裤和背心,光着脚走出卧室,走到楼下去。一楼的窗户都已经关好,反而有些闷热,露台上的桌椅杂物都已经收到地下室去,防止淋湿吹坏。

他走进厨房,看到夏油杰站在桌前的背影。

「杰。」

五条悟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夏油杰。

「别养成习惯了。」夏油杰低头把小番茄的叶子和茎摘掉,笑着说着,但没有推开他。

五条悟把鼻子埋进夏油杰的头发之中,闻他头发里残留的烟草味。

「你在做什么?」五条悟在他的头发里,闷闷地说。

「早餐,嗯,或者说午餐?」

「我想吃煎蛋卷。」

「等一下做。」夏油杰拣起一颗番茄,反手喂给五条悟。

「那是扁面?」

「嗯。」夏油杰把择好的番茄放进碗里,「你喜欢鱼露吧?等下多放点。橄榄油和鱼露,你们这些从半岛上来的人最喜欢了。」

五条悟嘴里嚼着小番茄,看着杰的双手在各个碗碟里忙碌。

「二楼的窗户关了吗?」夏油杰问。

「好像没有。」五条悟仍然蹭着他,低头吻他露在领子外的脖子。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长头发只束起了一半。因为正在干活,他把袖子卷了起来。

「要下雨了,」夏油杰说,「去把窗户关起来吧,悟。」

五条悟伸手扶住杰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然后吻住了他的嘴唇。夏油杰愣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

没有人打扰他们,没有天内理子,没有黑井美里,没有男仆,谁都不在,这里只有他们。好像世间许许多多普通的伴侣一样,他们在家中厨房里吻了彼此,安静地享受这只属于两人的时光。

「我去关窗。」他们分开的时候,五条悟微笑着说。

五条悟回到楼上,把被风吹乱的窗帘束好,关上了窗扇,锁好窗栓。然后他穿上舒适的亚麻衬衫和长裤,把袖子卷起来。然后他再下楼去了。

「杰,」五条悟绕到厨房,「邮差这时候来过了吗?」

「天气虽然不好,不过应该来过了。你去拿信吗?」

「嗯。」

五条悟走出家门,走到大门边上去取信。平时男仆会在中午的时候把信件拿到屋子里但今天男仆提早回去了。

五条悟突然想,这就好像结了婚之后的二人世界一样。杰在厨房里下厨,他去收拾屋子,取回信件。

五条悟打开信箱,把里面所有的信件报刊取出来,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放在最上面的是今天的报纸,头版头条是J城上校被提起诉讼,涉及多项犯罪的新闻。

大风呼啸,几乎都能把人吹倒一般,把落叶碎草和树枝吹得满地乱跑。

五条悟回到屋子里,费了好大劲才把门关上,然后把信件报刊拿进客厅。五条悟把唱片机打开,悠扬的音乐盖住了风从窗缝吹过的呜呜声,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拆信。

与此同时,夏油杰在厨房里,正在制作酱汁。这是他第一次用电炉子。五条少爷最喜欢买各种各样新潮的东西,电炉子、自动换碟唱片机、机械增压的汽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夏油杰看着干净的、没有柴灰煤灰的厨房,听着小锅中的沸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心中不由得生出感慨。

小时候,出于生存所需,夏油杰必须知道怎么做饭,怎么填饱自己和家里人的肚子。劈柴烧火煮饭,全都由他负责。那时若是见到电炉子,发现这样简单方便就能把水烧开,必定震撼至极。

「都过去了。」夏油杰低低地对自己说,把扁面从玻璃罐里取出来,放进开水锅里。外面,厚重的雨云不再将全部的水汽背负在身,放任雨水倾泻而下。

「酱汁还是交给我吧。」五条悟再次出现在厨房的时候,夏油杰刚把煎蛋卷做好,放进烤箱里保温。

「你会做菜?」夏油杰惊讶地看着他。十几年来,夏油杰没见他进过几次厨房。

「妈妈以前做的时候我经常看,应该会做,嘻嘻。」五条悟挑了挑眉,露出自信的笑容。

橄榄油热锅,洋葱碎肉碎煎香,煮熟剥皮的小番茄入锅、捣烂,加入鱼露提鲜,几粒上好的腌制橄榄、一把罗勒碎加入,使得香味更加浓郁而富有层次,最后把火调小,慢炖一刻钟。

夏油杰在旁边看他,帮他递这递那,仔细地观察制作的步骤。仔细想来,悟确实继承了半岛上的人那股对美食的执着。五条悟虽然不进厨房,但是对食物的意见一点都不少。刚住进国王酒店的时候,餐厅的厨子被悟叫出来教训的频率之高,赶得上刁钻的女主人训斥刚入行的女仆了。

煮软的宽面捞出,过冷水,装进碟子里,等酱料收汁炖好,就热乎乎地淋在扁面上。

他们关掉炉子,各自端着自己的碟子、拿着餐具,走进餐厅。

两个人第一次在家里一起做饭吃比预想中的要成功许多,虽然餐食简单,但是这几乎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五条悟用叉子切开杰专门为他做的煎蛋卷,放进嘴里。

「好吃吗?」夏油杰问。

「好吃极了。」五条悟发自内心地笑了,就像吃到糖果的小孩。或许鸡蛋卷有些熟过了头,不比餐厅里另外加水变得更嫩的煎蛋卷,但是这是杰做给他的,所以是最好吃的。

早餐,或说午餐结束以后,夏油杰收拾了餐具,他们在会客厅休息了一阵,自动唱片机终于把十张唱片全部播完,瓢泼大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五条悟在书房里接了几个电话,安排了乙骨忧太对股票做新的调整。而夏油杰的生意,因为天气不好,货车不宜运货,妓院和地下赌场也招揽不到客人,所以他也给自己放了个假。

夏油杰拿着冰水上楼,敲门走进书房,递给刚放下电话的五条悟。

「天内打来的。」五条悟指了指电话,「看起来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

五条悟笑了,喝了口冰水:「修道院不好玩儿呗。」

「哈哈哈。」

「你看了报纸了吗?」

「嗯。」

「最近没给那废物儿子盯这么紧了?」

「嗯。」夏油杰点头,「他一直也没敢回J城,所以就只是时不时去看看。」

五条悟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估计也没什么别的事了。下这么大的雨,忧太也得早回家。」

夏油杰拿出烟盒,取了一根,想拿矮桌上的火柴,却被五条悟叫住了。

「杰,别抽了。」

夏油杰疑惑地抬起了头。悟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五条悟绕过办公桌,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取走了他唇边的烟。

只此一个小小的动作——五条悟伸出手,在只有几公分碰到夏油杰嘴唇的地方,拿住那根轻飘飘的纸烟,取走了,放在了书桌上。

他明白了。

夏油杰站了起来,扶住五条悟的肩膀,扬起下巴吻他,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忘情。

两人紧紧相拥,吻着彼此,脚步错了乱了,踉踉跄跄地离开书房,好不容易才到卧室。

外面狂风暴雨依旧,天色全黑,好似入夜。他们倒在床上,双手急切地在对方身上摸索,试图脱掉对方身上的衣物。

「唔、杰,我爱你。」

「我也爱你,悟。」

他们双双脱得一件不剩,赤裸裸地拥抱在一起。他们的胸膛相互推挤,交换不断加速的心跳,他们的大腿相互夹抱,光滑皮肤间的摩挲,亲昵的温馨与性爱的兴奋汇为一体。

「我想……悟、我想……」

「你想做什么?」五条悟抚摸杰的胸口,好像试着平复他吻得混乱了的呼吸。

夏油杰轻轻推开他身上的悟,坐了起来,红晕从他的脸颊染到脖子,「想帮你吹。」

他想让他舒服。口腔和喉咙永远都能让男人舒服。所以夏油杰这样说了。

「坐好。」

夏油杰靠着床头的挡板坐直,五条悟则站了起来。他的半勃的男根贴上了他的嘴唇。

「嗯……」夏油杰轻叹一声,将阴茎含进口中,闭上了眼睛。

舔舐、吮吸、亲吻、抚摸,唾液裹满了肉柱,柔软的舌头一步步将它带向更大更硬的极乐境界。

五条悟低头看着夏油杰,看他享受的神情,伸手帮他把长发拨到耳后,露出他的脸颊来。

「哈啊……杰……好舒服。这样好舒服。」五条悟忍不住仰起头,身下的快感一波又一波袭来

夏油杰嘴里的东西已经完全胀大变硬,他的口已经含不下全部的悟。

「杰,我要动了。」五条悟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说着。

五条悟伸出左手,手掌包住夏油杰的后脑勺,垫在他和墙壁之间。然后他开始往他的嘴里挺腰。

阴茎长驱直入湿润紧致的口腔,龟头顶到喉头的位置。五条悟难以控制自己挺腰的速度,快感督促他不断加快。

夏油杰被夹在悟和墙壁之间,无处可逃,被动地用口腔喉咙接受顶撞抽插。呼吸不畅的感觉,顶入喉咙恶心的感觉,夏油杰觉得头晕脑胀,生理泪水溢出眼眶,但在这模糊的意识之中,他同时感觉到了快感。

这种窒息的,把自己的呼吸都献给悟一般的崇拜感。

夏油杰满脸通红,大张着嘴却无法说话、无法呼吸,双手攀扶着悟的腿,寻求支点,脑后抵住悟的手掌,不断地被顶向墙壁。

「杰,你太棒了。呼……」五条悟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脸颊。

夏油杰露出一个轻微失神的微笑,「我也很舒服……要换个姿势吗?」

说完,他仰面躺了下来,伸直了脖子,脑袋垂在床边,再次张开了嘴。

五条悟站在床边,重新进入杰的口腔。

「唔——!」

这个姿势下,五条悟更容易进入他的喉咙,而且进得更深,更顺畅。

「杰、啊、啊……这简直……」

五条悟闭上眼睛,声音在不断颤抖。

夏油杰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他只需要随波逐流,只需要完全按照悟的指示,完全按照欲望的引导。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胯间,撸动半勃的性器。为别人口交会使自己性兴奋,夏油杰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但这个「别人」,大概只有悟一个人。

龟头在舌面上推挤,最后进入喉咙,又抽出,然后反复。唾液和前液混合在一起,被带出口腔,流到杰的脸上。

「我……」五条悟用力将自己推进最深处,停留住,停住这快感极致的几秒,然后退了出来。

夏油杰支起身体看他,「你可以射进来的。」

五条悟重新爬上床,爬到杰的两腿之间,双臂架起他的大腿,双手握住他的腰,把他一把拉了过来,夏油杰支起的上身摔在床上。

「我要射在这里。」五条悟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富有磁性。他的脸上都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从下面看上来,牢牢盯紧他的眼睛,看起来是如此地饥饿。

夏油杰笑了,双腿缠上悟的腰:「听你的。」

大雨哗啦哗啦地下,连成一大片白色的帘幕,稍远的景色都完全被挡住。五条宅在暴雨之中就像是汪洋中的孤岛,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个孤岛上被遗忘的两个人,紧密地、激烈地、一刻不停地交合。

「嗯、啊、悟……这太棒了……!」

「杰、杰……」

他们的所需所求只有彼此。没有其他人可以满足这些渴望。

每一个人就像每一滴雨水,降落到这个世界上。人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向前,被堕落的漩涡卷走,被不幸的浪头打散,无凭无依,无可选择。如果能在这样的一生之中,遇到另外一个人,同在这命运之中携手向前,那将是多大的幸运?

夏油杰侧头看向窗外,有点分神。他想,要是这雨一直下,一直下,就好了。

他转头回去,看到悟的脸。他知道,悟也一定这样想,希望这雨一直不要停。

让他们一直都在这座不受打扰的孤岛上,爱到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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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晚报的男孩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奔跑而过,带起了一阵飞扬的尘土。黄昏把游人如织的街道染成了金黄色。

天内理子一手拿着冰淇淋,一手挽着五条悟的手臂。两人在街上散步。黑井美里和夏油杰跟在他们身后两步的地方。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在修道院住了不到一周就回J城了。大概因为见识过繁华有趣的J城,修道院清心寡欲的生活,再也没法让这位正值青春爱玩的年纪的大小姐静下心来。

「明天就去买小马吗?」天内理子扬起头问表兄。

「嗯……看你表现。」

「你说了明天去的!」

「去,当然去。」五条悟咯咯地笑了,朝她挤了挤眼睛,「没办法,你骑得太差了,还得另外买一匹。」

「我不喜欢那个马。我要温顺的小马。」天内理子朝五条悟做了个鬼脸。

「小姐、不要把脸弄成那样……」黑井美里话音未落,五条悟就回敬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鬼脸回去。她无奈地笑了笑。夏油杰在一旁也会心笑了。

夏天是J城的旅游旺季,大家都来J城看海游玩,好不快活。街道两边的商户吆喝着招揽顾客,小吃零嘴的香味四处飘散。

「冰淇淋给我也吃一口呗。」五条悟看着总是觉得嘴馋。

「我不要。」

「别这么小气。」

「我绝对——不要给你。」

「哈哈,悟看得都要流口水了。」

「我晚餐的冰淇淋可以给夏油先生。」天内理子转头看了夏油杰一眼,故意刺激五条悟似的补了一句,「就是不给你。因为他才是一位绅士,你不是。」

「哈哈,谢谢你。」夏油杰笑眯眯地回答。

一个帽子压得低低的、穿着灰扑扑的棉罩衫的男人突然快步迎面走向四个人,从怀中拿出了手枪,指向了五条悟——

「悟!」夏油杰立刻扑向五条悟,甚至来不及从怀中拿出手枪。

枪声响起,鲜红的血液在黄昏金色的空气中凭空喷出。

「小姐!!」黑井美里发出一声尖叫,扑向了倒地的天内理子。

接下来是三声接连响起的枪响,路上的行人尖叫着抱头逃散。

夏油杰举着手枪,然后视线从倒在血泊之中的枪手上移开,环视四周。任何风吹草动,他会把对方打成筛子。

摔倒在地的五条悟爬起来,转过头去,看到了倒在他脚边的人。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一分钟前,她们还是鲜活的人,但此刻,她们一动不动地倒在尘土里。

为什么会这样?

五条悟问自己。

「悟,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

五条悟转过去,轻轻地把倒在地上的女孩翻过来,抱进怀里,顾不得他的亚麻西装沾上了沙土,浸透了鲜血。

子弹在天内理子的头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弹孔。她的脸色是死人的铅白。她失去了体温。五条悟就像在抱着一个软软的物体,而不是人。

为什么会这样?

五条悟伸出手,为她慢慢地合上眼盖,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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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男人从冰饮棚子的旁边走出来的时候,夏油杰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

但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天内理子死了。黑井美里也死了。她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不知道名字的人开枪打死了。

 

殡仪馆中弥漫着想要掩盖防腐剂气味的东方香薰。前来哀悼的人不多,来了又走了,下午一点多,灵堂里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天内理子本来就不被什么人知道,不被什么人记得。她就这样离开,仿佛没有存在过。

「杰。」

五条悟穿着黑西装,手臂上绑着服丧的白手巾,坐在最后的一排椅子上,看着天内理子从那副小小的棺材里露出来的一点侧脸。

「怎么了?」

「你给我妈妈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夏油杰坐在他旁边,「夫人听到消息之后就病倒了。我打过去的时候是管家接的电话。」

「我晚上回去看看她。」五条悟叹了口气。

「我送你过去。」

「你也住下来,好吗?」

夏油杰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五条悟想抽烟,但这里不适合。他并不在意什么灵堂的规矩,他只是觉得在不喜欢烟味的天内面前不应该抽。

「我妈妈,她每年都给教会捐很多钱。」五条悟说,「她其实不怎么去教堂,也不忏悔。但是每年捐款最多的都是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油杰静静地听着,没有回话。

「她是为了我捐的。很多年前,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事情,我受伤进了医院,她就开始给教会钱,求上帝眷顾我。

「她除了这么做,也没法做其他事了。她很无助,想找什么东西抓住,想依靠什么,所以她用了这样一种方式。」

夏油杰微微睁大眼睛。他似乎知道五条悟要说什么了。

「天内死的那天,我抱着她,我在想,我是不是犯了太多罪了,所以……」

「别犯傻了,悟。」夏油杰打断了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看他。

「她的死不是……」夏油杰顿了一下,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是你的错。」

五条悟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夏油杰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他在不安什么?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死了。那个杀手无疑是冲着五条悟来的,他一开始就把枪口指向了五条悟。杀手失手了,他错杀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和她无辜的家庭教师,最后被目标的手下,被夏油杰,两枪打进心脏打死。

这种故事,在他们的世界里,比比皆是。

谁遭遇杀手了,只受了轻伤,但他的情妇死了;谁逃过一劫,但他的妻子死在了爆炸当中,云云。大家为死去的女人惋惜,但很快都忘了她们,因为「重要的男人」还活着。

然而,当夏油杰站在棺材旁边,感受到的只有无休止的疼痛。他看着天内理子没有血色的小脸,她过去充满生命力的活泼模样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在他扶她下车的时候小声说的「谢谢」;她和悟在沙滩上奔跑玩水,尖叫着在扬起水花;她第一次不用穿厚厚的裙子骑马,和悟一起骑着马在草场里到处跑……还有黑井美里,她温和的笑容,体贴的话语……

悟没有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他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按照习俗,五条悟在J城办完守灵之后,会把她带回她的家族墓园安葬。而黑井美里,会葬在她的旁边。

下午三时,夏油杰和五条悟离开了殡仪馆,开车到J城南边的五条家去。

五条悟回去先换了身衣服,换掉那浸满怪异香薰的不吉利的黑色西服,然后才去母亲的卧室。

她发着高烧,额头上放着浸了冰水的手巾,躺在放满了天鹅绒枕头的宽大床铺上,像个脆弱无助的小孩子。

「妈妈,你还好吗?」

「悟,对不起……我应该去看看那孩子的……我……」五条夫人看到儿子就哭了起来。

五条悟把她搂在怀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保护好她。你身子太弱了,别着急出门。」

「这不怪你。我的天啊……最可怜的是你的小姨……」说到自己命苦的妹妹,五条夫人泣不成声。

五条悟轻轻地哄着她,为她擦去眼泪,给她换额头上的冰手巾。

五条夫人抽噎着向儿子说出了当时急着让他和天内理子登报订婚的真相。天内的父亲在半年前行踪不明,据说是和情妇私奔。被抛弃的母女俩,在他失踪不久之后,就被债主找上了门她们才知道原来家里欠下了高利贷十五万巨款,房子也已经抵押给了银行,不是天内家的了。

两个月前,天内理子的母亲,五条夫人的妹妹,接到了自己丈夫的信。信中说他过几天会回家一趟,把女儿接出去住。这位孤独心碎的母亲立刻意识到这是这负心汉的阴谋,他要将女儿带走换钱还债。于是,她找到了自己的姐姐,求她帮忙。五条夫人想出的计策,就是让理子和自己的儿子结婚。五条悟不止在J城U城有极大的名声和威望,各处的名流、白道黑道,一定都听过他的大名,只要公开地宣布天内理子是五条悟的人,那么就没有人敢动她。不过,五条夫人担心自己的儿子绝不答应这门婚事,时间又特别紧急,所以她才直接为天内理子买了来J城的车票,同时自己悄悄找了报社,登出订婚公告。

刚开始的时候,五条悟猜出了母亲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自己。后来他听夏油杰说,天内的父亲半年前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就猜到了大概是这个状况,所以经常把她带在身边,好让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两人有多亲密。

然而,天内理子在五条悟身边没有受到最严密的保护,反而因为误杀丧命了。五条悟就像是战场上高高挺立的一面旗帜,它或许能震慑敌人,又或许为敌人标出了攻击的方向。

等到五条悟终于让神经过敏的母亲再次睡着,床头的小钟上,时针已经指向了傍晚六时以后。

五条悟走出母亲的卧房,走进书房。夏油杰一直在那里等着他。

「刚刚接到了电话,」夏油杰正站在书桌旁抽烟,「又有几个做拳馆生意的人想见见你。」

「尽快见一下。」五条悟点点头。一周前,他下重金赌注搅局那场拳赛不出所料地让拳馆当晚破产。

五条悟没有赶尽杀绝,依然给原来的老板留了两成的股份,让他继续经营,但剩下的利润全部都要交到五条悟手里。五条悟也就这样成功盘下了城西这间生意最好的拳馆。在那之后,有许多其他小的拳馆纷纷找上门来,想要傍上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势力。

「但是已经给你订了明天早上的火车票了。」夏油杰没有立刻拿起电话,只是看着他——五条悟要把天内理子带回去安葬。

五条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雪茄,「那就今晚吧。十点钟,牡蛎。」

夏油杰点了点头,拿起了听筒。

五条悟坐了下来,心里盘算了一下分成的价格,现在想好,晚上谈的时候有个底。

想着想着,他想起来另一件事情。夏油杰打完这一通电话之后,他说:「杰,联系一下七海。然后打电话给海边的房子,问那边收到股票报告没有。」

五条悟要处理这么多事情,新入股的生意,日常的股票,确认七海建人起诉上校的进度,U城的赌场送来的消息,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的葬礼,自己的母亲忧郁重病。

杀死天内理子的杀手,八九不离十就是上校的人。上校被检察官七海建人以故意杀人、贪污、挪用公款等五项罪名起诉,地区检察长也放弃了保他,他狗急跳墙,做得出派人暗杀这种事情。

原本,五条悟只是协助七海建人对上校进行起诉。但现在,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死了,他的立场变化了。五条悟现在必须要让七海建人把上校弄到监狱里。

她们不能就这样死了。必须要有人还了这份血债。

五条悟和七海建人通了电话。对方表示法院审理暂时没有问题,但是长久地拖下去很可能让上校找到贿赂的突破口。他需要速战速决。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五条悟说,「务必告诉我。」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只是有些担心现在的法官。」

「我明白了。」

「交到更加高级的法院审理的话,五条先生你有信心吗?」

五条悟揉了揉鼻梁,「如果在U城,闭着眼睛都能赢。」

「那这块可能需要你去留心一下。」

五条悟把雪茄的烟气缓缓吹出:「有消息的话,我会和你联系的。」

管家在七点半的时候来请他们去吃晚饭,五条悟让他把晚餐端到书房里。两个人在书房里吃了晚饭,然后出发去牡蛎咖啡厅谈生意。

打烊了的咖啡厅里,大部分的椅子都翻到了桌子上去,电灯也只开了一半。男人们边谈边抽了很多烟,室内烟雾缭绕,大伙几乎看不清彼此的样貌。没有太多波折,五条悟和夏油杰就把生意谈妥了。随后,他们开车回家。

回家以后,五条悟到母亲的卧室去了两次,去看看她,吻她还有些烫的额头,看她安稳地睡着,他才去冲澡,把衬衣换成浴袍。

洗漱过后,五条悟坐在主人房巨大的落地窗边,慢慢地抽烟,看着黑漆漆的庭院,想起了他和杰认识的第一天,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往事。

五条悟感到非常疲劳,但他完全没有睡意。

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如今也都成了往事云烟,冷雾一般沉降在失落的街头,等到太阳再次照常升起,就会消散。

五条悟不无悲哀地这样想。

 

同夜。

家入硝子看了看云层密布的天空,关上了卧室西南朝向的小窗户。

「你认识这个五条悟,是吗?」庵歌姬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嗯。」家入硝子拢了拢身上的黑色丝绸睡袍,在小桌上拿了根烟,衔在嘴里,回头看她。

她裸身躺在被子里,把今天的报纸随意地叠成四分一大小,单手拿着在看。她乌黑浓密的长发拨到颈侧,铺在天鹅绒芯枕头上。

「是他害死这个女孩的,对吧?」

「嗯。」家入硝子划燃火柴,给自己点烟,「那人应该本来是要杀五条悟的,结果失手了。」

「真可怜,跟在这样一个男人旁边。」庵歌姬有些伤感,「愿她安息。」

她会上天堂的。庵歌姬本来还想说这一句,但她没有说出口。

「五条现在大概很消沉。」家入硝子吹出烟气,「他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女人死在身边这种事。」

「是吗?」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是无辜的。真是造孽啊。」

庵歌姬继续翻动报纸,第二版的新闻是持续跟踪报道的上校贿赂案。新闻文章里说,七海建人检察官这几天都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然后抛出了充满煽动性暗示性的语句,暗示七海检察官或许已经遭遇不测。他和J城最老牌最强大的势力作对,身后必定有人支持,但他就算拥有再强的后盾,姜大约还是老的更辣。

「又是这个上校。最近这半个月的报纸都是他。」庵歌姬说,「对了,你认识他吗?」

「见过几次。」家入硝子在浅碟里掸了掸烟灰,「都是在J城做生意的,不可能不和上校打招呼。五条悟现在算是和他撕破脸了,唉,他们肯定是要争个你死我活的。」

五条悟没有和她说过任何有关上校的事,家入硝子也不想被牵连进去。谁知道,这些争斗,还会造成多少流血死伤?她还有生意要做,而且这些生意和上校没有任何冲突。她只是个旁观者——截至目前来说。

「这些男的都喜欢这样,是吗?一定要证明自己比较厉害。」庵歌姬打了个哈欠,对报纸失去了兴趣,把它放到床头柜上。

家入硝子哈哈笑了,把烟按灭,爬了上床,躺到庵歌姬身边搂住她。

「你说得太好了,亲爱的。」

 

次日上午,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要下雨。夏油杰从火车站走出来,拿出烟衔在嘴角,摸进口袋找打火机。

他可能把打火机放在上一件外套的口袋里,忘记带了。他边找边想。

「先生,您要火柴吗?」一个稚嫩的童声在他身边响起。

夏油杰转头过去,看到了一个约摸十岁大的小男孩。他胸前挂着兜售杂物的大木盒,左手递出一盒火柴,右手牵着他还在流鼻涕的妹妹。

夏油杰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弯腰接过了那盒火柴,把钞票给他。小男孩接过那张钞票,紧紧地攥在手里,稚嫩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拿着吧,不用找了。」

「谢谢先生!」说完,小男孩把钞票塞进自己的怀里,拉着妹妹急匆匆地走开去,生怕夏油杰反悔要回钞票。

夏油杰目送这两个小小的身影离开、融入火车站的人流当中不见。天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夏末初秋的闷雷。

啪嗒、啪嗒。雨点开始落在了火车站广场布满灰尘的石板地面上。行人们纷纷加快了脚步。

夏油杰小跑到路边,拉开了自己的车门,钻了进去,摘掉帽子,放在旁边。

那对兄妹在哪躲雨?这个想法,在夏油杰脑际瞬间闪过。

「幸好,悟上了车,才下雨。」

他对自己嘀咕了一句,划亮火柴。温暖的火苗在他的唇边跳动,点燃了烟草。夏油杰甩了甩手,灭了火,把燃尽的火柴杆扔到窗外。

他刚把五条悟送上火车。一个年轻英俊的坐一等车厢的男人,行李是两副钉死了的棺材,那该是多么怪异的画面啊。

夏油杰发动了汽车,往城西开去。他今天在牡蛎咖啡厅有一笔过千箱伏特加的生意要谈,下午还要去新谈下来的几家拳馆看看情况。

但当他到达咖啡厅,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喝杯咖啡,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被转接到了柜台里。

「夏油先生,有一位女士给你来电。她半小时前打过过来。」

夏油杰皱了皱眉头,心下疑惑这会儿会是谁。

「喂?」

「我是冥冥。夏油?」

「怎么了?」

「五条在你旁边吗?」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夏油杰听得出来,她这是在故作镇定。

「现在有什么事情先和我说。」夏油杰不想把五条悟离开J城的事情到处说。

「两面宿傩来了。」

夏油杰捏紧了听筒:「这是怎么回事?」

冥冥回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到楼下专门招待贵客的别厅。两面宿傩被一众跟班簇拥着,左右各搂着一个做脱衣舞秀的姑娘,坐在卡座里,阵势不小。

「我不知道。他今天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按他的说法,他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玩的。」

玩他妈的玩。夏油杰在心里咒骂。

「你不用害怕,但是要小心,好吗?他带了多少人?」

「跟在他旁边的有四个。」

「你也找四个人,找我的人,叫他们跟在附近。他们知道怎么做的。然后你就照常按照贵客的标准招待他就可以了。我今天下午就出发,凌晨能到『戈本雷特』。」

「好的。」冥冥听到夏油杰会过来,紧绷的神经多少放松了些。

「有任何问题打电话过来。我还有个会面。」说完,夏油杰挂了电话。

冥冥放下电话,拿起水晶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她从抽屉里拿出点三二左轮手枪,检查弹夹已经填满,放进她高级定制的刺绣外套内袋里。

她拿出小镜子,确认仪容,露出她最拿手的妩媚神秘的微笑,再次确认,然后合上镜子,走出办公室,下楼,走进别厅。

「宿傩先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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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赶到「戈本雷特」时是凌晨三点,赌场里依旧灯火通明,赌客盈盈。

夏油杰径直往赌场的别厅走去:「冥小姐呢?」

「她休息了。」

「那位客人呢?」

「也休息了。他住在1401号房。」

夏油杰穿过没什么人的别厅,走上冥冥的办公室。守在办公室门口的两位保镖向他点头致意,为他开门。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了灯。

「他今天有什么异常举动吗?」夏油杰回头问手下。

「没有闹事。就像是普通的赌客一样。」男人回答,「冥小姐陪他玩了一晚上的牌,输钱的时候也非常自然。冥小姐最后还是让他赢回去了,先生。」

「U城周边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听到有特别的消息,先生。」

夏油杰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旁边待客用的水晶杯,给自己倒了一点白兰地,一口饮尽。他思考了一会儿,用办公室里的电话给周边的几个地方打了电话,安排好监视的人手。

如果两面宿傩亲自来「戈本雷特」是一剂烟雾弹,Y城来的人肯定会趁机在U城捣乱。

但是夏油杰心底觉得这不太可能。两面宿傩如果真的要和U城开战,他为什么自己就带着几个手下深入敌营?这里全部都是五条的人,如果出事,他根本逃不出去。

但夏油杰还是要做好一切准备,以防万一。

两面宿傩抓住了五条悟抽不开身的当儿来U城,到底要做什么?

夏油杰给五条悟下榻的地方打了个电话,但没有人接。他吸了一支纸烟,然后又打了一次,依然没有人接。

夏油杰离开了冥冥的办公室,回到自己和悟常住的套房里去休息。他确实累坏了,淋浴的时候几乎困得睁不开眼睛。

好好休息,明天才能和两面宿傩势均力敌地较量。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第二天早晨,他醒得很早,快速地洗漱,换了套女仆在备用衣服里找出来的西服。整理好不久,冥冥就来到了他这里。

「他还没起来。」冥冥说,「我刚去看过了。」

「我知道了。昨天辛苦你了。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了。」夏油杰点头。

「我让人把早餐送过来了。我也还没吃。」

「你不和你丈夫一起吃?」夏油杰抬了抬眉毛,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手表,还有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孬种现在应该还在和不知道哪来的女人鬼混。」冥冥冷冷地说,从放在咖啡桌上的烟盒里拿了根烟。夏油杰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给她点上。

半支烟的时间,男仆推着早餐来到了房间里。他们聊着两面宿傩的事情,吃了早餐。然后夏油杰又一次给五条悟打了电话,这一次终于打通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简单地说了情况。五条悟对此比较惊讶,也没有什么头绪。

「尽快送走他吧。我不喜欢这种人在我的地盘上转悠。」

「……悟,怎么了吗?」

「嗯?」

「你听起来很累。」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特别的。煤矿那边账目出了点状况。他妈的J城税务想搞我的钱。」

夏油杰不太接触这块的事情,只知道五条悟的会计每周都会和他汇报做账的情况。看来煤矿的生意是块硬骨头,悟做了这么久还没完全疏通好。

「就不能让我好好地把天内……算了。我没事。反而是你要小心,杰。」

「我会的。」

「两面宿傩是个疯子。葬礼后天才办完,我……」

「你不用过来。」夏油杰说,「我能应付。后天他都已经不在了。」

「千万注意安全。」

「嗯。」

夏油杰挂了电话之后,到冥冥的办公室去侯着,等待他们的「贵客」的消息。差不多到正午十二点,才有人来告诉他们,两面宿傩刚刚起来了。

两面宿傩听说夏油杰来了,没有在房里用餐,洗漱好就离开了房间,来到冥冥的办公室,与他见面。

「好久不见,宿傩先生。」夏油杰从沙发上起身,伸手准备和他握手。

「确实有挺长一段时间了。」两面宿傩无视了他的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夏油杰收回了手,并不介意,因为按照两面宿傩的身份和地位,这种场合他唯一可能握手的对象是五条悟。他注意到,他身边带着的几个人都是保镖一类的人。两面宿傩的二把手没有跟来。

「宿傩先生刚休息好,」冥冥走上来,「不如一起到餐厅用餐吧?」

「好主意。」两面宿傩吻了吻她的手,「我对吃的东西还是很挑剔的,不过,这里的厨师确实不错。餐饮经理慧眼识人啊。」

「谢谢。」冥冥微微一笑,「我们一起下去吧,夏油先生?」

「好的。」夏油杰点头。

三人在戈本雷特别厅最好的座位落座,侍者来上餐前酒,小提琴也即时开始演奏。冥冥吩咐别厅经理上菜。这样的场合,不需要点菜,只要不断地把最上乘最名贵的菜式端上来,不要让吃剩的盘子在桌子上停留超过五分钟——这就是这里招待贵客的规矩。

两面宿傩确实对食物非常讲究,从食材挑选、加工、烹调,侃侃而谈。如果排除站在餐厅各个角落的双方保镖,还有他们各自口袋里的手枪,这可以称得上是相当愉快的一顿午餐。

用餐结束后,夏油杰陪两面宿傩玩了几局扑克,玩的数目不大,大家的手气也都一般,牌局没有什么波澜。两面宿傩说想要到户外去走一走,喝杯咖啡。

自从天气渐有秋意,午后的阳光毒辣不再,偏南风吹动绿中透黄的枫树叶,沙沙的细响。他们在面向高尔夫球场的休闲区落座,巨大的阳伞在原木拼成露台上投下一片椭圆形的影子。

「五条先生最近很忙吧?对于最近发生的憾事,请向他转达我的哀悼。」

「我会转达的。」夏油杰颔首。

两面宿傩示意手下,取了一根没有剪开的雪茄,直接咬掉一头,拿火柴点燃。

侍者端来两杯极烫的浓缩咖啡,放在桌上。

夏油杰也点了根烟,夹在左手,吸了一小口。

「你结婚了。」两面宿傩看到了他的戒指,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夏油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小孩吗?」

「没有。」夏油杰吸了口烟,「你呢?」

「有三个。」两面宿傩挥了挥拿雪茄的手,他手上的两枚金戒指闪了一下,「我们都是有家庭的人啊。」

夏油杰掸了掸烟灰,笑了笑,表示同意。

「孩子是你的财富,夏油,你不能错过的财富。」

「内人身体太弱了。看她那样,唉,我也心疼。」

「找个谁,过继一个给你。」

「说得也是。」

夏油杰附和着两面宿傩,拿起小杯咖啡,喝一小口。

「我们和五条悟不一样。」

夏油杰缓缓转头看向他。

「他是含着他妈的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儿,不是吗?不愁吃不愁穿,从来没吃过苦头,就算全完蛋了,也可以回去哭爹喊娘。不用养老婆不用养孩子,还跟个小屁孩一样。」

「确实。」夏油杰转头去看远处的草场。

「相比之下,我们比较像,不是吗?」两面宿傩把雪茄放在装烟灰的浅碟边,拿起浓缩咖啡,啜饮一口。

「我不做军火生意,哈哈。」

「哈哈,真的别打军火主意!我告诉你!不然我们真的做不了朋友了!」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五条先生本来也要安稳下来的。」夏油杰按灭手头短短的烟头,「只可惜,天内小姐命薄。」

「可惜了。」两面宿傩放下杯子,重新拿起雪茄,「对了,你们的煤矿生意怎么样?」

夏油杰知道,话锋迟早都会有那么一转。两面宿傩会知道他们有煤矿的生意,是因为这些煤矿就是从「Q」手里接过来的——差那么一点,两面宿傩就参与到了这场争斗之中。

「我不管煤矿。都是五条先生经营的。」夏油杰说的是实话。

「你不用多心。我这是抱着合作的意向来问的。」两面宿傩抖了抖烟灰,「不过既然五条先生不在这里……以后再细谈也不迟。」

两人又坐了一阵子,喝掉了咖啡。两面宿傩问夏油杰,这里是不是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脱衣舞秀场,有个朋友介绍他去看看,夏油杰说晚饭后才开场,已经给他留了最好的包厢。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两面宿傩说到大厅里玩一会儿轮盘赌,夏油杰接到了从J城打过来的电话,两个人说好晚餐的时候再见面。

夏油杰在冥冥的办公室里打了好几个电话,很快处理了一点J城那边收钱的事情。

「只过了一个下午,你看起来就像是老了三岁一样。」冥冥在旁边打趣。

「幸好消受的是我,不是你,不然就可惜了你这么漂亮的脸了。」

「你总和五条一起出现,我都快忘记你也是满嘴花言巧语的人了。」

「那我的口才是赶不上悟。」

两个人笑了起来,各自喝了一口杯里的烈性饮料。

两面宿傩现在正在大厅里,自己的人也跟着他,夏油杰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休息一下。二把手都没跟在身边,夏油杰判断他大约真的只是来娱乐的——虽然夏油杰想不出来他有什么理由会来这里消费。

冥冥正在办公,准确来说正在数钱,红宝石的戒指、钻石的戒指、染成金色的指甲,在翻飞的绿色钞票间闪动。

夏油杰看着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幅装饰画,画里是不知道哪里的一片湖,宁静但毫无意义的画面。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两面宿傩对他说的话。

两面宿傩嘲讽五条悟是没长大的小男孩,是没法吃苦的纨绔子弟,然后说「我们比较像」。夏油杰知道这是拉拢他的意思。

他当然不会就因为这样就改变了对两面宿傩的立场。但是,原本在房间里的那头大象,好像变得更大了一点。

天内理子躺在棺材里苍白的小脸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悟说起教会的事情时,夏油杰心慌了。因为他害怕悟就此转身离开——因为天内的死,五条悟金盆洗手了,再也不做这些生意了——夏油杰对这样的想法感到恐惧。

他们已经在一起打拼了这么多年,什么风雨没有见过,起跌总是难免,但他们都扛过来了。他们原本在U城只有一间不大不小的赌场,在J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但现在呢?他们发了,而且还在继续大把大把地挣进钞票。

夏油杰明白,她们的死都是他们的错。五条悟也明白。但他们不能因为一个两个人的死而松懈大意,敌人永远都在虎视眈眈,一旦松懈,他们辛辛苦苦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事业可能瞬间就会被夺走、就会被摧毁。

夏油杰闭上眼睛。

贫民窟里,发臭的水沟里漂着死狗的尸体,肥硕的老鼠爬到病人的身上啃咬皮肤,女人被喝醉的男人的皮带抽打得不断哭喊,喝不到奶水的婴儿尖声哭泣。那些回忆,就像是要把夏油杰溺亡一般涌上来,让他窒息。

悟是不可能明白这一切的。

夏油杰睁开眼睛,才发现方才自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绝对不要回到那里。

当年,他或许是被逼无奈才失手杀人,但夏油杰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那把他从那个贫民窟里解放了出来。

「你不去大厅看看吗?」

冥冥的声音把夏油杰的思绪拉回现实。

「嗯。」夏油杰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外套,「你晚上不来?」

「饶了我吧,我不想揣着手枪吃晚饭。」

「有我在,你哪用带枪。」夏油杰笑了下。

「说得可真好听。」冥冥耸了耸肩膀,抬眼看他。

「安排两个机灵点的姑娘过来,一起吃个饭就行了,你不用过来。」夏油杰说,「晚上直接让头牌的舞女陪他。」

夏油杰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别厅,往大厅走去。这时候,他才想起,他刚刚应该和悟打个电话的。

 

两面宿傩在包厢当中坐下。他的四个保镖分别站在包厢的四个角落。

「我想来点朗姆酒,红朗姆。」他转头对侍者说。

「是,先生。」

夏油杰在他旁边落座。虽然晚餐的时候喝了不少酒,但两面宿傩看得出来,夏油杰的戒心从未放下,过量的酒精也无法让他放松。

两面宿傩暗自笑了笑。

秀场的水蓝色幕布徐徐拉开,音乐响起,扮演成美人鱼的舞女们扭动着腰肢,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在Y城可看不到这么有意思的秀,」两面宿傩转头对夏油杰说,「还是U城的花样多。」

夏油杰微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等下姑娘们都会上来打招呼,她们都非常想见你。我现在要失陪一下了,得到后台去安排事情。」

两面宿傩大笑起来,点了点头,拿了一根雪茄,咬开点着。

两面宿傩这一次来U城,并不带敌意来。当然,他是看准了五条悟事务缠身的日子过来的。

夏油杰会赶到U城盯着他,这是他预想之内的情况。夏油杰的级别奈何不了他,加上夏油杰是重视尊卑礼节的那类人,两面宿傩并不担心他会碍着什么事。

他个人也想和夏油杰认识认识,好好聊聊,毕竟以前他只和五条悟那倒霉家伙打交道。两面宿傩对夏油杰的生意都有所耳闻,他能感觉到他是有野心的人——那种因为历经贫寒而对财富极度饥渴的野心。所以他想看看,夏油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抱着这么大的野心,却甘于屈居五条悟之下。

他还想趁机打探一下五条悟从「Q」手里接走的煤矿生意怎么样。因为他准备要继续扩张自己的军火生意了——武器出口。他已经盘下了不少武器生产的地方,但是现在原材料的成本高得很,其中就包括钢铁——包括炼钢的煤炭。

假如,他自己能拥有自己的煤矿,从生产军火到销售军火整条链路都会被他捏在手里,这岂不是美事一桩?

圆号和萨克斯风合奏出一段欢快的曲调,舞台上,小人鱼们嬉笑打闹,脱去亮片上衣,露出雪白的胴体。两面宿傩深吸一口雪茄的烟气。

他来U城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不久之前,他安插在U城里的眼线看见虎杖悠仁在这里走动娱乐、玩了整整一个星期。

两面宿傩不是死板的家长,他也不指望虎杖悠仁能一天到晚都安分地待在大学里读书。但U城的消费不是一个大学生能承担的,按照两面宿傩给他的生活费和零用钱算,虎杖根本不可能在这个到处都是高额消费的地方玩上一整个星期。

虎杖那小子的钱是哪来的?如果他真的有这个钱,为什么又一定是来U城?J城离K镇更近,无论是想赌钱还是想找女人,都可以满足需求。但虎杖悠仁来了U城。

这简直就像是故意在他眼前出现,凑到他的跟前,告诉他「我在U城」一样。

两面宿傩喝了一小口红朗姆酒。烈酒在舌头上漫开,流入喉咙。

他真正担心的,是虎杖悠仁被利用了。虎杖悠仁对自己的生意只有个模糊的概念,想要他自己警惕基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把虎杖悠仁送进大学读法律,是两面宿傩的一笔长线投资。

两面宿傩和五条悟最大的不同在于,两面宿傩没有身世背景,他的政治资源远远比不上五条悟的多。虽然说Y城上下里外都已经是他的人了,但两面宿傩始终觉得和这些当官的合不来,毕竟他是用拳头让他们「合作」的。

虎杖悠仁毕业之后,两面宿傩会让他进入Y城的法院做事,这样一来,他终于可以在权力机关中拥有一枚可靠的、潜能无限的棋子。

两面宿傩不指望虎杖悠仁全都听他的,但是血浓于水,虎杖悠仁只要活着,就切不断这层关系。只要保证了这条,两面宿傩总是会有办法的。

第一场表演,也是最精彩的表演,在观众的掌声和口哨声中结束了。方才跳舞的姑娘们刚从舞台下来,就被领到了两面宿傩的包厢。她们都还没有穿上衣服,袒露着饱满的乳房和白嫩的大腿,频频向他暗送秋波。两面宿傩让两个最漂亮的留了下来。

「小甜心们,是不是该干正事了?」两面宿傩咬着雪茄,露出恶人的笑容。

她们在他面前跪下,趴在他的腿间,拉开拉链,打开她们今夜的钱夹。

 

夏油杰收到手下的汇报,说两面宿傩已经回房休息,突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这一天终于过去了。他想。

他回到房间,看到矮桌上的电话,才想起来应该给悟打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转到五条悟下榻的地方,夏油杰等了半支烟的时间,没有人接。

悟已经睡了?应该不会,他不是这么早睡的人。

那悟为什么不接电话?夏油杰不知道。

夏油杰叹了口气,看着套房客厅里华丽的吊灯,觉得隐约有些头痛。他今天喝得有点多了。

幸好这边没有出什么事情,那种必须要联系上悟去解决的事情。悟还得处理股票和煤矿的生意,想必也是心力交瘁。

夏油杰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这边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还是说,悟已经安排好了手头的事情,正在度过愉快的夜晚?

五条悟确实是这样的人。「船到桥头自然直」是他常说的一句话。以夏油杰对悟的了解,抛下事情不管、让它们自由发展是完全有可能的。

夏油杰轻轻笑了一下,从沙发上起身,走进浴室换衣洗漱。

五条悟已经三十多岁了,他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他管不了他。这些道理,夏油杰都明白,也已经习惯。

不过,此时此刻,他觉得有些孤单。

他想要打电话给悟,想要听到悟的声音。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紧张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洗漱过后,夏油杰检查了门锁和窗户,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

「晚安。」他无意识对自己说了一句。

夏油杰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好像沉到了很深很黑的地方,沉到充满了恐惧与不安的沼泽之中。

他想醒来、摆脱这个梦,但是他太累、太疲劳,他醒不过来。这个梦很长,令人窒息地长。

夏油杰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淡薄的日光透过窗帘投入卧室。天已经亮了。

「嗯……」

他觉得右臂发麻,动弹不得。

夏油杰转过头去,看到五条悟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依靠着自己,睡得很熟。

晨光降在五条悟精致的面庞上,为他白色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紧闭的薄唇都染上一层乳白色的光晕,烘托出古希腊式的氛围与美感。

夏油杰久久凝视这幅容颜,心中的那些不安与猜疑,都好像被握在手心里的冰块一样融化了。

夏油杰侧了侧身体,亲吻他的额头。

五条悟低声哼哼,慢慢地睁开眼睛,对上夏油杰的视线。

「早上好,悟。」

「嗯……」

五条悟伸展一下手臂,搂住了夏油杰:「早上好……你醒得好早啊。」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四点?不记得了。」五条悟扬起脸,笑眯眯地看着夏油杰,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我让牧师把葬礼提前了,一结束我就搭火车过来。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说了你不用过来的。」夏油杰也笑了,「信不过我?」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把夏油杰抱得更紧了一点。

「杰。」

「怎么了?」

「我们去旅行吧。」

夏油杰笑了,「那生意怎么办?」

「就先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嘛。」五条悟把脸埋进杰的长发。

「真的能行吗?」夏油杰知道他是在撒娇,所以只是顺着他继续讲。

「发生太多事了……你、我、都太累了。我们去旅行吧,反正有的是钱。」

夏油杰没有回话,只是伸手揉着他的头发,就像在安抚一只黏人的猫咪。

「你要起来了吗?」

「你才睡了没多久。」夏油杰帮五条悟拉了拉被子,「我也再睡会儿。」

他们拥抱着彼此,闭上了眼睛,再次进入睡眠。这一次,短短的浅浅的梦里有微风吹起雪白的窗帘,窗帘的另一头,是初秋的暖阳。

Chapter Text

伏黑惠拿起书桌上的旧报纸。

这是一周前的报纸,头版登着J城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持枪杀人案件,受害者是两名年轻女性,一人是五条悟先生的未婚妻,另一人是她的家庭教师。

他在报纸上看到消息的时候,立刻认识到,这是一次失手的杀人任务。对方的目标一定是五条悟或者夏油杰,这两个死者是被牵连的。而现在和五条悟一派矛盾最为尖锐的、最想他们死的,无疑是正在J城受审的上校。

伏黑惠非常关心上校案受审的进程。因为他还有一年就要从法学院毕业。他无疑是要进入司法体系的——即便他不愿意,五条悟也会竭尽全力把他送进去。

伏黑惠不喜欢五条悟对他的安排,不过,他在这一点上和五条悟是意见一致的。他想要进入司法体系。

而伏黑惠的第一个去处,一定会是J城。

U城上上下下已经全部都是五条悟的爪牙,伏黑惠如果想要过舒服日子白吃俸禄,U城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津美纪在J城,她在「朝露庄园」沉睡不醒,他要在那里陪她,伏黑惠从来都没想过要去那个只有酒精、筹码和性泛滥的U城。

虽然报纸上得到的情报非常有限,但通过这个案件,伏黑惠多少对J城司法系统里的各色人物有了些基本的认识。

「喂,伏黑!」

大大咧咧的声音从他的寝室门外响起。

「进来吧,门开着。」伏黑惠放下报纸,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外套,顺手脱了,挂在衣帽架上。

虎杖悠仁和熊猫走进来,在身后关上了门,前者坐到伏黑惠的床上,后者靠在旁边的柜门上。

「我们商量了一下,今晚就行动。」虎杖悠仁先开口了。

伏黑惠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我不参加。而且,我不赞成做这种事。抓小偷什么的。」

最近,大学里接连发生失窃的案件。先是法学院的一个低年级学生藏在抽屉里的三百元被偷,然后是虎杖悠仁班上的两个同学丢失了现金和名贵的手表。所有人受害人都是法学院的学生。学生会还试着介入调查,但这发展成了学生彼此怀疑的情况,法学院内的氛围一下变得相当微妙。虎杖悠仁这样一向单纯开朗的学生虽然没有受到怀疑,但充满正义感的他对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义愤填膺。

「这种事,交给警察就好了。」伏黑惠扯松领带。

虎杖悠仁拍了一下大腿:「你又不是不知道,警察来了啊,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啊!这小偷太猖狂了!」

「对啊。而且你看那些警察的样子,根本就没把我们说的话当回事!真让人生气。」

伏黑惠叹了口气:「万一对方是穷凶极恶的歹徒怎么办?假如这么巧,就让你们碰到了小偷,你们打算怎么抓他?」

虎杖悠仁挑了挑眉毛:「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伏黑惠看着他:「你不要告诉我……不是吧?」

虎杖悠仁点点头,表示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熊猫自然是早就知道情况,只在旁边窃窃地笑。

伏黑惠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倒还希望今晚这小偷真的出来作案。」熊猫把手臂抱在胸前,「好让我们给他抓个正着!」

「没错!」虎杖悠仁表示同意。

伏黑惠靠在窗边:「那玩意儿谁给你的?」

「什么?」虎杖悠仁转过来。

「你说的那个东西。」

虎杖悠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可靠来源。」

「学校里的人?」

「那当然。不然呢?」虎杖悠仁脱口而出。

伏黑惠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他拉开书桌抽屉,从最里面翻出来香烟。三个男孩在房间里抽烟,然后他们打开窗户,不断扇风,把烟味散出去。

过了一会儿,伏黑惠突然说:「今晚我也去。」

「什么?」虎杖悠仁没有反应过来。

「今晚你们不是要去埋伏小偷吗?」伏黑惠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我说我也去。」

「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虎杖悠仁跳起来,用力地拍了几下好友的肩膀,「走吧,一起去吃晚饭。不吃饱可没法干正事!」

昨夜镇子里下了一场大雨,天气转得更凉,毛榉树和枫树的叶子已有转黄的迹象。空气当中残留着潮湿的气味。周日,阴暗的学生餐厅中,用餐的人不多,除了伏黑惠他们三个,只有四五个人零散地坐在各处。

他们拿了晚餐,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喂,你前天不是去约会了吗?」熊猫示意虎杖悠仁,「快给我们讲讲,怎么样了?」

虎杖悠仁脸上浮起红晕:「哪是约会,你、你听谁说的?」

伏黑惠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你不是和钉崎一起吃晚饭了吗?所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虎杖悠仁支支吾吾。

「你亲她了吗?」

「说什么呢!怎么、怎么可能!」

「那你们干什么了?」

「吃晚饭啊!」

「就吃了个饭啊?!」

「干嘛那么大声!」虎杖悠仁连忙摆手,「然后、然后送她回宿舍楼了。」

伏黑惠斜了他一眼:「那基本就是什么都没干。」熊猫也露出一副大为失望的表情:「真没劲。」

虎杖悠仁咬了一大口三明治:「人家是淑女,而且她自尊心那么强,着什么急……你们别捣乱啊。」

「听你这话,你蛮有自信的啊?」

「多少还是有点的啦……」虎杖悠仁嘟哝着说。

他回想起和她一起吃饭时,她闪亮的双眼和快乐的笑容。她和他在晚饭后绕着校园散步,并肩坐在树林里的木桩上说笑。

「你得抓紧啊,这么悠哉游哉,被人捷足先登的话,我们到时候可不听你诉苦。」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啦!」

三个男孩三下五除二把餐盘清空,就着餐厅没有味道的咖啡又聊了半个小时,然后,他们各自回房休息,为今晚的行动作好准备。

他们约好了晚上十二点在伏黑惠的房间集合。碰头之后,他们决定,伏黑惠和熊猫在二楼的楼梯转角蹲守,而虎杖悠仁在三楼蹲守。宿舍楼梯转角的位置都有一块凹进去的空间,藏起来相当方便。他们平时和同伴开玩笑,也会躲在那个位置吓唬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舍监离开一楼柜台去睡觉的生意。那个舍监总是在十二点零五分离开——不时偷溜离开宿舍的男孩儿们早就把她的行动摸得一清二楚。

伏黑惠坐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提醒自己不要睡着了。不知道从哪个房间传来的鼾声穿过了墙壁,气温变得比白天更凉,伏黑惠庆幸自己穿了一件厚实的呢子外套。熊猫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不过从他的体型也明摆着不会怕冷。伏黑惠和熊猫都轮流站起来等待,活动双腿,以免等得太久腿脚发麻。

伏黑惠想起刚才会合的时候,虎杖悠仁手里拿着的小纸袋。不用细想都知道,那里面装着手枪。

白天的时候,他问虎杖悠仁,手枪是谁给他的。其实那个问题的言下之意,是问这把枪是不是两面宿傩给他的。

但是从虎杖悠仁的反应来看,虎杖自己都完全没想过要从自己的军火商大哥那里要一支。

伏黑惠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在心里叹了口气。

虎杖这家伙真的是一个单纯得让人有些害怕的家伙。他想。

他是钟意他的。虎杖悠仁性格直爽善良,大伙儿都喜欢他,伏黑惠也不例外。和这样的人交往没有负担,而且虎杖悠仁热情热心,谁会不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呢?

伏黑惠对怀疑虎杖悠仁感到内疚。

虎杖悠仁对他这个大哥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伏黑惠在平时和他的相处中能感受得到这一点。他一身正气,又怎么会和两面宿傩是一伙儿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年轻男孩,和其他人一样,胸中有宏大得有些不切实际的抱负,心上挂念着追求喜欢的女孩儿,对自己的光明未来充满憧憬。

相比之下,伏黑惠的内心好像已经被J城U城的黑暗面入侵了、腐蚀了。他讨厌这个镇子,觉得它过于安静、过于小气,毫无危机感,处处流露一股坐井观天自是甚高的意味,不过,应该作出改变的或许是自己。伏黑惠想。

往后,多像虎杖那样想事情。伏黑惠在心里给自己暗暗定下了这个期许。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很快就会把这个期许完全忘记。虎杖悠仁也再也无法像原来那样单纯地生活下去。

谁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命运,都会在这个夜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虎杖悠仁睁大了双眼,盯着黑暗的楼道。

他刚才谨慎地划了一根火柴查看手表的时间,时间上指着的是一点过一刻左右。他们已经蹲守了快一个小时,走廊上寂静无声。

刚才他和伏黑他们说好了,如果两点钟了还没有任何发现,那就先回去休息。

虎杖悠仁伸手到怀里的纸袋中,小心地不让纸袋发出声音,指尖再次触到被捂热的枪把。

他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次,如果小偷从走廊的窗户进来、从天台进来、或者在楼下和伏黑熊猫他们起了冲突,他要怎么做。

就算今晚抓不到他,他也要继续调查,至少得追回那些失窃的钱财和物品!

虎杖悠仁突然听到了楼上传来了一点走动产生的动静,他立刻警觉起来,握紧枪把,拉下枪栓。

紧接着两声巨响,有一个黑漆漆的高大人影从通往四楼的楼梯上翻过栏杆、直接跳了下来,扑向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无法躲闪,下意识地抽出了怀里的手枪。

一声枪响,撕裂了法学院男生宿舍平静的夜晚。

那人倒在虎杖悠仁的身上,温热的血从对方的胸腹喷出,溅到他脸上,浸透了他的衬衣。

虎杖悠仁的大脑中一片空白,拿枪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楼下传来了脚步声,然后伏黑惠和熊猫出现在了楼梯口,急忙走了过来。

伏黑惠划亮火柴,火光闪过,他看到了虎杖悠仁身上的血迹,还有他空洞的神情。他弯下腰,想要把尸体翻过来,火柴灭了。

周围只有风声。没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查看情况,也没有人在打呼噜。

他们合力把尸体翻了过来,伏黑惠再次划亮火柴。

伏黑惠心中不祥的预感成了现实。

中枪而死的男人,狰狞苍白的面部极度扭曲,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辨认出死者的身份——他是法学院的一个教授。伏黑惠,虎杖悠仁,熊猫,都上过他的课,他们都知道他。

「这……」

「虎杖,快下楼,到宿舍楼背面,把枪埋起来,快!然后在那里等我!」伏黑惠压着声音对虎杖悠仁说。

虎杖悠仁点点头,这句话让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立刻往下跑。

「把它放进纸袋里,别拿在手上。」伏黑惠连忙告诫他。

「好、好。」慌了神的虎杖悠仁把手枪塞了好几次才成功塞进纸袋,然后连忙跑下了楼。

「熊猫,现在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找机会把你现在穿着的衣服全部烧掉,明白吗?」伏黑惠压低声音说,「轻点儿回去,不会有事的。」

熊猫点点头,庞大的身躯怕冷似的不断发抖。

伏黑惠将燃尽的火柴杆放进自己的裤袋,滚烫的火柴将他的皮肤烫伤,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他不能在这里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手提箱,胡乱塞进几件衣服,然后抓了一叠现金放进口袋。

虎杖悠仁必须要逃走。伏黑惠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伏黑惠拿着手提箱跑下楼,跑向宿舍楼背面,看到了跪在泥地当中的虎杖悠仁。手枪和纸袋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完了,伏黑,我完了。」

「站起来。」伏黑惠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提起来,「你听我说,接下来你要按照我说的做。你在听吗?你得振作起来。」

虎杖悠仁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愣愣地看着伏黑惠,「是……我在听……」

「这些东西,你拿着,然后去我们经常翘课出去的那里,你记得吧?离开学校,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亮,走到镇上去,绕开大路再达便车,去火车站。

「然后买票去J城,国王酒店,找『五条悟先生』。我会打电话过去,让他安顿你。听懂了吗?」伏黑惠语速飞快。

虎杖悠仁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伏黑惠手上的手提箱和现金,突然明白,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的人生,就在过去的数十分钟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虎杖悠仁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伏黑,你可以到围墙缺口那里等我吗?」

伏黑惠愣住了,随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做什么?!」

「我、我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你把手提箱扔在那里就可以了,不用等我。」虎杖悠仁看向好友的眼睛,「谢谢你,伏黑。」

「虎杖!等等!」

伏黑惠看着虎杖悠仁离去的背影,心中涌出无限的酸楚。他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人生的浪潮,总是这样突然地变得汹涌,想要把每一个人淹没。

 

少女穿着白色的睡袍,在睡梦中呢喃。

少女皱起眉头,蜷缩起身体,仿佛感受到了恶寒。

少女从深沉的睡梦中惊醒,见到了浑身鲜血与污泥的野兽。

钉崎野蔷薇看到房间没有被月光照到的地方,有一个人影,男人的身影。她吓坏了。

「是我。别叫。请、请别大叫。」

阴影之中,虎杖悠仁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钉崎野蔷薇抓紧了身上的被子,捂在身上。

虎杖悠仁看到她眼中闪过恐惧,心中好像被刀剐去一块,不断流血。被所爱之人恐惧,原来才是爱情当中最大的悲哀。

「我是……来道别的。」

野蔷薇愣了许久,终于明白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她想问他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她想问他为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徒劳。她想问他是不是爱她,但她甚至不敢听到他的回答。

虎杖悠仁做了没法回头的事。钉崎野蔷薇看着他胸口的一大片血迹,不知怎的,绝望而痛苦的眼泪模糊了双眼。

「再见,钉崎。」

虎杖悠仁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说完,他转身准备打开门离去。

「等一下。」

女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虎杖悠仁有些吃惊地转回头去。

「你不能就这样走出去。」钉崎野蔷薇从床上跳下来,打开柜子翻找什么。

不一会儿,她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

那是虎杖悠仁之前送给她的,一套有些小了的西服。她说要把它改成女孩儿穿的尺码,就像真希那样大胆地穿上男装,所以他把它送给她了。

「我还没改。」钉崎野蔷薇说,「在这里换上吧。你总不能这样走出去。」

——这样满身血迹地走出去。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钉崎野蔷薇说,「今晚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是的。」虎杖悠仁再也无法掩饰声音当中的颤抖,「一个噩梦。」

——醒来以后,就会忘了。

钉崎野蔷薇背过身去。虎杖悠仁迅速地脱掉身上沾满血污泥污的衣裤,换上那套西服。

「你换好了吗?」野蔷薇问。

「好了。」

她转过来,他看着她。他们四目相对,谁也不愿意先把视线移开。

虎杖悠仁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刻,钉崎野蔷薇再也不想抑制自己的情绪。她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搂住他,将脸颊埋进他的胸膛。男孩张开双臂,同样紧紧拥抱他的女孩。

他们站在狭小的宿舍之中,在即将西沉的凄清月色之中相拥。

女孩柔软娇小的身体,散发着孩子般温暖的热量。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衬衣,她纤细的小手抓紧了他的外套,她秀发上的香味像春天的露水。上苍啊,他是这么爱她。

「我得走了。」(I have to go.)

「……」

「永别了。」(So long.)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分开,他转身离开,带上了门,没有回头。她目送他离去,许久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换下来的沾满血污泥污的衣服也不见了。他把它们也带走了,他担心那将牵连到她,所以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野蔷薇倒在床上,抱紧枕头,哭了起来。

她一向是个坚强的女孩,这二十年的人生里,她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哭得如此歇斯底里。

虎杖悠仁在漆黑的校园之中奔跑。他能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着的,沾染了女孩子的香水的味道,她的味道。

他翻墙出校,摸黑找到了摆放在墙角的手提箱。此时,天色开始泛白,树林不再阴森恐怖。

虎杖悠仁迈开腿,走向通往大路的方向。

清晨,发现尸体的舍监女教师的尖叫,撕开了所有人困顿疲惫的早晨。

Chapter Text

伏黑惠在等待电话另外一头的沉默结束。

「你求我帮他,是出于私心吗?」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常那样,没有因为伏黑惠刚才和他说的事情而生气。

「是的。」伏黑惠说,「是私心。」

「好吧。」五条悟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我会见见他的。但是至于帮到什么程度,这个是由我决定的。」

「我明白。」伏黑惠闭上眼睛,听到这句话,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以后不要再把自己卷进这样的麻烦里了。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如果警察找你麻烦,不要直接和他们起冲突,先顺着他们的意思做,但是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懂了吗?」

「明白了。谢谢你,五条先生。」

五条悟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欠你一个人情。现在算是还清了哦?」

五条悟放下电话,夏油杰拿着他的领带和一件印花马甲从房间里走出来。

「这条领带颜色会太浅了吗?」夏油杰问。

「我觉得不错。」五条悟从沙发上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衬衫,然后站直,让夏油杰给他把领带打上。

「我今晚要去看货。」夏油杰一边说,一边把领带绕在他的领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嗯。」

夏油杰帮他仔细地扯平领带的褶皱,一点点系起温莎结。

五条悟垂眼看他,慢慢伸出手,放在他的胯侧。

夏油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五条悟的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低下头去,准备吻他。

「不行。」

那双嘴唇说。

五条悟好像被这句咒语魇住一般,停下了动作。

夏油杰重新垂下视线,看到领带结上,「坏习惯。」

「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五条悟的手依旧放在他身上。

「那也不行。」夏油杰的嘴角勾起一点笑容,完成温莎结最后的步骤,拉紧领结,「自己把马甲穿上。」然后他转身走开,任五条悟的手留恋地滑走,在半空中落下。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穿上外套,然后戴上腕表。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姿,锋利的中线裤褶将双腿衬托得修长利落,一尘不染的牛津鞋显得倍加干练。五条悟看他看得出神。

「我出去了。」夏油杰拿起帽子说。

「我和你一起下楼。」五条悟拿起墨镜戴上。

「你不是要先看会儿股票报告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笑嘻嘻地跟上来。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套房,坐电梯下到国王酒店的大堂。

他想他的杰走在一起。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走在一起。

夏油杰走出去,五条悟则转到酒店前台去找经理。

「今天我可能会有客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来岁。如果他来了,就安排他到别厅里休息等我。我下午三点过后才会回来。」

安排好接待客人的事情之后,五条悟双手插进裤袋里,走出国王酒店。

 

伏黑惠挂了电话,从宿舍收发室出来,在一众警察的注目之下穿过大堂,走上楼梯。今天法学院停课,这栋男生宿舍的所有人都必须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个接受讯问。

伏黑惠是在接受完讯问之后才提出要去打电话,借口说他必须知道急病倒下的姐姐的健康状况,然后打电话请求五条悟帮他。

伏黑惠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抬头看到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和熊猫已经对好了说法,昨晚他们睡得很沉,什么都没有听见,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假如有人问起他们知不知道虎杖悠仁在哪里,他们就一口咬定没有见过。

伏黑惠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五条悟已经答应了帮忙,那他就会保证虎杖悠仁不被关进监狱里,就算警察真的找到了虎杖头上,五条悟也能把他保释出来,伏黑惠不担心这一点。但无论怎么挽救和弥补,虎杖悠仁都不可能回到大学校园里了。

他再也不可能和同学们一同上课,一同毕业。他再也不可能和钉崎野蔷薇在学校里最美的银杏林里漫步。

伏黑惠能猜到昨晚他不愿直接离开学校的原因。虎杖悠仁一定是去找她了。

伏黑惠能理解虎杖悠仁的行动。不过,他不知道,关于昨晚的事,钉崎野蔷薇知道多少。假如她知道虎杖杀了人,她会保守秘密,还是向警察和盘托出?

现在他没法离开寝室楼,也就没法和钉崎野蔷薇取得联系,也就没法确定她的立场。但伏黑惠也已经没有办法了,现在强行离开无疑是和警察硬碰硬,他不觉得这是明智的行为,加上五条悟也说了,不要随便和警察起冲突。

伏黑惠从床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倍感烦躁。

 

虎杖悠仁看着火车窗外掠过的山野风景,树木枝头的绿叶已然凋零转黄,在灰蒙蒙的天幕衬托之下显得更加萧瑟。

他离开学校之后,一路走到了火车站去,买了最早一班去往J城的火车票。

他从来没去过J城,但他知道J城比Y城要更加繁华。

股票交易所的设置,让J城成为了全国最重要的经济中心。巨大的资金流在这里汇聚,附带而来的商机使得各样的产业和人员在这里集中。加上J城原本就是一个靠着煤矿发迹的工业城镇,靠海的地理位置还有发展港口的潜力,所以,所有的势力都盯着这里,想要分一杯羹,甚至独霸此地。

而他到了J城将会何去何从?虎杖悠仁不知道。

他第一次感受这种漂泊无依的感觉。他身上只有一点钱和一只手提箱。他不知道下一顿饭会在哪里吃,吃的都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今晚要在哪里过夜。他没法回家,他没法回去告诉两面宿傩,我惹了麻烦,我杀了人,我再也没法在大学里念书了。

去向警察自首的想法不止一次在他脑中闪过,罪恶的重压笼罩在他心头。死者的血液喷溅到身上时又湿又热的触感,还时时萦绕在他身侧。每次闭眼时,尸体凄惨扭曲的面孔就在黑暗中显影,吓得他猛地睁开双眼、不敢再次闭上。

虎杖悠仁打开伏黑惠给自己的手提箱,里面只是胡乱地塞着两件衬衫和一件马甲,所以空荡荡的、轻飘飘的。伏黑还给他塞了七百块的大钞现金,虎杖悠仁把它们分为两份,一份收在上衣内袋里,一份藏在靴子里——他从来没试过把这么多的钱带在身上。

他在离开T镇之前都没功夫思考这一件事,但是他现在坐在火车上,无处可去,有一个问题突然钻进他的脑海:伏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现金?

仔细想想,伏黑还曾经带他们去U城玩,一分钱都没有让他们花。在那里随便一晚上的消费就足够穷苦人家吃上半年的饱饭,伏黑的钱都是哪里来的?

虎杖悠仁知道伏黑惠不是富家子弟,他们都是平民出身的学生,而且他的双亲都已经亡故。虎杖悠仁不禁想,难道伏黑惠也像自己一样,身后有一个出钱供他读书的「赞助人」?

「五条……悟……」虎杖悠仁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伏黑惠让他去一个酒店,去找这个人。他想,他大概就是伏黑这些现金背后的人。

虎杖悠仁突然发觉,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潜藏着无数的秘密,透露着危险而肮脏的气息。他不想要涉足,就像以前他不愿意接触任何两面宿傩相关的消息一样,但现在,他却不得不知道。

火车到达J城时是午后一点,虎杖悠仁此时已经饿得发昏,匆忙找了一处地方买了吃食充饥。

虎杖悠仁怎么都想不起伏黑惠和他提及的那个酒店叫什么名字了,当时情况太混乱,伏黑惠也不可能帮他写下来。

虎杖悠仁现在不能往学校打电话,如果警察已经在找他了,打电话回去无疑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如果在找到这个「五条悟」之前就被警察抓住,那么伏黑惠对自己的这些帮助,会反过来变成他是帮凶的证据——虎杖悠仁不会允许自己连累到他。

不过,虎杖悠仁花不了太长时间,就问到了国王酒店的名字和地址。五条悟在J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知道他经常在国王酒店出没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虎杖悠仁稍微问了几个人,还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坊间传闻。

他非常有钱,在J城颇有权势,长相一表人才,风流成性,身边总是美女如云。他最近终于准备安稳下来,但未婚妻却在他身边被打死,等等等等。

虎杖悠仁在小餐馆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拾掇了一下,提着手提箱边走边问路,终于找到了国王酒店。

「五条先生出去了,他稍后会回来。他请你到别厅里等一下。」酒店的经理说完向他指明了别厅的方向。

「好、好的。」

虎杖悠仁走进国王酒店的别厅。酒红色的地毯,银灰色的墙饰帘幕,演出的小舞台四周装饰着富有丰收气息的金色枝条。这里和U城的餐厅一般,但是不像U城那样的艳俗。

J城比起U城的夸张炫富,多了一道老谋深算的城府。

因为用餐的区域还在打扫,侍者把虎杖悠仁带到吧台,给他倒了一杯水。虎杖悠仁无事可做,只能坐着等待。

五条悟直到五点钟的时候才回到国王酒店、走进别厅。他今天和会计和律师讨论煤矿的税务的事情,可是忙坏了,午饭都只是随便吃了个三明治。

虎杖悠仁看到侍者带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往自己这边走过来,立刻从座位上起了身。

「你好,五条先生,我是虎杖悠仁。」虎杖悠仁自我介绍道,同时伸出了手。

「你好。」五条悟对他笑了一笑,但没有和他握手,「我们去那边坐下聊两句,怎么样?」

「好的,先生。」虎杖悠仁这才发现,别厅中央的一张台子已经把桌布铺好、餐具摆好,等待他们过去落座了。

五条悟坐了下来,要了一杯冰水,然后摘掉了墨镜,看着虎杖悠仁提着手提箱,在桌子另一边坐下。虎杖悠仁看到了五条悟的蓝眼睛,心想,这确实是一张足够让那么多女人追随的脸——加上他是这么有钱有权势。

「虎杖……」五条悟看着他,「你和伏黑惠是同学,是吗?」

「是的。我们是朋友。」虎杖悠仁舔了舔嘴唇,「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笑了起来:「我理解,你是来寻求帮助的。我能怎么帮到你呢?」

虎杖悠仁愣了愣神。实话说,他没有想过这一层。

「我……」

五条悟看着眼前这个支支吾吾的二十来岁的男孩,低头玩了一阵戒指上可以旋动的珠宝,然后才再次开口:「我有一件事,有点好奇。」

「那是什么,先生?」

「你和两面宿傩是什么关系?」

虎杖悠仁这下更加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和两面宿傩的兄弟关系,是他想要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但无法否认的是,他们确实长得很像——虽然虎杖悠仁不知道,五条悟并不是靠长相辨认出他们的关系的。

「他……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虎杖悠仁低低地说,「但我和他没关系。」

「真的吗?那所大学的学费可不低,我很清楚。」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会儿:「是的。是他出钱让我去读的。」

五条悟看着虎杖悠仁似乎闹了别扭的表情,心下觉得有趣,但并没有表露在面上。他伸手进外套的内袋,拿出一叠钞票,点出一千块钱,放在桌面上。

「这些钱,你拿去用。」五条悟说,「学校那边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把退学的相关手续都办好,学校也好,警察也好,都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你拿着这些钱回Y城去,然后你就自由了,明白吗?」

虎杖悠仁惊讶地抬起头,然后看了看桌面上的钞票。

「五条先生……」虎杖悠仁轻轻皱起眉头,「为什么你要帮我?」

「因为你有一个不错的朋友,伏黑惠。」五条悟笑了笑,「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我帮了你,就等于还了他的人情。」

虎杖悠仁猛地站了起来,看着五条悟。不得不说,五条悟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的,但他坐在原处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他。

「我、我不能回Y城。」

「为什么?因为你害怕告诉两面宿傩,你闯祸了,没法继续读大学了?」五条悟的表情里带有一丝不经意的调笑。

「我、我……」

虎杖悠仁无话可说。因为五条悟说的正是事实。

无可辩驳的事实!

「五条先生,请让我为你工作!我、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五条悟大笑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雪茄盒,让侍者拿过雪茄剪,剪口以后点燃。

「我挺喜欢你的。」他吹出第一口烟气时说。

虎杖悠仁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也有很多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在我手底下工作。」五条悟眯了眯眼睛,看着虎杖悠仁,「但是,很可惜,我和宿傩先生……不是朋友。」

虎杖悠仁愣住了。

如果五条悟这样说了,说明五条悟认识两面宿傩,而且很有可能有生意上的往来——不太友好的那类往来——也就是说,五条悟也是做那类生意的人。

而伏黑,能让五条悟这样的人,都欠他人情。

「我……我知道了。」虎杖悠仁露出丧气的模样。

「今晚你在这里休息吧,记在我的账上。」五条悟站起来,戴上墨镜,理了理西装外套,准备往电梯那边走。

「五条先生!」

「又怎么了?」五条悟转过身来。

虎杖悠仁看着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五条悟轻轻皱了皱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你的敌人是两面宿傩。」虎杖悠仁说,「那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别傻了,孩子。」五条悟耸了耸肩膀,「你是他的弟弟。」

「我恨他。」

虎杖悠仁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咬牙切齿地。

五条悟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最后,他笑了。

虎杖悠仁看着五条悟把嘴边叼着的雪茄拿下来,然后他说——

「拿着钱去做两件新衣服,明天早上九点钟,我要在大堂里看见你。」

「是!五条先生!」

虎杖悠仁目送五条悟转身上楼,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在他的眼眶当中打转。

五条悟回房,到浴室淋浴之后,穿着背心和短裤,站在吧台旁,看着摆在台面上的伏特加和琴酒。

「……唉。」

「怎么叹气?」

五条悟猛地回头,看见夏油杰走进了房间,摘掉帽子。

「你怎么回来了?」

「事情没谈妥。」夏油杰把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扯松领带结,「没有后文,自然也就提早结束了。」

夏油杰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五条悟能看出他眉眼间的疲惫。

「一起下去吃晚饭吧,杰。」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光着脚站在地毯上,像个孩子一样期待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等我换身衣服。你要穿成这样下去吃饭吗?」

「当然不了。」五条悟笑嘻嘻地回答,转身回房。

五条悟换了一身白色亚麻西装,夏油杰则换成了黑色的长袍,把发髻解开,松散地编成辫子。两人一同下楼到别厅去了。

今晚的别厅尤其热闹,顾客满盈,歌手在台上演唱倾诉爱慕的情歌,动听的旋律如水流卷起客人们的低语,在厅中打着漩涡,缓缓流淌。

别厅的经理走过来接待他们,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晚上好,五条先生,夏油先生,桌子马上就摆出来了。」他的身后,侍者正忙着把一张备用的桌子拿出来,试图安插在已有的桌子之间。

「楼上也没有台子了吗?」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露台式的餐区,确实也都坐满了客人。

「真的很抱歉,今晚人特别多,舞池边上帮您放一张桌子,您觉得可以吗?」

五条悟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些失望的神色:「不用麻烦了。今晚我们去别处吧。」

这时,一位侍者快步走过来,对经理说了些什么。

「五条先生,夏油先生,家入夫人邀请你们到她那一桌一起用餐。」

五条悟转头看了看夏油杰,后者点头表示赞同。两人在侍者的带领下穿过别厅,来到了家入硝子专属的桌子边坐下。

「晚上好,硝子。」「好久不见啊。」五条悟拉起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不无轻浮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家入硝子另一手把香烟嘴的边沿在浅碟子轻轻地叩了两下,抖掉烟灰,「又一个夏天过去了,今年还是没去度假。」

「说这种话,会老得更快哦。」五条悟摘掉墨镜,对她挑了挑眉毛。

「谢谢你体贴的提醒。」家入硝子不为所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侍者给两位男士摆好了餐具,倒上餐前红酒,记下了他们点的一份牛肋排和一份炖羊肉,又匆匆转身走去厨房。

「我们是不是应该碰个杯?」家入硝子放下香烟,拿起红酒杯,「……敬今天。」

夏油杰看向五条悟。悟的脸上,一直被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落寞,因为这句话不经意地流露了出来。但他舔了舔嘴唇,立刻又把这种落寞收了回去,强打精神一般,拿起了红酒杯:「敬今天。」

夏油杰也拿起红酒杯。三只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有人死去,有人苟活,有人逃亡,有人背叛。这世间的男男女女,权贵或贫贱,都还在这繁华纷扰的大都会舞台之上,上演这出悲喜无常的人间戏剧。每个人都被困在了他们的角色之中,背诵命运为他们安排的台词,因而只好将一切无法言说的悲戚或欢喜,释在酒里,一饮而尽。

「之前听你说,疗养院那边有点麻烦?」夏油杰摆开餐巾,问家入硝子。

「已经解决了。」家入硝子摆了摆手。

夏油杰点点头:「那就好。」

「这两天疗养院里来了个『精神病医生』,过来参观。」家入硝子说。

「最近好像很流行啊,『精神病』之类的。」夏油杰抬了抬眉毛,「报纸上经常看到。」

「因为现在的人富了,」家入硝子的语气带有不屑,「他们就用『精神病』作为自己酗酒嗑药的借口。」

五条悟:「我们光明正大地喝酒,不需要理由。」

「我们全都饮酒过量,喝太多了,还很骄傲。」家入硝子把抽完的香烟从烟嘴里弄出来,「我们迟早都会因为肝硬化死翘翘的。我们三个。」

「这个精神病医生怎么样,是个有意思的人吗?」夏油杰拿出烟盒。

「他给我们讲了几个病例,还吹嘘自己治疗男同性恋的方法非常有效。」家入硝子语带嘲讽,「在精神病医生眼里,估计谁都有精神病。治疗男同性恋?我绝对比他专业,只需要半个小时,男人都给你变成女的!」

熟知「女巫」硝子的事迹的两个人都大笑起来,招呼侍者再次过来添酒。

五条悟用手指敲打桌面,「今天下午我见了个年轻的小伙子。」

「是吗?」家入硝子看向他。

「虎杖悠仁。」

夏油杰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最近有点麻烦,惠拜托我照顾一下他。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所以我打算让他帮我打点一些煤矿上的生意。这些矿,真的是……」

「悟!你疯了吗?!」夏油杰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五条悟和家入硝子都被夏油杰的反应吓了一跳,周围几桌的客人也被方才的音量吸引,投来视线。

「悟,你知道他和谁有关系的。」

「我知道。」五条悟看向夏油杰。

「那你还打算让他帮你做事?!」夏油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侍者过来上菜,桌上的沉默持续着,气氛格外焦灼。

五条悟非常明白夏油杰的担忧。虎杖悠仁是两面宿傩的弟弟,但五条悟是两面宿傩的敌人。如果两面宿傩知道了五条悟把他原本待在学校里念书的弟弟留在自己身边当手下,两面宿傩绝对会暴跳如雷。由此,双方原本就非常紧张的关系,必定向更加恶劣的方向发展。

进一步地想,这件事对五条悟对虎杖悠仁都没有好处。虎杖悠仁如果把五条悟的生意细节泄露给两面宿傩,甚至从中作梗,后果不堪设想。就算虎杖悠仁真的对五条悟绝对忠诚,他也还是两面宿傩的血亲。是敌人还是亲人?只要他留在J城,就无时无刻都要面对这样的矛盾。

这些五条悟都想过,但他还是让虎杖悠仁留下了。因为他觉得虎杖悠仁是个单纯又可靠的孩子,他在五条悟已经给他安排好后路的情况下,敢于提出要留下来工作。五条悟欣赏他。

他留他下来,只有这一个原因,而这一个原因也足够了。五条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什么理由。

「我无法理解。」夏油杰看着一言不发的五条悟,摇了摇头。

「他是个好孩子,你见到就知道了。」

「谁他妈的在乎?」夏油杰冷冷地说,「悟,你迟早会因为这种任性和自大,把所有的生意全部赔进去的。」

五条悟不悦地皱起眉头:「杰,我可能是意气用事,但是我也是有自己的判断的。」

「是吗?」

「你太在乎那点钱了。生意赔进去了又怎么样?赔得了多少?」

「那点钱?!」

夏油杰甚至没发觉自己提高了音量。

夏油杰回想起几天前两面宿傩到U城去的事情,回想起他当时的神经有多么紧绷。即便后面五条悟赶到了U城,把这位不速之客提前「送」回了Y城,这一系列的情况还是说明了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面对两面宿傩,他们非常被动。而五条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打算让虎杖悠仁留在J城。

而五条悟说的「钱」确实挑动了夏油杰的神经。

悟确实没法理解。他不在乎「那点钱」。因为他不知道没有钱,生活会变得多么悲惨多么痛苦。

夏油杰垂眼看着面前的食物,却已经没了胃口。贫民窟的那些记忆,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景象,再次袭上他的心头。

「或许,」家入硝子拿起红酒杯轻轻摇晃,试着打圆场缓和气氛,「你们能和我说说,这个叫『虎杖』的小伙子,是个什么人吗?」

五条悟看了夏油杰一眼,漫不经心地割开牛排,然后说了虎杖悠仁来到J城的来龙去脉,还介绍了再之前,伏黑惠利用虎杖悠仁让两面宿傩不再插手「Q」的事情。

「原来伏黑是这样帮你的。」家入硝子已经把杯中的红酒全部喝完,「不过,这件事上我同意夏油的想法。把虎杖悠仁留下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给他足够的钱,让他去哪里都行,但你不需要,也不应该收留他。」

五条悟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道理我明白,但是我已经做了决定了。」

「你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家入硝子的评价丝毫没留情面。

「那是我自己的生意,只有我自己是股东,当然是我说了算。」

夏油杰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用餐。他也没有看五条悟。他累了,他需要喝点烈酒,以防失眠,然后好好休息。

用了主菜之后,五条悟还要了一个冰激凌,家入硝子则只需要餐后的烈酒,然后不断地抽烟。夏油杰想先回房休息去,但还没来得及找到时机离席,侍者带来了一条令他意外的消息。

「夏油先生,有一位七海先生在电话上找您。」

夏油杰有些惊讶。七海建人最近和他们的来往是较为频繁,大都是因为上校案件审理的事情。但这些事情,七海一般都是找悟商量的,为什么会找到自己?

夏油杰跟着侍者出去,接了电话。

「喂,我是夏油。」

「夏油先生,我是七海。」

「有什么事情吗?」

「关于上校的案子,」七海建人坐在黑暗之中,低低地说,「我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你确定这件事不应该和悟商量吗?」

「不。」七海建人叹了口气。「夏油先生,我和你商量。请你立刻派人保护灰原的妹妹,还有她的家人。」

夏油杰皱起了眉头,千思万绪在心中升起,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是:「我知道了。你放心。」

「谢谢你。」

电话被挂断了。

夏油杰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然后看了它一阵子,才把它挂回架子上。

七海建人会发出这样的请求,说明他已经收到了威胁。上校在J城警局里的资源相当之多,他们肯定已经查到了灰原雄和七海建人是旧识这件事——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抓住了七海建人的弱点。

七海建人本身没有任何把柄,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虽然黑白两道都有交道,但是公正地说,七海建人是坚定地追求法律正义的人。

灰原雄已经死了。所以七海的弱点,就变成了灰原雄的妹妹,以及她的家庭。

七海建人作为一个普通的检察官,他没办法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对她进行警告或保护。所以他来找到了夏油杰。

夏油杰立刻又拨了两个电话,安排人去调查灰原家和七海建人的情况。「找到他们以后,立刻打电话给我,同时立刻留人下来保护他们。」

夏油杰重新走进别厅的时候,五条悟已经把冰激凌都吃完了,进入饭后的晚酌环节,手里拿着一杯苦橙马丁尼,正和家入硝子说笑。

而夏油杰的餐碟边上,也放着一杯苦橙马丁尼,它端庄地直立,静静地等待,等他回来。

Chapter Text

灰原雄是在三年前死的,享年二十八岁。

他富有才能和热情,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联邦调查局的警探。他脸上总是带着平易近人的爽朗笑容,会让人想到寒冬里的炉火。

五年前,他被下派到J城参与调查一起选举舞弊案,随着调查的深入,这起案件背后牵扯的数不清的犯罪也随之浮出水面,勒索、敲诈、谋杀。权力交锋的背后,鲜血淋漓。

七海建人是唯一一个和联邦调查组联合作的J城当地司法体系成员,和灰原雄接头合作。他当时是一名检察官的副手。犯罪集团规模之大,就连七海建人的上司也参与其中。

案件编号YR0010,行动代号「十年」(Decade)。它在三年前告破,大批官员落马,J城行政与司法官僚系统因此换血。七海建人从此成为正式的检察官,但这个案件成为了他心里抹不去的疤痕。

灰原雄为了调查和取证,选择了以卧底的身份加入了一个叫做「萨顿」(Saturn)的公司。

它表面上是一个安保租赁公司,实际上是以各大股东为首的贩卖毒品、走私枪支的犯罪团伙。团伙高层们和他们在J城的保护伞们,因为这些生意,全都富得流油。灰原雄花了两年的时间,成为了「萨顿」的一个中层干部。

七海建人开始的时候就觉得灰原雄不适合做卧底,他那样直白单纯的人,怎么在这么危险的组织里出演两面派?但出乎七海建人意料的是,灰原雄正是凭着他直白单纯的个性骗过了所有人。

他的死,是在一场急功近利的抓捕行动之中,由联邦调查局的其他探员造成的。

灰原雄在恢复身份前死了。所以他作为一名警探的过去彻底烟消云散,那个追求正义的灰原雄,不存在于任何纸质档案中,只留存在人的记忆里,留存在七海建人的疤痕里。

 

五年前,一个闷热的下午。

七海建人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大堆的案卷和调查笔记堆在他的桌面上,等待整理。这些资料的有用程度和废纸无异,记录的都是些无关真相的废话和谎话——七海建人作为检察官调查员的工作,就是凭这些垃圾,与法治正义为伍。

他在思考灰原雄对他说的话——「我来J城调查的事情一直是机密,所以我可以用干净的身份加入他们。在J城,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联邦调查局的。」灰原雄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非常坚定。

「但是他们不是那么好加入的,如果贸然接近,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需要一些契机……或者有人引荐。」

他们当然没有可以引荐灰原雄加入「萨顿」的人,如果有,那也就不存在灰原雄亲自加入的必要了。即便他直接以求职者的身份进入了这家安保租赁公司,他也很难加入到那些在暗中进行的犯罪行动当中。

七海建人拿起放在桌面一角的咖啡杯。里面的咖啡渍累积了厚厚的一层,干巴巴地贴在杯底。

其实,他有一个主意,可以把灰原雄送进「萨顿」,他还没下定决心。但是现在所有的方向都停滞不前,调查百愁莫展。

「现在也只能试试了。」他喃喃自语。

他拿起了外套,整理了一下仪容,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了一屋没有收拾的卷宗,或说废纸。

七海建人去到拘留所,出示了证件。他的上司授予他非常多权力,让七海建人去工作,让自己每天都只负责收钱和享乐就够了。

狱警给他打开通向走廊的门,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倒数第三间牢房。

「夏油杰。」七海建人隔着铁栅栏,看到里面的关着的五个人。

坐在地上的一个男人抬起头来看他。他留着女人一样长发,乌黑的直发束在脑后。他的脸脏兮兮的,嘴唇皲裂,衣衫不整,和其他人都一样。但他的眼神不是空洞的,不是焦虑的,也不是嘲讽的。他的眼神里只有淡漠和冷静。被关在拘留所牢房里的这样冷静的人,都是有背景的惯犯。

「我需要和这个人单独谈谈。」七海建人说。

「我们没有单人牢房了。」狱警说。

「那把他带上去。」

狱警不情不愿地拿出手铐,「给我站起来!别耍花招!背过身去!把手伸出来!」

夏油杰站起来,长长地看了七海建人一眼,然后让狱警把他铐住。

夏油杰被带到了一间办公室里,狱警准备把他的脚也铐起来的时候,七海建人表示不需要了。

「这可是你说的,先生,你不知道,之前为了制服这娘炮,三个人挂了彩。」

七海建人不为所动:「没关系。现在请你出去吧。」

夏油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四周:「如果你不是来杀我的,那你就是有事相求咯?」

七海建人把手伸进外套的内袋里,手特意停了一下。夏油杰不为所动。

「是的,你说得对。」七海建人拿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我是七海建人,我是你的案子的检方代表。」

夏油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七海建人知道,他在掩盖自己的烟瘾。他刚才在牢房里就闻到了他身上极重的烟味,几天没有吸烟还有这样的味道,那这说明他平时抽得相当之凶。

「偷渡国境,走私酒水,非法持枪,袭警。」七海建人慢慢地吐出烟圈,「还有五次案底。」

「我以为你是个爽快人。」夏油杰笑了,两只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像狐狸一样狡猾。

「那我就爽快一点了。你的保释被驳回了。」七海建人拉过另外一张椅子坐下,「我驳回的。

「你以为五条悟每次都能保你出去吗?用那样的价格在J城保释了你五次,简直就像是给同一个妓女从妓院赎了五次身。」

夏油杰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你不是来杀我的。」

七海建人没有回答。夏油杰说得很对,完全他妈的正确,七海建人有求于他,但他在这里摆起了警察的谱,试着用讥讽贬低对方、抬举自己。因为他从根本上厌恶这些人,这些事,他不想和罪犯合作。他在试图同流合污同时自证清白。他为自己犯恶心。

「我可以让你的保释通过,或者让你直接坐十五年的牢。我有这个能力。五条悟可以去贿赂法官,收买陪审团,但是我依然可以让整个过程变得非常棘手。我的意思是,五条悟在J城,什么都不是,至少现在是这样。」

然后,七海建人把烟熄灭,说出了自己的提案。

在针对「萨顿」的问题上,七海建人和五条悟一方的利益是一致的。正因为「萨顿」在J城无孔不入的势力,加上极端暴力的统治手段,五条悟在J城的发展处处制肘。虽然五条悟不碰大麻也不碰军火,但是他赌场和妓院的营生依然受到「萨顿」挤压,得给它多交一份保护费,就连酿酒作坊也频频受到骚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千百年来不曾出错的普世真理。

实话说,七海建人心里是没有底的,所以当夏油杰说出了更详细的方案的时候,他非常惊讶。

夏油杰说,他和灰原雄可以在「萨顿」的人面前演一场苦肉计,起到反向推荐他的作用。夏油杰知道这会有效,因为他已经和「萨顿」打过不少照面,他了解他们共同的对手。

「作为交换条件,我要萨顿的情报。」夏油杰虽然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但却实际掌握了谈判的主动权,「七海先生,你心里也很清楚,你在保释这上面是没法做手脚的。」

「我头上的人,法官,检察官,都是萨顿的保护伞,他们是萨顿的人。他们怎么会帮你通过保释?」

「别傻了,他们不是萨顿的人,他们不需要忠于那倒霉玩意儿。他们在萨顿那里拿了一份钱,不代表他们会拒绝五条提供的第二份钱。」

七海建人再次沉默了。是的,他无法反驳,夏油杰再次说对了。七海建人受过大学教育,但眼前这个蹲过无数次班房的混混眼神更加犀利。他看到的东西比他更加深刻。

「成交。」七海建人说。

「合作愉快。」夏油杰微微颔首,眼神之中带有笑意。真诚的,不卑不亢的笑意。

谈完之后,七海建人让狱警把夏油杰带回去,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如山公文堆之中找出了夏油杰的保释文件,签下了「同意」。

既然已经达成了合作,在保释这件事上面,他没有必要同时给双方增添麻烦。

夏油杰取保后,他的计划成功地将灰原雄送进了「萨顿」的组织内部。夏油杰也凭着从中获得的情报,为自己跨境走私的车队避免了很多冲突和祸事,绿色的钞票哗啦哗啦地流进他和五条悟的口袋里。两年后的一个冬日,灰原雄死在了同僚的枪口之下。

「萨顿」因为大规模的清扫行动从此没落,新势力如五条悟得以崛起,而「萨顿」时期残留下来的上校等人逃过清扫,两方最终形成割据,持续至今。

而这样的局面大概不会持续太久了。

 

夏油杰把看完的电报放回铜托盘里,然后拿起装着冰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他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绵绵阴雨落在大片的泛着秋日枯黄的草甸上,雾气笼罩了远处的山林,错落分布的沼泽在山丘低处添了些死灰色的斑点。

五条悟穿着丝绸睡袍,上面有用金丝绣成的花纹,里面只穿了条短裤,踢着中式拖鞋,慢慢地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气泡酒。

「喝酒当早餐?」夏油杰摇了摇头,笑着看他。

「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体验一把堕落的贵族是怎么生活的么?」五条悟向他举杯,又喝了一口。

「你还不够堕落吗?」夏油杰把胳膊肘支在沙发的扶手上,支着脸颊,歪着头看他,跷起一条光着的腿。夏油杰的精神面貌也不比五条悟好多少,从早上起来开始就没有换过衣服,穿着睡袍和短裤,头发也只是随便地披散在背后,没有打理,到现在为止,只喝了点冰水。

五条悟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夏油杰:「那可是——非常挑逗的动作。在我看来。」

夏油杰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

三天前,他们乘船抵达了大西洋彼岸的港口,开始了为期三周的旅行。他们这一阵子都会待在这座坐落在苏格兰乡野的城堡当中。这座城堡原属于一个没落的贵族世家,这个地区有上百间这样的城堡散落在沼泽和草甸的各处,现在它们大多都沦为出租给有钱游客的临时住所。

天公不作美,他们今天早上没法去打猎了。不过五条悟和夏油杰似乎都没有因此感到沮丧。

「这是什么?」五条悟拿起托盘里的电报,看了一眼,「嗯……他们能解决吧?」

「没什么问题。七海他们都很安全。」夏油杰靠在沙发里,「上校那帮人不敢真的动他。」

「那就好。」五条悟把电报放回去。

五条悟不知道五年前那件事的细节,他也不认识灰原雄这个人。他知道七海建人相当信任杰,虽然他心里对此有些疑问,但是他没有怀疑过杰。

杰和七海或许私底下有什么特别的往来,但是如果对我们的生意有很大的影响,杰会告诉我的。五条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仰头喝完那杯气泡酒,把杯子放进托盘,然后建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堕落一点?」

「管家等下就会来收拾,」夏油杰笑着说,「你想让那可怜的老管家犯心脏病吗?」

「他可不是脆弱的老头儿,」五条悟在沙发的扶手上坐下,俯视着夏油杰,「他可是在这里干了几十年的管家,什么没有见过?如果这样就让他犯病了,那是他该退休啦!」

夏油杰咯咯地笑了。五条悟俯下身去吻他的笑容。然后他吻他的面颊,吻他的耳朵,吻他的脖子……

「你今天收到J城的电报了吗?」夏油杰扶着他的肩膀,但没有推开他。

「嗯……没……」

「你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嗯?」

「拜托,杰,」五条悟停下来,「现在是谈这个的氛围吗?」

夏油杰再次咯咯笑了起来:「有什么不能谈的?真当甩手掌柜啊?」

五条悟耸了耸肩膀,故意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离开了夏油杰。

「我还是要提醒你。两面宿傩对你的煤矿生意很感兴趣。你应该要为此担心的。」

「让他感兴趣去呗。」五条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也不能对我怎么样。」

「但是你不仅把他弟弟安排到了这门生意里,还同时跑出来旅游。」夏油杰摇摇头。

「我以为我们已经为这件事吵够了。」五条悟说,「你看,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完全就是另外一个角度。

「我是因为找到了可以帮我搞定这烫手山芋的帮手,也就是悠仁,所以才空出时间来旅游、来好好享受生活的。」

「就你能说会道。」夏油杰斜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

「好啦,我让管家帮我发一份电报问问。」五条悟转身去摇铃,叫来管家。

严肃的老管家一丝不苟地接受了发电报的指令,并且把铜制托盘和里面的「堕落」证据一并收走。

五条悟:「我可以问问,今天厨房准备了什么吃的么?」

「现在有早餐的,先生。」

「我中午很想吃龙虾。」

「这恐怕很难办到,先生。我们需要……」

「好了好了,我只是说说。」五条悟打断他,「下去吧。」

夏油杰目送管家远去,摇摇头,笑着说:「这儿的吃的确实都不怎么样啊。」

「我们应该去巴黎的。」五条悟耸了耸肩膀,「美食,好天气,露天咖啡馆。下次有机会,带你去。」

夏油杰点点头,露出微笑。

五条悟来这里并非完全为了度假。苏格兰也好,英格兰也好,大不列颠岛实在很难说成是度假圣地——南法或者意大利才是正常有钱人的选择,五条悟也不例外。

他这次选择来这里,是为了采购他的「大玩具」的。他晚些会去曼城定制一辆劳斯莱斯幻影,还会去订购一款勒芒赛夺冠款的宾利。购物的同时,便拉上杰和自己一起休个假。

他们回房换了衣服,到餐厅里吃了一点德国冷肉为主的早午餐,然后去吸烟室里面坐着聊天,在管家的推荐下品尝这边的各类红茶。

偏午时分,外面的雨破天荒地停了,还有丝缕阳光穿透了云层,浓浓的雾气也消散开去。五条悟和夏油杰立刻换了呢子外套和八角帽,叫管家把助猎者们找来,然后牵着猎犬就出门打猎了。

「这里只能打打兔子,打打鸟。」五条悟说。

「你还想猎熊么?」夏油杰说。

「啊,那太老气了。」五条悟挥挥手,「我听说,印度还会给去那儿猎老虎的人钱。」

「是吗?这和雇猎人杀狼是一个道理吧?」夏油杰理了理皮手套,胳膊上挎着猎犬的牵引绳。猎犬好奇地不断四处嗅闻,黑棕色的皮毛光鲜亮丽,生肉喂养出来的凶猛天性在龇开的嘴角和鼻孔喷出的白汽中展现无遗。

助猎者都是雇的当地农民。农忙的收获季节已经过去大半,他们想要多挣点钱帮补家用,于是便陪游客们打猎,寻找猎物、指引方向,诸如此类,运气好的话,他们还能给家里带点山鹑或是兔子。

一队人走了二里路,离开了汽车走的大路和聚居的村落,面前的山野变得更加开阔起来。

「那只是什么?」五条悟眯了眯眼睛,看到二十码外刚刚起飞的一只大鸟。

五条悟举起猎枪,扣动扳机,拉开枪栓,退掉弹壳。飞到半空的大鸟直直地落下来,坠到草甸里。

夏油杰弯腰解开猎犬的绳扣,拍了拍它结实的身体:「去吧,伙计。」

猎犬兴奋地一跃而起,向猎物的方向跑去,在一个草窝里嗅闻了一阵,然后汪汪大叫,摇着尾巴,来回跑动,就像他自己抓到了猎物,要向主人邀功请赏一般。

「是只掉队的大雁。」五条悟低头看着掉地上的大鸟,它的翅膀被打折了,奄奄一息,「是个年轻的家伙,还没长到最大呢。」

五条悟和夏油杰过去也打猎。U城北边五十公里的地方,就有一片相当不错的山野,那里野猪野狼经常出没,猎物相当丰富。那时他们二十来岁,五条悟会带着喜欢郊游的姑娘一起去,休息时还可以在林子里找地方亲热一番。

助猎的农民把大雁装进麻袋里,提着跟在后头。猎犬没有了束缚,欢快地在薄雾弥漫的乡野中撒野。这片区域没有沼泽,所以没有必要拴住它。沼泽那玩意儿会无情地吞没所有的东西,从石子儿到马驹,

「他很喜欢你啊。」五条悟对夏油杰说。他指猎犬非常喜欢杰。

「是的。」夏油杰笑了,「或许因为我们很像吧。」

五条悟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没有回话。

夏油杰是五条悟的猎犬。凶猛,忠诚。可以亮出獠牙为你冲锋陷阵,也可以在洗干净脚爪上的泥污之后,趴在你的脚边,安静地分享温暖的炉火。

「兔子。」夏油杰突然说了一句。

五条悟站住了脚。

兔子是很难打的猎物,因为它们隐蔽在草丛中,体积较小,不易瞄准,而且它们更容易受到惊吓。

夏油杰举起猎枪,仔细地瞄准,然后扣动扳机。

兔子消失在了草丛里,不知道死活。夏油杰退掉弹壳,看着猎犬跑了过去,然后在草窝里嗅闻一下,汪汪地叫了。这是找到了兔子的意思。

「好枪法。」五条悟忍不住欣赏地笑了。

两个人慢慢地走到猎犬示意的地方,那里躺着一只流着血的大野兔。

狡兔死,走狗烹。当猎人不再猎兔子的时候,是否还需要猎犬为他寻路?

他们继续往前走,爬上一座小山丘。

「你有心事。」

走到坡顶的时候,五条悟说。

夏油杰转过头去看五条悟,对上了他的蓝眼睛。

「没什么大不了的。」夏油杰转开视线。

「而且那心事是关于我的。对吗?」五条悟继续说。

夏油杰没有回答。猎犬从前面跑回来,仰着头看他,前爪扒了扒他泥泞的靴子。

「杰,我们之间不需要有隐瞒。你可以告诉我的,你知道的。」

「等我想开了就没事了。」夏油杰低低地说。

他觉得五条悟准备要生气了。而且他似乎是故意想让悟这样的。

五条悟沉默了好一阵,看着身旁的杰。他一直在逃避自己的视线。

「我想听。现在就想听。」五条悟的语气非常平静,「我们不需要现在就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我至少想听到问题是什么。是两面宿傩给你开了难以拒绝的条件吗?」

「你怀疑我?」

「我不可能怀疑你,杰。但我知道两面宿傩是什么人。如果你觉得进退两难,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夏油杰重新看向五条悟,然后说:「我觉得我们永远都不是一路人。」

五条悟愣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充满了悲哀,冰冷地将他们彼此隔开。

「我在贫民窟里长大,那里发生的事情,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明白。即便你把我弄干净了,教我写字算数和餐桌礼仪,把我装进这些体面的衣服里,带我到处旅游,我也和你不是一路人。」

五条悟嘴角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读懂。

雾气在他们的周围聚集,除了风吹过草甸的声音,一概寂静安宁。

五条悟沉默许久,然后开口。

「我……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杰。就这一句话就够了。」五条悟看着夏油杰的眼睛,「我一直需要你。

「过去,现在,或者将来,你被我需要。」

夏油杰露出浅浅的笑容:「谢谢。」

助猎的农民跟了上来,两人小小的私人谈话空间被打破了。他们转身,拨开迷雾,继续往前走去,不再谈起这些话题。

Chapter Text

法学院教授被枪杀的风波,用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已经平息。虎杖悠仁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自然地消失了,没有任何人提起过他,问起过他。

这正是伏黑惠想要的结果。五条悟全部都办好了,虽然他远在J城,但对他来说大概就是两个电话和签几张支票的问题。

伏黑惠从昏暗的学生餐厅离开。他刚刚吃完午餐。自从虎杖悠仁离开了校园,他们几个朋友再也没有坐在一起吃过饭,甚至在上课时,也会有意地避开彼此坐下。

伏黑惠提着书包,靠边穿过昏暗的走廊。墙上的石砖没有抹灰,直接裸露在外,坑坑洼洼的粗粝质感让所有穿着体面外套的人都敬而远之。

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女孩,虽然逆光,伏黑惠看不清她的脸,但他一下就从她走路的姿态认出了她。

「钉崎。」

钉崎野蔷薇吓了一跳。她刚才正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他。

「……伏黑。」

这是自虎杖悠仁出事之后,他们第一次交谈。

「你要去餐厅吗?」

「是的,吃一点东西。你吃完了?」

伏黑惠斟酌了一阵,他不是很想说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吗?下午没有课,我们可以去镇上走走。」

钉崎野蔷薇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还有些事。」

伏黑惠愣了愣,叹了口气。他该预想到这个结果的。其实和钉崎野蔷薇搭话,也是他一时兴起。在这没什么人的走廊里,实在不好完全无视对方。

「好吧……」「我改主意了。」伏黑惠的话还没说完,钉崎野蔷薇就打断了他。

伏黑惠愣愣地看着她。

钉崎野蔷薇转身过去:「我们还是去镇上吃午餐吧。走吧。」

「嗯。」

他们离开学校,搭了一趟便车到镇子里。一路上,他们之间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们找了一家没什么人的小咖啡馆,坐在靠里的位置。钉崎野蔷薇点了三明治,伏黑惠只要了一杯咖啡。

窗外的阳光不太猛烈,温柔地照亮了小镇的石板路面。一只灰扑扑的小狗沿着路边蹦蹦跳跳地前行,后面跟着一个同样灰扑扑的、四五岁大的孩童,咯咯笑着追赶小狗。

「你想聊什么?虎杖吗?」钉崎野蔷薇撕开三明治上的面包,放进嘴里。

「虎杖那晚上是去找你了,是吗?」伏黑惠见她直入主题,也就不兜圈子。

钉崎野蔷薇垂下眼睛,继续撕开面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是你帮他逃走的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钉崎野蔷薇抬起眼睛:「所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也有关联吗?」

「那是个意外。」伏黑惠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我没法解释更多了。」

钉崎野蔷薇失去胃口般地把手里的面包扔回盘子里。

这两个星期里,她寝不能眠,食不下咽。

钉崎野蔷薇愿意相信这是个意外。因为虎杖悠仁是不会去杀人的。虎杖悠仁是个单纯直接的家伙,有时还像个孩子一样幼稚,他怎么会做出那种冷血的事情?

她还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种掩盖不住的,直勾勾的,喜悦的眼神,任何女孩看到那种眼神都会明白,这个男孩喜欢上了我。他们一起踏着优美的旋律跳舞,成为舞池中最闪亮的一对;他们一起在小树林里散步,咔擦咔擦地踩碎落叶,看小松鼠捡拾橡果、跳过枝头;那个鲜血飞溅的月夜,她失去了他,他也失去了她。

对于钉崎野蔷薇来说,破碎的爱情只是心头重压的冰山一角。

她是怀着对法律的信念,带着成为律师维护正义的理想,才这么努力刻苦地学习,希望将来能够成为一名律师,帮助其他人,尤其是无依无靠的女同胞们。

但她现在亲眼目睹了一个杀人嫌犯的逃离,甚至还亲自参与其中,帮他掩盖踪迹。想要成为律师的她,成为了虎杖悠仁的共犯,背弃了法律正义。

这样的自己,还能成为律师吗?自己一切为成为律师所做的准备,是不是都是无用功?每一天晚上,钉崎野蔷薇都在质问自己。

「所以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她低低地说。

「什么?」

钉崎野蔷薇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和J城的『大人物』有关系。」

伏黑惠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我们几个认识这么久了。」钉崎野蔷薇有点激动,「我们却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办法解释。」伏黑惠暗自叹了口气,「但我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能把虎杖的事情完全解决,那为什么你不让那些想挖他出来的人也闭嘴?」

伏黑惠轻轻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钉崎野蔷薇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卡片样的东西,放在餐桌上。这些卡片上都写着一样的句子——「虎杖在哪里?」

伏黑惠拿起那叠卡片,一张张地看,他大概数了数,有八张。字都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所以没有办法用字迹辨认。

「从大概一个星期前开始,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课本里,或者书包里。」钉崎野蔷薇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伏黑惠捏紧了拳头。钉崎这是被威胁了。这个人不仅在威胁钉崎,还在试图找虎杖。

「你能想到会是谁把这些卡片放进来的吗?」伏黑惠问。

「我想应该不是女生。」她说,「因为我往往都是晚上才发现这些卡片。它们要不躺在书包里,要不夹在论文稿纸里。所以应该是上课的时候,或者我去图书馆的时候,趁机塞进去的。但这只是我的推测,女生也可能有意避开我的寝室,只在教室捣乱。」

伏黑惠点点头,把那些卡片放回桌上:「这件事我也会想想办法,你不用担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日常可以和你一起行动。」

钉崎野蔷薇双手支着额头,没有回话。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抬头,拿起整个三明治,重新开始她的午餐。

伏黑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变凉的黑咖啡,陷入了沉思。

是谁想找虎杖悠仁?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肯定都不是好事。

伏黑惠清楚,这件事是留了一个隐患的。那就是那把手枪。

那把枪虎杖悠仁是从「学校里的人」手上得到的,他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这件事过于蹊跷。

在学校的人,无非就是学生或是老师。学生拥有手枪的可能性很低,除非还有其他学生像虎杖悠仁甚至自己一样有特别的背景或者门道,但就伏黑惠对虎杖的朋友们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很小。老师拥有手枪的可能性比学生的要大得多,但是,老师不太可能做出将枪借给一个学生这样的行为。

按照虎杖悠仁的个性,他大概在一些很随意的场合对这个出借人提起,想要晚上去抓贼,然后出借人提出自己有枪,最后把枪借给了虎杖。

这个人到底是谁?

而追查虎杖悠仁的人又是谁?

伏黑惠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如果现在冒险去联系虎杖悠仁,伏黑惠马上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把枪借给了他,但同时,也可能将他暴露给了正在追查他的人。对方可能正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个人找到了钉崎野蔷薇而不是自己进行威胁,大概是因为对方觉得钉崎野蔷薇是女生,更加容易动摇。伏黑惠也是这才知道,原来钉崎野蔷薇一个人扛着这么巨大的压力。凶杀案的秘密,并非常人能够想象的沉重。

伏黑惠看着正在吃午餐的钉崎野蔷薇。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薄开衫,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显得她苍白憔悴。

「我会解决的。」伏黑惠喃喃地说道,好像是说给自己对面的女孩听,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与此同时,远在J城的虎杖悠仁,还不知道自己被黑暗中的眼睛盯上了。他还困在自己的梦魇里。

前一天晚上,他在一场酩酊大醉中睡去,梦见钉崎野蔷薇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肚子上开了一个大洞,眼睛里含着泪水,直勾勾地看着他,而自己满手是血,手里拿着一把黑漆漆的枪。然后,他在一身冷汗之中惊醒。

他已经连续做了很多天这样的梦了,每一个梦都在提醒他:你是杀人凶手。

他想起以前看的那些犯罪小说,里面的大块头硬汉会慢悠悠地说:「杀人的感觉,以后就会习惯了」。以前总是觉得这些故事非常有趣,但当自己身处其中的时候,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恶心反胃。

他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到开裂翘起的木地板上,看着午后的阳光从朝西的小得可笑的窗口射进来。

这里应该比牢房要好。他想。

虎杖悠仁站了起来,走到浴室去整理自己。昨晚他和几个「生意」相关的人一起吃晚饭,不得不喝了很多很多的酒,莫名其妙的酒,他喝到最后舌头已经尝不出味道,只知道把那刺鼻的液体灌进喉咙。

五条先生出去旅游了,把矿上的生意交给了自己——当然不是全部,但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实在是非常大的权力了。

他今天白天无事可做,不需要去和五条悟的律师见面,不需要去认识一些张口闭口就要价的税务官员。他不再是学校里的学生,没有按部就班的日程,上课,下课,午休,作业。但是,假如凌晨两点有电话找他,他就必须衣着光鲜地出现在指定地点。

虎杖悠仁冲了个澡,洗漱好,去换上了自己的旧衣服。这个房间里最新的东西就是自己刚做没多久的新衣服,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

虎杖悠仁离开了公寓,走到街上。他可能随时会被认出来,然后被警察抓住,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想待在屋子里,否则那个梦魇会再次将他找到,然后打倒。

之前有人对他说过,如果不知道去哪里,就去「牡蛎咖啡厅」待着。

虎杖悠仁去过一次,那里离自己的住处不远。从外面看去,「牡蛎」里好像总是坐满了无所事事的男人,但当他们有事可做的时候,有人就要倒大霉了。

他刚走进去,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五条悟的会计,他这几天都有和他打照面——为了给煤矿的账本把税尽可能地做低,低到税法的边缘甚至还过那么一点儿。会计旁边坐着一个虎杖悠仁不认识的男人,尖嘴猴腮的样子,正在抽一个大得有点滑稽的烟斗,他刚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会计叫他「莱利」。

「虎杖,你怎么无精打采的,过来坐下来,和我们喝杯咖啡。」会计招呼他。这个会计是个小个子,圆头圆脑,头顶就像秃了一块圆圆的光滑的地方,小眼睛躲在厚重的眼镜后面,看起来蠢得让人乐不可支,但在做账上是老谋深算。

叫莱利的男人看着会计:「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我确定。」会计点头,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

虎杖悠仁在他们那一桌坐下:「你们在说什么?」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会计故作神秘地说。

伙计端来了一杯咖啡,虎杖悠仁往里加了点牛奶拌匀,却发现周遭的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

「他是新来的,叫虎杖悠仁。他可是上过大学的厉害家伙。」会计笑呵呵地帮他圆场,还帮忙给虎杖悠仁引见其他人。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聊着五条悟在国外怎么潇洒自由,自己则憋在城西这旮旯做苦工。一杯咖啡的功夫,虎杖悠仁终于再次听到了会计终于和这个瘦子莱利在聊的事情。

「虎杖,这个包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会计把脚边的一个皮包递给虎杖悠仁,「你把它拿回家,藏好,然后就换身漂亮衣服回我们这儿来,我们去酒店里找姑娘们喝两杯。没有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儿,姑娘们可看不上我们俩。」

莱利露出严肃的表情:「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放在家里呢?」

「你懂什么,这绝对是个好主意。」会计对莱利有些不耐烦似的挥挥手。

虎杖悠仁拿过皮包:「可是,我家……你知道我家住在哪。那里根本就没有可以藏的地方啊。」

「没错。就拿回家,快去快去。」

虎杖悠仁想问这个包里的都是些什么,五条先生是不是知道这件事,等等等等,但是他问了又可以怎么样呢?他只是这个咖啡厅里的一个喝咖啡加牛奶的「新来的」,他不知道怎么给五条悟打电话,他听候所有的差遣。所以他只好全部照做,把皮包拿回那个破公寓,藏在了一个立柜的后面,然后换了一身新衣服,回到「牡蛎」,跟着矮胖子和瘦高个去了有美女表演看的酒店去了。

Chapter Text

巨大的汽笛轰鸣声,响彻整个码头,成为了天地之间唯一的声音。船上、船下、所有人,不论男女身份年龄,全都一齐被这巨大的声浪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之中。

白色的蒸汽喷向天空,造雾成云,游轮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离港启航。

这是一个科学技术高速发展的伟大时代,汽车越来越快,飞机越飞越高。蒸汽巨轮这一海上钢铁巨兽,是人类征服波涛汹涌的大海的象征,在一望无际的碧蓝色上,给旅客们带来比大航海时代更加潇洒,更加风流的豪举壮游。

夏油杰走出甲板,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拨开刘海,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尤其高挑的五条悟。晚霞将万里无云的天空染透、染尽,染上温暖的橘色,热情的红色,俏皮的粉色,最后过渡到清淡的浅黄和薄青。

夕阳的金光将悟的轮廓勾勒得如梦似幻。他穿着平常最喜欢穿的白色亚麻套装,正看着碧波汹涌的大海。

夏油杰穿过甲板上的来来往往的人群,朝他走过去。

「悟。」

五条悟转过来,看见是他,露出了笑容。他戴着一副小巧精致的圆墨镜,胸口别着一枝红玫瑰,没有系领带,领口敞开着,显得潇洒新潮又游刃有余。

他们一齐趴在栏杆上,看遥远的海平线,看夕阳把一切都变成甜美的桃红色。

「可惜这就要回去了,」五条悟说,「刚刚那应该是最后一个停靠的港口了。再过两个星期,我们就回家了。」

「我可是想家想得不行呢。」夏油杰说。

「我可是没玩够。」五条悟转了个身,背靠栏杆,笑嘻嘻地看着他。

夏油杰有点想吸烟,但是他穿着黑色长袍,没有口袋,没有把烟盒带出来,而且这里风太大了。

「接下来就是硝子的生日,然后是你的生日。」夏油杰说,「都得筹备了。」

「哎呀,忘了给她在外国买点礼物。」五条悟的墨镜从他的鼻梁上往下滑了滑。

夏油杰斜了他一眼,然后笑道:「我帮你买了。」

「真的吗?!」五条悟惊喜地大喊,「这次我记得给我妈买东西了,结果那一茬又忘了。」

「关于女人的事情,你的记性都不大好。」夏油杰揶揄。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虽然嘴上说着笑,但是有时候,五条悟真的不知道,没有了杰他要该怎么办。

「你的生日,这次还是办两回?」

「嗯,那样挺好的。」五条悟耸耸肩,「都靠你安排啦。我妈妈也喜欢张罗,在家里办的那次,就交给她好了,不然她每天都闷得慌。」

夏油杰点点头,在自己左侧听到了两个有些熟悉的女性声音。

「夏油先生,还有五条先生!你们都在啊!」

两位女士向他们打招呼,她们长得拖地的裙摆被裙撑撑得又鼓又高、她们叠满丝绢绒花的宽檐帽下,露出她们用脂粉仔细掩饰过松弛皮肤。她们就像是两根红木彩绘雕花鞋拔子,过时、多余、又抢眼。

「晚上好,侯爵夫人,金斯利太太。」夏油杰露出礼貌的微笑,分别对她们行吻手礼。

她们也是这艘船头等舱的乘客,两周前和他们一同上船。他们是在头等舱的餐厅里相互结识的。

「五条先生今晚可一定要和我们共进晚餐,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侯爵夫人双手相对,捏着自己的蕾丝花手帕,「夏油先生也请一定过来。」

「是啊是啊,」金斯利太太立刻附和,「没有你们二位,最上等的美食都变得难以下咽了。」

五条悟应付着她们,一边想着法子赶紧抽身离开。侯爵夫人从第一天听说五条悟有贵族血统开始,就拼了命一般地寻找和他沾亲带故的蛛丝马迹,开口闭口就是:「哦,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

夏油杰说了个不咸不淡的借口,终于和悟得以从两位夫人的喋喋不休中脱身,逃进客舱里。

「我想回房间抽根烟。」夏油杰说。

「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想抽了。」五条悟摘了墨镜,放进外套内袋,「可真要命,怎么在哪都能碰见她们。」

他们穿过通往头等舱的走廊,身穿黑色双排扣制服的服务员向他们鞠躬,微笑着为他们开门。头等舱的红色地毯厚实柔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有年轻姑娘的笑声从某个船舱中传出来,伴随着唱片机沙哑的音乐声。

他们走进夏油杰的船舱。夏油杰给自己和悟分别点了根纸烟。他们随意地坐在扶手椅里还有床边就抽了起来。

「她们可能是故意去甲板上偶遇你的。」夏油杰笑着说,把纸烟有些粗俗地拿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这些老女人,就剩直接把手伸进我的裤裆里了。」五条悟露出一脸苦相。

夏油杰被这句话逗得咯咯直笑。

「这玩意我就没怎么抽出过味道。」五条悟看了看手上的纸烟,「为什么不要雪茄?我还有很多呢。你要是不喜欢我那个口味的,还有很多别的,我让人给你拿去。」

夏油杰摇摇头,伸手掸了掸烟灰:「你知道的,我抽不习惯。」

「纸烟。长发。苦橙马丁尼。」

「什么?」夏油杰没听清楚。

「没什么。」五条悟笑嘻嘻地歪了歪头。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有些吊儿郎当的笑容,没再追问。他觉得他刚才好像说了一个诗句一样的句子。夏油杰不懂诗,但他想,悟大概就是用那样的伎俩去逗女孩开心的吧。

「我得换件衣服了。」夏油杰抽完一根烟,站了起来,「晚上吃饭还是穿正装合适。」

「就为了那两个婆娘?」

「悟。」

「知道了知道了。」五条悟摊开双手,表示认错。

夏油杰站在原处:「你不打算出去回避一下?」

「不打算。」五条悟抬了抬眉毛,「怎么,你还害羞不成?」

夏油杰斜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背对他,解开身前长袍的纽扣。

五条悟忍不住笑了,闭上双眼,「好啦。我闭着眼睛,绝对不看,夏油小姐。」

夏油杰也噗嗤一声笑了,回头去看,发现悟真的闭上了眼睛,更加被逗乐了。

五条悟闭着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自己的鼻梁,揉了揉两眼之间的地方。屏蔽视觉之后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杰解开了所有的纽扣,然后长袍从他的身上滑下去,被放到床上。然后「咔啪」一声,衣柜门被打开了,然后是衣架与衣杆碰撞的声响。

杰挑的会是什么样的衣服?黑色的燕尾服?不,那太正式了,杰不会穿得这么过火的。深蓝色的那一套?不对,他前两天才穿过,女仆拿去洗了。五条悟猜不出来。

五条悟看不见,但听得见。衣服被从衣柜里拿出来,被放在床上。然后是细微香水喷出的声音,浓烈的古龙水香气顿时充盈船舱,厚重深沉的檀木和煤泥威士忌的烟熏味,带着一点点清新的苦橙花和玫瑰的踪影,在房间中游走飘散,撩拨着五条悟的心弦。随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不紧不慢的穿衣的声响,最后,夏油杰才重新开口:「好了。睁开眼睛吧。」

五条悟缓缓睁开眼睛。

夏油杰穿了一套奶白色的亚麻套装,领口整齐地系起酒红色的领结,没有穿马甲,少了拘谨,多了点玩世不恭。一般的时候,你可是很难在夏油杰身上找到玩世不恭的。

「我还不知道你有这身衣服。」五条悟有点惊讶。因为这看起来和自己常穿的颜色很像,但是款式完全不同,杰这一身要宽松一些,因为杰的肩膀宽,身体厚实。

「一直没穿。」夏油杰说,「平时没机会。谈生意的时候不合适。不谈生意的时候,还是穿长袍舒服些。」夏油杰的生意,时不时会遇上些血肉横飞的情况,白色沾了红色就太惹眼了。

五条悟看了看手表,然后站起来,再次打量夏油杰:「你应该多穿的。」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夏油杰笑笑,走进狭小的浴室,站在镜子前,解开束起长发的头绳,用梳子重新梳理长发。

他在镜子里对上了悟的视线。悟在看他,安静地观察他,简直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夏油杰避开镜子里的悟的视线,放下梳子,熟练地把头发在双手之间盘成卷儿,用小发叉和头绳固定住。

两位男士整理了仪容,喝了点起泡酒,又抽了根烟,便前往餐厅就餐。

头等舱餐厅里,名媛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碎钻流苏珍珠首饰熠熠生辉;先生们的礼服刷得笔挺服帖,金链怀表和金银翡翠戒指低调又夸张。

侯爵夫人和金斯利太太已经在餐厅里等着他们了。不过就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没走到座位的时候,就被好几波不同的女士邀请到自己那一桌去用餐。没错,不仅仅是侯爵夫人和金斯利太太,整个「水晶灯号」头等舱的太太小姐们都被五条悟迷得神魂颠倒了。夫人们向他抛出并不隐晦的暗示,年轻未婚的姑娘一心只想把自己许配给他,此时此刻的头等舱餐厅就是一个波涛汹涌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五条悟。不过,搅动女士们心神的罪魁祸首,不仅是五条悟一个人,他旁边的夏油杰也难辞其咎。

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一对儿,正好满足所有女人对男人的全部幻想。未婚的五条悟,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充满活力,有钱又有品味,孩子气却又有故事,就像是当代唐璜一样让人又恨又爱,难以抗拒;已婚的夏油杰,谦逊亲和,高大强壮,忠贞不二,可靠又有责任心,而看他结实的身板和粗壮的手指,假如他太太不是个病秧子,那他们一定儿女满屋,甜蜜幸福。

等到他们终于坐了下来,和女士们客套几句,服务生过来给他们点菜。

「我今天来点蒸鲈鱼,然后配芦笋和小土豆,然后给我来半打……呃,我就这样就好。然后侯爵夫人需要红酒牛舌配东方煎饼。」五条悟对服务生说。

「哦,五条先生,吃这么少,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侯爵夫人不无关切地说。

「哈哈,今天刚好没什么胃口。」

其实五条悟刚才还想点半打的吉拉多生蚝。高档昂贵的吉拉多生蚝,配上白葡萄酒,滋味鲜美无穷,但是讲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生蚝对男人尤其有益的食材大概百分之两百会让旁边的两位女士会错意,所以及时打断了自己,否则今晚他又要想破头去对付两位女士过于热切的眼神甚至肢体接触,还得是礼貌地回避,不能直接说「别他妈的摸我了」。这种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也有个婚戒那样的挡箭牌,像杰一样。

夏油杰强忍笑意,向服务员讲了自己和金斯利太太的晚餐选择。来自上世纪的女士们明显非常欣赏这种老式的礼节,餐桌上只有男士负责点菜。她们当然不知道他们在和家入硝子吃饭的时候经常都让她来决定吃什么。

侍酒的服务员拿来酒瓶,给五条悟和夏油杰试酒,然后服务员端来冷盘火腿和小份色拉。游轮上的食物总归是比他们在苏格兰英格兰的时候要好上一百倍,五条悟刚上船那会儿吃了四五天的龙虾,吃到腻得不行了才停下。

乐队穿着红色镶花的演出服,演奏着轻快欢乐的小曲,衬得餐厅里的谈笑更加悦耳。

用餐到途中,头等舱餐厅里突然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这艘客轮的船长。他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浆洗过的白色船长帽,站在乐队用的小舞台上发表了简单的讲话。

「非常感谢各位搭乘『水晶灯号』,能为各位服务,我感到非常荣幸。为了给大家的旅行增添更多的趣味,我们明天晚上八点将会在这个餐厅举行化装舞会。我们的服务员已经为大家准备了不少可以化装的道具,大家也可以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进行创造,欢迎各位赏光参加!也欢迎转告在头等舱休息的朋友们,让他们也参与进来!谢谢!」

餐厅里所有人顿时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大家似乎都对这个惊喜活动感到相当兴奋。

夏油杰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白葡萄酒,看了看五条悟。悟看起来挺想参加的,他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

五条悟已经吃完了主菜和两个香草冰激凌球,看起来想要离席,但又在犹豫。

「怎么了?」夏油杰轻轻地问。

「嗯……想喝马丁尼。」

夏油杰叫来了服务生,问他船上有没有苦橙,得到的结果是否定的,船上只有普通的橙子和柑橘。

「如果是那样就算了。」五条悟不想将就。他只想要那份独特的味道。

「那你还喝点什么吗?」夏油杰问。

五条悟兴致缺缺地想了一阵,摇了摇头。过了几分钟,餐后酒都没有喝的他,就和夏油杰告辞了。

「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回到房间以后,五条悟直接摊倒在床上,叹气连连:「你怎么呆得下去的?」

「我可是非常能忍的。」夏油杰走进小浴室,拿了毛巾,浸了凉水,拧干,「而且她们找的是你,不是我。」

「唉——早知这样我也说我已经结婚了。」

「好啦好啦,别唉声叹气的了。」夏油杰走出来,把毛巾递给悟,「擦一擦吧。」

五条悟接过凉凉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把它放在额头上。

「怎么样?现在想喝酒了吗?」

夏油杰把外套脱掉,挂在一旁。他的船舱和悟的船舱就挨着彼此,中间有小门连通,他打算等下再回房收拾。

「想。」五条悟盯着船舱天花板上的棕红色横梁说。

「纯喝威士忌?这儿的调酒手艺实在不行。」夏油杰松开领结。

「再来点白葡萄酒。还要一打生蚝下酒。」五条悟歪头看他。

「好好。」

过了不一会儿,生蚝被送到了房间里。五条悟脱了外套,衬衫袖子也随意地卷起,心想和杰在一块儿果然自在。夏油杰给两个人倒了酒,他们碰了碰杯,分别小酌一口。

「这不是泥煤的。」

「不是。」

「好久没喝了这样的了。」五条悟咂了咂嘴,品着口腔中弥漫的草本香气,「也挺不错的。」

他们拿起生蚝,把汁水吸走,然后用叉子地舀起蚝肉送进嘴里。细嫩柔软的肉质,加上淡淡的清香,来自法国的鲜美在唇齿之间萦绕不散。

「还是得喝白葡萄酒。」五条悟把生蚝咽下去之后,舔了舔叉子。

五条大少爷的美食建议没有拒绝的余地,夏油杰转身去拿葡萄酒杯,又倒了两杯。

他们就着一打生蚝,喝了一整瓶的白葡萄酒,然后继续纯饮不加冰的威士忌,直到他们都觉得自己挺醉了。

「悟。」夏油杰半躺坐在扶手椅里面,「下回我们去瑞士好吗?」

「诶?好啊!」五条悟听到夏油杰说这话,感到相当惊喜,「我们去滑雪吧,我听说很有意思!」

五条悟原本以为夏油杰不喜欢旅行,但是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提出建议。

「明天的化装舞会,你打算怎么样?」夏油杰支着脑袋,看着他说。

「不知道。」五条悟咯咯地笑,整张脸都红了,看起来醉得不轻,「明天再说。」

说完,他们又拿起威士忌杯,和对方碰杯。

夏油杰仰头把杯子里的橙红色液体全部喝完,五条悟在旁边看着他:「你要去外边走走吗?吹吹风?」

「不了。我走不动了。」夏油杰把脑袋靠在矮矮的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五条悟哈哈地笑了,「我也想睡觉了。」

「那睡吧。」

「嗯。明早再洗个澡。」

夏油杰慢慢地起身,把酒杯收拾进冰桶里,然后打开了连通自己船舱的门,回头说:「晚安,悟。」

「晚安。」五条悟闭上眼睛,又再睁开,透过朦胧醉意看着夏油杰,「别把门关上,留条缝,好吗?」

「好。」

夏油杰越过那扇门,将它轻掩,脱了衣裤,倒在床上,睡去了。

第二天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指向午后一点钟。

他从床上爬起来,昨晚的衬衫和西裤还凌乱地搭在旁边的扶手椅上。他走到连通隔壁的道口,推开轻掩的门。悟的房间里没有人,床铺、昨晚的酒杯酒瓶,全都收拾干净了,看起来女仆已经来过了。

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了长袍,让人来收拾了船舱。这时候,悟从外面回来了。

「你终于醒啦。」五条悟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衬衫,外套依旧是白色的,戴着金丝边框的圆墨镜,金眼镜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小小地摇晃。

「你怎么不叫我。」夏油杰把长发编的辫子放到身后去。

「我叫你了。」五条悟笑了起来,「我还使劲晃你呢,你就是不醒。」

夏油杰自觉尴尬:「看来昨晚确实喝太多了。」

「我让人弄点吃的过来吧。」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外面去叫服务员。

他是觉得欣慰的。他们出来旅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要好好休息一下。自己需要休息,杰更需要休息。

五条悟现在时时还是会梦见天内理子。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与其说是多愁善感,还不如说是尤其没心没肺。大约是因为她死得太突然,大约是因为她死的时候太小,五条悟在梦里甚至不敢再对她开玩笑。每个梦的最后,她都躺在那副小小的棺材里,脸色苍白如纸。

在天内下葬之后,他没有再和杰提起那天的事情。但他知道,杰会因此责怪自己。杰总是把所有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杰总是亲力亲为。

所以五条悟觉得,夏油杰说不定才是更需要休息的人。

下午,五条悟和夏油杰和一对从英格兰来的贵族夫妇喝下午茶,讨论大西洋两岸的工业发展和投资前景,然后去赌场玩了几把扑克和轮盘赌,小输了一千多块钱,不过心情依旧愉快。

晚上用过晚餐以后,他们戴上面具,穿了燕尾服,参加化装舞会。小小的一片假面当然没法遮挡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的个子和发型都相当显眼,来主动邀请他们跳舞的女士也不在少数。

头等舱乘客来自四面八方,习俗各异,统一的特点也就只有「有钱」这一点而已。船长考虑得非常周到,安排乐队每三支曲子就换一种舞曲风格,照顾到所有人都喜好和习惯。

就连最近开始流行起来的摇摆舞曲,也在这个特别的夜晚频频上演。这种被老一辈人认为是低级趣味的音乐,节奏感强,在年轻人中间广受欢迎,而今夜又是活泼好玩的年轻人的主场,自然也应该抛掉一些成见,为他们助兴。

五条悟什么都会跳,他跳探戈,带着舞伴展开热情而有趣的探险般的舞步;他对华尔兹非常熟悉,得益于他从前受到的英才教育;夏油杰不会跳华尔兹这类复杂的舞步,但是许多社交场合都适用的狐步舞,算是跳得很有风度。

五条悟玩得相当起劲,一度连跳四五支曲子,跳到实在累了才到场边休息。

夏油杰看五条悟走过来,递出一杯香槟给他。

「嗯,谢谢!」五条悟一把接了过去,仰头咕嘟咕嘟地把香槟喝完。

「就知道你玩口渴了。」

「你怎么不跳?」

「跳了。」夏油杰把自己的空酒杯交给路过的服务员,「不过可没你能跳。」

「我也累了。」五条悟耸了耸肩膀,长长出一口气。

夏油杰观察周围的人。虽然所有人都戴着各色的假面,但脸上都带着尽兴的笑容,脸颊因为节奏轻快的舞蹈而微微泛红,甚至有些气喘。

五条悟又要了一杯香槟,喝了半杯,放在手边的桌上。

一曲结束,乐手们弯腰拿起脚边的瓶子喝水,然后悄悄对话了两句,再次拿起了自己的乐器。

舒缓,温柔,浪漫的一首慢狐步小曲从弱渐强,流入舞池。与此同时,舞厅中的灯一盏一盏地被关掉。

客人们惊奇地站在原地,好奇地看着周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最后,舞厅中只剩下几道白色的灯光,变换着角度,在舞厅里画着圆,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幅美轮美奂的星空图,客人们才理解,这是一个小小的惊喜。

在足够大跳华尔兹的舞厅里跳简单的狐步舞,客人不会撞到彼此;把灯光调暗,舞伴之间的距离更近,谈话更私密,气氛更加神秘而撩人。夏油杰心想,这游轮上的服务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而在他反应过来一切之前,有一个很大的力量,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猛地带离了原来的站位——

然后把他带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夏油杰不可思议地看着五条悟,压低了声音:「悟,你做什么——」

「嘘。」

五条悟右臂搂住他的腰,左手牵着他的右手,小心地踩着舞步,带着夏油杰,一点点地舞进曲子的节奏里。

舞厅里很黑,大家也都喝醉了,又或许正沉浸在自己的舞伴之中,而且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夏油杰的心脏砰砰直跳。

在黑暗和面具的掩护之下,他们在所有人面前拥抱了,起舞了。

夏油杰的额头贴上五条悟的脸颊。他是害怕的,但也很兴奋。如果可以,他希望现在转身就走,但是悟的手臂把他搂得是这么紧,这么渴望。

五条悟微微侧头,无声地亲了亲杰的耳朵。夏油杰的手臂,把悟的肩膀搂得更紧了。

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舞厅的灯光会重新大亮,不知道会不会被所有人发现这违背伦常的关系,但此刻的亲昵与温存,就是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如果错过,那将遗憾终生。

罗密欧与朱丽叶用假面伪装了自己,欺骗了家庭和世俗的目光,才得以爱上对方,才得以获得挚爱。这么勇敢无畏的行为,却被写成了悲剧。五条悟想。

白色的光柱一晃而过。夏油杰下意识地想要把脸藏起来,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脸已经埋进五条悟的颈窝里。他简直就像只受惊的猫,想要跳到主人怀里。

五条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弄得愣了神。

杰在他面前,始终都是成熟稳重的,游刃有余的。五条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这样惊慌失措的杰——紧紧地贴着他,抱住他,寻求庇护和安慰。

夏油杰立马觉得自己的脸发起烫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脸藏起来——这个舞会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了!

夏油杰站稳了脚跟,推开五条悟,转身就往舞厅的出口走去。五条悟想在后面叫他,但又不敢出声,拦又拦不住他,着急地跟了上去。

夏油杰快步走出舞厅,然后穿过没什么人的走廊,最后几乎是跑着跑到了船头甲板上。

清新潮湿的空气铺面而来,夏油杰觉得清醒很多,凉快很多,总算可以冷静下来。

夏油杰摘掉面具,环顾四周,甲板上空无一人。

五条悟跟在他身后跑了过来。夏油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他。

「杰。」

他喘着气叫他的名字。

夏油杰看着漆黑的大海。航路灯能够照亮的有限光景里,白色的浪花不断翻涌。

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心情,这种心情在他的胸腔中膨胀,将他的胸腔挤满——

悟喜欢我。

他跟着我。他追着我。他爱着我。

夏油杰回头,看到五条悟。他也已经摘掉了假面,白色短发被海风吹乱,冰蓝色的眼眸在闪光。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敢保证没人发现。」

悟在解释。

「对不起。」

悟在道歉。

「杰,对不起,我只是开个玩笑……但也是真心的。」

因为悟在乎。

因为他在乎我在想什么。

夏油杰这才明白,他才是赢家。他掌控了五条悟。他这才明白,原来那些姑娘们喜欢看的傻乎乎的爱情小说写的都是真的,“痴情的一方永远是败者”。悟败给他了。

十几年来,夏油杰都在仰视五条悟。因为他是天生的领导者,他提携了他,他带他闯出了一番大事业——但在这里,在「水晶灯号」的甲板上,夏油杰被五条悟仰视,他的地位比五条悟更高。

「杰?」

「没事。我没有生气。」夏油杰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五条悟有些不明就里,但看着杰舒心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夏油杰向五条悟走了一步。甲板上很吵闹,巨大的海浪声和风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喧嚣粗犷的不着调的乐曲,但在这巨大的喧嚣的内部,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是那么地安静,仿佛整个地球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夏油杰又向五条悟走了一步,持着轻盈的、胜利者的姿态。

「我……」

有那么一瞬间,夏油杰是想要使坏的。就像所有受到男士热烈追求的女士一样,她们总是想要考验对方对自己的爱。然而,在夏油杰心里,比起想要考验悟的心情,他更多地感到了释怀。

「我回房间了。」

说完,夏油杰快步地从他身边走过,走进船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五条悟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追着他。海雾钻进了船舱之中,濡湿了头等舱连廊的金流苏绒布窗帘。这场绕过楠木贴金楼梯扶手、跑过红色厚绒地毯、穿过巴洛克浮雕檐廊的追逐,不比莎士比亚缺少戏剧性。

五条悟跟进夏油杰的卧房,还没来得及在身后关上了门,被他的双手捧住了脸颊,被他深深地吻进嘴里。五条悟追上夏油杰了,所以夏油杰给他应得的奖赏。

他们之间不需要考验,因为十几年的风风雨雨都未曾使他们分离,未曾将他们打散。夏油杰和五条悟需要的,是珍惜这亲密无间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们脱掉对方身上的衣物,拥抱在一起。他们抚摸彼此,亲吻彼此,沉醉于彼此。

夏油杰把五条悟推倒在床,跨骑在上,当着五条悟的面,摘去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是你的。」(I'm all yours.)

五条悟伸出手,从下往上,指尖抚过杰的小腹,胸口,锁骨,最后停在下巴。他若有若无地勾着杰的下巴,引导他俯下身。他们再次接吻。

温柔而绵长的吻,像一次并肩而行的夜间散步。雨后街边,湿漉漉的路面映照着酒馆餐厅的红色粉色绿色霓虹灯,空气洁净湿润,使人神清气爽。他们的胳膊不时碰到对方,寒气从他们的风衣领口钻进去,有点冷,所以想和旁边的人再挨近一点、再近一点,再走远一点,再多陪伴一会儿。

夏油杰潜下去,用嘴和手帮悟进入状态。舌头细致地舔过前前后后;手指玩弄后面的囊袋;龟头把脸颊顶起来,情不自禁地反复摩擦;

夏油杰用精油打开自己的身后,把悟纳入自己的身体,上下骑动。期间,他们不断接吻,就好像小孩子总是忍不住,想要再去偷吃一块纸袋里的水果软糖。

「摆到让自己舒服的位置。」五条悟扶着他的腰,不无爱怜地说。

夏油杰喘着气,不断地加快蹲起的节奏,寻求着快感最后的爆发点。双手胡乱地摸索着,寻找支撑点,直到碰到了另一双手,握住他,扶持他,支撑他,与他十指相扣。

「悟、悟……!」

巨轮的颠簸微乎其微,但夏油杰和五条悟觉得他们仿佛在惊涛骇浪上航行。情欲就像海啸,把他们全部淹没。但在情欲之外,还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在他们的心中萌芽。

如果和他在一起,我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没有任何事,任何人,可以把我打垮。

他们拥抱在一起,浑身是汗。外面的头等舱走廊上,响起了吵嚷嬉闹的声音,化装舞会结束了,所有人带着喜悦或者破碎的心,归巢般叽叽喳喳地回到了船舱。

「刚才感觉真好。」五条悟还喘着气,轻轻地吻杰的耳朵。

「我也是。」夏油杰搂住五条悟,把脸枕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淋浴,又接了许多许多的吻,到夜深人静之时,相拥入眠。

Chapter Text

夏油杰回到J城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和悟有生意来往的店全部走一趟,毕竟,刚好也到了十月底的收钱时间了。

拳馆的生意不错,卖酒赌钱都有赚头。城西贫民区赌拳的地方,已经大多都归五条一派管了,上校一派在这门生意里已经是昨日黄花。

夏油杰把凯迪拉克靠到路边停下,刚刚熄火,就看到临街的铁架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楼梯上面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黑色铁门的后面,是一家妓院,它的七成股份都归夏油杰所有。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个子瘦高,一副尖嘴猴腮的样子,夏油杰当然认识他,他是莱利,妓院的管事儿的。

而另外一个人,顶着一头短短的浅色头发,个子挺高的,面相看起来也很年轻。夏油杰没有见过,但他立刻猜出那就是五条悟最近刚招进来的人,两面宿傩的弟弟。他们兄弟俩长得确实很像。

莱利和他为什么会走在一起?这个叫虎杖悠仁的不是只负责悟的煤矿事务么?

夏油杰心里虽然有疑惑,但也没有多想。他下车锁门,目送两个背影走远,理了下风衣,然后转身走上临街的铁架楼梯,敲了敲门。

里面的伙计打开门,看到是夏油杰,主动让开一条道。一般的客人进去,伙计都会搜身,确认没有带武器一类的东西,但夏油杰是老板,要搬大炮进来他们也没法吱声。

「莱利先生刚好出去了。」伙计说。

「我知道。」夏油杰摘掉帽子,环顾四周,有的姑娘陪着嫖客在一楼聊天喝酒,有的姑娘倚在二楼的栏杆边上等待接客,空气里弥漫着粉尘和上了油的木头家具的味道。

他走进去,走向一楼的吧台。酒保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推过来。夏油杰拿起信封,看了看钞票的数量,收进了风衣的内袋里。

信封理应比这个更厚才对。莱利那家伙上个月还欠了他两千块,算上利息是三千二,可信封里只有每个月交给他的那一点。

「威士忌?杜松子酒?」酒保拿出一个小杯。

「不用了。」

夏油杰转身背靠吧台,环视四周。他是这里的股东,当然关心这里的经营状况。另外,今天,他打算在这儿等到莱利回来(他知道他会回来过夜),他好问问那少了的三千多块钱是什么意思。而且,他也很久没有仔细地看这里到底经营得怎么样了,正好可以把眼下等人的时间利用起来。

少数新来的姑娘不知道夏油杰是谁,但她们能感受到他和普通的嫖客不一样,从他审视四周的眼光里,毫无醉意的神态里,还有男人们对他说话的态度上,她们知道他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夏油杰把帽子和风衣交给酒保保管,然后走了上楼。站在楼梯边上的姑娘们都注视着他,但没有任何人敢和他搭话。

夏油杰上了楼,看到通往前方八个小隔间的走廊。怀旧的情愫在他脑海中的一个角落低低哼唱十年前流行的悲伤情歌。

夏油杰走进去转了一圈,站在走廊边的两个姑娘穿着洗得变形的棉布衬裙,聊着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看到夏油杰走近,不再讲话,四只眼睛盯着他。

八个隔间,有三个是空着的。考虑到现在是下午五点,生意算是不错。

夏油杰走近一间空房间。木地板的边缘因为潮湿变形翘了起来,床铺散发着姑娘们发油的味道,镜子前面邋遢地挂着一块抹布,或者是内衣之类的东西。隔壁的房间里,床铺吱呀直响。

「你们一天能收多少小费?」夏油杰转头,问其中一个站在门边上的姑娘。

「五块钱,十块钱。」一个姑娘耸了耸肩膀,「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收两笔。」

「熟客多吗?」

姑娘点了点头。

「这地方应该翻修一下了。」夏油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另外一个隔间里传来了一声女声尖叫:「不要!停下!」

「闭嘴!贱货!」嫖客的声音紧接其后。

夏油杰猛地推开了走廊对面的房门。一个中等身材,看起来挺年轻的男人,正把一个红头发的姑娘按在床上,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她的衬裙全都撩到了腰上,大腿被生硬扳开。

「放开她。」夏油杰不由分说地走了进去,抓住男人的肩膀,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推到了隔间的木板墙上。

「他、咳咳、还想干我。」姑娘揉着自己被掐红的脖子,咳嗽着说。

「我他妈给了你这么多钱!」嫖客不依不饶。

「听着。」夏油杰堵住他的去路,把他逼到房门以外,「姑娘说停,你他妈的就得停。」

「你他妈算老几?!」嫖客恼羞成怒。

夏油杰把嫖客推出去,盯着他下楼:「把你他妈的裤子穿好,然后再叫你妈咪来讲道理吧。」

闹事的嫖客离开以后,夏油杰回到了二楼。二楼除了嫖客没有男人,这可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夏油杰转头再去问。

刚才回他话的姑娘只是耸了耸肩膀,另外一个胆子小点儿的姑娘腼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跟我过来。」夏油杰叫过那个胆小的姑娘,把她带进空房间,关上了房门。

姑娘站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

「把衣服都脱了。」夏油杰说。

她以为他要和她上床,脱了衣服,准备躺到床上。

「等会儿。」夏油杰叫住了她,「转一圈。」

姑娘不明就里,光着身子在他面前慢慢转了一圈。

夏油杰又走到她跟前,撩开她脸侧的头发。

「你经常和他睡觉吗?」

「……谁?」

「莱利。」

「是的。」

「他打你?」

姑娘沉默了。

「他拿拳头打你?拿皮带打你?我没说错吧?」

「是的。」姑娘伸出干瘦的小手,放在夏油杰的衣襟上,「但是我是妓女。他们都打我。」说完,她耸了耸肩膀。

夏油杰对他的生意合伙人又多了一点负面的看法。

他让她穿好衣服,出去给了所有姑娘每人十块钱,然后下楼去,要了杯咖啡,等着莱利出现。

晚上大概七点,莱利回来了,不过两面宿傩的弟弟没跟他在一起了。莱利见夏油杰来了,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不得不过去招呼。

夏油杰让他坐下,「我今天下午都在这里。你正好出去了。」

「是吗。」莱利朝他挤眉弄眼,「怎么样,姑娘们没亏待你吧?」

夏油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实话说,不愉快。」

「是因为哪个妞?我好好教育一下她!」

夏油杰向后靠在椅背上:「是因为你。」

「什……哈哈,你在说笑吗,夏油,我刚才才回来!」

夏油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好了。在我有股份的妓院里,全部都不准打姑娘。」

「夏油,」莱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在说什么啊?这些婆娘……」

「你在家打老婆,在外面打女人,我无所谓,不犯我的事。」夏油杰冷冷地打断他,「但是在这里,你他妈是靠她们挣钱的,你挣不到钱,我他妈的就挣不到钱。我就会很想从你这多挣点。明白吗?」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他妈的那些嫖客一样打她们!」莱利涨红了脸,

「嫖客也不许打!」夏油杰吼了回去,「而且是你的责任,让她们不被那帮孬种打!」

夏油杰并不是真的生气了,但他们现在在公开场合聊事情,莱利本不会、也不应当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所以,谁是主子谁是狗,必须当场说清楚。

夏油杰对酒保招了招手,表示来杯喝的。

「接下来我要问你第二个问题,」夏油杰前倾身体,「你还欠我的三千二呢?」

「那个,那个谁没给你信封吗?」

「信封里的数目我点了,和上个月是一样。」夏油杰直视着他的眼睛。

十分钟后,夏油杰用手帕擦掉拳头上的血迹,穿好风衣,戴上帽子,走出妓院,发动奶油白的凯迪拉克,开进变得寒冷的夜晚之中。

夏油杰不喜欢这个莱利。打女人的男人是成不了气候的,他们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鼠目寸光,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动手动脚、大吼大叫。这种人在底下跑跑腿问题不大,要是升上去了,就要坏事。

如果真的有女人动到了你的生意,她让你恨得咬牙切齿,你会想办法把她干掉——就像你会想办法把那些令你头痛的男人干掉一样。但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妓女不可能坏你的事。她们可能偷钱、逃跑,但那是你的问题。她们就是一群无害的小母猫,吃得饱穿得暖,赶都赶不走。

夏油杰对她们多少是有点同情的。因为他的少年时代都和她们一起度过。和悟认识之后,他跟着悟学了很多东西,学得很快。所以,白天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会给姑娘们念路边卖的牛仔探险小说。她们大多不识字,虽然夏油杰也经常遇到不会念的字,念得磕磕绊绊,但她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他给大伙儿买了一本爱情小说念,没想到姑娘们还是更爱听探险小说,要他换回原来的书念。因为她们每天都和男人打交道,已婚的男人、未婚的男人,他们全都是寻欢的男人,不忠的男人,爱情小说里的那些忠贞不渝的幻想只会让她们觉得好笑。

夏油杰后来想,或许对她们来说,比起稳定的婚姻,她们更想要驰骋荒原的自由。

她们是为他赚钱的,他不可能给她们这样的自由。但她们不是牲畜,没人有权利随便殴打她们。

就像夏油杰不愿意自己被当成使来唤去、兔死狗烹的牲畜一样。

夏油杰开车回到国王酒店,在别厅吃了简单的晚餐,喝了一杯苦橙马丁尼,回到套房。

五条悟没在。

夏油杰给五条在海边的宅邸打了电话,是男仆接的。

「我是夏油。五条在家里吗?」

「是的,先生。您需要和他通电话吗?他正和客人在书房里。」

「不用了。」夏油杰说,「我晚点再打。」

夏油杰放下电话,松开领带。他只想确认悟在哪里,因为他以为悟今晚会在国王酒店休息。既然悟安全在家,那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五条悟本来确实打算要去国王酒店的,但他傍晚和七海建人在家里的会面,比计划的时长要长了不少。等到七海建人离开,已经是过了六点半,他也就懒得自己开车去市区里,毕竟中间有很长一段路没有路灯,正是因为视线不佳,他以前还在那段路上把车开进过侧面的沟里。

这会儿,他正和自己的会计,还有会计的新助手虎杖悠仁坐在书房里开会。煤矿税务的事情没有丝毫好转,虽然五条悟已经花了一大笔钱疏通税务局的人,但可以说那都是无用功。这笔钱带来的唯一收益,就是五条悟收到了预先的通知,通知表示税务局很快就会采取包括传唤、公诉在内的全部强制手段。

五条悟只穿了马甲和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他很想现在就来一杯清凉的酒水,比如苦橙马丁尼,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喝酒。

「我讲明白了吗?这份账还是会被挑出毛病。给杰转账的事情,几万块还说得过去,但是再多的话就不行了。陪审团里肯定有一堆会计,我他妈可不是会计,我怎么可能经得住他们问?重新做什么时候能做好?」五条悟拿着铅笔,在写满账目的纸上圈画。

「五条,」会计拿着手帕不停擦汗,「容我说一句,你又没有结婚,投资又只做股票和债券,这些全部都记录了明细的,这个实在是太难协调了。不然我就可以把钱分散出去,最后转给你老婆——如果你有的话。还有,你真的应该考虑房地产。」

「这是你的问题。」五条悟把铅笔扔到面前的纸堆上,「我雇你就是为了帮我把事情弄好。房地产都在U城,我可不想为了J城这些倒霉玩意把我那边的生意都牵扯进来。」

「行行。」会计拿起那张被圈画过的纸,又擦了汗,「我能弄点喝的吗?」

五条悟挥了挥手,表示可以,「给我也倒一杯。还有悠仁。」

五条悟已经在做了上法庭的准备了。虎杖悠仁这才意识到这件事棘手如此。

他完全没有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他甚至还没有毕业、从来没有正式上过法庭。他现在只能跟在所有人的后头,拼命地学习怎么当一个私人事务律师。

不过现在,他已经能全副身心地投入到工作里。夜晚的噩梦虽然还时时侵扰,但恐怖的黑影日渐模糊。

他喜欢五条悟这个人。固然,他很感激五条悟收留了他、帮他逃脱牢狱之灾,但作为普通人来说,他觉得五条悟相当平易近人。虽然他知道,五条悟不是什么大善人,但虎杖悠仁至少不必戒备他。

「悠仁现在习惯吗?」五条悟支着脑袋看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做这些文书工作会觉得无聊么?」

虎杖悠仁笑了起来:「不会无聊。」

五条悟从会计的手里接过装了威士忌的水晶杯:「想不想做点更加刺激的工作?」

「什么刺激的工作?」

五条悟抬了抬眉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喝了一口威士忌。

「你去过牡蛎咖啡厅了吗?」过了一会儿,五条悟又问虎杖悠仁。

「去过。」虎杖悠仁点头。

「他和莱利可好了。」会计夸张地挥了一下手臂,哈哈大笑,「啊,就是在白桦街管妓院的那个瘦瘦的高个子。」

「是嘛。」五条悟转头去看虎杖悠仁。

「莱利先生对我很好。」虎杖悠仁挠了挠脸颊,

「多认识不同的人对你总有好处的。」五条悟,「平时不会太累吧?要有充足的时间休息,多去玩玩,你还这么年轻,要好好地享受青春时光啊。」

三个人喝了酒,又随意聊了几句,两个客人告辞,五条悟送他们下楼,让人开车把他们送回去了。

五条悟穿过没有人的客厅,男仆已经休息了。他走到电话旁边,发觉旁边的便盏上写了两行字,是男仆留下的。

「夏油先生,晚十点三十五左右来电。」

五条悟笑了,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二点半。犹豫半晌,他还是拿起了听筒,拨往国王酒店。

过了一阵子,对面接了起来。

「喂?」

「杰?睡了吗?」

「嗯。」

杰的声音确实听起来有点困倦。

「抱歉,吵醒你了。」五条悟听到他慵懒又迷糊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没事。怎么了吗?」夏油杰似乎翻了个身——他一向把电话放在床头,以便随时接起来。

「没什么。」五条悟低头看着便盏上的那两行字,笑着说,「就是说句晚安。」

夏油杰也笑了:「晚安,悟。」

五条悟挂了电话,上楼,脱掉衣服,直接钻进有点凉的被窝里睡觉了。

Chapter Text

伏黑惠走出J城火车站,去火车站斜对面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色郁金香,然后坐上公交汽车,前往城南。

城南郊野的山林已经被秋天染成满目金黄色,不时夹杂着火焰般艳丽的橘红,在晴朗的蓝天下显得明媚动人。凉爽的秋风中带着干燥温暖的气味,卷起路边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伏黑惠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秋高气爽的景象变得轻松愉快。

他下了公交车,沿着铺满落叶的步行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朝露庄园」的招牌映入眼帘。疗养院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小福特。

伏黑惠走进去,到前台登记自己的姓名,抱着鲜花,穿过熟悉的走廊,走到津美纪的房间。

在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伏黑惠走进去,在身后关上房门。坐在窗边凳子上的人回过头来,然后站了起来。

「伏黑!」

「虎杖。」伏黑惠看到那张一如往常的面孔,感觉松了一大口气,「好久不见。」

见到许久未见的朋友,虎杖悠仁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一个箭步跨上来,和伏黑惠紧紧拥抱。

「好久不见……!」虎杖悠仁的声音有点颤抖。伏黑惠拍了拍好友的背。

「你是开那辆小福特过来的吗?」

「是的,莱利先生借给我的。他是五条先生的一个手下。」

伏黑惠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不过,在五条悟手下跑腿的人这么多,伏黑惠不可能都听说过。

伏黑惠转身把花束从牛皮纸里拿出来,放进床头干净的花瓶里,然后在房间角落的洗手池里,用杯子接了两杯水倒进花瓶。

「我还不知道你有个姐姐。」

伏黑惠走到伏黑津美纪的床边,低头去看她苍白的脸颊。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别,她还是那样平静地沉睡着,呼吸均匀,心跳平稳,但这么多年,她未曾睁眼。

「我有些问题想问你。」伏黑惠的眼睛依然盯着自己的姐姐,但话锋指向了旁边的虎杖悠仁。

「当然。」虎杖悠仁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感觉有些紧张,有些不自在。

伏黑惠走到虎杖悠仁旁边,搬了椅子坐下,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个巨大的信封。他从信封里拿出来一份档案。

伏黑惠压低声音:「那天晚上你拿的家伙,是谁给你的?是这个人吗?」

虎杖悠仁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夏油杰坐在家入硝子的办公室里,啜饮刚冲泡好的上等咖啡。咖啡香气中带着的清新果味,就像是秋天丰收的写照,使人感到惬意。

「我上回去巴黎都是五年……还是六年前了。」家入硝子手里拿着自己爱用的咖啡杯,「唉,事情太多了,根本抽不开身。」

「悟的事情也一点不少。」夏油杰笑着说。

「他就是直接甩手不干了。」家入硝子耸了耸肩膀,低头喝了口黑咖啡,「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情。」

夏油杰今天正好得闲,所以借着来探望妻子的说法,过来看看家入硝子,而且打算和她商量一下即将到来的生日派对,看看她打算怎么安排。

家入硝子的生日和五条悟的生日挨得很近,而且社交圈子也有不少重合。也就是说,会有同一批客人参加时隔不到一个月的两场生日宴会。夏油杰在准备之前都会先和家入硝子通个气,免得安排重复了。

家入硝子自从丈夫死后,就不再在家里举办宴会了。她一般在国王餐厅举办这类活动,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对把自己家弄乱这种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家入硝子靠在办公椅里:「我今年几岁来着……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数字,就普通地办就行了,用国王餐厅自己的乐队,然后弄多点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唉,其实只要酒水管够,谁在乎有什么花样?」

「还有美女。」夏油杰抬了抬眉毛。

「我又不是男人,请美女来表演,我不就成了老鸨了。」家入硝子斜了他一眼。

「哈哈哈。」

「五条打算怎么样?或者说你打算怎么样?」

「悟要在家里办一场,请他父辈的那些亲戚都过来。那一场我能插手的地方不多,你也知道。其实我在想,在他海边的房子里办我们自己玩儿的那场。」

「不过到那时可是冬天,你没法把海滩用上。」家入硝子思考着说。

夏油杰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是啊,我也头疼这件事呢。一个男仆肯定也不够,但是十二月想要请到好的短时工也不容易啊,贵得很,大伙儿都想赚钱回去过圣诞。」

家入硝子盯着夏油杰看了一会儿。他今天穿着黑色长袍,不过因为天气凉了,来的时候还加了一件长褂,左手无名指上朴素的婚戒和右手小指上的大颗翡翠戒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家入硝子感觉自己见过这枚翡翠戒指的款式,不过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了——她最近才买了一批珠宝。

「要不是你是男人,」家入硝子半开玩笑地说,「你当之无愧是五条的贤内助啊。他绝对离不了你。」

夏油杰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叩叩叩」地打断了他。

家入硝子放下咖啡杯,过去开门。

伏黑惠摘下帽子:「家入夫人,你好。这是我的朋友,虎杖。我们刚刚看完津美纪,想过来打个招呼。」

「你们好,进来坐吧。」家入硝子打开门,「正好,夏油也在。」

虎杖悠仁以前没有见过夏油杰。但是他经常听说这个名字。他知道他是个身份不简单的人,五条悟几乎所有的生意背后都有他在经营管理。

「夏油先生,这是虎杖悠仁,我的同学。」

夏油杰没有起身,依然坐在椅子上,只是对着两个年轻人的方向点了点头。

「夏油先生,你好。」虎杖悠仁想起五条悟给他的广交朋友的建议,主动上前,想和他握手。

「替我向你大哥问好。」夏油杰完全没有理睬那只手,只是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并不友好的话。

「来点咖啡吧。」家入硝子无视了僵硬的气氛,给两位新客人倒上咖啡,请他们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

「伏黑说要给我看点东西,是什么?」家入硝子取回自己的咖啡杯,慢慢啜饮。

伏黑惠看了看夏油杰,似乎有些犹豫。他在从学校来J城之前,打过电话过来,表示希望能让家入硝子帮忙鉴定一些东西。他那时想的可是他们单独会面。

「你的朋友在学校里惹过什么麻烦,我们都知道,悟告诉我们的。」夏油杰笑了,「怎么,信不过我?」

伏黑惠舔了舔嘴唇,最后还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那个大信封。

「我找人帮忙,从镇警局里调出了这份报告。」

伏黑惠拿出了一份官方的凶杀案档案。其中夹着几张现场的照片,拍摄了尸体的情况。

被害人是一名法学院教授,地点发生在大学法学院男生宿舍的楼道里,死亡推定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三点,身上除了两个枪眼没有其他致命的外伤。嫌疑人一栏被墨水抹掉,档案以「结案」为结尾——想必是五条悟的支票魔法的作用。尸体没有进行解剖。

「我想让家入夫人帮我看一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端倪。因为学校里有人拼命想把虎杖挖出来,甚至还为此暗中威胁我。」伏黑惠没有说实际上是钉崎野蔷薇受到了威胁——虎杖悠仁身上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所以你觉得有人很想把这个罪名安在他头上?」家入硝子拿起那份报告,慢慢地读。报告写得非常随便,没有记录什么有用的信息,大约也是支票魔法的作用。

「但实际上当晚也确实有些蹊跷——」

伏黑惠还没有说完,就被夏油杰的话打断了。

「这个人中枪的时候已经死了。」

房间里剩下的三个人都转头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起身去拿那几张照片,又仔细看了看。

「我不敢说我完全正确,但我有八成可以确定,这个人在挨枪子儿的时候已经死了。」夏油杰放下咖啡杯,拿起照片,「他被打到了一枪是胸口,一枪是肚子。肚子这一枪是有角度的,我猜你紧张的朋友当时是连续开了两枪,紧张的时候都这样。

「所以,从肚子这一枪看,子弹是往右斜射进去的,那么打在胸口这一枪,也会是相似的角度。你们看这个枪眼,是在胸口正中偏左——这个胖子的左——加上这个角度,上方的这颗子弹应该打到了心脏。」

尸体没有进行解剖,所以报告上没有写子弹到底有没有打到心脏,但夏油杰的推理有一定的道理。虎杖悠仁当时也是几乎没有时差地开了两枪。

「可是!」虎杖悠仁浑身颤抖,「可是这不能说明,他那时已经死了啊!」

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你们这些大学生当然不会在学校里学这些东西。」夏油杰见过太多尸体了。这些不过是他的经验之谈。

「是血迹。」家入硝子合上了手里的报告,「是血迹的形状不正常。」

「没错。」夏油杰放下了照片,「如果那个人当时还活着,子弹打到心脏,血会喷出来,四面八方都是血,但是这个照片里的血,都是往下流的。」

伏黑惠终于明白自己总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实际上,夏油杰有一点说错了,他说他们没有在学校里学过这些。但是伏黑惠修过法医学。法医学的历史不长,许多生物化学的实验结论都还待定,伏黑惠学的时候也学得一头雾水,但是它发展至今,已经被法庭广泛接受。法医学证据对陪审团的说服力相当强,伏黑惠当不了法医,但他能当律师。

「也就是说……」虎杖悠仁觉得自己的大脑嗡嗡地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感到恶心想吐。

如果有人在相似的时间将被害者杀死,同时知道虎杖悠仁当晚会以武装的姿态出现在宿舍走道里,那么那个人,只可能是一开头借枪给虎杖悠仁的人——法学院的实验室一个年轻助教,学生们都叫他「水獭」。

 

夏油杰从疗养院离开以后,开车回到国王酒店。五条悟今天下午在交易所和乙骨忧太开会,开完以后也回了国王酒店。

「你这么早?」夏油杰回到套房时,看到五条悟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副相当悠闲的姿态。

「大赚啊,股票大赚,哈哈哈!」五条悟心情非常好,「天,我要去U城赌两把。这么多钱,没地方花啊!」

「得了吧。」夏油杰笑了,脱了外褂,挂在衣帽架上。

他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我今天去看硝子了。」

「是吗?」

「还见到了你的小朋友们。」夏油杰走出来,「虎杖和伏黑。」

五条悟放下报纸:「他们在硝子那儿?」

夏油杰把下午发生的事情都讲给了五条悟听。其实,夏油杰在看到那份凶案报告时,就已经发觉了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死去的法学院教授,过去和上校关系非常好。夏油杰听说过他的名字,所以一下就想了起来。

五条悟沉思了很久,最后说:「你是觉得我们要调查这个真凶?」

「我不清楚那大学老师为什么被杀。但我觉得这条线索和上校连着,我们不应该轻易放过。」夏油杰在沙发上坐下,「但是这样做的风险也是非常大的。」

五条悟点头:「意味着会把已经压下去的凶杀案再次挖出来。即使真的像你说的,悠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子弹打进了死人的身体里,我们败诉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一旦败诉,他必死无疑。绞刑架——咔。」

夏油杰从五条悟的眼神里看出来,他不太喜欢这个提案。

夏油杰叹了口气:「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一旦他出庭,两面宿傩一定会知道这些事。那时我们是绝对撇不清关系了。」

五条悟慢慢起身,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许久,他说了一句,「我对那孩子还是太残忍了。」

夏油杰没明白他指的是谁。但他没有追问。

「先按你说的,去调查一下那个嫁祸的人吧。」五条悟喝了口酒,又给自己倒了点,「让惠去做这件事。他能做到的。他如果有什么困难,再来找我们。」

「好的。」

「那个狗娘养的……混球……上校,这个军衔,真是让人恶心。」五条悟低低地说着。打官司是一场漫长的战斗,是一场长得该死的马拉松,而且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到底谁会赢。

天内理子的灿烂笑容;她毫无血色的脸;她柔软的小手;她额头上的弹孔。

「悟。」夏油杰叫他。

五条悟回头看夏油杰。在视线接触的瞬间,五条悟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不,杰。」五条悟摇头,放下酒杯,走到沙发旁边,「我不要那样。」

夏油杰移开了视线,没有继续说什么。他们都不再说话,只是坐在一起不停地抽烟,试着让自己不要被往事淹没。

 

两天后,依旧沉浸在凶案真相的震惊之中的虎杖悠仁,被五条悟亲自找到。后者表示要帮他搬个家。

「不能让未来这么有前途的年轻人住在这种地方」,五条悟是这么说的,并且没有给虎杖悠仁拒绝的空间。五条悟为他准备的新公寓确实也非常舒适漂亮,虎杖悠仁刚看到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

这短短的几天里,虎杖悠仁感觉自己的人生又再次翻天覆地。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地变好。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危机正在酝酿——或者说,已经发生了。

虎杖悠仁惹上麻烦、从学校退学、投奔五条悟、背叛了自己的血亲——这些全都被两面宿傩知道了。

Chapter Text

两面宿傩刚知道虎杖悠仁的事情时,自然怒不可遏。

他将虎杖悠仁送进权力机关的计划彻底泡汤,长线投资血本无归。大学每年高昂的学费全部打了水漂。不仅如此,虎杖悠仁在惹了麻烦之后不仅没有找自己求助,反而跑到自己的死对头五条悟那里去,在他手下跑腿。两面宿傩被气坏了,他恨不得直接把五条悟这个家伙生吞活剥,把他绑在石头上,亲自看着他沉入海底。

但是愤怒之余,两面宿傩并没有丧失理性。

他没有直接带人冲进U城把五条悟的赌场全都砸了,因为他知道,他的实力还不足以把五条悟一派一窝端掉。而且,这样直接硬碰硬,不仅五条悟元气大伤,两面宿傩自己也捞不到好处。

既然虎杖悠仁这颗棋子跑到了敌营之中,两面宿傩没理由不顺势而为。

虽然虎杖悠仁只是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就像棋盘上的小兵,脆弱无力,但是,当小兵处于敌营最深处的底线,威胁程度就会发生质的改变,局促短小的走线立刻升格为大杀四方的冲锋。

「宿傩先生。」里梅走进「弗兰克·西斯」餐厅的经理办公室,「我昨晚去见他了。」

「怎么样?」两面宿傩坐在沙发上,抽着一根短短的雪茄。

「情况对我们有利。」里梅转身去锁上了门,然后坐到两面宿傩旁边,「五条把虎杖安排在了自己身边,处理煤矿的事情。」

两面宿傩皱了皱眉。

「我们的眼线说,只要找到虎杖在哪,基本就等于找到了煤矿的产权文件。」

一旦产权文件到手,两面宿傩一直眼馋的五条悟在J城的煤矿,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全部到手。

「消息可靠吗?」两面宿傩吐出一个烟圈。

「可靠。」里梅换了一下姿势,「而且我们的成本不高,因为我们本来就要去找虎杖悠仁。」

两面宿傩大笑起来:「你说得对!我们反正都要把那狗崽子抓回来。他欠我十万有余呢,看在老头子的份上,我可以让他活着,或者,至少留着两个指头,但是这些钱他一辈子他妈的也还不完!」

如果你和黑手党合伙做生意,你不会想让黑手党的投资亏本的,就好像你从来不会想要动黑手党的钱,因为你会后悔的。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你是没有机会后悔的——在你能够后悔之前,你已经沉进海底,或者化为骨灰了。

虎杖悠仁没有和他的黑手党大哥合伙做生意,与其说他是合伙人,还不如说他是投资产品,不过对两面宿傩来说,动了他的钱就是动了他的钱。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不想有任何差错。」

「是。」里梅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两面宿傩把粗雪茄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再次深吸一口。他在J城有人——一个最近拉拢过来的朋友,就在五条悟旗下工作,但向两面宿傩提供情报。虽然这手段一点都不光明磊落,但是谁他妈的在乎这些?如果不是安插了卧底,他猴年马月才会知道虎杖那小子退学了,有自己人毕竟还是方便。

从内部瓦解五条悟,想想就非常让人愉快。两面宿傩再次大笑。

 

夏油杰闭着眼睛,趴在床上,抱着枕头,长发分开铺散到两边。他身上什么都没穿。

「嗯……」

玫瑰精油在结实的肩背上被另一双大手用掌心抹匀、用掌跟推开。

「你还是喜欢玫瑰的吗?」五条悟轻笑着问。

「嗯……」夏油杰的声音听起来快睡着了。

五条悟找到杰肩膀上硬邦邦的肌肉,用力地往舒展的方向推开,身下人发出低低的呻吟。

窗外阴雨绵绵,不时有冰雹敲到窗台,噼啪一声,加深秋雨的寒意。有气无力的日光,沿着房间里的物件,勾出一片片朦胧不清的薄影。

「我想到我们在苏格兰的那段日子了。」五条悟说。

「嗯……」夏油杰转了下头,「那里的炉火感觉很好。」

「你喜欢炉火?那不如我们在家也搞一个吧。」

五条悟在海边的房子里没有壁炉,因为他觉得太老气了,不喜欢。

「哈哈,不用。」夏油杰半睁开眼睛,「只是下雨的时候,坐在炉火旁边,感觉很好。」

「我同意。」

五条悟来回捏过杰的手臂,从接近肩膀的一头开始,一路向下,一寸一寸都不放过,充分地揉捏,到达手肘之后,再重新往上,重复一次。

夏油杰再次闭上眼睛,困意立刻席卷而来,但他没有办法完全睡着,其原因除了肌肉被按摩产生的酸软感觉以外,还有一点点其他的因素在扰人心神。

悟的手从他的手臂回到肩膀,然后推挤肩胛上方的肌肉、脊柱两侧的肌肉、后腰的肌肉、最后移到了臀部。

「嗯……」

涂满精油的双手推开富有弹性的臀肉,按摩,揉捏,打着圈儿抚摸——露出了臀瓣中间私密的位置。

「悟,」夏油杰睁开眼睛,「等……」

硬物挤进温暖的体内,已经经过一场热烈性事的甬道柔软润滑,包容、接纳、拥抱五条悟的全部。

夏油杰叹了口气,转过头,无奈地看了五条悟一眼,但没有阻止他。

他们慢慢地接吻,像舍不得把糖果舔光的孩子,珍惜地品尝爱恋的味道。

「等下、悟、慢点。」夏油杰抓紧了枕头,皱起眉头,「我不想、嗯哈、再射了……」

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一点坏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那就忍着别射就好了。」

「嗯、你、这家伙……啊!」夏油杰的呼吸被身后不断袭来的快感扰乱,身前贴着床单不住地摩擦。

昨晚他们和七海建人讨论最近的开庭进度从晚上十点直接讨论到了将近四点,所以五条悟和夏油杰今天都打算给自己放天假,休息一下,亲热亲热。

高潮以后,夏油杰仰面躺着,五条悟趴在他的身上。虽然两个人身上都因为汗水和精油变得粘糊糊的,但是谁都不愿意松开对方。

夏油杰搂着五条悟,伸手拉了下被子,让它盖住悟的背,毕竟天气已经凉了。

「唔……」五条悟把脸埋进夏油杰的颈窝,发出黏人猫咪般的哼哼。

夏油杰慢慢地抚摸猫咪的脊背,笑着问:「你对那些姑娘也这么做吗?」

「嗯,她们可受用了。」五条悟也笑了,「尤其是已婚的女人。」

「你这家伙真是糟糕透顶。」

五条悟和夏油杰笑作一团。

他们又拥抱着躺了好一阵子,直到五条悟起身才分开。

「我得去打个电话。」五条悟吻了吻夏油杰的嘴唇,然后下了床,一丝不挂地走到套房的客厅,拿起电话听筒,对接线员说:「喂?接交易所。」

 

虎杖悠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到底是多久,他不知道,实际也不在乎,因为今天他也无事可做。

镜子下方有一条横贯左右的裂痕,镜面好几处地方都脱落了,露出生锈的底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重新拿起剃刀,把没有刮干净的胡渣刮去。

我不是杀人犯。

虎杖悠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逃离学校之前,他从来没有仔细地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脸。但如今,白天无所事事的他,会花很多时间在盯着镜子发呆上。

他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那晚的场景。当那个黑影从上方跳下来的时候——与其说是跳下来,还不如说是扑下来——那人是身体正面朝下地从上一层掉下来的。

那天夏油杰说的血迹问题,虎杖悠仁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他只记得尸体倒在他身上的时候,温热腥臭的鲜血渗透自己的衣服、流到了自己的身上。

虎杖悠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杀人犯。但知道或不知道,都已经没法挽回了。他退学离校,和朋友分道扬镳。虎杖悠仁离开了象牙塔,变成这个社会人海里的一滴水,无力抵抗权力与阴谋的漩涡。

虎杖悠仁不再盯着镜子,他弯下腰,把剃刀冲干净,洗了把脸,然后用毛巾擦干,转身离开浴室。

他打开衣柜,准备换上衣服,看到角落里摆放的衣裤。那套衣裤,是他从学校逃走的时候穿的,是他先送给了她,然后她又还了给他的西服。无法赠予之物,如同无法传达的心情,窝在破败的角落发霉腐朽。

伏黑惠来J城的那天,虎杖悠仁问了关于她的事。得知警察没有找她麻烦之后,虎杖悠仁的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他再也不会见她了。没有信件,没有电话,因为钉崎野蔷薇将会从最优秀的法学院毕业,成为最优秀的毕业生,然后成为律师,或者法官,或者检察官。她充满热情和力量,她将会是罪犯的天敌,是社会正义的执行者。而虎杖悠仁是犯罪集团一员,与她背道而驰。

虎杖悠仁穿好衣服,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枪,按着刚学的方法检查了弹夹和保险,然后把枪塞进后腰腰带里。

昨天,他和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三个人一起在国王餐厅吃晚饭。饭后,五条悟请他到楼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这把枪给了他,表示让他带着防身:「这东西比较吃紧,估计牡蛎咖啡厅的那些人不会给你。杰来教你怎么用。记住了,不是受到威胁的时候不要用,不能掏出来,理解吗?」

虎杖悠仁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之前,五条悟问他想不想做更加刺激的工作时,虎杖悠仁就明白了。

杀人越货,走私抢劫,就是「更刺激的工作」。虎杖悠仁拿到枪了,一把被磨掉了编号的点三二手枪。他离五条悟那些无法公开的生意更近了一步,获得了五条悟更多的信任。

 

急促的摇铃声在走廊上响起,下达考试结束的指令。监考员收走试卷,示意可以离场,钉崎野蔷薇立刻抱起自己的文具和参考书往外走。最后一场持续六个小时的司法考试终于结束,她觉得很累很累。

考生们在考场外汇为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逐渐到来的冬天将太阳早早地拖入地平线下。

「野蔷薇!」

钉崎野蔷薇被夹在人流当中,抬头就看到了人群当中高挑出众的身影,露出了笑容:「真希姐!」

两个女孩穿过人群会合,立刻给彼此一个亲昵的拥抱。

「你怎么过来了?」钉崎野蔷薇问。

「你今天考试啊,来,这个送给你。」禅院真希把手里的一束粉色康乃馨递给她,「这段时间辛苦了。」

钉崎野蔷薇接过花束,鼻头一酸,别开脸去,却撞上了其他人投来的羡慕目光。

「谢谢你,真希姐。」

禅院真希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搂住她的肩膀安抚她,「我们赶紧去吃晚饭吧?不然镇上好的餐厅都被挤满了!」

两个女孩去找了一家温馨可爱的小店,一起吃了晚饭。浓醇厚重的奶油千层面,充满异域风情的烟熏冷肉切片加小辣椒酱汁,家常而甜蜜的糖霜可丽饼,赶跑了所有的坏心情。

那晚上,女孩们在镇上下榻,禅院真希带来了一直舍不得喝的白兰地,两个人为庆祝钉崎野蔷薇结束司法考试而举杯。

钉崎野蔷薇确实累坏了,为了准备考试没日没夜地温习,早上醒来睁眼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刑法条例。现在,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两个女孩窝在一张狭窄但是柔软的床上,床上铺着蓝白色花纹相间百纳被,让人感觉仿佛回到家里一般安心。

「那你想好之后去哪里工作了吗?」禅院真希问,「总不会继续待在这镇上吧。」

「当然不会。」钉崎野蔷薇的脸颊因为喝了酒而泛红,「但我还没想好。我可以写几个志愿。我想去J城,但我还没想好。」

「伏黑不也说想去那边?」

钉崎野蔷薇点了点头:「因为他姐姐在那儿。」

「而且因为五条悟也在那儿?」禅院真希耸了耸肩膀,划亮了一根火柴,点燃香烟。

五条悟,钉崎野蔷薇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她知道他是东岸名流,控制U城所有的赌场,只要他想,一笔交易就能让J城股市应声涨跌。

她也在学校里听过一些小道消息,传言说伏黑惠是受五条悟的资助来上学的。她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是或不是,对她没有影响。

但现在,她似乎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你知道他认识五条悟吗,真希姐?」

「虽然他没有直接承认,」禅院真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但我觉得那些传闻讲的八成都是真的。五条悟和他不仅是认识的关系,五条悟还给他出了学费——这儿的学费可不便宜。」

「但是那个五条看起来不像是慈善家,就连假装慈善也懒得假装。」

「那么,他资助伏黑,可能就是一笔交易了。」禅院真希笑了,「或者说叫『合作』?他们之间肯定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钉崎野蔷薇明白,权力网的培养,是从大学校园里就开始的,因为很多学生从一开始就是带着背景进入学校的。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坚持公正的信念,但是她有时也暗自怀疑,自己在这般风气的胁迫之下,可以坚持多久。

而且自己也不是完全清白的。

虎杖悠仁的脸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但五官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伏黑知道一切。伏黑认识神通广大的五条,五条帮虎杖藏了起来,让镇上的警察直接结案,不再调查。

「怎么了?」禅院真希发觉她情绪低落,轻声地问。

「没什么。」钉崎野蔷薇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你在想他吧?」

「什么?」

禅院真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虎杖悠仁的名字。

这个名字,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知道他突然失踪不见,但所有人都故意不愿提起。

当时,禅院真希很快就发觉法学院教授谋杀案和虎杖悠仁失踪的日子不谋而合,而且她从野蔷薇的反应中明白,野蔷薇一定知道其中内情。

「如果你不想聊,那就算了,我们换个话题吧。」禅院真希把烟按灭,伸手握住野蔷薇的手。

钉崎野蔷薇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我很想聊聊,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讲。」

千头万绪,同时涌上了少女的心头。

 

虎杖悠仁打开电灯开关,观察眼前的房间。再过两天,他就会完全搬进这个新居了。傍晚时,他过来置办了一些小件的家具——在二手商店买的地毯和椅子,一个台灯,还有些箱包瓶罐,现在准备回去。

虎杖悠仁决定了,这里是一个重要的新开始。他不应该再留恋过去,也不能再留恋过去。他必须接受自己的新身份,然后继续走下去。

他是五条悟手下的人。他给了他机会,给了他信任,把他当成自己人看,虎杖悠仁感激他,尊敬他。

五条悟的麻烦就是他的麻烦,他要帮他解决这些麻烦。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送晚报的伙计完成了工作赶回家去。晚上的风越来越冷了。

虎杖悠仁关掉电灯,锁好门,走下楼梯,步行返回旧的住处。路上没什么行人,街边的小房子里,小户人家正在吃晚饭。

虎杖悠仁发觉自己的脚步轻松了起来。

「明天就搬过去好了。今晚是最后一晚了。」他对自己喃喃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回到自己住的街区,避开路边躺着的乞丐和醉汉。寒风灌进外套的领口,虎杖悠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虎杖!」

路边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叫着他的名字。

「莱利,你在这里做什么?」

「很重要的事,」莱利双手插在口袋里,神秘兮兮地靠近他,「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谈谈,我们快点,到你那儿去。」

「好的。」虎杖悠仁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加快的脚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没有电灯的楼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虎杖悠仁凭着习惯踏上楼梯,然后拿出钥匙,打开门锁。莱利一直紧紧地跟着他,几乎都贴到他身上了。

「打开了打开了,有什么事,快进来……」

虎杖悠仁还没有说完,后脑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计闷棍。

莱利连忙招呼躲在暗处的三个男人:「快点儿!搜!一个公文包,棕色的!谁先把这倒霉家伙绑起来!」

靴子和皮鞋踩在又薄又破的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床铺被翻开,柜子里的东西被全部倒出来,堆在地板上。

「这地方就这么点大,他不可能藏得很深的!」莱利叫嚷着,「别……」

话音未落,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手臂狠狠勒住。莱利无法呼吸、挣扎不止。几个男人回头一看,见虎杖悠仁和莱利扭打在一起。

虎杖悠仁看不清东西,头晕想吐。他知道这几个人是冲着那个公文包来的。那公文包里,装着五条悟在城西所有煤矿的产权地契。

「你小子!」另外一个男人扑了上来,抓住虎杖悠仁的衣领,想把他拖开。虎杖悠仁腹背受敌,想要伸手找枪,但被抢先按在了地上。

「这家伙、劲大得跟牛一样,快过来帮忙!他有枪!」

另外一个男人也冲了过来,对着虎杖悠仁的脑袋就是一脚。

「喂!你轻点!别把他搞死了!他是宿傩的弟弟!」

虎杖悠仁脑袋又挨了一记,血从鼻子和嘴里涌出来。他看到自己的枪被旁边的男人拿走了,手臂被另一个人绑了起来。

「找到了!地契就在这里面。这活儿真他妈的容易,哈哈哈!」

莱利从地上爬起来,骂道:「别他妈的拖拉了!赶紧把这婊子养的带回Y城!」

虎杖悠仁眼前发黑,视野越来越模糊。

五条先生信任我,不计较我是那个家伙的弟弟,让我跟在身边,但是我就连这点事都要让他失望了——在虎杖悠仁彻底昏过去之前,这是他脑海中最后的想法。

Chapter Text

十一月七日,家入硝子的生日宴会正在进行中,从晚上七点开始,截至目前九点四十八分,没有出一丁点差错。

家入硝子坐在国王餐厅自己专属的位置上,戴着香槟色长手套,举着玳瑁镶祖母绿的长烟嘴,正吸一支烟。舞池里,好玩的年轻男女们跳舞说笑;舞池边上,教会代表和黑市商人交头接耳,政府官员和投机分子碰杯聊天。

夏油杰走过来,微笑着说:「夫人。我可以坐下吗?」

家入硝子笑着点点头,伸出了右手。夏油杰弯下腰,吻了吻那只手。

「终于轮到我和家入夫人谈话了。」夏油杰揶揄道。今晚是家入硝子的生日,有关系的人,没关系的人,都来送礼祝贺,顺带借机请她入股投资、请她担保借贷,总之个个心怀鬼胎,在家入硝子的座位前几乎都排起队来,五条悟和夏油杰送过礼物之后就没有机会再和她说话了。

「省省吧。」家入硝子抖了抖烟灰,「怎么了吗?」

「悟会提前过生日,然后我们会去瑞士旅游一阵,去滑雪,再晚天气就不好了。」夏油杰从衣袋里拿出烟盒,「那阵子这边如果有事情,希望你帮忙关照下。我们在山里,我担心电报送得很慢。」

「嗯。」家入硝子应声,就表示她答应了,「还有呢?」

「下周一,有一个宴会,我想你和我一起参加。」

家入硝子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

「是关于东南沿海地块的开发权的。」夏油杰凑到她旁边,压低了声音,「你知道这有多少油水。」

不出夏油杰所料,家入硝子的视线盯紧了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不易被察觉的惊讶。

「对方是南边过来的,更加上头的人物。」夏油杰说,「是悟的伯父牵头的。」

家入硝子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到时候开车去接你。悟跟我分开过去。」

家入硝子再次点头,吸了口香烟。夏油杰靠上椅背,在浅碟里弹了下烟灰。

「那个人是谁?棕色夹克,正在和五条说话的男人。」家入硝子问,「五条请来的吗?」她指了指餐厅的另一头,五条悟正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话。

夏油杰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是谁:「他是一个拳击手,悟盘下第一间拳馆的时候认识的。他挺会做人的,悟挺欣赏他的。这会儿,可能给他派了什么小任务吧。」

家入硝子点点头,不置可否,继续问,「你看报纸了吗?」

「看了。」

家入硝子抬了抬眉毛,意思是「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这两天的报纸铺天盖地地在报道J城城西煤矿易主的事情。五条悟在斗争之中灭掉威胁到他的「Q」,获得了煤矿这一样无本万利的产业,不到半年,却又脱手。各大报社猜测纷纭,有人说这是五条悟派和两面宿傩派的一次重大交易,也有人说这是五条悟走下坡路的开端,J城即将易主。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夏油杰叹了口气,「煤矿到悟手里之后,我再也没有接触过这块的事情。」

「但我以为你会着急地抓着他问个明白。五条悟这是被人明抢了几十万啊。」家入硝子把烟放下,拿起了咖啡杯,「今天看你们俩都这么若无其事,我反倒好奇起来了。」

「你说得有道理。要是平时,我肯定会问他。」夏油杰把烟摁灭,「但是这次,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坐在桌边,看着五条悟在舞池里和不知道谁家的小姐跳着舞,有说有笑。他脸上轻松的笑容看起来也不像是演的。

或许不少人觉得五条悟这样的公子哥儿没有城府,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早就不是二十出头那时轻浮躁动的小少爷了,实际都会演得很。不过这一回,夏油杰自己都觉得,五条悟是真诚地在享受这场宴会。

家入硝子抬手让侍者过来帮她换支烟,「说白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夏油杰觉得酒劲爬上了脑袋,有些困倦,「回去我问问他。」

「嗯。请我跳支舞不?」

「难得啊。好啊。」夏油杰笑了,站了起来,理了理外套,随后向家入硝子伸出了手,领她走进舞池。

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二点多,家入硝子告辞后不久,大伙也作鸟兽散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回到国王酒店顶楼的套房,准备休息。

五条悟站在洗漱的镜子前,摘掉墨镜的金链,「明天晚上我回去和我妈妈吃晚饭,陪我一起吧。」

「我明天晚上有事情。」夏油杰走到门口,盘起的头发已经解开,外套和领带也都已经脱了,衬衫敞开一半,露出里面打底的背心。

「吃完再去来得及吗?」

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为什么非得我一起去呢?」

五条悟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低头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没什么。赶不及就算了。」

五条悟是觉得,和杰和母亲坐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一样。他想要那样,和杰成为家人。

夏油杰靠在浴室门边,看着五条悟低头洗脸:「好吧,我去吧。正好可以看看夫人是怎么准备你的生日宴的。」

五条悟的脸从水池里抬了起来,在镜子里看他。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流下去,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眼睛笑得弯弯的,蓝色的瞳仁闪闪发光。虽然夏油杰看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悟真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

夏油杰继续说:「想要什么礼物吗?」

五条悟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你送给我的礼物?」

「嗯。」夏油杰点头。

五条悟笑了,扬了扬手里的毛巾:「你看,我什么都不缺。我想要我的新车,但那还在大洋对面的工厂里呢。」

夏油杰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也低头洗了把脸。

「要真说缺什么,可能就是缺个老婆。」五条悟走到夏油杰背后,「送我一个?」

夏油杰直起身来,接过五条悟递来的干净毛巾:「怎么送?」

五条悟从后面搂住他,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把你送给我。」

夏油杰看着镜子里的悟和自己,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是富可敌国的风流公子,一个是白手起家的黑道匪徒,两个人在这个蓬勃发展的时代抓住了机遇,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立于资本金字塔的顶端。

「我们要是能结婚就好了。」五条悟轻轻地说。

「别说傻话了。」夏油杰捏了捏悟的手臂,有些安抚的意味。

五条悟伸出手,拿起夏油杰的左手,看他无名指上用于伪装的婚戒。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可能缔结的婚姻,违背上帝旨意的爱恋,这些概念都给宴会过后本来就有些寂寞的夜晚,增添一抹额外的忧伤。但他们此时此刻能和对方拥抱在一起、享受夜里的安静一刻,他们心里只有温暖和庆幸。

夏油杰轻轻推开他,走到浴缸旁边,帮悟放水:「泡个澡就赶紧睡觉了。」

五条悟应了一声,脱掉上衣,扔到旁边。

「对了。」夏油杰回头问,「报纸上写的那些,是真的吗?两面宿傩为什么会接管城西煤矿?」

「那件事……」

五条悟话还没讲完,电话就响了起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电铃声在这样的深夜里尤其刺耳。

「这么晚了还有电话?」五条悟转身走出去,接了起来。

「喂?」

「虎杖被两面宿傩抓走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客套话,伏黑惠的声音从听筒另一头传来。

「知道。」

「……你是故意的吗?」

「惠,听着,别这么生气……」

夏油杰站在浴室里,身后是浴缸哗哗地放水的声音。他听不清楚悟在讲什么,但大概知道那是关于虎杖悠仁的。

五条悟没讲太久就挂了电话,回到浴室,把裤子一并脱了,走进浴缸里。

「刚才是伏黑来电话?」夏油杰问。

「嗯。」五条悟在浴缸里坐下,「他和你问了差不多的问题。」

「两面宿傩?」

「你今天应该看到了那个打拳的家伙吧。」五条悟拿了点浴盐,在手臂上搓洗,「他以前当过兵,是个利索的人。」

夏油杰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五条悟的意思。

「那个叫莱利的,他的窑子,你再安排个靠谱的人手吧。」

「我知道了。」夏油杰点头。

莱利死了,所以他原来管着的妓院要换个管理人。莱利是怎么死的?被当过兵的拳击手杀死的。为什么?因为是五条悟派他去杀的。

「杰,帮我拿根雪茄进来好吗?」

「好。」

夏油杰去拿了烟进来,然后给五条悟剪开点好,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难得啊。」五条悟接过雪茄,自己抽了一口,「竟然抽雪茄了。」

「突然想抽。你什么时候发现他有问题的?」夏油杰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浅浅地吸了一口。浓郁舒缓的烟草芳香钻进鼻腔,带着一点点奶油的味道。

「挺早的。你还记得『金色柳枝』那件事吗?」

五条悟在金色柳枝的酒店房间里,被马路对面大楼里预先架设的机关枪扫射,险些丧命。把他安排到那个房间的,是当时值班的酒店经理。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让他在牡蛎咖啡厅后面的地下室里吃过了苦头,但当时他们没有找出经理背后的人。

「我们当时先入为主,以为上校儿子是主使,所以那个狗娘养的经理就顺着我们的意思说了是他。但实际上是这个莱利干的。」

夏油杰陷入了沉默,抽了两口烟才又说:「这只老鼠(rat)竟然在我们内部待了这么长时间。我有责任。」

「谁的责任不重要。干这行的,做叛徒就得死,就这么简单,他干得了这行,那忠诚于他的老板,就是他自己的责任。」五条悟把手臂架在浴缸边上,拇指和食指捏着雪茄,说完又吸了一口。

「你说得对。」夏油杰站起来,出去拿来装烟灰的浅碟,回来把碟子放到五条悟手边。

「那煤矿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夏油杰觉得有点醉了,他果然还是抽不惯雪茄。但是这是悟的味道,这种醉,让夏油杰感觉很好。

「那早就是个烂摊子了。」五条悟笑了笑,「所以我把它甩给两面宿傩了。」

五条悟知道了「金色柳枝」酒店事件的真相,是在七海建人起诉上校之后了。在七海建人受上校小儿子所托、担保其清白后不久,五条悟的手下就查到了莱利这个人身上,而且发现他和Y城有异常密切的往来。随后,虎杖悠仁经过伏黑惠的介绍来到了J城,围绕着两面宿傩的线索汇聚到一起,于是五条悟想出了这个计划。

「三天前,现在应该算四天前了,两面宿傩把地契从悠仁那抢走之后,如我所料,他想都没想就把立刻煤矿转让到他自己手上。」

夏油杰思考了一会儿说:「所以,和煤矿挂钩的税务诉讼,也就和你没关系了?」

「是的。」五条悟笑着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我对经济法还是很熟悉的。」

「你故意把地契给虎杖保管,然后让两面宿傩去劫他?」

「差不多。」五条悟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说我对那孩子太残忍了。」

浴缸上方,雾气蒸腾,卷走了雪茄燃烧产生的烟气,消失在空间当中。

「伏黑应该很生气吧。」夏油杰轻轻地说。

「是啊。不过,这孩子真可怕,只是根据虎杖给他的一个电话,还有报纸上的消息,就推测出我的意图了。」

五条悟利用了虎杖悠仁,钓两面宿傩上钩。五条悟知道,对于虎杖悠仁,自己做了一件不仁义的事情,心里感觉有些亏欠。所以那晚上他给了他一把枪,多少希望补偿一点。

但五条悟不会后悔,也不会愧疚,因为事情就是应该这样发展的。他知道两面宿傩不会伤害虎杖悠仁。他们毕竟是兄弟。

「不知道两面宿傩现在发现自己接的是个烫手山芋没有。」夏油杰半躺在椅子上,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里拿着抽了一半的雪茄。

五条悟:「真想看看,他发现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两人相视一笑。

夏油杰从椅子上起身,衔着雪茄往浴室外走,「明天上午不是请了巴黎的人过来吗?你要不要顺便给夫人买点什么?」

「好主意。明早看看吧。」

 

五条悟一向都喜欢新潮的物件,衣服鞋子首饰之类的,全都要最新的款式。因此,每隔半年,他就会让巴黎的设计师带着最新的商品过来给他试穿试戴,如果看上了,就买下来。开始的时候只有他自己买,后来带上了硝子的份,两个人一起购物。

购物的地点就在国王酒店,安排在另外一间套房当中。因为家入硝子中午就要到疗养院去,所以时间定在了上午。

这天早上夏油杰难得是被五条悟叫醒的。两个人吃着送上来的早餐时,家入硝子就到了。

「你要吃点吗?」五条悟连外套都没穿,坐在餐桌边上,吃着夹了黄油的圆面包边问她。

「给我杯咖啡。加一点奶。」家入硝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从手袋里拿出化妆镜和粉扑。

夏油杰给她倒了杯咖啡,加入牛奶,拿过去,同时回头说:「悟,把袖子放下来。」

「有什么所谓。」五条悟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把卷起的袖子放下去,扣了扣子。

夏油杰吃好了早餐,穿好外套,先去另一间套房查看情况,确保安全。等五条大少爷填饱了肚子,他和家入硝子便移步前往。

销售经理带着助理站在套房门口两侧,面带微笑迎接他们。

「来看看都有些什么新玩意儿?」五条悟搓了搓双手,走进摆满了衣架的套房客厅。

家入硝子立刻就被一件紫色礼服裙吸引了目光。这是一条曳地长裙,轻纱里均匀地点缀着细碎的水晶,倾泻而下的裙摆仿佛夜幕之下的璀璨星河。

「小姐好眼光,这……」

「夫人。」家入硝子打断销售经理,转过头去看他,「称谓是『夫人』。」

「非常抱歉,夫人。」销售经理连忙道歉,差点没被她眼神里的刀子扎出血来。

「我要试一下这条裙子。还有那边的白色套装,还有这几件毛皮。还要配毛皮的手套。」

「这边请。」协助试衣的女助理立刻拿起了家入硝子刚刚指点的几件衣服,领着她走进试衣的房间去。

另外一边,销售经理正在向他推荐几款最近非常流行的腕表。

「如果这只金色的您觉得太高调了,这只您看怎么样?」销售经理拿起另一只烤瓷表盘镶嵌大颗蓝宝石的腕表,「和您的气质,还有您经常穿的白色西装都相当相衬。」

「嗯……」五条悟不置可否,接过腕表,戴在手上,反复观察。

「这里的每一只,都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您知道,我特别联络师傅,专门报上了您的名号,要求他们专门出定制的图样,而且这些图样每个只能做一只,为您专属。」

五条悟摘掉手表,又拿起另外一只。这只手表款式很简朴,五条悟最简朴的鞋带都比这只手表华丽——浅灰色的表盘,琥珀色的皮带,沉甸甸的一只拿在手里,很有份量。

「这只手表比较简单,胜在外壳都是钢制的。珠宝一类的没有,但是自动上弦,而且这是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上弦的。除了这只,还有这两只,也是这样三百六十度的。另外这只背面能看见摆陀,您看。」

「这个有意思。」五条悟笑了笑,拿着手表转了几圈,看着摆陀在里面滚筒般地转动。

销售经理见五条悟表示喜欢,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想着看来这位富豪不是按越贵越好地买。五条悟喜欢的是新奇的东西,他不缺金银珠宝,也不需要用首饰证明自己的地位——他的地位已经是公认的了。

「杰!」

夏油杰坐在套房另一头的沙发上正看着报纸,抬起头来:「怎么了?」

「过来。」五条悟的声音从高高的衣架后面传来。

夏油杰放下报纸,走过去。

五条悟把那只手表递给他:「戴上看看。」

夏油杰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销售经理,接过了手表,戴在了左手上。

「感觉怎么样?」五条悟向后靠向沙发椅背,笑着问他。

「很有份量。」夏油杰说,「挺好的。」

「喜欢的话就戴着吧,不用摘了。」

夏油杰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五条悟拍了一下大腿,「我想剪头发了,你帮我看下时间。」

「好。」夏油杰还在看那只手表。

「这只表不用上发条,戴着就能跑。」五条悟笑着说,「而且是钢制的,应该挺结实的,我觉得适合你。」

「谢谢。」夏油杰笑了下,「那我去安排时间了。」

因为夏油杰对于理发店神经过敏,所以五条悟每次理发必须经过夏油杰安排。而且,五条悟在理发的时候,夏油杰是全副武装、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甚至连报纸都不读。

夏油杰拿起报纸,回到自己的房间。女仆正在打扫,他让她继续工作,不用回避。

「走的时候帮我把这报纸也扔了。」

「是,先生。」

报纸上还是铺天盖地的煤矿新闻。有人说今天看到了来自Y城的人开着车走进了煤矿,又有人说煤矿工人的薪水已经拖欠了超过两个月,这个煤矿早就破产,等等。

夏油杰不再在意报纸上的东西,拿起电话,准备安排事务。

 

傍晚五点的时候,夏油杰开车送五条悟回家和夫人共进晚餐。五条悟给母亲买了一个珍珠发箍,还有一对水貂皮的手套。

晚餐主菜是夫人亲自下厨做的,地道的家乡味道,让五条悟和夏油杰都觉得自己仿佛跨越大洋直接回到了地中海边上的巨大庄园里。五条夫人一直都是养尊处优的小姐,早年和五条父亲结婚之后,为了把丈夫留在家里,才学会做菜。

「悟,我有个请求。」晚餐进行到甜点的时间,五条夫人突然说。

「怎么了,妈妈?」

五条夫人垂下眼睛,拿餐巾擦了擦嘴,「我想……去看看那孩子。」

「那孩子」指的当然是天内理子。

五条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天气那么冷了,你的身体又还这么弱。要坐一夜的火车,路上很辛苦的。」

「我知道,但是,想想你的姨妈……她多孤单啊,我也想见见她。」五条夫人美丽的蓝眼睛里闪过泪光。

五条悟看着她,心想,自从上次大病,她确实憔悴了。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们都嫁入豪门,住在金碧辉煌的大房子里,但房子里都没有家。

「好吧。我周一在J城有很重要的事情处理。咱们周二去,好吗?就去几天,我们就回来,好吗?」五条悟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

「我不能在那边住吗?」

「你还要在这边看医生。在这里,我也好照看你。」五条悟叹了口气,「或者这样吧,我们把姨妈接过来住,好吗?」

五条夫人连忙点点头,转头去看了看夏油杰,露出一点笑容:「谢谢你一直帮助悟。你也帮了那孩子很多忙。悟和我说过。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夫人。」夏油杰颔首。

「杰晚上还有一点事情要出去处理。」五条悟说,「能让他先离席吗?」

「当然。」

「谢谢夫人。」夏油杰起身,「晚安,夫人。」

母子两人目送夏油杰离开了餐厅。

五条家父辈的人都很排斥夏油杰,但五条夫人不会。她不至于非常喜欢他,但经过这么多年,她知道,如果没有夏油杰这样的一个人待在自己儿子身边,忠诚地保护他,她可能已经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从这一点上来说,她是感激夏油杰的。

「还想要点咖啡吗,妈妈?」

「不了。」五条夫人摇摇头。

晚餐结束后,五条悟和五条夫人走到客厅里。巨大客厅里,铺满了镶金铁艺拼花的大理石,五盏水晶灯尽显奢华。这客厅同时可以容纳一百人的,但此时,只有两个人的情形下,显得冷漠又空虚。

「悟,陪我跳支舞好吗?」

「好啊。」

五条悟叫管家搬来留声机——往日,这里如果开办舞会,都是邀请乐队过来演奏,但现在只能用留声机代替。客厅太大了,留声机要放在中间的地板上,两个人才能听清音乐的声音。

五条悟搂着母亲,在温柔婉转的舞曲当中缓慢地行走、转圈。

「悟。」母亲的额头贴上了他的胳膊,「能看着你好好长大,真的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五条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你没有,妈妈。你还很年轻呢。」

五条夫人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大病之后,她发觉镜子当中的自己老态愈发明显,搽再多的粉,穿再新潮的衣服,也挡不住眼睛中的神采变得黯淡。

五条悟知道她在担忧,她在害怕,但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挡自然的生杀夺予,无法阻挡时间向前滚滚流去。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在偌大的空无一人的客厅当中,在老派的舞步之中,回忆往昔。

Chapter Text

五条夫人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陪伴下,跟随守墓人,走进家族墓园。

气温骤降,冬天逼得更近了。大风把树上仅剩的枯叶一并卷走,发出呜呜的悲鸣。

「在这里。」守墓人在一块墓碑前停下。干枯的草甸了无生机,幸而墓碑还是有人打扫。

五条夫人弯下腰,将怀里的一大束白色百合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石碑旁边,仿佛那不是花朵,而是娇嫩的小婴儿。

五条悟和夏油杰摘掉帽子,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守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拿出了手帕,抬手去擦止不住的眼泪。

五条悟的心情不能更差了。

他本应该保护她的,所有人明着暗里都寄希望于他,希望他能让她无忧无虑地继续长大。但他却让她给自己挡掉了子弹。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转头去看夏油杰。后者脸上没有表情。

夏油杰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五条悟是一个人回来安葬她们的。

「给你提前带了万圣节糖果,你喜欢的,全部都有。」五条夫人泣不成声,「对不起,理子,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五条悟的心上。

五条悟走上前去,把手里提着的糖果篮子放在百合花旁边。里面的每一种糖果,五条悟都曾经和她分享,两个人像亲兄妹一样为了抢糖吃又笑又叫。

「我的天呐……」五条夫人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转身过去。五条悟把她搂进怀里,对夏油杰说:「我先送妈妈到车上。」

夏油杰点点头。

夏油杰在天内理子的墓碑前站了一阵,久久凝望墓碑上镌刻着的女孩的名字。随后,他把视线转到旁边的墓碑,那里写着黑井美里的名字。

他没有带花来。他什么都没有带。

放在碑石上的百合花束被大风吹得变了形,有一枝已经被吹得歪折,奄奄一息。

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这是不对的。夏油杰想。

「我还会来看你们的。」夏油杰轻轻地说,大风几乎都把他的声音吹走。

他戴上帽子,转身走向墓园的大门,没有回头。

五条夫人和天内母亲的会面,在悲痛欲绝之中带着轻微的慰藉——天内理子已经死了,但起码姐妹二人可以坐在一起说说话。场面难免哭哭啼啼,五条悟和夏油杰也就回避了,让她们自己聊,两个男人坐在吸烟室喝咖啡抽烟。

「昨晚的事情,你怎么看?」五条悟问夏油杰。

前一天晚上,他们在J城参加了五条悟伯父主办的宴会,到场的大多是J城的高官,他们掌握着城市的铁路、土地、建筑许可。

五条悟要争取J城码头的唯一建筑权和经营权。当然,表面上,他要让他的伯父分一杯羹,但是,五条悟迟早要把他挤出局,因为他很清楚这些老不死的有多么贪婪。假如你不提前想好怎么把他弄走,你迟早会发现本该属于自己一份分成,也全被他们吸干。

所以五条悟要把夏油杰单独拉入局。

夏油杰不再是谁的「附属」,他以一个门路多广的生意人身份,加入这次交易。只要他和五条悟相互配合,就有机会把整个盘子操控起来。

「他们都精明得很,而且不好惹。」夏油杰吹出烟气,「我们做事必须要小心点。」

「这我当然知道,」五条悟摘掉墨镜,揉了揉鼻梁,「我是问有没有更具体的建议?」

夏油杰弹了弹烟灰,「这件事需要很多现金。具体算账我不懂,但是很大一部分钱是不能通过银行走账的,多大比例我说不准,但现金必须充足。」

「我同意。」

「我理解,现金这块主要由我出,银行上的账则由你来走。」夏油杰解开外套的纽扣。他今天穿了件比较厚的马甲,外套显得稍小了。

五条悟露出欣赏的笑容:「我手上的现金可没你的多。你比我有钱。」

夏油杰挑挑眉毛:「多还是少一点不重要,我手上的现金没法溯源,这才是关键。」

两个人相视一笑。

「硝子那边也可以走点账。她的钱是最干净的。」

家入硝子会在后期入股,但她只会占很小的一头,而且她是女人,在那一帮老派男人里面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五条悟不会特别照顾她的油水(因为总数不多),但也没打算从她那里获得好处。

五条悟给自己又倒了点咖啡,发觉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想要招呼仆人,但这宅子里早就没有仆人这回事。

「看来我们只能自助了。」五条悟叹了口气。

「我去厨房里添点热水吧。」夏油杰站起来,「顺便也给房间里的两位夫人也带点。」

「她们爱喝茶,你弄点茶。」

「好。」

夏油杰拿起咖啡壶,走出吸烟室,穿过大厅,走到地下去,找到厨房。

他刚走进去,就看见一只硕大的老鼠横穿着跑了过去,厨房里飘着严重的霉味。他找到烧热水的铜壶,洗了一洗,打了水,放在灶台上,生火烧水。

这家里的烧水炉用的是烧煤的炉子,不过煤块没有凉,所以很快就把炉子烧热、把水烧开。

夏油杰很久没有用过煤炉了。首先是近十年来他都很少管家做饭,再就是五条家里的厨房都用上了电炉子。

热水烧好以后,夏油杰泡了一壶咖啡一壶花茶,分别拿着回去。他到吸烟室时,发现悟不在,咖啡杯和装烟灰的碟子还在原处。他转身往两位夫人所在的房间走去,敲了敲门。

「请进。」

「夫人。我拿来了热水,你们需要添茶吗?」

五条夫人点点头。她正搀着天内的母亲,后者怀里抱着一件粉色的裙子,哭得脸都红了。

「打扰了。」他拿着热水走进去,这才发现这不是一般的会客的房间。这是天内理子以前的闺房。

柔软的大床,浅色的床幔。粉色的柔软的靠垫随处可见。红木大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具和精装书籍。

天内理子曾经在这里长大,黑井美里曾经在这里照顾她的起居。夏油杰仿佛能看见天内理子在那张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不愿意起来,黑井美里坐在旁边哄她;又或者她们一起坐在那张大书桌旁边读书;又或者她们一起在沙发上有说有笑地学习编织……夏油杰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却感到触景伤情。他给两位夫人添了热茶,便匆匆离开。

夏油杰回到吸烟室,还是没有看见五条悟的踪影,心想他大概去接电话了,于是去书房的方向找他。果不其然,白发男人站在书房里,正举着电话。

夏油杰无意去听什么,但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五条悟回过了头,好像听到了夏油杰的脚步声似的,回头看着夏油杰。他的脸上透露着狂怒之前,那种拼命控制情绪而造成的面无表情。

夏油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考虑,怎么解决这这个问题。」

「五条,这个问题是没法解决的。除非……」七海建人的声音从听筒另一头传过来,冷静之中透露着疲惫,「但是,我之后也没法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了。不过,还是很感谢你一直支持我的工作。」

「不用说这些。我的目的就是把那个婊子养的搞死,牵连到你了。」五条悟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你不用担心,优先保障自己的安全。我建议你休个假,到U城去,我招待。」

说完,五条悟挂了电话。

「怎么了?」夏油杰轻声问。

五条悟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看了看这座天内理子长大的房子。

「七海败诉了。」五条悟捏紧了拳头。

法官被上校收买了。整个法庭上,除了七海建人,全都是上校口袋里的人。所有起诉罪名都被判决不成立,杀死天内理子和黑井美里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夏油杰感觉脑袋里轰地一声响,很多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绪都爆炸开来,把原本那坚实的容器都炸得粉碎。

他们还有一根救命稻草,虎杖悠仁的冤情或许可以再一次把上校拖进法庭、对簿公堂。但是七海建人在经历过这样严重的败诉以后,确实没办法把这个检察官做下去了。五条悟只能依赖其他人进行起诉。但还有谁敢起诉能把陪审团和法官全都买下来的上校?

况且,虎杖悠仁现在在Y城,几乎是被软禁的状态,五条悟很难联系他。另外,虎杖悠仁已经被他利用了一次,怎么会再愿意拿出性命再让他利用一次?

五条悟已经和上校撕破脸皮,必须斗下去,没有讲和的可能性。如果五条悟不把上校推进地狱,上校就会把五条悟毁掉。

五条悟到底要怎么抉择才好?

「杰。」五条悟盯着夏油杰的眼睛。

夏油杰也回望他。

许久,夏油杰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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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一件事如果有三个人知道,那么所有人都会知道。想要把秘密留在原地,最多只能有两个人知道。

这天晚上,J城是个晴天,风也不大。气温比较低,但穿够了衣裳走在路上,还是会叫人心情愉快的。

夏油杰看好了天气,离开窗边。

夏油杰从衣柜里拿出一大盒新枪,挑了一把点三八,还有一把点三二,装好子弹,在床上排开。

然后,他走到套房客厅,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温度不热不凉刚刚好。今晚五条悟有一个重要的晚餐约会,结束后会回城南的母亲家里,不会在这里过夜。

夏油杰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一件藏青色厚毛衣,直接套在衬衫外面,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穿马甲。他如果不用外出,经常就穿这件毛衣,柔软又暖和,舒适而且不拘谨。如果你要做重要的事情,你也会希望自己穿得舒服些,不要让不习惯的衣服鞋子产生多余的操心。

夏油杰穿上大衣,然后戴上厚呢格子围巾,还有皮手套——外面还是很冷的——然后把发髻塞进帽子,把手枪放进大衣口袋,离开国王酒店。

他在街口坐上一辆正在等他的黑色小福特。

他的司机是牡蛎咖啡厅里干了三年的一个人,不太精明,但很老实,他们都叫他「灰熊」,身板高大,打群架的时候带上,相当合适。

灰熊要把夏油杰送到城北的一条路上。那一条路就有好几家妓院,档次从高到低都有。熟食店和酒吧也顺着这些产业,冬天也经营到晚上九点之后。

夏油杰在路口下车。然后,灰熊调转车头离开,他要在外面转一圈,十分钟后再过来。

夏油杰双手插进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走。路上除了他,也没有其他行人,毕竟这么冷又这么晚。

他知道前面有一家酒吧里的气氛相当火热,和现在的气温完全相反。透过橱窗,能看到里面有美女穿着刚好能盖住乳房和私处的一点衣裳,在舞台上扭动腰肢。

有几个男客人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被五六个穿得勉强还算整齐的妓女簇拥着,开着下流的玩笑,正从酒吧里往外走。他们刚刚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有酒精,有厚厚的烤牛排,有妓女在桌底下吹箫。

叮铃一声。酒吧门打开。喧闹声从酒吧里漏到了街道上,盖住了酒吧门合上时的铃铛声。

夏油杰刚好经过那可以看到美女表演的橱窗,然后同时拿出了两把手枪,第一枪就往上校的脸上瞄准。

枪声连响,女人尖叫不止,男人为了逃命慌不择路,摔倒在地。

夏油杰数着子弹的数量,一发接着一发,打进上校的脑袋,打进上校肥胖的身体,打进上校保镖的身体,打进上校保镖的脑袋,最后开枪打破窗玻璃,警告里面的人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

灰熊开车到夏油杰身边,接上了他,把他带到海边,让他把枪扔进海里,最后载他回国王酒店。夏油杰给了灰熊两百块钱作为报酬。

夏油杰回到房间,脱掉大衣,给自己调了一杯苦橙马丁尼,分成三口喝掉,第一口冰凉,第二口浓烈,第三口酸涩,然后去洗澡。

枪声还在他耳边回响。他的心脏还在兴奋地砰砰直跳。夏油杰的心情很平静,但他的身体异常兴奋,以至于他用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淋浴,好解决这件事。他想到了五条悟,但没有想太多。枪声还在他耳边回响。

洗完澡后,夏油杰检查了门锁和窗,然后钻进被窝里,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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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在J城没有任何竞争对手了,也没人敢再跳出来和他作对了。

五条悟不允许上校继续活着,但也不想再把虎杖悠仁和七海建人牵连进来。所以,夏油杰去了J城城北的那间酒吧。

J城的各家报纸只把上校身中三枪死于路边这件事报道了两天,就没再继续大肆宣扬,因为就连警察也对此避而不谈,谁还敢说什么?

五条悟的伯父一派人都对五条悟的这一举动不太满意。毕竟,那些官也从上校那里抽很多油水,少了这么个人,就少了钞票进账。

而且,这样一来,整个东岸,就没有人能制得住五条悟了。不过,这也并非绝对。

 

Y城的午后,明媚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冠,投下一片稀疏的影子。

两面宿傩走进家门,扯松领带结,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几个孩子都被他们妈带出去逛集市了,家里变得清静了许多。

他走上楼,推开虎杖悠仁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虎杖悠仁正坐在床上看书,脚上还戴着镣铐。镣铐的另一头锁在床架上。

「你过得是真舒服啊,天天由你嫂子伺候着。」两面宿傩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虎杖悠仁没有把视线从小说上移开。他本想说,你大可不用先派人把我打一顿,再把我关起来让我养伤。

「小子,别孩子气了。」

「前提是你不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我。」虎杖悠仁把小说扔开,瞪了回去。

「你知道你在这里边已经没可能混了吗?」两面宿傩的语气非常平静,「无论在Y城,还是在J城,你都没法混了。你在这儿,是个背叛自己大哥去帮五条跑腿的白眼狼;你在那儿,永远都是『两面宿傩的弟弟』。」

虎杖悠仁没有回答。

「你的大学也他妈的读不下去了。」两面宿傩拍了一下大腿,「我这是好心收留你。」

虎杖悠仁依旧没有说话。他没办法反驳,两面宿傩说的是对的。

「抽烟吗?」两面宿傩问。

「我被锁在床上,怎么抽?」

「那你别抽了。」两面宿傩给自己点了根纸烟,「我今天刚去处理了那倒霉煤矿的事情。」

两面宿傩在转移产权后不久就收到了J城法院的传票,才知道自己被五条悟摆了一道。他承认,这次他没有看出五条悟布的局,自己跳进了陷阱里,惹了这么个大麻烦——他是非法走私军火的头目,对一切和法律有关的事情可都避之不及。这件事没法怪虎杖悠仁,因为他也不知情。

「五条悟这一招是又狠又下作啊。这狗娘养的还在脱手当天就把股票全部抛售了。」两面宿傩笑了笑,「不过,我们至少在J城有块不小的地盘了。」

五条悟在东岸并非完全无人可以制衡,两面宿傩,就是一个潜在的人物。

用虎杖悠仁钓两面宿傩的计划,对五条悟来说并,非只有好的一面,从结果上来说,两面宿傩还是获得了J城的煤矿。这一点,五条悟也考虑过,但最后还是让这个计划继续执行了下去。

五条悟认为两面宿傩短期内不会在遥远的J城迅速发展,毕竟J城和Y城之间最好走的公路上,还坐落着U城,五条悟能控制局面。再加上,五条悟还有些其他的计划。

两面宿傩自己也不认为在J城发展是现在最紧急的事情,他还在观望。

因此,两面宿傩和五条悟会不会在J城发展出新的对峙关系,还得看他们双方今后的布局走势。眼下,五条悟确实在J城一家独大。

「唉。」两面宿傩吐出一个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床上的虎杖悠仁,「我该拿你这个小白眼狼,怎么办才好呢?」

 

K镇上,家家户户陆续到山上去砍圣诞树,提前为过节作准备,因此,从镇子到大学的马路上,每隔不久就能看见一辆载着杉树的小车从山上下来。

法学院高年级的学生们自从完成司法考试后都变得相当清闲。虽然最后能上榜的学生不足全年级的四分之一,但放榜前,学生们都在抓紧时间享受最后的校园时光。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并肩走进学校大门,迎面遇到几个法学院的同学。

他们看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的眼神都带着调笑的意味,大概因为他们两人最近总是偷偷摸摸地见面,所以大伙儿都以为他们凑成了一对。

但两个当事人很清楚,他们之所以找隐秘的地方见面,是因为他们的谈话涉及他们共同的好朋友,涉及一个逃亡的凶杀嫌疑人,涉及虎杖悠仁。

刚才,他们两个在镇上吃了午餐,谈了一个中午。

伏黑惠向钉崎野蔷薇讲了他之前在J城和虎杖悠仁、家入硝子还有夏油杰见面的情形,以及虎杖悠仁被嫁祸的可能性,最后还有虎杖悠仁被带去Y城的事实。

钉崎野蔷薇非常平静地听完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没有发表什么评论。看起来,她比之前更能接受虎杖悠仁的处境了。另外,她最近也没有再收到威胁她的卡片,事情好像平静了下来。

伏黑惠送她回女生宿舍楼。

「钉崎,如果你不想听虎杖的消息,那我可以不说的。」伏黑惠说,「我只是以为你会想知道,但如果你……」

「我想知道。」钉崎野蔷薇说,「谢谢你告诉我。我……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虎杖不想让我再和你提起他。午饭时说的那些,都是我自己想说的,并非他让我转告的。」

「我知道。」钉崎野蔷薇笑了一下,「他不想牵连我,对吧?」

「大概是这个意思。」

钉崎野蔷薇看着校园里的砖石道路,蜿蜒着穿过草地,通向古老的图书馆建筑。

「他就不怕牵连你吗?」她轻轻地问。

「什么?」伏黑惠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我不担心……怎么说呢,我帮了他,就会帮到底。」

「他会跟你说这么多,就是因为信任你,不担心你被牵连。但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是女人吗?」钉崎野蔷薇转过头去,盯着他。

伏黑惠沉默了,他在思考怎么回答。

「我想,是有这个原因的。」伏黑惠叹了口气,「我是实话实说,没有冒犯的意思。」

女人去做检察官,在很多人听起来已经是天方夜谭了。伏黑惠从来没有在司法系统里见过女人,但想也知道,她们的地位要不是很低,要不是非常脆弱,要不就是傀儡。

钉崎野蔷薇深呼吸一口气,好像放松下来似的,然后说:「你过两天有安排吗?」

「没有特别的事情。」毕竟他们都在等待放榜。

「陪我和真希姐到J城去看看吧。」钉崎野蔷薇转过去看着伏黑惠,表情很真诚。但伏黑惠总觉得,她的眼神里带着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长。

 

五条悟放下从U城打来的长途电话,伸了个懒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继续喝没有喝完的威士忌。

夏油杰从浴室里走出来,只有下半身裹了一条毛巾,湿漉漉的长发还在往下淌水。

「怎么弄的一身灰啊?」五条悟笑着看他。

「那妓院,我让人去翻修了。今天我过去看,那泥水匠糊的根本不成样子。我就拍了拍那墙,他妈的一大块灰就掉了下来。真倒霉。」夏油杰叹了口气,直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烟盒,点了支烟。

五条悟坐在旁边,侧头看他湿身点烟,心中不免一阵悸动。他想要从背后抱住他,吻他濡湿的脖子和肩膀——但五条悟知道,夏油杰不许他天还亮着的时候做这种事。

「刚刚七海来电话了。」五条悟说。

「是吗。」夏油杰嘴上的纸烟随着嘴唇的动作轻轻敲了一下。

「嗯。他正在那边休假,也托我向你问好来着。」

夏油杰深吸一口香烟:「事情都摆平了,他不会辞职了吧?再说了,他本来就没做错任何事情。」

五条悟笑着点点头,「就算他想辞职,我也会劝他的。」

五条悟终于把上校弄倒了,接下来,他要把上校以前在J城立法行政司法机关里的所有关系,都笼络过来,如此真正把控住J城。

七海建人是五条悟最重要的联络人之一——五条悟不会让他轻易辞职的。

「今晚你还有事吗?」五条悟问。杰最近非常忙,上校和莱利的事情都要善后,年关将至,很多借款都要收回来,然后还有自己的生日宴会要安排。

「我可能会去酿酒厂看看。」夏油杰把脸转回来,「不过也不一定得今天。」

「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夏油杰弹了下烟灰,又把烟衔回唇边,「但还是得定期去看看。等出事再看就晚了。」

五条悟笑了:「杰就是爱操心啊。」

夏油杰笑着摇了摇头,「这世上可没几个人像你一样,坐在沙发上打打电话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五条悟耸了耸肩膀:「以后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尤其是码头的事情定下来之后。我其实还有个设想……不过之后再说吧,现在还不稳定,那老家伙才刚死,至少再过两年吧。」

夏油杰挑了挑眉毛:「实话说,如果真的坐着就能赚钱,我心里还不踏实。也不知道钱从哪来,在谁手里,都是怎么变多的。」

五条悟笑了笑,将威士忌一口喝掉:「你说的也有道理。」说完,他把喝干的杯子放在矮桌上。

以前,五条悟曾经反复劝夏油杰投资股票债券,用钱生钱,但夏油杰始终还是没有加入其中。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夏油杰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交易怀有疑心。对夏油杰来说,他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交易所的大黑板上被不断写上、擦去、再写上、再擦去的这么一些粉笔数字决定他的钱的增减。不过,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夏油杰拥有的大量现金基本属于黑钱,甚至不能存进银行,更别说进入金融市场进行流通了。

夏油杰把烟架在浅碟旁边,走进自己的卧室,半掩房门。

「你晚上想去哪里吗?」夏油杰一边穿衣服,一边提高了声音问门外的五条悟。

「我想去看拳击。」五条悟走到门边说。

「好吧。我陪你去吧。我明早再去酿酒厂。」

夏油杰穿好了长袍,走到浴室,用梳子梳理头发。

他察觉到了悟的视线,从他刚洗完澡出来,一直到现在梳头,悟的视线都在他背后跟随他,就像是一只安静但无害的幽灵。夏油杰暗自笑了,但没有说出来。

「明天你还得帮安排我的生日宴会呢。」五条悟靠在浴室的门框边说。

「那不是下午吗?」夏油杰从镜子里看他,「我上午去完酿酒厂,下午就去找他们,计划都已经订好了,赶得及。」

「好吧。」五条悟耸了耸肩。

夏油杰和五条悟在国王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就让人开车送他们到城西的拳馆去了。

拳馆一如既往挤满了赌拳买醉的男人,虽然外头,但里面热火朝天。

五条悟和夏油杰走上二楼,拳馆的伙计给他们在一个视野不错的角落摆开了一张小桌,然后拿来了茴香酒和啤酒。拳赛还没开始,所以二楼的人还不算多,大多都还在一楼喝酒。

「先生,买哪边啊?」伙计把酒杯放在桌上,侧头询问。

「着什么急,还没开始呢。」五条悟脱掉大衣,让他挂起来,「等下再来给我们下注。」

「好的,先生。」伙计接过五条悟的大衣和夏油杰的长褂,回到柜台里去了。

「你还真到蛮喜欢这里的。」夏油杰拿起啤酒瓶,把酒倒进杯子里。

「我是真喜欢,才想把这里盘下来的。」五条悟拿起装了茴香酒的小杯子,向夏油杰那边举了举。两人碰杯、饮酒。

「你不喜欢这里吗?」五条悟追问。

「喜欢!」夏油杰笑着点头。二楼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要靠吼地和对方讲话。

五条悟喜欢这样的地方,他时不时总会想念类似的小破酒馆或者赌场。因为这些地方很热闹,更因为所有人都喝醉了,所有人都很坦诚,全都忠于自己的欲望,高兴了就大笑,生气了就大打出手,喜怒哀乐,都不必先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且,五条悟有时觉得,他这样可以更加理解夏油杰。这样可以和杰走得更近一点。

他们两人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年轻的时候,五条悟根本没有意识到出身的差别会给他们带来问题——因为他天然地认为别人应该看齐自己,五条家的人生来就站在高地。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五条悟用过各种各样的人,面对过各种各样的事,他意识到这里面的隔阂。

「五条先生!晚上好!哈哈哈!」

「你好。」

五条悟站起来和他的生意伙伴们握手问好。这些所谓的「生意伙伴」,大多都是附近一些挣了点钱的流氓地痞,笑起来满嘴烂牙,身上是浓烈的廉价香水和体臭混合气味。

这些人大多数时候都能惹大多数人厌恶,包括五条悟在内,但他知道,有些情况下,这些人能派上用场。

夏油杰也站起来和他们寒暄。拳馆这一块的生意,夏油杰是直接管理者,按说这些拳馆伙计和他更熟。不过,因为夏油杰每个月一出现,就说明他要来收钱了,所以和只来拳馆消费的五条悟相比,夏油杰反而唱了个白脸。

五条悟和夏油杰喝完第一轮酒,拳赛终于开始了。两个瘦得跟火柴杆儿似的拳手登上拳台。台下嘘声笑声混杂一片,大伙儿都笑着说今天看豆芽菜和黄花菜打架了。

「两位先生,」伙计过来给五条悟和夏油杰送来新酒,「看看下哪家?」

五条悟和夏油杰相视一笑。然后五条悟掏出了一张二十块:「红吧。」

「好的,先生。」

夏油杰也拿出了二十块:「我也押红。」

「好的。谢谢先生。」

伙计接过两个人的钞票,就跑到下注的窗口旁边押注去了。

第一局打得不咸不淡,没什么娱乐色彩,最后没有分出输赢。台下的观众要么激动得恨不得跳上去自己动手,要么嘘声不止,要么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第二轮,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是押红方,金额不变。

五条悟下完注,在台下大喊:「我要看人脱了上衣跳舞,我干嘛不去看娘们呢?!」

话音刚落,一众人跟着哄堂大笑,与此同时,第二轮的铃声叮响了起来,豆芽菜和黄花菜离开了他们的柱子,回到拳台中间。

「上啊!上啊!」「打死他!」「别跳舞了!」观众们的呼声愈涨愈高。

夏油杰点燃香烟:「这两个家伙还是有两下子的。」

「是吗?」五条悟转过头去看他。

「瘦的人不扛揍。」夏油杰眯了眯眼睛,「所以他们要想一直站着,就得防得住。你看胖子打拳,基本就是互抡罢了,看谁先抡倒谁。」

「有道理。而且他们手臂长得跟猴儿一样。」

「嗯。」

「不过,」五条悟伸手从夏油杰的烟盒里拿了一根纸烟,「观众只是喜欢看互抡吧?」

「那是。」夏油杰笑了起来,「我回头和这里的伙计说说。以后只安排那样的,哈哈哈。」

那一晚上,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赢两个钱,当然也没输多少,还沾了一身廉价的茴香酒和杜松子酒的酒气,还有煤灰的味道。但是他们度过了一个纯粹的快活的夜晚,回去就倒头大睡,梦里还和假想的对手过了两招。

 

五条悟的三十四岁生日宴会提前了一个星期举办,第一天办在城南的五条本家里,第二天在五条悟海边的宅子里。J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来了。

这次的生日宴会,和以往都不一样,即便是辈分比五条悟高得多、资历比五条悟深得多的男人们,也不敢随便在他面前倚老卖老了。

因为上校已经死了,五条悟现在是J城唯一的主儿,只要他想,就可以给这帮半截入土的爷加速一下躺进地里的进程。

第一天的晚宴,五条悟坚持让夏油杰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好让他把杰介绍给每一位客人——

「这位是夏油杰,我最值得尊重的朋友。没有他,我今天成不了这样的大事。」

夏油杰一直不被五条家的父辈人接受,因为他们觉得他是粗俗低级的地痞混混之流,不配待在这里。但五条悟现在不允许这种想法继续存在,即便存在,也不允许在他的面前表现出来。

因为五条悟有今天,是靠着夏油杰走上来的。夏油杰打进上校身体里的三颗子弹,是五条悟这一辈子接受过的最好的生日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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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崎野蔷薇坐在奔驰的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夜空。今天下午下过小雪,现在的天空尤其晴朗,夜幕中没有一丝云彩,寥寥星光散落其中。

禅院真希打开手包,拿出香烟,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坐在前排的伏黑惠:「这车里能抽烟吗?」

伏黑惠转头看了一眼司机,司机没有说话,大约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伏黑惠转过头去:「我们很快就到了,不如等下吧。」

「好吧。」禅院真希把香烟放回包里,「这也太巧了,我们刚来J城第一天就赶上了五条先生的生日宴会。」

「他提前办了生日宴会。」伏黑惠说,「说是后面会出国一阵子。」

「这儿的路好黑啊。」

「嗯,就这一块不好走。不过马上就到了。」

禅院真希趴到前排座位的椅背上,对伏黑惠说:「你得好好把我介绍给五条悟认识认识。」

「好好。」伏黑惠有些无奈地说。

「真希姐很想认识五条悟?」钉崎野蔷薇转过来问她。

禅院真希咯咯地笑了:「你不好奇吗?东岸首富,J城犯罪帝国的国王,从前是风流多情的花花公子,失去未婚妻之后,就一个女人都不碰了。这种受过情伤的形象,更让J城的女人们为之疯狂。这个人到底是有多虚伪?或者说,他要做到多虚伪,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钉崎野蔷薇也跟着笑了起来。汽车开进平整宽敞的私人道路,道旁的电灯顺着种植冬青的人行道一路大亮,领着一车人开向灯火通明的海滨宅邸。

伏黑惠率先下车。男仆上来给后排的女士们开门。

金线装饰的红毯从脚边铺到大门,道旁一丁点雪的痕迹都没有,干净整洁,但花园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在灯光里显得唯美梦幻。

「我是伏黑,这两位女士是我的朋友。」伏黑惠向站在门口男仆报上姓名。

「当然。欢迎,伏黑先生,祝您和朋友玩得愉快。」

男仆弯腰为他开门,音乐声和喧闹声立刻流淌出来,就像打开了酒桶一样,醇美的琼浆倾泻而出——

夺目的金色和纯洁的白色布满了整个空间,他们就像进入了奥林匹斯山最华美的宫殿,同时被圣洁、高贵、罪恶、欲望,统统包围。香槟和红酒流水般供应不断,精美的吃食在金色的盘子上堆成小山。男人们穿着笔挺的无尾礼服,拿着酒杯的手上戴着翡翠和黄金;女人穿着嵌满亮片的舞裙,露出手臂和小腿,把孔雀的羽毛装饰在头发上。所有人都抛弃了自己的女伴男伴,去勾引其他人的女伴男伴。

钉崎野蔷薇睁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在这里显得这么渺小平庸,这么不引人注目,其他人全身都在闪闪发光,她身上唯一会闪光的东西就是手腕上的一对镯子。

她想。这就是J城。这就是满天机遇、遍地诱惑的大都会。

「五条现在可能走开了,没在这里。」伏黑惠拿来两杯香槟,「等下他出来了,我带你们去见他。」

禅院真希接过香槟:「他身边是不是还有个手下?是叫……夏油?他在吗?」

伏黑惠转头去,在人群里试着找他。他没有想到她对他们好奇到了这个程度——而且,真的仅仅是好奇而已吗?

「夏油先生也不在。」伏黑惠自己拿了一杯红酒,「他们可能一块儿去谈生意去了。」

「你对他们的称呼不一样。」钉崎野蔷薇说。

「什么?」伏黑惠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钉崎野蔷薇耸了耸肩膀,「我们碰一下杯吧?」

伏黑惠和两位女士碰了碰杯,将酒杯举到唇边。

禅院真希,还有钉崎野蔷薇,她们为什么这么想认识五条悟?他在心里思考。

伏黑惠当然知道,在东海岸,没有人不想认识五条悟,女人更甚。她们都想认识他,想和他跳一次舞,想和他过一次夜,想从他手里拿到钱,甚至幻想嫁给他,拥有英俊潇洒的丈夫和无尽的荣华富贵。

但伏黑惠知道,禅院真希和钉崎野蔷薇都不是那样的女孩——至少他猜她们不是。她们有其他的目的。不过,伏黑惠也不是那么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长大成人以后,他已经学会了不替别人判断对错。当不需要判断对错的时候,个中缘由又与自己何干呢?

「是那位吗?」钉崎野蔷薇的声音打断了伏黑惠的思考。

伏黑惠转过头去——五条悟尤其高的个子,一头亮眼的浅色头发,气质出众,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即便是不认识的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此人不简单。

他今天穿了一套全身白色的西装,打着白色的领带,胸前别了一朵盛开的红玫瑰,穿着白色牛皮的布洛克鞋

伏黑惠穿过人群:「五条先生!」

「惠!你过来了!」五条悟心情很好,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生日快乐。」伏黑惠向他表示祝贺。

「谢谢,你真是太有心了。」五条悟笑着回答。

「这两位是我的同学,禅院真希,钉崎野蔷薇。」伏黑惠又转回头向女孩们说,「这位就是五条悟先生。」

禅院真希和钉崎野蔷薇举起酒杯:「生日快乐,五条先生。」

「谢谢你们。」五条悟分别吻了吻她们的手,表示行礼,「今晚一定要玩得尽兴啊。」

随后,伏黑惠还把她们介绍给了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无一不是J城的风云人物。不出几句,乐队演奏起了探戈舞曲,他们便凑成几对,走进了舞池。

禅院真希本来就个子高,今晚还穿了高跟鞋,稍微抬起眼睛就能看到五条悟的眼睛。五条悟开玩笑道:「我终于找到个子合适的舞伴了。」

「难道你对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奉承的吗?」禅院真希笑着把尖锐的问题抛向他。

五条悟一下笑了:「我不想显得无礼,但是,我想我不用奉承谁吧?」

「因为,只要是你想要的,你就能得到?包括女人?」

「孩子,你看电影看太多了。」五条悟笑着说,「不过,你舞跳得很好。」

「谢谢。」禅院真希大方地笑了,「现在对我产生兴趣没有?」

「不好说。」五条悟做了个鬼脸。两个人一同笑了起来,边跳舞边不停地笑。

禅院真希无疑正是这个新时代的新女孩儿,一种不至于稀有,也不被人习惯的生物。她拥有美貌,拥有智慧,拥有野心,而且要将野心付诸实现。

她和五条悟跳了两支曲子,走到舞池边休息。

「我有个私人问题想问问你。」五条悟说,「你是姓『禅院』吗?」

禅院真希笑了:「没错,我就是那个家族的人。」

「为什么来这里?就为了在大学里念一个艺术史?」

「当然不是。」禅院真希一仰头,将酒杯里的香槟一气喝完才说,「我要背叛那些家伙。我要诅咒他们。」

「看来硝子不是J城唯一的女巫了。」五条悟挑挑眉毛。

熟悉巴黎奢侈品的五条悟自然知道禅院这个姓氏——这是一个历史长达百年的制香世家。他们百年前的先祖就以灵敏过人的嗅觉和对香气的独特审美,被招入宫中给王公贵族制作香水,成为王宫宠儿,从而飞黄腾达。这家族的血脉竟然也将这种对香气的敏锐天赋流传了下去,代代经营,从而形成了流传至今的顶端香水品牌。

「只有男人能进入制香的领域。」这是禅院家百年传承下来的传统,无论生下来的女孩是否有天赋,全都注定被淘汰。何况,禅院真希并没有这一份天赋。

「他们把女人全都关在家里,简直就像是中世纪一样。」禅院真希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惹人可怜的悲伤表情,只有辛辣的嘲讽,「他们最反对女人抛头露面,他们说那样会给家族带来厄运。」

「所以你跑来这边读大学了?」

「没错。我之后还想去拍电影。我想对整个世界抛头露面。」

「你想当演员?」五条悟喝了一口红酒,饶有兴致地对她说,「我知道的想做演员的女孩儿可多了,不过理由这么特别的还只有你一个。」

「怎么样?现在要邀请我留下过夜了吗?」禅院真希故意向他走了一步,语气带着一些咄咄逼人。

五条悟哈哈大笑:「我喜欢你!哈哈哈!年轻人真好啊。」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样的年轻男女总是让他感到怀念。因为五条悟回想当年,自己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闯了很多祸,甚至差点丧命,但他往回看,总会会心一笑。

「我现在帮不上你的忙,我不会拍电影,也不认识会拍电影的人。」五条悟放下喝干的酒杯,微笑着说,「不过你确实交到了一个朋友。能赏光再和我跳支舞吗,真希小姐?」

「当然了。」

五条悟和禅院真希回到了舞池当中,音乐欢快依旧,喝了太多香槟和红酒的人们踩着凌乱的舞步,在这不属于他们的宴会上忘情狂欢。

大学生们都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因为他们第一次参加这般奢华的聚会,第一次走进真实的名利场。他们没法想象,那屋子里聚集了那么多人,但两个里有一个就是不请自来的——包括禅院真希和钉崎野蔷薇。

宴会结束以后,他们被五条悟安排的司机送回了下榻的旅馆。

钉崎野蔷薇回到房间时,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但她毫无睡意。简单淋浴过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索然无味的墙纸,而今晚宴会的华美奢侈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她站在宴会的正中,没有感到自卑或者羞愧,没有为自己过于朴素的呢子裙感到抬不起头。她只感到兴奋,无与伦比的兴奋。

钉崎野蔷薇出生的乡村,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麦田,一眼看去没有边际。她痛恨那里。闭塞的环境,落后的理念,无聊的生活,一切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反胃,所以她要逃离那里。

她拼命念书,用奖学金读大学,从乡下去到了K镇,然后在司法考试的时候,她把J城写在了第一志愿,因为J城是离K镇最近的大城市。

她以前只在火车上路过过J城,现在她终于走进了这座城市。而且,今晚,她还走进了这个城市最上流圈子的派对。钉崎野蔷薇不相信所谓的奇迹,她只相信自己的实力。她是靠实力来到这里的。不过即便是这样,看到今天那样如梦似幻的派对场面,她也难免会觉得,人生充满了奇幻色彩。

钉崎野蔷薇想要到J城来。她希望她的司法事业在这里落地,她希望自己今后的生活在这里开启。

五条悟和夏油杰,比报纸上描述的要有人情味些,比自己想象的要真诚一些。家入硝子优雅博识但不古板,而且她在医药业界有不小的成就,钉崎野蔷薇很喜欢她,就像喜欢真希姐一样喜欢她。

「快一点放榜吧。」她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伏黑惠带她们到J城最时髦的百货商城去参观购物,然后下午到海边去游览。这是钉崎野蔷薇是第一次看见海。晚餐后,他们去一家俱乐部看音乐剧演出。

「那个男主角唱得不错,但是女主角太糟糕了。」离场之后,熟悉歌舞表演的禅院真希,是这样评价这场演出的。

他们今晚下榻的地方比昨晚豪华得多,因为五条悟听说他们下榻的是一间廉价低级的小旅店,于是做主招待他们,请他们今晚搬到「金色柳枝」去住。

天气很冷,有些潮湿,但路上行人不少。临街商户的窗口里,五颜六色的圣诞铃铛和红绿相间的礼物已经纷纷就位,营造出浓浓的节日气氛。

他们三人走进「金色柳枝」所在的街区。伏黑惠和禅院真希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的计划,钉崎野蔷薇跟在后面,打量路边餐厅酒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啊!」

禅院真希和伏黑惠回过头,看到钉崎野蔷薇一脸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野蔷薇?」

钉崎野蔷薇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还以为下雪了。我看错了。」

「最近好像都是下雪的天气呢。」禅院真希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夜空不甚晴朗。

「你们先回房间吧。」钉崎野蔷薇说,「我晚点上去。」

「怎么了?」伏黑惠问。

「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先上去吧,我不会走远的。」

禅院真希拉过她的手:「你确定不需要我们陪着你?」

「没事的。」钉崎野蔷薇摇摇头。

禅院真希和伏黑惠对视了一眼,「好吧。」说完,他们一起走进了「金色柳枝」的大堂,留下钉崎野蔷薇一个人在原地。

钉崎野蔷薇快步向前面的一间酒吧走去。侍者上前来为她挂起外套。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无疑看到的就是虎杖悠仁。他的衣着打扮和在学校里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不合身的粗呢格子外套换成了修身笔挺的藏青色夹克,穿旧的吊带裤换成了量身定制的单褶长裤,但那头短短的浅色头发和脸上真诚简单的神色,无疑还是那个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走向吧台坐下,问服务生要了一杯东西,然后一个人喝了起来。酒吧一角,小舞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一首忧伤的思念的情歌,女歌手随着钢琴声低低哼唱。

钉崎野蔷薇站在酒吧中央,大脑一片空白。她现在应该怎么做?直接走上去和他打招呼?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在等人吗?

很多很多疑问,像饮料里的小气泡不停网上冒,发出扰乱思绪的噼啪轻响。

服务生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钉崎野蔷薇略感尴尬,摇了摇头,只得往吧台的方向迈开步子。

就在这时,他们的视线在吧台镜面玻璃装潢上交汇。

虎杖悠仁愣住了,钉崎野蔷薇也愣住了。他们都看到了彼此,没有任何回避的机会,没有躲闪的借口,他们确确实实地看到了彼此,而且认出了彼此。

有那么一瞬间,虎杖悠仁想要猛地回头,大喊她的名字,但他又害怕,万一回过头去,发现镜子里的映像只是一个幻影。

她为什么在J城?

虎杖悠仁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她站在那里,看起来是这么地孤独,但又这么地骄傲。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她,但此时此刻,再次看见钉崎野蔷薇,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他的女孩。

但他们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虎杖悠仁不会再见她了。他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是为了她好,为了她的未来,为了她的司法事业。他是一个杀人嫌犯,但他至少想用这样的方法保护她。

/你难道不想拥有我吗,亲爱的?/(Don't you want me, baby?)

歌声在空气当中流淌,好像流出了一条河流,横亘在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之间。

钉崎野蔷薇站在那里,看着虎杖悠仁,感到越发的困惑。

为什么他不回头?为什么他假装不认识我?

钉崎野蔷薇感觉鼻头发酸,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为什么他这么冷漠?

钉崎野蔷薇什么都没想,就向吧台迈开大步走去。她不是把事情憋在心里的女孩儿。

钉崎野蔷薇从来不委屈自己。

「虎……!」

钉崎野蔷薇还差两步走到吧台,却撞上了其他人,差点向后摔倒。

「嘿,没长眼睛吗?」被撞到的大块头男人皱起眉头,「滚远点,婊子。」

钉崎野蔷薇仿佛被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控制,无法冷静。她脱口而出:「你才给我滚开,垃圾!」

被辱骂的男人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滚!」话音未落,钉崎野蔷薇的耳光「啪」地落在了对方的脸上。

「你这臭婊子!」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成斗大的拳头就往下砸。钉崎野蔷薇被男人巨大的力量吓坏了,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这位先生!」——虎杖悠仁的声音。

钉崎野蔷薇小心地睁开眼睛,看见虎杖悠仁挡在了自己和男人的中间。

「这位先生,她弄疼您了,很抱歉。我给您一些钱作为补偿吧?」虎杖悠仁语气很客气,但是抓住男人手臂的力道一点不减。

「你他妈的是谁?我要揍这个婊子!滚开!」

虎杖悠仁用力地把他的手从她的手臂上移开,「先生,请你不要不识好歹。我给你……」

虎杖悠仁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就试图把他推开,然后伸手去抓他身后的女孩。钉崎野蔷薇下意识地尖叫起来,但那大块头根本碰不到她。

虎杖悠仁抓住对方的衣襟,矮身蓄力,一个上勾拳把比自己个头还大的男人一拳打翻在地。

「快来。」虎杖悠仁握住钉崎野蔷薇的手,拉着她跑出酒吧。

深冬寒冷的风中,他们奔跑,在红绿金银的圣诞树中跑了一路,就像闯了祸的孩子,漫无目的地逃。

直到跑过一个街区,跑到一条没有路灯的后巷,钉崎野蔷薇喘着气说「我跑不动了」,虎杖悠仁才停下来。

钉崎野蔷薇一边喘气一边忍不住咯咯地笑,虎杖悠仁看着她,也被感染着笑了起来。

「我……啊!我的外套没有拿!哈哈哈!你的、也没有拿……」钉崎野蔷薇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裙子,浑身止不住地打冷战。

虎杖悠仁伸出双手,将她揽进怀里,试着用自己的体温把她包围起来。

「虎杖……」

钉崎野蔷薇把脸贴在他的衣襟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的手臂很有力,但不霸道。这个拥抱,她想念很久很久了。

方才,在那酒吧里时,闹事的念头在钉崎野蔷薇脑中闪过。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让自己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她故意扇了那男人耳光,只为挑起事端,因为她知道,虎杖悠仁不会坐视不理。

钉崎野蔷薇觉得自己很坏。但她就是想要见他,想要和他说话。她如果错过这一次机会,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钉崎野蔷薇从来都不委屈自己。

「我很想你。」虎杖悠仁在钉崎野蔷薇的耳边低低地说。

「我也是。」钉崎野蔷薇把脸埋进他的衣领。

「我……」

虎杖悠仁的鼻尖摩挲着她的耳廓,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鼻子寻着她的体温,闻到丝丝甜美的香水气味。

他说不出口。他没法告诉她,自己已经下了决心不再见她。当你的最爱就在你的臂弯当中,寻求你的庇护,又有谁能狠心说出如此冷酷的话语?

而且就算说了出口,也是在撒谎。虎杖悠仁已经犯下了很多罪行,他不想再罪加一等,欺骗他人、欺骗自己。

「我不怕。」钉崎野蔷薇低低地说。

「什么?」

「没什么。我、没什么。」她想说「我爱你」,但是寒战把她打断了,就像不下心碰洒的咖啡浇灭了蜡烛。

「我送你回去。你住哪里?」虎杖悠仁低头看她。小巧的耳朵冻得通红,耳垂上的小耳环在黑暗之中闪闪发光,她冷得在自己怀里直打颤,虎杖悠仁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心痛」的感觉。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钉崎野蔷薇的牙齿都在打架。

虎杖悠仁没有立刻回答,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然后给她披上。

「钉崎。我是个逃犯,我……」

「你是清白的!伏黑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但我依然是个逃犯。」虎杖悠仁突然感觉鼻头一酸。他必须要断了她的念想!「我希望你快乐。但我不能给你快乐。」

钉崎野蔷薇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豆大的泪珠不停地往下落,「不要再说那种话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钉崎。」虎杖悠仁看她哭了,一下手忙脚乱起来,想要安慰她,但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只能一个劲地道歉。

「我从来、都没怕过。」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不断颤抖,「害怕的、只有你而已!」

虎杖悠仁愣住了。

钉崎野蔷薇说得没有错。害怕的始终只有他自己而已。他沉溺在无法陈冤的无奈委屈中,只顾了自我怜惜。

「吻我。」她说。

这是命令,这是告白,这是虎杖悠仁的救赎。

直面这不公的现实,将它嚼碎、下咽,然后亲吻他的女孩,这是虎杖悠仁应该做的事情。他没有杀死任何人,他的命运被时代的漩涡扭曲,被邪恶不义的力量摧残,然而他不能就此服输,因为还有她在爱他。

他低下头,亲吻她的眉心、她的眼睛、她脸上的泪珠,亲吻她的嘴唇。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在黑暗之中紧紧拥吻,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切灰飞烟灭,唯有此刻长存。

 

那晚回到酒店后以后,钉崎野蔷薇得了严重的风寒,发了高烧,卧床不起。禅院真希问她去了哪里,外套怎么会弄丢了,但她不愿意说。过了两天,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纸袋里,被不知道谁送回了酒店。

「真是怪事!」禅院真希看着送回来的外套,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钉崎野蔷薇,这样感叹。

Chapter Text

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办完生日宴会后,立刻启程旅行,在雪山上滑了两周的雪,又在回国的船上度过了圣诞节,最后在新年之前回到了J城。

J城事务一切如常,除了妓院的生意因为天气太冷变得不怎么样,其他地方收上来的信封都保持了原来的厚度。圣诞假期前最后收盘时股市涨停,最后的收盘价再创历史新高,J城就像是这伟大时代的东之伊甸,黄金的与钞票的河流滋养着这片土地。

司法考试在圣诞节假期前正式放榜,钉崎野蔷薇以全国前十的优异成绩,被顺利派到了第一志愿的J城检察院。伏黑惠的成绩虽然没有钉崎野蔷薇的亮眼,但还是没有任何悬念地进入了J城法院。两人都将在圣诞假期结束后,到J城报道。

七海建人将在新年后结束休假,从U城回到J城,继续他的检察官工作。

两面宿傩照常经营着他的餐厅和军火生意,缩减了些投资,拿钱去打J城的官司。

这是跌宕起伏的一年。每人有各自的幸运与不幸,但总算是过去一年,值得庆贺,因为这世界上有许多人甚至没能撑过这一年。

 

夏油杰把车开进家入宅的庭院,「哔哔」按了两下喇叭,在家入硝子的宾利旁边停下。

女管家听到喇叭声来开门,走到台阶底下,向夏油杰和五条悟低头行礼。

「硝子!」五条悟和她拥抱贴脸行礼,夏油杰则牵了牵她的手。

「你们来了。」家入硝子穿着一身名贵但舒适的套装,身上没有戴首饰,也没有化妆。

男人们脱掉帽子和大衣,递给女仆,由家入硝子领着进入会客厅。

「真是难得,你们居然还跑来和我这个寡妇喝茶。」

「刚从我妈妈家出来,时间还早,所以就来了。」五条悟说。刚才在五条家里,五条悟可谓水深火热。五条夫人因为儿子没有陪她过圣诞节而生气,五条悟哄了半天,加上他姨妈在旁边劝导,她才消气。

客厅一隅,已经准备好了喝茶的骨瓷茶具和甜点。落地大窗外,是略显萧条的冬日花园。

「我给你们留了圣诞礼物。」家入硝子,「你们的其他朋友们的礼物,我都已经整理好送过去了。」

其他朋友们的礼物,自然指的是他们离开J城期间收上来的租。

「夏油的是这个,新的毛衣。」家入硝子拿起一个礼物盒给夏油杰。

「真贴心,谢谢硝子。」夏油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件灰色的毛衣,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五条不穿毛衣,所以,我给你准备的是这个。」家入硝子拿出一个长条状的木盒,递给他,「苏格兰威士忌。」

「谢谢。」五条悟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

夏油杰仔细看了看毛衣:「这是你织的吗?」

「嗯?是啊。」

「真的假的。」夏油杰笑了,「你的针线活儿有这么好?」

「说什么呢,我至少还会下厨。」

夏油杰转头对五条悟说:「她指的是在锅里熬毒药。」五条悟被逗得哈哈大笑。

家入硝子耸了耸肩,在沙发上坐下:「好吧好吧,这是我拜托我的一个小女朋友织的。我们来喝茶吧。」

五条悟往红茶里加了奶和糖,夏油杰加了一片柠檬,家入硝子则是什么都不加。

「毛衣这种玩意儿你也别穿了,杰。」五条悟说,「丑死了。」

「我觉得毛衣挺好的。」夏油杰抬了抬眉毛,没再说什么。过去那些几乎将他冻死在街头的冬天,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硝子,一月二号晚上,和我们吃个晚饭吧。」五条悟说。

「后天?我不要。我跟你们这俩倒霉家伙最近已经见得够多的了。」家入硝子招手让女仆给她拿烟嘴,「再说,我已经有约了。」

「那老头要来J城。」夏油杰说着,意有所指地侧了侧头。

「我的天。你们在休息的时候也谈生意吗?」家入硝子翻了个白眼,「好极了,现在我又要牺牲我自己的假期时间去给你扮演鳏夫的寡妇情人了。」

「嘿,我才是鳏夫,他老婆还没死呢。」五条悟打自己的趣儿说。

「你都没结婚,算什么鳏夫。」夏油杰斜了他一眼,说着故意用戴有戒指的左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家入硝子:「只有我是真的寡妇。」

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五条悟把茶点里的果酱饼干都包圆了,家入硝子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毕竟,能抽烟的下午茶会,在太太小姐们之间是不存在的,只有在和这些狐朋狗友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这么随便。

五条悟吃够了茶点,从外套里拿出烟盒,「你这儿有雪茄剪吗?」

「没有。帕尼(管家的名字)!拿把剪刀过来。」家入硝子摇了摇铃,「这里有位先生要抽糖棍儿。」

「我这雪茄可是定制的,别的烟,你想要这种甜味都没有呢。」

家入硝子挑了挑眉毛:「我不稀罕,小朋友。」

夏油杰在旁边笑着看他们斗嘴,弯腰给三个杯子里都添了茶。

五条悟用剪刀给雪茄剪口,划火柴点火。三个人一边喝茶抽烟,又聊了聊旅行的见闻,J城上流圈子的八卦,下一年的事务安排,等等等等。

时间指向四点半的时候,家入硝子送走两位客人,让人拾掇了客厅,过了不久,门铃声示意下一位客人来到了家入宅邸。

「夫人,下午好。」庵歌姬向她低头行礼,她提着柳枝编的篮子,脸颊红扑扑的。

「你好,快进来吧。」家入硝子把她迎进来,然后吩咐管家不要上楼打扰,晚饭留在厨房里就行,因为歌姬修女会带领她进行这一周的「祈祷」。

家入硝子吩咐好了以后,两人便一起上楼。

「我把那件毛衣送出去了,对方很喜欢,谢谢你。还夸你织毛衣的手艺好呢。」家入硝子招呼庵歌姬进房间。

「那太好了!」庵歌姬笑着说,「我还担心会织不完呢,还好赶上了。」

庵歌姬本想给家入硝子织一件毛衣,但是家入硝子没有穿的场合——她在暖和的家里不需要穿这么厚的衣服,出门的时候都必须是皮毛大衣,不然所有人都会在背后对你指指点点,说你走下坡路了。

家入硝子又不想让她织了一半功夫白费,于是拜托她改为其他尺寸,她用来送礼,说对方是位年长的绅士,早年帮助过她。

「抱歉,我后天没法在家和你一起吃晚餐了。」家入硝子握住庵歌姬的手说,「生意上的事情。」

「没关系,我在家里等你。」庵歌姬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两个人坐在一起讲了些最近教会里发生的事情,喝了热茶,暖了身子。庵歌姬不知怎么地又开始紧张起来——明明她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她们这样幽会很多次了,她还是每次都手忙脚乱。

庵歌姬打开柳枝篮子,说:「那个,对了,我今天带了之前跟你说的刺绣,你看……」

「歌姬。」家入硝子坐到她旁边,嘴唇贴近她的耳朵,轻轻地喊她的名字。

「……我们还是开始『祈祷』吧?」

庵歌姬的心脏砰砰地撞击胸腔,家入硝子伸手扶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脸去。

修女垂着眼睛,就像顺从的羔羊,任人摆布。

两双微张的嘴唇靠近彼此,吻进对方的柔软之中,红茶的芳香居然有一种醉人的滋味。

家入硝子伸手把庵歌姬的头巾取掉,摸上她乌黑柔顺的秀发——这么美的一头长发,却必须全部隐藏起来,教会真是暴殄天物。

「床……嗯……」「嗯。」

细软的女声交织在一起,像光滑细腻的丝绸相互摩擦;温暖丰满的肉体拥抱在一起,如同温热的糖浆缓慢而深刻地交融。

豪华卧房的落地窗外,夕阳来不及发挥余热,就被早早赶下地平线。深沉的夜幕为她们徐徐拉起,将寒风化作了欢喜的叹息。

 

从家入硝子家离开到国王酒店的路,依然是夏油杰开车。因为五条悟昨晚和乙骨忧太通宵处理账目,前者早上只睡了两个小时,夏油杰不让他摸方向盘。

「你知道虎杖那小子又出现了吗?」夏油杰说。

五条悟转过头去,有些惊讶:「不知道。」

「我手下的人看到他在J城露面了,就前两天的事情。」

五条悟点点头:「他去城西煤矿了吗?」

「不清楚。但好像没在给两面宿傩跑腿。」夏油杰说,「不过,我的手下说,他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还为她闹事了。」

「哦?」

「钉崎野蔷薇,就是在生日宴会上伏黑带过来的女孩儿。」夏油杰转头过来看了五条悟一眼,「短头发的那个。」

「哈哈哈,看来他们几个是好朋友了。」五条悟笑着说,「都是年轻人啊,青春真好。对了,说到这儿,惠过几天就会到J城法院报道。」

「那不错啊。」

天色变暗,夏油杰打开车灯。灯光照亮了远处路中间的一只野狗。很快,野狗跑开去了。

「冥冥的事情你知道吗?」五条悟继续说。

「听你提过一次。」

大半个月前,冥冥从U城给五条悟打电话,提出要和现在的丈夫离婚。之所以知会五条悟,是因为她的丈夫名义上还是「戈本雷特」的总经理,是五条悟安排的傀儡。当时,五条悟马上准备去滑雪旅行,没有时间和她详谈,为了稳住她,便承诺再给她增持股份,而且说会仔细考虑她丈夫的事情。

「她的那个丈夫确实是个典型的废物。」五条悟说,「但我不可能给她继续增加股份了。」

废物的男人好控制,精明的女人正相反。戈本雷特太大了,太好赚钱了,五条悟必须把它牢牢捏在自己手里。

「她拖到现在还没离,给你面子了。」夏油杰见过他们夫妇几次,吃过饭。那男人满脑子只有喝酒玩女人之类的事情,目光短浅,俗不可耐。

「是啊。」五条悟揉了揉鼻梁,「真的离了,我可能还得去U城坐坐阵。」

「他们有孩子吗?」

「大概有吧。我没见过。估计有也就是一直扔给保姆带着,离了婚也就是随便跟一个。不过,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路灯逐渐亮起,偶尔路过的小酒馆传出来愉快的歌声。越靠近国王酒店,城市越明亮繁华。

「等下我想先回房间换件衣服。」夏油杰说,「你要不直接在别厅等我吧。」

「我也去换件衣服好了。毕竟今年最后一顿晚饭了,讲究点,哈哈。」五条悟说着,心想,他想和杰穿上相衬的衣服一同晚餐。

Chapter Text

除夕夜,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和在J城的朋友们聚会晚餐,大吃豪饮,相当痛快,五条悟甚至给在场的每一桌客人都送了一瓶香槟,当作新年礼物。

他们喝了数不清的苦橙马丁尼和香槟,醉得有点睁不开眼睛了,才离开别厅、回房休息。

「我要直接上床。」五条悟打了个酒嗝,「不洗澡了。」

「那就不洗。」夏油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然后一仰头喝干,把冰块也吃到嘴里。

「然后我要你也过来。」五条悟笑嘻嘻地站在房间门口,一边说一边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我的天,你现在就像是个喝醉酒的流氓。」夏油杰眯了眯眼睛,指了指他。

「我就是喝醉酒的流氓。」五条悟撩起刘海,「夏油杰,给爷过来。」

那一瞬间,夏油杰确实感觉到一种着火的感觉。

五条悟靠在门边,没有穿外套,衬衫的领子敞开着,衣冠不整,打湿了的刘海被随意地梳了上去,有些凌乱,眼神因为酒精显得迷离,看起来像落魄又不羁的风流公子。

「你要强行占有我吗,五条先生?」夏油杰笑了笑,「我可不打算就这样听你的。」

五条悟向他这边缓缓踱步:「是吗?」

「没错。」夏油杰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五条悟走到他的跟前,鼻尖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不到床上也行。」五条悟笑着说,「我们就在这儿干。」

说完,五条悟抓住夏油杰的衣领,深深地吻了进去。夏油杰试着把他推开,但却在这激烈的唇舌交锋当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火热的身体相互拥抱,仿佛扭打在一起。五条悟把夏油杰推倒在沙发上,生生扯开他身上的衬衫,除去他的衣裤。

「虽然说着不想让我干,但这不是已经欲火焚身了吗?」

五条悟坏笑说着,伸手握住夏油杰身下半勃的东西,粗鲁地套弄。

「我这不是想给你增加一点难度吗?」夏油杰喘着粗气,不甘示弱,也伸手去撸对方胯间的硬物。

「妈的。我要干你。」五条悟拍开他的手,握住自己,顶住身下人的后穴,然后强硬地往里推。

干涩的穴口艰难地吞入粗大的阴茎,被摩擦得通红。龟头被卡在肠道中间,难以活动。

他们都被一种狂热的情绪控制,酒精浇在上面,无异于火上浇油。如果是在平时,他们会感觉干涩疼痛,但现在他们被近乎疯狂的情欲彻底麻醉,迫不及待地只想和对方媾合。

「我、啊!啊!」夏油杰躺在沙发靠垫里,满脸通红,耳朵尖儿都像泡了血一样红。

五条悟摆动腰臀,两具肉体激情相撞,一刻不停。

「悟、悟、悟……!」夏油杰叫着他的名字,似乎是在求援,又似乎是在享受。

五条悟爱极了眼前的画面。夏油杰双腿大张,头发凌乱,脖子到胸口潮红一片,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朵支离破碎的红玫瑰,为五条悟彻底绽放、为五条悟零落飞散。最放荡的春梦也不及此景十分之一分。

夏油杰只在床上和五条悟做过爱。在沙发上,这是第一次。

「我、啊!我的天、啊——!」夏油杰觉得脸颊发烫,全身都好烫,身后更是滚烫滚烫的。他觉得有些痛苦,但在痛苦之上,刺激和快感更加强烈,占据他全部的理智,情热灌入他的血管,欲望震动他的脊骨。

「我觉得、嗯啊……」夏油杰甚至没法把一个句子讲完整。不由自主的呻吟总是把他打断。

五条悟趴下去,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留下齿印,就像是猛兽在树上留下爪痕以示主权。

夏油杰感觉自己身前已经关不住白浊的体液。悟的每一个动作,都将他推向更高的高潮,把精液一点点地从自己的囊袋里挤出来。

我感觉就像个妓女。(I feel like a whore.)

夏油杰想。

衣衫不整的躺在沙发里,淫荡地张开双腿,迎入阴茎,不知廉耻地叫床,夏油杰是个男人,只为五条悟自甘堕落。

「哈啊、嗯……」五条悟皱紧眉头,紧紧抓住夏油杰的腰,用力得几乎勒出淤青。在几下加速的冲撞之后,五条悟在夏油杰的身体里猛烈地射精,猛烈得两个人都在颤抖。

「妈的,你真是一团糟。」五条悟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夏油杰,忍不住笑了。

「啊。他妈的。」夏油杰低头去看自己,才发现自己早就射了出来,弄得肚子胸口上全都是。

五条悟退出他的身体,低下头。他们再次拥抱在一起接吻,顾不上体液把名贵的定制衬衫都弄脏。

「到我床上去等着。」「好吧。」

夏油杰把衬衫扔进洗衣箱的时候,心想酒店的女仆大概早就发现这间套房里的两个男人搞在一起了。

但谁他妈的敢说什么? 说些什么,然后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夏油杰想到这里,笑着给自己点了根烟,听着浴室里的淋浴声,吹出了烟气。五条悟冲完淋浴出来的时候,时间指向凌晨两点,夏油杰感觉身后的精液流了出来。

五条悟爬到床上,向夏油杰讨了个吻,然后翻身躺在床上:「刚才弄疼你了吗?」

「没有。」夏油杰把烟掐了。

「躺下来。」五条悟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夏油杰躺下,侧头看着他。悟也在看他。

五条悟翻了个身,压在他身上,低低地说:「新年快乐,杰。」他的蓝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美轮美奂。

「新年快乐。」夏油杰微笑着摸上悟的脸颊。

他们轻轻地亲吻对方,鼻尖互相摩挲。

「刚才我在想,」夏油杰闭上眼睛,任由五条悟亲吻自己的脖子,「在沙发上,我就像妓女一样。」

「你不是。」五条悟低低地说。

「哈哈哈。」夏油杰轻轻笑了,「我也只是开玩笑。」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不是。」五条悟重新直视杰的眼睛,「新年了,也要有点新气象。」

「什么?」夏油杰没太听懂。

五条悟支起身子,慢慢地潜到下面,夏油杰突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悟、这……」

「嘘。」五条悟打断了他,「喝口东西。」

夏油杰往上坐了坐,拿起床头剩的半杯琴酒。

五条悟潜到了最底下,轻轻地含住了他。

「我的天……」夏油杰突然觉得一阵心悸,连忙喝了一口酒。极苦的味道,极浓郁的香气,极烈的酒精,让他的神经有所舒缓。

五条悟在帮他口交。

全东海岸身价最高的男人,在国王酒店顶层的套房里,低着头给夏油杰口交,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但现在,这正在切实地发生。在这个疯狂得彻底又要命的时代,又有什么是不能真的发生的?

悟的口腔湿润温暖,嘴唇轻柔地圈住他,舌头缓慢地舔舐他。悟长长的睫毛趴在他的脸颊上,在昏暗的灯光里就像是小精灵的翅膀一样发光。这样纯粹的、久违的、男人专属的快感,让夏油杰不适应,但感觉非常好。

「嗯、哈啊……」夏油杰伸手摸上他的头发。龟头被舌头裹挟、按摩,原本疲软的阴茎重新变硬,微微颤抖着,想要更多的挤压和刺激。

五条悟张开嘴,让舌头从底部的囊袋一直往上舔,舔到冒着前液的顶端,再重新用嘴唇包裹住夏油杰。

「舒服吗?」

「舒服。」夏油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自己的那玩意贴在悟的嘴唇边,他还没适应这样的场景。猜想太太们在第一次被她们的男人口交的时候,也是有点类似的不好意思吧?

五条悟笑了,伸手撸着沾了唾液湿漉漉的阴茎,「射一次。行吗?」

「嗯。」夏油杰为了掩饰尴尬,又拿起杯子喝酒,才发现杯子早就喝干了。

「没事的。杰。看着我。」

夏油杰转回头去,对上他的蓝眼睛。

「我只是想让你觉得舒服。」

「我知道。」夏油杰点头,无不温柔地抚摸他的耳朵。

「放开点。按自己喜欢的来。好吗?」

五条悟再次把他含住,嘴和手同时给予摩擦和套弄,给予夏油杰单纯属于男人的快感。

他们本来就都是男人。没有任何人需要「扮演」女人。性爱,在这个道德和教义早就分崩离析的时代,就是为了让人获得纯粹肉体快感的行为,他是男人,就按男人的来。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追求实在的男人。

夏油杰注意着不要让自己顶到悟的喉头——他知道刚开始的时候那有多不舒服——所以他把自己挺到他柔软的脸侧,顶出一个鼓包。龟头得到充分的摩擦,唾液让一切保持润滑舒适,没有什么比这感觉更好的了。

「就像这样、对……啊……」夏油杰闭上双眼。

五条悟耐心地让他顶弄,手指圈住根部反复套弄。虽然他自己身下有些迫不及待了。

夏油杰很快再次射精,他坚持要退出来,射在外面。因为他不想射在他嘴里。悟或许在替他着想。但这种尊卑、这种五条悟在上夏油杰在下的阶级,夏油杰不想破坏。

他依赖这种卑微在床上获得快感,获得安全感。

五条悟擦掉手上的精液,然后对夏油杰说:「跪好。(On your knees.)」

夏油杰咽了一口唾沫,翻了个身,用手臂和膝盖支撑身体,跪在床上。

五条悟插了进来,穴道已经准备好,完全为他张开,将他完全接纳,直至最深。

「啊、我的天……」夏油杰抓住床头的架子,好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五条悟俯下身,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他,然后抽出、插入、不断不断抽出后立刻再插入。他在夏油杰的耳边不断喘气,像凶猛的种马在吐息。

狂野的节奏和力度,几乎将夏油杰顶碎。前列腺被冲撞,

「对对对!啊啊!就是、我的天!」夏油杰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你好棒……悟、啊!好棒!!」

他的叫床声之大,前所未有,因为他已经无法忍耐,无法控制。夏油杰是五条悟的人,从内到外,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他都是他的。

床架吱呀作响,几近坍塌。夏油杰觉得自己被快感淹没,这性高潮快要叫他窒息,将他溺死。

「再打开点。」五条悟说着,直接伸手将他的腿掰得更开。夏油杰失手一滑,一边肩膀摔到了床上,五条悟把他重新拉了起来,就像拉起一条丝带一样轻松。

五条悟听着杰的呻吟,还有肉体碰撞的声音,身下节奏不减反增,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样充满力量的性事让人感觉亢奋而痛快。

「我爱你,杰。」

五条悟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夏油杰的肩胛骨上,低低地说着,虔诚得仿佛他正在顶礼膜拜。

Chapter Text

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暑往寒来,世界走进新的一年。J城的人们,也都忙忙碌碌地迎接新一年的大小事务,无论过去怎么样,新的生活都已经来临。

天气寒冷依旧,新年伊始的一场大雪,下了三天才停。五条悟每天的娱乐,就是在国王酒店找牌友玩牌赌钱,天气还可以的时候就去电影院,但除此以外,他浑身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

寒冬里的人们需要酒精,节庆、取暖、送礼,夏油杰向北边「骆驼」小镇走私威士忌和朗姆酒的生意火爆不已。他忙得连续几晚都没法休息。

自从上校进了坟墓,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生意蒸蒸日上。五条悟在J城又买下了一座位于湾岸南侧的十八层大楼,然后打算将U城的模式复制过来,把整个U城的穷奢极欲,浓缩进这一座建筑。

一切都往着顺利的方向发展,似乎也会就这样迎来春天,但是这中间,还是出了一些让人不安的小插曲。这是发生在家入硝子身上的。

 

新年时期,家入硝子的疗养院里,大多数病人都会选择回家养病、和家人团聚,疗养院里的事务少了很多,大部分的医生和护士也都放了假。但家入硝子还是没闲着,在家休息了一天,就回到了「朝露庄园」的院长办公室里值班。

她上午巡视了病房,确定没有人的病房都是锁好的,中午简单地吃了个三明治,休息时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乙骨忧太打电话过来,说自己的太太身体不适,想要临时来拜访她。家入硝子表示自己就在疗养院里,必要的人员也都在,可以过来。

家入硝子在正式接待乙骨忧太两夫妻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当时是她没有赏脸参加婚礼的那一对新人。

天气很冷,里香穿着一套全新的白色狐皮大袄,戴着一顶配套的无檐女帽,大大的眼睛纯净又明亮,但是眼角的泪痣透露出一股不符合她年纪的妩媚。

家入硝子请他们进院长办公室喝茶,寒暄道,「我能帮到你们二位什么呢?」四周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没有。

乙骨忧太搂住里香,无不怜爱地抚摸她的头发,「说吧,里香,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了?」

「忧太,」里香轻轻地说,「我想……单独和夫人聊聊,可以吗?」

「当然。」乙骨忧太脸上露出些许不舍的表情,「我在外面等,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家入硝子目送乙骨忧太离开办公室,带上了门,低头喝了口茶,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里香率先开口了:「为什么你要对忧太说那些话?」

「什么?」家入硝子转过头去,碰上了这个十二三女孩儿的目光——这可以说是她见过最恶毒的目光之一了。

家入硝子此前不曾和乙骨忧太深入接触。他们只在一些公开的社交场合照面,比如五条悟的生日宴会。她知道他是五条悟在交易所的代理人,但除此以外,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清楚您指的是什么,乙骨太太。」家入硝子露出事务性的微笑。

里香突然从不知道哪里抽出来一把折叠刀,刀刃很长,刀尖闪着光:「不准喊。」她在威胁她。

家入硝子确实吓了一跳,她隐约想起,五条悟和她提过,这个小姑娘的精神不太稳定。她并不害怕,但还是谨慎地坐在原处没有动,只是点点头。

「我很爱忧太。」里香拿着刀说,「忧太也很爱我。」

家入硝子点点头。

「但是我们结婚快一年了,我还没有怀孕。」里香恶狠狠地说,「你对他说了那些话,我都知道。他都不肯碰我!」

家入硝子想起来了。她在给他们送结婚礼物的时候,确实附上了一张便条,暗示乙骨忧太慎重考虑让里香怀孕的事情。

十二岁的女孩,身体还没有成长到可以负担另一个生命的程度。家入硝子站在医者的角度,多事写了一张便条,没想到招来了今天这样的事情。

「我无意阻拦……」

「就是你破坏了我和忧太的感情!」里香突然大喊大叫起来,挥动手里的尖刀,「你这个可恶的女巫!」

家入硝子此时确实有些不安了。里香这样的音量,在门外等候的乙骨忧太不会听不见。要不然是他走开了,不在门边,没有听见,要不然是他听见了,但不打算进来查看。

「这是你丈夫的决定的。」家入硝子站了起来,「你们要不要孩子,和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对忧太说那种话?!你说谎!你想抢走忧太。你想抢走我的忧太!」里香涨红了脸,越说越激动,胡乱挥舞的小刀也愈发让人紧张。

家入硝子在思考对策。如果对方只是单纯的暴徒,家入硝子还好处理,因为暴徒有目的、有理智,但眼前的女孩儿是另外一种情况。

书桌在家入硝子的背后,最上层的抽屉里有手枪,但她没法去拿。家入硝子无法预判里香会做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夏油杰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乙骨忧太。

「里香,」乙骨忧太睁大了双眼,「你怎么了?!」

「忧太……」

夏油杰看了看家入硝子,她的脸上血色全无,显然吓坏了,「我听到好像有争吵的声音,就先过来了。」他今天是来探视他「太太」的,刚在门口遇到了出去吸烟的乙骨忧太,两个人一起进来了。

「里香,家入夫人是我们的朋友,不能这样对她。把刀给我。」乙骨忧太走到里香旁边,抚摸她的脑袋。他一点都不害怕她的刀。

「对不起,忧太。」里香乖巧地低下头,把刀收好,交给了丈夫。

「夏油,你等下再来,好吗?」家入硝子松了口气,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我和他们聊两句。」

夏油杰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莉莉那里了。」

夏油杰其实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是既然硝子已经说了,那他也不好干涉。

他参加了乙骨夫妇的婚礼,也在几个社交场合和他们见过面。里香给他的感觉都是一个过于早熟的女孩儿,心机很重,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还有刚刚那样疯狂的一面。

明知这一切、目睹这一切、还能淡然自若地平息事态、继续投入这段婚姻的乙骨忧太,说不定更加疯狂。他想。

夏油杰走到自己太太的病房,给床头的花瓶插上刚买来的花。

「莉莉。」他出声叫她。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回应。

她比以前瘦削许多,长期地靠输液维持生命,皮肤暗沉松弛,面容憔悴丑陋,早没了刚开始那副睡美人般的模样。

家入硝子告诉过他,她坚持不了太久了。

他们用了半年时间杀死这个目睹弃尸的护士。夏油杰花了很多很多钱,在这些维持生命的药物上,他所获得的,是用她的名义开启的多个账户,现在正用来小范围地洗钱。

「赔本生意啊。」夏油杰叹了口气,「倒是肥了硝子了。」

有护士来敲门,对他说:「夏油先生,院长找你。」

「再见了,莉莉。」夏油杰又说了一句,转身走出病房,下楼去院长办公室。

家入硝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抽烟。她很少在疗养院抽烟,这回破例,大概是刚才那对夫妇拜访的结果。

「吓坏了?」夏油杰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

「还行吧。」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解释了缘由。

夏油杰听完抬了抬眉毛:「那是你不对,挡着人家恩爱了。」

家入硝子没有心情和他开玩笑,只是抽烟。

夏油杰也拿出来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根,「我今天来,还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太太的事情。」

「费用按月给吧。多付的,我会退你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能让她搬到独栋病房吗?」

家入硝子疑惑地转过头来:「你还要在她身上花更多的钱?真的吗?」

夏油杰抽了一口烟,「我有个不情之请。」

家入硝子没有回应。她从来不随便答应其他人的「不情之请」。

夏油杰转头看向窗外。树木的枝条全都光秃秃的,可怜巴巴地等待着春天。

「硝子,你有想过,你这么忙碌,是为了什么吗?」

「你想说什么?」

夏油杰笑了,「不是,就问问你。」

「为了病人。」家入硝子耸耸肩,「大概。」

「我最近突然觉得,」夏油杰把烟在手指头直接转来转去,「我们奔波劳碌,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可惜你没有孩子。」夏油杰说,「不然有个传承。你也有个忙碌的目的。不然像这样,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家入硝子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没有孩子。」家入硝子慢慢地说,「我曾经很想要一个。但现在已经不是时候了。我忙碌的这些事情,是有传承的。你看到的,只是我事业的一部分而已。」

夏油杰真诚地笑了,点点头:「那可能我说错了。」

「你想要个孩子?」家入硝子说完才意识到,她可能也说错了。夏油杰想要的,可能是个家庭。

夏油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出了那个不情之请。

 

两个小时后,国王酒店套房里。

五条悟看着铺满了桌面和沙发的钞票堆,心情大好,走到吧台旁边,准备调酒。

冥冥在旁边数钱,脸上的表情也甚是满足。

「喝马丁尼吗?」五条悟问。

「我喝了,就可能给你少数个一两千了。」冥冥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箱的钞票数量。

「那我还是独酌的好。」五条悟嘻嘻地笑了,拿出伏特加和琴酒,给自己调一杯苦橙马丁尼。

冥冥继续数钱,速度飞快,钞票在她的手里不断翻飞。这些钱将会用来投资建设港口。工程承包给了夏油杰持股五成,五条悟持股两成的一个建设公司,开春就要动工。

「数好了。」冥冥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一共是六十万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差。」

五条悟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谢谢。不愧是你,利索。」

「然后,还有一点我的礼物。」冥冥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另一张沙发旁边,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绸缎袋子,递给了他。

五条悟接过袋子,看见里面大约十根金条:「我还以为你要掏枪呢。」

「我有枪,不过搜身的时候你的人拿走了。」冥冥耸耸肩,「带着这些东西在路上走,我能不带枪吗?」

五条悟把绸缎袋子放在钞票堆的上面:「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入股。」冥冥在空着的沙发上坐下,「这些是我给你的手续费。」

五条悟仰头把马丁尼喝完:「入什么股?」

「别装傻了,这座码头。」冥冥睁大了眼睛,盯着五条悟。

五条悟放下酒杯,「你来得太晚了。而且,你现在是个没有丈夫的女人。你知道我为了让硝子参加这次生意,费了多大劲吗?那些老头不喜欢做生意的女人。他们觉得工作的女人都是婊子,因为他们认为女人只能做一种工作,婊子。」

「我没想到你还得舔老男人的鸡巴才能在J城做生意。」冥冥有点生气。

「很抱歉,但是这些金条我没法收。」

冥冥没有回答,伸手在包里拿出了烟,五条悟拿起打火机,给她点火。

「五条悟,你会后悔的。」冥冥吹出烟气,冷冷地说。

五条悟何尝不想让冥冥也加入这次交易,多一个自己这边的人,五条悟就硬气一分,但现在这个临近开工的时间点,他必须谨慎。

「给我点时间,」五条悟说,「给我点时间。」

「给你时间?那你不先把这金条收了?」

「相信我,有机会,我第一个找你。」五条悟笑着对她说。

套房的门被打开,夏油杰走了进来。

「我就说为什么外面这么多人站着。」夏油杰脱掉帽子,挂在衣帽架上,「原来是因为这么多钱。」

「是啊。」五条悟笑嘻嘻地迎上去,下意识地想要拥抱他,但被夏油杰的眼神瞪了回去,前者悻悻地收回了手。

「晚上好啊,冥冥。」夏油杰和冥冥打招呼。

「我也该回去休息了。明早一早回去(U城)。」冥冥把烟在浅碟里熄灭,「你们自己收拾好钞票。晚安。」然后她转向五条悟:「好好考虑。」说完她离开了房间,没有拿走那些金条。

夏油杰脱了外套,解了领带,开始收拾摆出来的现金。五条悟把金条袋子拿起来掂量了一会儿,拿到房间里,放进了保险箱。

「你今晚还要出去吗?」五条悟问。

「不用了。」夏油杰说,「该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也没有人手去出车了。天气太冷了,林子里雪还积这么厚,全都冻硬了。」

五条悟站在门边,看着杰收拾东西,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杰。」

「嗯?」

「今晚来吗?」

「不了。我很累。」

「要我帮你放松下吗?」

「不了。」夏油杰笑了笑,「你来帮我放松,到最后还不是会变成那样?」

五条悟也笑了,「变成哪样?」

「在床上大动干戈。」

两个人大笑起来。

五条悟知道夏油杰连续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了,也就没有纠缠,便自己脱了衣服爬到床上睡觉去。

那晚上,他做了一个梦,很美很美的梦。他梦见了他们的过去。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五条家本家的后花园里的夏天。

五条太太钟爱玫瑰,每年夏天一定都要请城南最好的花匠来整理花园,把它打造成天堂一般美丽的玫瑰园。

俏皮的粉色玫瑰在蜿蜒的小径旁形成花海,温柔地散发着阵阵馨香;纯洁的白玫瑰将枝干攀在藤条做的拱门边上,娇嫩无瑕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抖;热情的红玫瑰在花园中央围成一个巴洛克式的漩涡,在夏日的阳光下自由盛放。

炎热的白昼,干燥难耐,阳光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明亮,像过度曝光的相片。五条悟沿着小径踱步,看见树丛后面有一个人影。他追了上去,那个人影又消失了。五条悟继续追,在红玫瑰的花坛边上追上了他。

夏油杰的侧影,在灿烂夺目的日光当中产生了一种言语难以描述的美感。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他的白衬衫在阳光下近乎耀眼。五条悟能听见他的呼吸、能记住他的一颦一笑,但触不可及。

五条悟感到喜悦,感到幸福,但阴影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安,看不见、摸不着,让人有些些微的心焦。

五条悟从梦中醒来。太阳还没升起,房间里一片漆黑。

「杰?」他下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很沙哑,很细小。

五条悟爬下床,感到一阵寒意,于是打开灯,找了件睡袍穿上。

「杰?」他走出房间,叫着他的名字,像一个半夜醒来的孩子想要寻找安慰。

他走进夏油杰的房间,感觉异常冷清。

五条悟伸手打开电灯的开关,发现床上没有人。他转头去看衣帽架,发觉原本挂在上面的帽子和大衣也不在了。

杰不在这儿。他出去了。

五条悟回忆着。他没有听到电话的声音(他床头也有一台,如果响了,他不会不知道),也没有听杰说过今天有什么事要一早离开。

五条悟走到夏油杰床边,坐了下来。

外面这么黑,这么冷,杰会去哪里了呢?

夏油杰没有义务向五条悟一一汇报自己的行动,五条悟也不至于事事过问,反之亦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只不过,放在以往,杰都会跟他说一声,自己去了哪里,或者自己要做些什么,至少让他知道,如果要找他,该往哪里打电话。

五条悟在房间里翻找了两下,很快找到了夏油杰装手卷烟的盒子。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带着很多去不掉的油渍的牛皮盒子。杰很喜欢它,就像是老兵总是珍藏着战场上的来信一样,哪怕信纸污渍斑斑。

夏油杰的烟都是他自己卷的,看着他卷烟,看那自在娴熟的手法,说是一种享受不为过。五条悟从盒子里拿出一根,走进客厅,给自己点火。

杰的味道。

黎明之前最后的一点夜晚,五条悟独自一人坐在国王酒店顶楼的套房里,边吸烟边这么想。

此时的五条悟,还没有意识到,那个玫瑰园的梦,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五条夫人,他的母亲,大约再也没有办法等到玫瑰盛放的夏天了。

Chapter Text

五条悟接到管家的电话时,他正在和手下的人开会商讨码头建设的事宜。

「夫人快不行了。」

五条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他把会议开完,安排了人手,就立刻赶回家去。

五条夫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说话、甚至呼吸,对她来说似乎都成了一件费劲的事情。

「她的心脏有炎症。」医生对五条悟说,「前两天我开了消炎药给她吃,刚刚退烧了,但是现在看来,心脏已经受损了。我建议,你还是多陪陪她吧。明天我还会来的。如果有事,打电话到诊所去就行。」

「好的。」

送走了医生,五条悟回到母亲的卧室里,给她掖了掖被子。她看起来是这么渺小、脆弱。

「妈妈,没事的,好好养病,就会好了。」五条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放在被子上,「我最近太忙了,没回来看你,抱歉。我接下来不走了。我就一直住在这儿。」

管家端来了高汤和刚烤好的松软喷香的面包。

「吃点东西好吗?」五条悟轻声问,仿佛声音再大点都会把这被窝里的瓷娃娃给震碎。

「我不想吃。」五条夫人有气无力地回答。

「吃一点,才有力气养病。」五条悟哄她,「喝点汤好吗?我来喂你。」

五条悟和管家把她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上靠垫——她连自己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条悟小心地用勺子舀起高汤,然后送到母亲的嘴边,看她小口喝下去。

他突然想起,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出过一次车祸,手臂断了。母亲泪眼汪汪地坐在病床边给他喂粥吃。她的那个样子,五条悟当时觉得她有些滑稽,但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坐在床边的人的心情。

当你爱的人生病、受伤、虚弱地坐在病床上,你如何能不真情流露呢?

五条夫人吃了大半碗,然后就要躺下休息了。五条悟没有强求,扶她躺下,帮她点燃了她最喜欢的香薰蜡烛,端着食物离开了房间,让她好好睡觉。

五条悟拿着吃食到书房,把面包吃掉,才发觉身体已经饿坏了,但是精神因为高度紧张,没有胃口。他叫管家再弄点吃的送上来。病人的家属更要吃饱饭,不然没有力气面对各种状况。

他给家入硝子打了个电话,和她咨询自己母亲的事情。家入硝子说,她的精力已经很差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在家休养,强行把她带到疗养院可能反而加重她的病情。心脏受损,即便是度过了这一段最危险的时间,五条夫人的身体也不可能再恢复到过去的水平了。

管家端着小炖羊肉、鹅肝和硬面包上来,还带了一壶热咖啡。

「我姨妈什么时候走的?」五条悟坐在宽大的办公皮椅里,扶着额头,问管家。

「天内夫人是九天前走的。」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夫人没有吩咐要说。」

「她回自己家去了?」

「是的。」

五条悟叹了口气,「为什么我妈妈病了,今天才告诉我?」

「前两天,夫人觉得自己只是受凉发烧,找了医生来,但是不让我打电话告诉你。」

五条悟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下去吧。」

管家离开书房。书房墙边立着的摆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五时快一刻。天色很暗,但五条悟只是打开台灯,然后在昏暗的灯光中把东西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东西,他到母亲的卧室里又看了看,确保她睡得安稳,然后又回书房。

他一直觉得自己忘记做什么事,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五条悟给国王酒店的套房打电话,没有人接,杰不在那里。然后五条悟又给牡蛎咖啡厅打电话、给自己在海边的宅子打电话、给威士忌仓库、给他记得电话的妓院赌场拳馆,都打了电话,但没有一个地方的人见过夏油杰。

今天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唯一一次见面,是早晨的时候,五条悟在房间里刚起来,目送夏油杰没吃早餐就出门去了。他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最后,五条悟只好打电话到国王酒店的前台,给经理留了一个口信,让他转告夏油杰,说自己回家住一阵子。

杰去哪里了?

五条悟不住地想。

他一定是有事要处理,不然也不至于没有去巡查自己的生意。五条悟明白这种情况再常见不过了,杰也经常找不到自己。但是,失落还是像夜晚的寒意渗过窗户一样爬进他的心里。

他想和杰说话,想告诉他,妈妈病了,情况很坏很坏。他想向杰倾诉,但杰哪里都不在。

 

夜里七时许,伏黑惠走进这间叫做「红树莓」的餐馆,找到里面的一张桌子。他的老朋友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虎杖。」

「伏黑!」虎杖悠仁站起来,和伏黑惠拥抱,声音里隐藏不住再见好友的激动。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侍者过来为他们点餐添水。

「你接下来一直都会留在J城吗?」虎杖悠仁问。

「这几年都会在这里。」伏黑惠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你呢?」

「至少这会儿,我想留在J城。」虎杖悠仁展开餐巾,说着。

「你哥没有为难你?」伏黑惠问。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阵,然后告诉了伏黑惠最近发生的事情。虎杖悠仁养好伤以后,两面宿傩给了他一千块钱,让他自己出去自力更生——「本大爷是不会用你的,你也别想碰我的生意。只要你做的事情不影响我,你做什么都可以,扫大街,或者当个他妈的图书馆员。假如再被我发现,你做的事情挡我的道了,那到时候,什么血浓于水都不管用了,我会把你切碎然后扔进贫民窟的臭水沟里喂老鼠。最后,一点过来人的建议,你最好不要去找五条悟,他不会帮你的。还有,早点找个妞结婚,懂吗?」

于是,虎杖悠仁拿着这一千块钱,回到了J城。他没有联系五条悟,或者任何相关的人。他找了一份在印刷厂的工作,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两周一休息,吃住都在工厂。

虎杖悠仁知道,他有这一千块钱,完全可以不用做这种苦力活。但是在养伤期间,他看了不少书,思考了很多事情。虎杖悠仁的良心在不断拷问他自己,让他夜不能寐。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应下印刷工人这样的工作,是不是希望自己能在这样苦行僧般的行为中赎罪。

「我还能帮他们校对稿件之类的。其他人虽然都识字,但是语法之类的不怎么懂。」

伏黑惠压低声音:「有条子找你麻烦吗?」

虎杖悠仁摇头。

「那就好。」伏黑惠点头。

对于伏黑惠来说,虎杖悠仁做什么事情都好,他只要不背上杀人的罪名,他就放心了。

「野蔷薇她……也来J城了吗?」

「嗯。她去J城检察院了。」

「她一个人住吗?」

「真希姐和她一起住。她们住在……」

「不,我不是要打听她们的住址。」虎杖悠仁连忙打断了他,「我只是担心她一个人住太危险了。既然真希姐和她一起住,那多少好些。」

虎杖悠仁不想知道她们的住址,因为一旦知道,他很可能会忍不住去那里看看。但他不应该惊扰她们的生活。

「她在检察院工作。晚上六点收工。」伏黑惠说,「你可以去送送她。」

「有人骚扰她吗?」虎杖悠仁的瞳孔立刻放大了。

「不是不是。」伏黑惠连忙解释,他没想到虎杖悠仁会反应这么大,「我的意思是,她一个女孩儿,晚上一个人在街上走确实有些不方便。你可以去送她。」

虎杖悠仁才发觉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低头吃东西掩饰尴尬。伏黑说得也没有错。他可以在晚饭时间去接她回家。但野蔷薇会愿意和自己走在一起吗?他在印刷厂工作,穿的是破旧耐脏的麻布衬衫和工人的吊带裤,满手满身都是油墨污渍。她则坐在办公室用打字机和钢笔做事,十指纤纤不沾尘,穿着干净整齐、熨得服帖的套装。

虎杖悠仁几乎能想象到她在卷宗中间专注工作的模样,就像她在学校图书馆里学习那样,专注,安静,而且敏锐。

「虎杖?」

「那个,检察院在哪里?」

伏黑惠愣了愣,然后笑了,从口袋里拿出纸笔,给他写下了检察院和法院的地址,还有钉崎野蔷薇和自己的住址。

虎杖悠仁把那张纸上的内容反复读了两遍,然后小心珍重地把纸条对折两次,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两个年轻人吃过了味道不坏的晚餐,要了两杯餐后酒小酌聊天,时间过去得很快,快到晚上十点的时候,伏黑惠和虎杖悠仁在餐馆门前分手,分别往两个方向走去。

伏黑惠并没有打算回家。因为再过半个小时,他有一个会面,地点在附近的一家妓院里。

这晚上很冷,寒风凛冽,吹得伏黑惠的脸生疼。

他回味着虎杖悠仁和她刚才在餐厅里的谈话。虎杖悠仁问他,有没有想过,现在的社会是极度不公平的。

「五条先生,他拥有很多钱,于是他就可以用这些资源赚到更多的钱,他可以源源不断地积累财富。」虎杖悠仁说,「但我厂里的工友,家里有三五个孩子,无论他怎么拼命工作,家里都吃不饱饭。没有任何人帮他,所以他只能去偷东西,然后在监狱里被打断了手。我在想,为什么没有人帮他?」

虎杖悠仁不知道答案,伏黑惠也不知道答案。但这个问题本身,让伏黑惠暗自感到惊讶。原本的虎杖,在他心中,不是那种会主动思考这类问题的人。

资本主义自由蓬勃的发展之中,马太效应无法避免,这是已经被证实的因果,这是人类社会的规律。伏黑惠想。

伏黑惠会学习法律,一个原因当然是五条悟以前就是法学院的学生,把他安排进法学院,要比安排进其他学院更加方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伏黑惠心中有想要维持的正义。他要保护自己、保护姐姐,法律就是重要的武器。他要至少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法律不是善。法律不是正义。它不过是一套公共的约定。越是深入学习法律,伏黑惠就越是理解这一点。

「这是借口吗。」伏黑惠自嘲般地嘟哝了一句。

这很可能就是他自我安慰的借口,因为伏黑惠接下去要做一件并不正义的事情。

妓院的门口藏在一条巷子里。伏黑惠敲了敲门,隔着薄薄的门板,他能听见里面的喧闹声。

里面的伙计给他开了门,然后让他抬起双手,给他搜了身,确认他身上没有危险物品,才让他进去。

艳俗的红色帐幔从天花板上垂下,歌声和笑语从帐幔后面传来,人影绰绰,好不暧昧。

「伏黑先生吗?夏油先生已经在里面等你了。」一个戴八角帽的伙计走过来,把他领进最里面的包间。

「晚上好,夏油先生。」

「你好。」夏油杰从沙发上站起来,和伏黑惠握手,「需要喝点什么吗?咖啡?威士忌?或是别的酒?」

「威士忌就好。」

伙计给他倒了威士忌,就离开了房间,带上房门,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到了门外。

夏油杰率先开口:「我们不如直奔主题?你昨天打电话来讲的事情,能不能再详细地讲讲?」

「当然。」

伏黑惠目前在法院,会负责起诉书的初审,简单来说,就是初步筛选起诉书,并分类给法官准备对应的资料。

简单的公诉案件,比如在街上饮酒并且醉倒,就安排在午夜的小法庭审理,三分钟审理一个,缴完罚款就滚蛋;稍微复杂一点的民事案件,比如遗产分割,就要事先去收集遗嘱的信息,银行账户的信息、房产地权的登记信息等等;

而伏黑惠在昨天,看见了一份从来没有见过的卷宗。信封的牛皮纸袋上,写着「本院不受理,转交XX法院审理」的处理意见。最近所有的交到J城法院的起诉书都由伏黑惠经手,但他并不知道有任何一份起诉书被转交其他法院了——有被受理的,也有被驳回的,但是转院的,他没有见过。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份转院的起诉书,是越过了伏黑惠,直接交到了他上级——也就是J城法院的高级法官手里。伏黑惠趁没人的时候,把那份卷宗打开了查看,发现那是一份起诉夏油杰和五条悟的刑事起诉书。

公诉夏油杰杀人,五条悟教唆杀人。

看到卷宗的当天,伏黑惠就给夏油杰打了电话,于是,他现在就在这里,和夏油杰说出了详情。

「有人要告我杀了上校。」夏油杰的指尖在玻璃杯的杯沿上轻轻敲打。

「是的。」伏黑惠喝了口酒。

「为什么你认为我在乎呢?」夏油杰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起来很放松。

伏黑惠喝了口酒。威士忌味道非常不错。

「夏油先生,我来这里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敲诈你,首先我想明确这一点。我不要钱。」

夏油杰笑了:「我也没有说要给你钱。」

「我是希望能交个朋友。」伏黑惠虽然喝了酒,但语气异常冷静,「我只是来和你讲一些事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会在乎,更不要说参与。仅此而已。」

夏油杰沉默了。

夏油杰知道伏黑惠的意思,而如果他是尊重他的,他就不应该一直回避。

夏油杰知道伏黑惠不需要钱,他确实不是来敲诈的,但夏油杰获得这个信息的代价,是向伏黑惠默认,上校就是他杀的。伏黑惠知道了这个信息之后,就至少为自己获得了一个将来参与谈话的筹码。

「我知道了。」夏油杰说,「我能为你做什么呢?这个店的姑娘都还是有档次的,应该合你胃口,今晚尽管尽兴,我招待。」

「我不需要。」伏黑惠说,「我就是想要交个朋友。」

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举起酒杯:「那,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干杯。」伏黑惠也露出笑容,举起酒杯。两人分别将杯中的威士忌悉数饮尽。

伏黑惠全程都没有提五条悟。因为他这一次来,是想和夏油杰交朋友,和五条悟无关。五条悟一直是反对伏黑惠走上这条道路的,但伏黑惠要壮大自己的实力,搭建人脉是基本中的基本。

伏黑惠知道,自己迟早要摆脱五条悟的控制。他并不想和五条悟针锋相对,但他也不要像个孩子一样依赖他。

伏黑惠没有注意到的是,夏油杰也全程都没有提五条悟。

 

夏油杰知道这件事主要是冲着自己来的。伏黑惠离开之后,他一直坐在原来的包间里想这件事情。

一般来说,这一类的事情,虽然告的是他,但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对方实际想要扳倒的是五条悟。夏油杰,只是杠杆的那个支点。但是,这件事不太一样。

在J城起诉夏油杰杀人,这简直就是门外汉在仓促之中作出的举动。为什么说是门外汉?因为凡是谙熟东海岸政治体系的人都知道,在东边起诉夏油杰——五条悟的二把手——等于用漏勺去舀水,除了能弄出一点点水花以外什么都做不了。而为什么说是仓促?因为上校虽然死了,但他的势力并没有死绝,对五条一派心存怨恨的人依旧不少,如果能够联合他们的资源,精心准备,把法院里的人都收买过去,再进行起诉,夏油杰败诉、甚至上绞架,绝对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夏油杰回想着最近可能得罪了什么人,抽了好几根烟。

「先生。」一个妓女敲门进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出去。」夏油杰冷冷地说。她识相地离开了。

上校的事情,会有后续需要收拾,这在夏油杰的预料之内。但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故意冲着他来,也没想好怎么去收拾,多少有些烦恼。

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悟。一是因为这件事是针对他自己的,二是因为悟大概不想听到伏黑惠竟然这样暗自和他通气。五条悟只想伏黑惠做个普通人。

「嗯……干脆点好了。」他对自己说着,心里拿定了主意,又往杯里倒了点自己酒厂酿的威士忌,喝下肚去。

根据伏黑惠的说法,这个公诉人起诉的底气来自证人和证词。夏油杰花了三天时间,用伏黑惠给的信息,找到了一个重要证人的住所。

这个名叫汉斯的男人,是上校丧命当晚用餐餐厅里的临时帮工。他看到了夏油杰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并且在餐厅门口对上校及其保镖开枪的全过程,而且已经答应公诉人出庭作证。

「写整齐一点。」夏油杰盯着汉斯手下歪歪扭扭的字迹,「不然都看不清你写了什么了。」

「求求你、求求你了!」汉斯哭着哀求,说话的声音,拿笔的手,和贴着枪口的额头,全都抖得跟筛子一样,「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别废话。快点写。」夏油杰淡淡地说着,举枪的手纹丝不动。

汉斯在纸上写下「我的证言全都是编的」「我说了谎,我非常后悔」,破碎的只言片语全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从来没同时看见过夏油杰和上校出现在一起。

「我、我写好了,求你了!」

「签名。」夏油杰说。

「好、好。」男人颤抖着签下了名字。

「画押。」夏油杰接着说。

男人用红色的印泥画押,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哀求着望着夏油杰。

夏油杰伸出另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拿过那张纸,大概看了看,然后扣下了扳机。

脑浆飞溅,在男人身后的墙上,炸开一朵血红的花。

他用男人的手握过枪把,然后把它扔到男人手边的地上,让男人的手垂下。摆好一副男人用枪自杀的现场,夏油杰把汉斯的自白书重新放在桌面上摆好,离开了这里。

就这样,夏油杰完全处理好了这件事。再也没有任何法院接到过任何起诉夏油杰杀人、五条悟教唆杀人的起诉书。

 

五条悟坐在母亲的床前,静静地守着她。

牧师刚刚已经来过了,带她做完了最后的祈祷,祈求上帝的原谅,让她在离开人世前,洗净罪恶。昨天医生告诉五条悟,五条夫人已经病入膏肓,继续吃药也没有意义了。

五条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规律。

她在二十岁的时候生下了五条悟,只生了这一个孩子。在五条悟年幼的时候,喜好玩乐的大小姐天性使然,她把他交给了保姆,基本不闻不问。但在五条悟长到五六岁时,她才开始意识到,他是多么漂亮的一个孩子,虽然被宠坏了,但看着他那双大大的勿忘我般的蓝眼睛,谁能够忍住不宠他呢?

五条悟有点想抽烟,但他又想呆在母亲身边,心里纠结了一会儿。朦胧的天光透过落地窗,有气无力地洒在巨大的波斯地毯上,空气中的水仙花香,掩盖不住死亡的气息。

「悟……」

「怎么了,妈妈?」五条悟立刻凑过去,听她说话。

「帮我,拿过来。」她仿佛用着生命中最后的一点力气在说话,「珠宝……红宝石的……」

「我知道了。」

五条悟转身打开母亲的柜子,打开里面的保险箱。一般的珠宝,翡翠项链、珍珠耳环一类,都放在五条夫人梳妆台的妆奁里,只有真正价值连城、意义非凡的珠宝,才会放进这个保险箱。

母亲说的,是她最喜欢的一套红宝石珠宝。那是她的家族传下来给她的,在几百年前属于皇后的一套珠宝。

小巧的皇冠中间镶嵌着孩子巴掌大小的整颗红宝石,做成玫瑰样式的耳环,五十颗红宝石组成的项链,左右手各一枚的戒指。五条夫人只在最重要的场合佩戴它们。

五条悟把它们取出来,然后放在床边,给她欣赏。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仿佛在这些昂贵华美的艳丽红色之中,看见了她过去的人生。

这些价格不菲的首饰,见证了五条夫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它们承载的意义,比任何东西都多。

五条悟帮她戴上皇冠,然后是耳环、项链、戒指,为她一一整理,调整到最好的角度。

五条悟轻声对她说,「妈妈,你真美。」

五条夫人似乎笑了,手动了动,五条悟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爱你,悟。」她说。

「我也爱你,妈妈。」

长久的沉默之中,天堂的阶梯缓缓降下,准备迎接她的灵魂。

「悟、我、」五条夫人每说一个词,都要停下来喘气休息,「我都知道……我知道。悟。」

说完这些,五条夫人的心脏便停止了跳动。

五条悟握着她的手,长长地盯着她失去了生命的脸,过了好久,才伸手帮她把眼睛合上。

他转身离开房间,在外面遇到了管家,告诉了他夫人已经故去,「进去看看吧。」

五条悟走进书房,拿起电话,往国王酒店打去,还是没有人接。杰依然不在。五条悟没有再坚持,放下了电话,坐进了宽大的皮椅里。

五条悟回味着母亲最后的遗言。他知道她的意思。

母亲没有明说,是因为她始终是爱他的,她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把这个重担放了下来。

这个秘密,是只属于五条悟的,最为黑暗的过去。

Chapter Text

展开的港口工程规划图铺满了整张桌子,男人们拿着咖啡杯或酒杯,围着它指指点点。码头的设计基本已经敲定,但五条悟的合作伙伴们在整个码头的定位上,还有一定分歧。其中,和五条悟针尖对麦芒的,就是乐岩寺嘉伸。

「五条,你在那附近买了一栋大楼,准备把你U城的那些生意再在那里面搞一套。但是你却不许其他人在码头上开娱乐设施?」乐岩寺嘉伸冷笑着说。

「我买的那栋楼根本就不在这张图纸上。」五条悟眯了眯眼,「我也没有说不许,这不是在商量吗?」

「我就说要建一座酒店。」「就是就是。」「五条,你不能有钱不给别人赚啊。」乐岩寺那一派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五条悟举起装有威士忌的杯子,小酌一口,心想今天也讨论不出结果了。

五条悟对整个港口的定位,是纯工业的生产区域,建设的终极目标,是最大化港口吞吐量。他预先在旁边买下大楼,也是为了抢占先机,把那一带的商业机会收拢过来。乐岩寺一派的人不傻,不想让五条悟一个人独占了这片区域的商机,于是要求不能把整个港口都规划为纯工业区域,必须留出商业区给他们。

会议在中午结束,所有人各回各家,五条悟和夏油杰回国王酒店,在餐厅里简单吃了午餐,然后回房休息。

「我真是受够这些老家伙了。」五条悟继续着码头的话题,「什么商业区,目光极其短浅。」

「来杯马丁尼吗?」

五条悟犹豫了一下:「这还是白天呢。」

「没想到你还会在意这个。」夏油杰笑了笑,脱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还没想出个头绪来,不想喝。」五条悟扯松领带,坐在沙发上。

「你不答应他们建商业区,应该不是因为不想让他们赚钱吧?」夏油杰也扯松了领带。

「当然不是。我他妈在乎他们的那点利润吗?」五条悟揉着眉心,「这帮人真的是愚蠢至极!建这个港口,为的是将来赚大钱!不是开个酒店开个餐厅,那些能有个什么钱?!」

「别气了,哈哈。」夏油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乐岩寺那老头大概也知道这些。但是为了防你,这种事情他必须要做。」

五条悟叹了口气。他知道,夏油杰讲得不能更对了。

「帮我拿根雪茄来,杰。」

「嗯。」

夏油杰给他拿了雪茄,还为他剪好了口,为他拿来火柴点烟。

带着奶油气息的烟气在空中散开,填满了沉默的缝隙。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

「你最近还好吗?」五条悟问。

「什么?挺好的。」

「生意之类的,」五条悟转头看着夏油杰,「有麻烦吗?」

「没什么麻烦。」夏油杰没有看五条悟,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子。

「你知道……就算没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你也可以跟我说的。」

夏油杰突然笑了,转头来看他:「你这是怎么了,悟?」

五条悟不知道要怎么说。但他觉得,杰和他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的心隔开了。

五条悟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是因为母亲刚刚去世,他有点孤单。他陪母亲的那一个星期里一直住在家里,没有和夏油杰见过面,只是通过两次简短的电话。

「杰。」

夏油杰走进了房间,把马甲脱下:「怎么了?」

「过来。」

夏油杰重新走过去,五条悟把后脑枕在沙发的椅背上,仰着头看着自己。

「给我一个吻。」五条悟说。

夏油杰走到他的背后,俯下身来,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他的刘海垂下来。

「嘴唇上的呢?」五条悟说。

夏油杰再次俯下身来,吻悟的嘴唇。雪茄的味道从一张口,渡到另一张口。

夏油杰直起身子,视线对上五条悟的视线。

「今晚一起吃晚饭吗?」五条悟问。

「好啊。不过下午我得去一趟拳馆,有个家伙借了钱没还。要一起去吗?」

五条悟露出笑容:「当然。」

 

与此同时,乐岩寺嘉伸正在家中,接见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U城的冥冥。」乐岩寺嘉伸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打量者眼前的女人。

「谢谢你愿意见我。我也不绕弯了,我希望你能让我入股J城东岸的港口。」冥冥微笑着说,「作为交换,我帮你把五条在股权结构里的人,夏油,家入,等等等等,全都挤掉。」

「你和五条难道不是一伙的吗?」乐岩寺嘉伸不为所动。

「生意伙伴罢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帮五条做事呢。」

冥冥笑了:「你也太看得起五条了。他不会做这种事。简单点讲,他不可能背叛夏油。」

这个理由确实非常充分。乐岩寺嘉伸想。

「五条收了我的手续费,但没有安排我入股。而且我和他,在U城,还有些没谈拢的事情。」

冥冥准备离婚前,五条悟答应她给她更多的股份,但最后只在一些细枝末节的业务上给了她股权。冥冥对此自然是不满意的。但这种事情,她去和五条悟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五条悟当然要把大权捏在手里。

「你打算怎么做?」乐岩寺嘉伸问。

冥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整个港口收入的百分之五。」

「可以。」

「不如还是百分之十吧,你觉得呢?」冥冥笑了笑,长裙底下,一条腿交叉放到另一条腿上。她很放松,自信的笑容像她手上的钻石戒指一样闪着低调但不可忽视的光芒。

乐岩寺嘉伸的脸色沉了下来,略微沉吟后,说:「好。」

乐岩寺嘉伸从开始的时候就不想和五条悟做生意。他虽然厌恶这些抛头露面、不忠不贞的女人,但是现在,如何排挤五条一派才是他最大的心病,所以他答应了下来。而且在他心里,他觉得事后处理掉一个女人,总比一直让五条悟的人掌控港口要来的强。

冥冥就是看准了五条悟以为乐岩寺嘉伸这样的老古板不会和女人联手,所以才来找他。五条悟现在有多脆弱,冥冥非常清楚,不然她也不敢动他。五条悟现在手头几乎没有现金,他把它们全部都投入了这个港口。另外,五条悟还收了冥冥的金条,他对她的提防心更低。

真正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在利益博弈之中,任何所谓的「原则」都不值得一提。这一次,是五条悟算错了冥冥的野心。

 

傍晚时分,钉崎野蔷薇提着皮包走下检察院大楼的楼梯,看到了马路对面的虎杖悠仁。

「晚上好!」她露出笑容,向他招手。

虎杖悠仁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一下慌了神。他还穿着做工时的旧吊带裤,套了一件旧的外套。

「你怎么过来了?」钉崎野蔷薇走到他跟前。

「我……送你回家。」

「伏黑告诉你这里的地址的吗?」

「嗯。」

两个人在夕阳的余晖当中并肩行走。在别人眼里,他们怎么看都是一双不太登对的情侣。女孩穿着整齐体面,黑色的大衣裹着茶色的格纹套装,柔软的短檐小礼帽上点缀着一朵小小的纱花,优雅又干练;而男孩则穿着老旧耐脏的衣服和靴子,手上是匆忙之中没能完全洗干净的油墨污渍,但女孩并不介意这些,依旧牵着他的手。

「工作还顺利吗?」虎杖悠仁问。

「嗯。」钉崎野蔷薇说。

虎杖悠仁还等着她说下文,但钉崎野蔷薇没有继续。

「你的工作……」「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钉崎野蔷薇打断了他。

「有人欺负你了?」虎杖悠仁紧张地说。

「……没有。」钉崎野蔷薇说着,「前面有一家点心店,我们去买点好吃的吧。」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虎杖悠仁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打量她的脸色。她的表情看起来不沉重,也不轻松,她很冷静。

虎杖悠仁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他觉得不应该问太多,但他内心有些不安。

年轻的未婚女孩在外工作,遇到难缠的上司或是同僚,是家常便饭;何况钉崎野蔷薇做的工作不是家庭教师、保姆之类的「女孩儿的工作」,而是几乎只有男人能做的检察工作。

钉崎野蔷薇面前的路注定要比其他人要艰难许多倍。虎杖悠仁很想帮帮她,但是他不知道是否合适。外加上,虎杖悠仁又能怎么帮她呢?

两个人牵着手,心里各自装着心事,沿着路灯尚未点亮的道路,向前走去。

 

这个冬末春初的时节,发生了很多事情,人们不断奔波忙碌。五条悟的母亲病逝,夏油杰的妻子病逝,虎杖悠仁向钉崎野蔷薇求婚,等等等等。除了这些之外,还发生了一件影响整个社会的大事,翻天覆地的大事。

这件事影响了千千万万的人,而且它彻底改变了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人生轨迹。

Chapter Text

一月底,股市经历了连续三天的大跌后,经济繁荣的泡沫完全破裂。金融危机开始了。曾经赚得盆满钵满的债券经纪人和股票经纪人们跳楼自杀,没有任何生意人能够还得起自己的贷款,失业率一升再升。没饭可吃的人们走上了乞讨甚至抢劫的道路,警察罢工,社会治安一落千丈。

二月四日,五条悟向银行申请破产。他的股票经纪人乙骨忧太失去了工作,对任何金融产品都无能为力。他的会计团队全部辞职,离开了他。冥冥提早套现了赌场的流水,把五条悟原本安排好的两家建材公司挤了出去。乐岩寺嘉伸联合五条悟的伯父还有一众老派人士,向他施压,毫不隐晦地表示了他们的贪欲,「既然已经破产了就别想再掺和这趟生意了」。

 

五条悟一觉醒来,发现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他昨晚喝得太多,现在只觉头痛欲裂。

他从床上爬下来,房间里,用于掩盖难闻气味的香水让人直犯恶心。昨晚他在附近谈事情,来不及回酒店套房,便在杰管理的一家妓院里借宿了一晚。

他到伙计住的房间里去洗脸,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和脸侧冒出了胡渣也没有刮。三十四岁的他一向年轻风流,但现在看起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这三天为了借钱周转,可以说是跑遍了整个J城。他所有的股票和债券都成了废纸,所有的现金已经投进了港口建设里,而且还要面对乐岩寺嘉伸的正面施压、冥冥的背后偷袭。他为了港口的建设还向银行贷款,当然现在是不可能还得起来。他家里本来就没什么遗产可言,奢侈的生活早就把积蓄花空,过去几年全都是靠五条悟赚的钱维持。

五条悟一分钱都没有了。从J城最富有的男人,变成这副落魄德行,只需要短短的两个星期。五条悟有时会怀疑,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是不是一场难以醒来的噩梦?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决定要先回去收拾一下。这副样子,别人怎么愿意和自己谈生意呢?五条悟总是要保持自信挺拔的形象的。他就算真的被打垮,也绝对不会展露在表面,何况他还没有被打垮。

因为杰还在我身边。他在心里默念。

五条悟离开妓院,开车回到国王酒店,像往常一样让人去停车。他心里思索着等下的安排,走进大堂时才发觉,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五条悟心想,这些佣人都他妈是势利眼。毕竟全世界都已经知道五条悟破产了。虽然被人们盯着多少有些不舒服,五条悟还是告诉自己别理他们。

他径直穿过大堂,走进别厅,搭上直达顶层的电梯,开电梯的侍应生没有对他行礼,但也没敢看他。

五条悟走出电梯时,才开始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一样看自己。

他和杰往常住的套房大门敞开,几个佣人在里面清扫卫生。房间里几乎看不到自己的私人物品。

「这是怎么回事?」五条悟站在门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五条先生……」

几个佣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五条先生,抱歉。」

五条悟转过身去,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酒店经理。

「五条先生,这里已经退房了。」

「什么!」五条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谁说的?!」

「是夏油先生退的。」

五条悟愣在原地。

酒店经理露出抱歉的表情,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这件事没有经过您同意,但是您是完全给夏油先生授权处理的。我真的很抱歉……」

五条悟冷冷地打断了他:「费用结了吗?」

「……只结了半年的。五条先生,我知道您不好过,但是我们更是困难啊,请您开开恩,尽快把剩下的房费结清好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转身下楼便开上车,一路飞奔开回了自己的房子里,去找夏油杰。

他越想越生气。

不出他所料,杰果然在那里。

「悟,你回来了……」「你凭什么退了国王酒店的套房?」

五条悟劈头盖脸的质问没有让夏油杰惊讶,后者只是正色道:「悟,别耍小孩性子了。」

「你有什么资格把我当小孩?」

「五条悟,你已经破产了!听懂了吗?破、产!我们现在要节省支出!懂什么叫节省吗?!」夏油杰把手上的票据甩到桌上,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

夏油杰的心情当然也不怎么好。

五条悟有「破产」这个概念,是因为他的钱、他的资产在银行有记录,所以会触及「破产」。夏油杰的钱是在阴影里的钱、社会的黑暗面中流动的钱,但不代表他在这场经济大萧条中没有受损。和五条悟相似,他也把大量的钱都投入港口建设了,手头现金非常有限。

五条悟扯松自己的领带,脑中闪过了把眼前这家伙揍一顿的念头。

「夏油杰,你那脑子里,每天就只盯着那一分钱、一角钱。我真的忍受不了这种愚蠢了!」五条悟咬着牙说,「你擅自把套房退了,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吗?!别人看不起我,怎么可能出手帮我?!」

夏油杰摇了摇头:「五条悟,你疯了。无论你有没有那套套房,无论你怎么打肿脸充胖子,你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破了产的穷鬼了。没人会帮你的。认清现实吧!」

夏油杰摔倒在地以后,五条悟才发觉自己将拳头挥了出去。

五条悟下意识想说对不起,但是他没说出口。因为道歉就是承认自己错了。他不想承认。因为他知道,夏油杰说的是对的。

夏油杰重新站起来。脸上刺痛阵阵,口腔里有一丝血腥味,令人不悦。

他早就料想到悟会生气,也告诉过自己,要忍耐,因为悟绝对是最难受的那一个。但是夏油杰看到这样的五条悟,看到这个长不大的大少爷,失望在心中油然而生。

夏油杰想起过去和两面宿傩的对话。两面宿傩说五条悟是个吃不了苦的少爷。夏油杰当时心里没有当一回事,因为他和悟一起经历过很多困难的时候。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毕竟,在过去,五条悟可从来没有过身无分文的经历。

五条悟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

「你确定还要喝吗?」夏油杰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五条悟看着手里的酒,低低地说一句「你少管我」,然后仰头喝完了整杯白兰地。

「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夏油杰叹了口气,「贷款那边,压力太大……」

「你到底要说什么?」五条悟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把这间房子抵押了。」

五条悟转过身去,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拿出文件:「当然,你不签名的话是不算数的。这毕竟是你的房子。」

夏油杰花了很多心思才让银行接受这笔抵押,在目前房子换不成现金的情况下,可以说这几乎是奇迹了。否则夏油杰也不敢不预先和五条悟说,就直接联系银行。如果五条悟不签,夏油杰的努力都会白费,五条悟依然面临着巨额贷款还不上的压力。

五条悟看着那份文件。他心里很清楚,这房子能顶住银行的压力,是天大的恩赐了,他知道自己的财务状况不允许自己不接受这笔交易。

但是,这个决定是由夏油杰做的、过程是由夏油杰推进的,这让五条悟感到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这房子抵押了,套房也退了,我住哪?」五条悟的语气绷得紧紧的。

「回南边的房子住。」夏油杰说。

「那你住哪里?」

五条悟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是故意的,故意想要伤害他。

夏油杰沉吟片刻,然后说:「我自己找个地方。」

五条悟拿过夏油杰手里的抵押文件,拿了钢笔,在签名栏随便划了两下,便还给夏油杰。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文件,转身离开厨房。

「杰。」五条悟叫住了他。

夏油杰回过头来。

「我……」五条悟耸了耸肩,「我说笑的。你来和我一起住。不用另外找地方。」

夏油杰愣了一下,说了句「好」,然后连忙转身去了。

他不敢再看悟了。悟看起来是那么地无助,是那么地憔悴。夏油杰觉得再看下去心都碎了。

如果是往常的夏油杰,大概会上去给他一个拥抱,至少给他以安慰。但现在的夏油杰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了。

以前,五条悟是夏油杰活着的目的,夏油杰甚至可以为他挡子弹。但现在不太一样了。夏油杰有其他的使命。他有他自己的传承。夏油杰的内心的某个角落中,五条悟渐渐变成了他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一个部分。

 

钉崎野蔷薇用钥匙打开家门,走进去,然后回头看站在几步之外的虎杖悠仁,摆了摆手,「快点回去吧。」

虎杖悠仁点点头,转身走了。他往往都要看着她进屋才肯走

钉崎野蔷薇关上门,重新锁好。

「你回来了。」禅院真希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真希姐,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钉崎野蔷薇摘掉帽子和围巾,挂在衣帽架上。

「这下我可以帮你一起做饭啦。」

两个女孩儿有说有笑地钻进厨房。钉崎野蔷薇一般在放工后做饭,然后留一人份的饭菜给禅院真希,因为她工作一般要到晚上十点多才会结束。

禅院真希不怎么会做饭,所以帮钉崎野蔷薇打下手。她那重男轻女的家庭对女孩厨艺要求严格,所以以前在家的时候,叛逆的她绝不愿意靠近厨房。钉崎野蔷薇则是因为和奶奶生活在乡下,所以很早就学会了做饭。

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做菜,好不热闹,随后她们一起围在桌边吃晚餐。

禅院真希用叉子舀起一点土豆泥:「你和虎杖说了那件事吗?」

「没有。真希姐,我说了我不会丢下你的。他也不会觉得这样不合适,我是和他商量过才做决定的。」

禅院真希苦笑一下:「那好吧。」

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已经订婚,但她决定保持现状、和禅院真希住在一起,而不是搬到虎杖悠仁那里去。

「我今天早回来,是因为我不做那份工作了。」禅院真希说。禅院真希来J城之后一直在一家小餐馆打工做女侍应生。

「为什么?」

「今天有个不要脸的男人摸我,还说了相当难听的话,然后我把热水泼在他脸上了。」禅院真希咯咯笑着说,「然后经理跑过来,当场让我给那男人道歉,还说我被解雇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我扇了那经理一耳光,然后给那男人也来了一耳光。因为,我已经被解雇了嘛!」

两个女孩儿凑在一起哈哈大笑,但是钉崎野蔷薇多少有些笑不出来。

「别担心,我明天早上就再去找一份工作。」禅院真希说,「可惜剧院现在不太招人了,不然我还真想去试试跳舞。」

钉崎野蔷薇应了一声,脑子里却想着自己的事情。

钉崎野蔷薇很羡慕禅院真希可以这样做。她在检察院没法这样做,为了职场的稳定,为了将来的晋升,她必须忍耐。

检察院里的男人们并不至于对女性同僚动手动脚,或是当面开不妥当的玩笑。但是背地里,钉崎野蔷薇知道他们都在议论她什么。「她和考官睡了所以通过了考试」,「她肯定是给谁谁吹箫才拿到的资格」,议论完以后紧接着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J城检察院里,只有她一个女人,她不知道应该向谁求助,因为就连她的上司也觉得她不过是靠走后门才进入的这里。

钉崎野蔷薇把所有的一切都封在心里,连虎杖悠仁也没有告诉。告诉虎杖悠仁并不能解决问题,她想。这是她已经预见的困难,她会用自己的手段把它们全部克服——哪怕要付出再大的牺牲。

她没有意识到的是,她的一厢情愿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个时代里,没有女人可以不依靠男人就变得更有力量,无论她是否聪明、勤劳、勇敢。这个时代里,也没有几个女人想要「事业成功」,她们只想要一个忠诚有钱的丈夫,让她们做个富有自在的阔太太。

其实,虎杖悠仁也已经知道了钉崎野蔷薇的困境。

第一次从检察院接她放工之后,他就托伏黑惠去打听一下钉崎的工作怎么样。虽然检察院和法院之间不多互通往来,但伏黑惠本身就在有意识地拓展自己的人际圈子,也就帮了这个忙,况且,钉崎也是他的朋友。

也就是这样, 虎杖悠仁了解了钉崎野蔷薇工作于一种隐性的高压之下。

他想要帮她,至少让她得到与实力相匹配的认可,但他又不想让她知道,因为钉崎野蔷薇大约不想让他干涉她的工作。

这也是后来,虎杖悠仁去找到七海建人的原因。

 

房子抵押成功不久之后,五条悟的所有东西都被搬回了城南的本家。五条悟还让老管家留在家里,他为五条家服务了这么多年,如果这时把他赶走,他也无处可去。

夏油杰依然忙碌,隔三差五就在外头过夜。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很多事情上都产生了分歧,套房的事情,日常开销的事情,资产拍卖抵债的事情,等等等等。但他们之间始终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港口的事情必须继续下去,而且要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不能让已经投进去的上亿资金被乐岩寺等人夺走。因此,夏油杰还在外面为此奔波。

五条悟穿着睡袍,坐在窗前的躺椅里,脸没有刮,头也没有梳。他刚喝了两杯白兰地当早餐,现在正举着第三杯,望着窗外发呆。他无事可做。

自己喜欢的几辆车都卖了,剩下那辆崭新定制的宾利。五条悟和夏油杰大吵一架,无论如何都把它留了下来。没有车可以出去,没有钱可以去赌博玩乐,没有人可以见面。这个世道,谁会在乎一个没了钱的五条悟?

「去他妈的金融危机。」五条悟说着,对窗户举杯,再次把酒喝完。

他想起上回夏油杰回来的时候还在批评他,说他整天醉醺醺的,然后两个人又吵了一架。过去的时候,他们哪天不是醉醺醺的?饮酒作乐的潇洒公子没了钱就是个令人厌恶的醉鬼。

五条悟觉得已经有些醉了。他早上起来就一直坐在这里,喝酒、发呆、回忆过去那些快乐的日子,什么东西都没吃。

略微模糊的视线当中,五条悟回想起了那个他保守至今的秘密,那段黑暗的过去,那个发生了一起意外的夜晚。

五条悟想,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一切都不对劲了。

「幸好妈妈看不见这些。」他喃喃自语。

五条悟想,或许,这一切都是上天为他过去犯下的罪行降下的惩罚。

他闭上双眼,仿佛接受最终审判的犯人,已经不对将来抱有希望。

他感觉孤独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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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岩寺嘉伸邀请冥冥参加他们一派的聚会,这是一场庆祝五条悟破产的小型聚会。冥冥带着自己的新男友,U城的副市长,一同出席。

大理石的火炉之中烧着带有松香气味的柴火,香槟和威士忌,朗姆和白兰地,从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子里倒出,吊灯灯光把房间照得金碧辉煌。男人们交杯换盏,谈笑风生。

「五条悟那小子再也狂不起来了!」

另外一人举杯附和:「没错!J城今后就是我们的了!」

在场所有人哄堂大笑,欢呼着举杯畅饮。

乐岩寺嘉伸把冥冥和她的男友引荐给在场的「五条先生」——五条悟的伯父。

「这次的事情,真是非常感谢夫人的帮助。」

「能和诸位合作,也是我的荣幸。」冥冥笑着祝酒。

「悟这家伙,确实不得不防啊。每回和他见面的时候,总是想起我弟弟当年发生的意外,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现在应该展望未来。」

「那是。」冥冥继续附和。她听说过,五条悟的父亲是突发心脏病死的。死前一晚,五条家开过一场盛大的宴会。有传闻说,是有人混进了宴会,把他父亲害死的。

自从他父亲死了以后,五条悟就接管了五条家的财产和人脉,成了五条家的一家之主,由此走上巅峰。多年后的今天,他破产了,沦为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这天早上,五条悟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翻动夏油杰手写的账本。

乙骨忧太刚刚来过,五条悟给了他一点现金帮补他一下。毕竟他现在找不到工作,还要养家,五条悟自己没几个钱,也还是接济他。

乙骨忧太过去一直支持着他,到金融危机真正开始,也从来没有打算过要放弃,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努力地帮五条悟挽回损失。五条悟不能对他的困难坐视不理。

五条悟拿起杯子,喝了口热咖啡,这才发觉自己过去原来有这么多不必要的开销。以前,五条悟不时会查账,但查的都是会计做的账,确认不要被税务局抓到尾巴。真正管钱的都是夏油杰,五条悟只管赚钱和花钱,不管数目。五条悟也不过问夏油杰管的账,因为他信任他。就算杰自己有些开销,比如买新车、置办房产,五条悟也由着他去,他不想让杰花钱花得不舒服。不过因为现在情况特殊,五条悟给乙骨忧太两千块钱,还是得记下来。这是五条悟第一次看这本账。

五条悟想起了昨晚他听到的事情。他昨晚出去见了两个老朋友,简单吃了顿晚饭,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风言风语。

「夏油在疗养院的独栋病房里藏了女人。」

五条悟当时就笑了,反问两个朋友,夏油杰在女人身上榨钱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花这么多钱,花这么多心思。

「那说不定是他老婆其实还没死?」「别说了,八卦都要被你说成鬼故事了!」「哈哈哈哈!」

五条悟当时对朋友的玩笑一笑了之,但是实际上,这件事一直横在他的心里。因为,夏油杰确实不大回来过夜了。

五条悟不相信J城有哪里能住得比这里更舒服。而且他知道,杰是喜欢在固定的地方休息的人。以前漂泊惯了,所以夏油杰喜欢稳定的地方。

他知道杰不可能做金屋藏娇这种事。找情妇、玩女人,如果说真的夏油杰难以免俗,五条悟也不会惊讶。但是特地为情妇找地方住,这是只有傻瓜才会做的事情。如果真的爱上了那个女人,那就带回家里,夏油杰知道五条悟没法反对;如果不是爱上了,那何必找个房子养着她?

五条悟给自己点了根烟,继续翻动账簿,发现夏油杰在差不多两个月前,买了一笔高额的保险。

五条悟皱了皱眉头,他从来没有听杰说过买了这么大的一笔保险。

这笔保险给谁受益?该不会真的是那个「情妇」吧?

五条悟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莫名的焦躁再次从他心里冒出。那时候,金融危机还没爆发,也没人预见大萧条的来临,夏油杰为什么突然买了这么大的一笔保险?

五条悟心算了一下,如果夏油杰不花这笔钱,他们现在至少还能过得体面一点。

那股焦躁不断发胀,占据了五条悟的胸腔,使他呼吸困难。这一刻,五条悟终于明白这股焦躁感从何而来。

怀疑。怀疑夏油杰的而带来的焦躁感。五条悟从来没怀疑过他,他也绝对不想怀疑他。但是残酷的现实已经不允许五条悟无视这种可能性。

从擅自退掉了国王酒店的套房,到擅自决定抵押海滨别墅,夏油杰的决定都让五条悟生气。他其实不是在生气这些举动本身,而是为夏油杰的越权感到极度的不快。而他知道,夏油杰这种越权的胆量,是五条悟自己给的。

他们不仅一同拼搏十几年,同风共雨,甚至还发展了暧昧关系,虽然无法公开,但夏油杰和五条悟是彼此枕边的唯一——不过,现在还是这样吗?五条悟,还是夏油杰的唯一吗?

五条悟烦躁地把烟摁灭。烟头在白色的咖啡杯碟上留下了三个难看的黑色圈。

然后,五条悟继续往前翻动账簿。

 

夏油杰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收回了这个月的保护费,开车回到城南的五条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晚饭都没有在外面吃,想着先把收回来的钱带给五条悟。虽然数目比以前少了很多,但起码是钱,收了租总是会让人高兴的。

他带着信封穿过客厅,发现客厅里没人,于是先回了房间,换掉大衣和外套,才去找悟。

五条悟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着,似乎在发呆。夏油杰敲了敲门,走进去,发觉今天的悟有些不一样。

那双蓝眼睛如夏日晴天的大海一般清澈、透亮,目光锐利如鹰。

悟现在很清醒。他没喝酒。夏油杰心想。

「悟……晚上好。」

夏油杰本来想对他说,「我今天收到钱了」,但是不知怎的,他没说出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把这句轻松的话语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过于礼貌和客气的「晚上好」。

「我们需要谈谈。」五条悟说,「坐吧。」

夏油杰走到桌子对面,在皮椅中坐下,然后把信封放在了桌面,「今天收到的租。」

五条悟对那个信封看都不看,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把手枪,放在了桌面。

夏油杰微微皱起眉头。

「杰,我们真的一起做事,有很多年了……我本来想着不说废话了,但是你果然还是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夏油杰的语气冷冰冰的。他已经猜到了五条悟的意思,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震惊之余,夏油杰心里还有愤怒。

五条悟抬起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盯着他:「你动了我的钱。而且不是一点点。是一千万。一千万!」

「我从来没他妈的动过你的钱。我就算是去街边买杯三角钱的啤酒,也不会动你的钱。」

五条悟一把抓起手枪,指着夏油杰的脑袋,并松开了保险:「我他妈看了你的账本了。」

「是吗?」

夏油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只汇聚成为了这一句话。夏油杰不担心五条悟看他的账本。对于五条悟的钱,他问心无愧。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拿着枪指着他朝夕相处十几年的朋友的五条悟,夏油杰心里彻底失望了。

「十二月过后,我的账上就少了一千万。一千万都能买艘轮船了!他妈的!我破产不是金融危机搞的,是你搞的!夏油杰!」

「你要杀我吗?那就杀吧。」

他们曾经一起开着偷出来的跑车在街上乱闯,在灿烂的阳光下惹得尘土飞扬;他们曾经一起面对强敌威胁,在枪林弹雨中把后背交给对方;他们曾经耳鬓厮磨,在夜色温柔中亲昵依偎;他们曾经……当诸多往事如烟飘散,激情不复当年,现实的洪流将最后的信任冲垮,他们只落得这般境遇,在偌大寒冷的书房里相互指责,五条悟用枪指着夏油杰的脑袋。

「你现在还在外面偷偷养女人?买了快一百万的保险,还花一大笔钱给她租房子……」

夏油杰没有说话。

「夏油杰!给我解释清楚!」

五条悟越说越激动,越吼越大声,冷静被歇斯底里取代。因为他想激怒夏油杰,他想听到他解释,他想让他打开心门。但是五条悟所有的这些情绪,只得到了夏油杰的冷漠作为回应。

「五条悟,你要杀我,请便。」

夏油杰盯着五条悟的眼睛,看到他拿枪的手在颤抖,但是食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之上。

夏油杰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悟真的会开枪。

「夏油杰!你去哪里?!」五条悟的声音近乎沙哑。

夏油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出了书房,走到自己的房间,披上刚脱下不久的大衣和帽子,离开了这座阴森寒冷的大房子。

他点着自己的凯迪拉克,漫无目的地开。天上下起了雨夹雪,夏油杰摇起车窗,还是觉得很冷很冷。

开到城里的时候,雨声小了,但夏油杰还是觉得看不清路,停车擦窗时才发觉是眼泪流了满脸。

「他妈的。」他低低地骂着,拿出手帕把脸擦干,然后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和悟拥有太多共同的回忆了。他们陪着彼此走过了人生中最灿烂的年华。他们的故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但夏油杰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忍耐,他无能为力。

本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帮他、帮悟,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相互扶持。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要撕裂一张纸,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豁口;撕裂一段出生入死的关系,只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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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冷静下来以后就后悔了。

他不应该把枪拿出来。他昏了头了。他们需要的是谈话,而不是五条悟拿着枪、单方面的威胁和责骂。

但是后悔不能改变任何事,夏油杰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五条悟找不到他。

五条悟现在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二月行进到中旬,白昼逐渐变长,天亮得越来越早。一夜没睡的五条悟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大衣,早早地出门,开车到了墓园去。

湿润的空气昭示着冰雪融化,天气要暖和起来了。

「妈妈,我来看你了。」五条悟站在母亲的墓前,低低地说。

「是不是来得有点快?哈哈。

「对不起,我把家里的钱都亏空了。股市太糟糕了。现在基本上就剩下这个房子了。还有一堆的债,如果接下来我赚不到钱,那就真的还不起了。

「但是现在没人能赚到钱。什么生意都赚不到。我……我做了很多不对的决定。妈妈,对不起。你的红宝石皇冠,还有配套的项链,我绝对会帮你留下的。对不起。」

五条悟需要把母亲的一大批首饰拿去提炼金银,宝石卸下来以后联系欧洲的商人卖掉。现在的破产流程算虽然稳定,但五条悟还需要现金进行周转。而黄金和白银这样的贵金属,在如今疯狂挤兑的浪潮之中,简直是无价之宝。

五条悟本来是绝对不想动母亲的任何东西的,但他没有其他选择了。

「妈妈,杰也走了。是我让他失望了。

「……你知道吗,我和他……我很爱他。但是,现在,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你也没有阻止我,不是吗?希望你不会见到他,因为你在天堂里,和小天使们在一起。他没有做祷告就死了,只能呆在地狱。」

五条悟从来没有这么诚实过。但是他的诚实,只能被一些没有生命的墓碑聆听。

五条悟回到家里以后,还是尝试着给他知道的几个地方打了电话,打听夏油杰在不在。不出他的意料,夏油杰没有出现过在这些地方——或者说,对方告诉他,夏油杰没有来过。

五条悟在心里对自己说:忘了他吧,忘了夏油杰吧。

 

夏油杰坐在单人沙发里,面前摆着喝完的威士忌杯。

他叹了口气。

夏油杰的生意不好做。

北边的禁酒令结束了,理论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向那边卖酒了,但是当地的酒厂也开始可以投入生产。对于他们来说,自己家门口就有酒可以买,为什么要买高价的进口货?夏油杰的酒如果不降低价格,很快就会失去竞争力;降低了价格,利润就会变得很差。

另外,夏油杰手上也没有钱了。他把几乎所有的积蓄都投入了港口的项目。

本来夏油杰会入股这个工程浩大的项目,就是跟着五条悟进行投资的。如今,夏油杰和五条悟决裂了,五条悟不会继续保他,他也不需要继续支持五条悟。

夏油杰要把自己的钱从港口工程里抽出来。他要退出。他要套现。他知道这很困难,但是他必须要这样做。

他在考虑把这个股权转让出去。简单来讲,就是把股权书打个折卖了。

夏油杰脱离了五条悟,必须找到新的方法赚钱。他现在不能倒下。

夏油杰是从一无所有走来的,那时,他和五条悟一起做事,现在,他需要找一个新朋友。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单打独斗就活下去。

「两面宿傩。」

夏油杰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

两面宿傩和自己出身相似,但是夏油杰仔细想想,就发觉此人并不简单。他虽然只是个混混,但是却能把这么危险的生意一直做下来,而且做到了军方和他都有联系。如果两面宿傩是有勇无谋之辈,是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

「二十万,体现诚意应该够了。」

夏油杰知道,五条悟有一笔U城过来的钱,会在二月二十八日由专人带过来,是赌场里的高额VIP赌局里套出来的。二十万是夏油杰之前就安排好的数字,而时间和地点也都是夏油杰决定的,五条悟一般都只管最后收钱,所以,中间是谁送,谁接,这些细节是一概不知道的。

夏油杰打算把这些消息告诉两面宿傩,好让他把这笔二十万的现金劫走。这样在报复五条悟的同时,也可以向两面宿傩伸出橄榄枝。

夏油杰思索着,点了根烟,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他前段时间没怎么喝酒,是因为要开车到处跑,而现在,不用给五条悟四处跑腿,自己想喝多少都无所谓。

方才,他下意识地就从酒柜里拿出来琴酒和伏特加,想调一杯苦橙马丁尼,悟的声音便在他的脑中响起、叫他的名字。于是夏油杰立刻把酒都收了起来,换了威士忌。

房门被轻轻叩响,夏油杰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女人把门推开一半,发觉夏油杰喝了酒,「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她的身后,传来了孩子的笑声。

「能帮我弄杯咖啡吗,谢谢。」夏油杰朝她微笑道。

「当然。」女人微笑着回答,转身去泡咖啡去了。

那天晚上,夏油杰睡得特别踏实,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他梦见了过去,十几岁的他和悟一起坐在妓院后头的房间里,空气里飘着很多灰尘,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时候会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五条悟教他怎么做算数。夏油杰很快就把加减学会了,但是乘除学得很慢。五条悟虽然有点不耐烦,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跟他讲,怎么写开竖式,一次又一次告诉他,怎么记乘法表。

夏油杰很想学,因为这样算钱的时候就不会被骗了,每次都让五条悟帮他多写几题,他自己平时也可以做,下回见面的时候让悟帮他检查做得对不对。

五条悟从来没有看不起过他,一直都把他当成平等的朋友。就算两个人有矛盾,五条悟也从来没有仗着自己受过更多的教育、有更多的钱,就说自己是对的、夏油杰是错的。夏油杰刚认识五条悟的时候,所有有钱人里只有他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所以从那时开始,夏油杰一直都觉得,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甚至敢用女人经营赌场。他看到的是人的本质,不为表象所迷惑。虽然他好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少爷,但实际上意外地包容、善解人意。

然而,这个世界不允许五条悟犯任何错误,一旦他做错了什么,他需要自己去背负严重的后果,没有人能保着他罩着他,也没人想这样做,因为他是五条悟。

夏油杰睡醒的时候,觉得肚子特别饿,但只是抽烟。等到早上天完全亮了之后,他给Y城打了个电话。

 

「夏油先生?」两面宿傩接到夏油杰的电话时有些惊讶,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情况。

两面宿傩在Y城的餐厅生意也受到了大萧条的影响,不过他在J城的煤矿已经稳定了下来,可以开始投入生产了。两面宿傩知道五条悟已经破产,所以正惦记着怎么把这家伙完全搞倒。

两面宿傩表示非常欢迎夏油杰和自己合作,更感谢他提供的一点心意。

「既然是夏油先生的礼物,那我必须收下了,希望它能见证我们友谊的开始。」

「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我会派人和你联系。别担心,对方人数不会很多。」夏油杰说,「具体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更有想法。」

「哈哈,我会妥善安排的。到时候一定要来我的餐厅坐坐啊!我用这笔钱置办派对给你接风洗尘,如何?」

夏油杰笑着回应:「这么盛情邀我,我当然会去的。」

挂了电话以后,喜出望外的两面宿傩立刻派人把正在外面收租的里梅叫回来。

「怎么了,宿傩先生?」里梅来不及脱掉大衣就问。他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先把门关上。别着急,好事。」两面宿傩笑着说,然后他把夏油杰打电话来的详情都说了。

里梅点点头:「果然,五条悟和他确实决裂了。」

「里梅,你安排一下,去和夏油的人见面。这件事必须办妥了。」

「是。」里梅点头,「但是,宿傩先生,就这样就好了吗?」

两面宿傩抽着雪茄,笑得更欢了:「哈哈,不愧是里梅!懂我的意思。」

里梅会意,轻轻点头。

夏油杰,是可以拉拢的伙伴;而五条悟,始终是令人不快的对手。两面宿傩获得了夏油杰的信任,不代表打败了五条悟。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实际上,两面宿傩一直都有一个彻底搞垮五条悟的计划,非常简单,比上回让人去监视虎杖悠仁的弯弯绕儿要简单得多,那就是杀了五条悟。

两面宿傩何尝不喜欢这样干脆的办法,但在过去,五条悟的势力遍布U城和J城,两面宿傩不好下手。而现在,机会来了。

两面宿傩不仅要把这二十万现金拿到手,而且要把五条悟的小命钓上钩。

就连夏油杰都不再保护五条悟,众叛亲离的他,就和刚出生的小鸡一样脆弱,稍微一拧,脖子就会断掉。

 

二十万现金由专人从U城送到J城的日期,定在二月二十五日,晚上七点整。地点在五条悟原来的海滨别墅的后院,夏油杰会预先打点好银行的人,帮忙打开后门。两面宿傩只需要派人待在周围,守株待兔即可。

Chapter Text

五条悟正在对着镜子刮脸。

剃须刀的刀片已经变钝,家里没有新的刀片可换。老管家出门不方便,只能由五条悟自己去买,但他几次都忘了,所以这会儿只能凑合用。以前,这都是夏油杰帮他办好了的事情,哪里需要五条悟自己去操心。

他收拾好以后,上午九点时,见了两个港口的工头,听了他们的汇报。工程的进度比五条悟想象的要慢得多,五条悟并不满意,但没说什么。毕竟,他没有太多底气去批评他们。

从早上开始,天气就一直不好。北风呼呼地响,刮断枯枝,把它们吹到地上、拍到窗台上。天空阴沉沉的,严厉地俯瞰着大地。

五条悟随便吃了点抹了果酱的面包作为午餐,便坐在书房里,喝着泡得过苦的咖啡,不停抽着廉价的纸烟。

五条悟忍住了白天不喝酒,代价则是不能不抽烟。他实在抽得太多了,以至于烧心反胃,但五条悟停不下来。

书房里的摆钟响了起来,报时此刻是下午两点。

他昨晚做梦又梦见夏油杰了。梦见他对他说对不起。梦里,五条悟在哭,夏油杰说着原谅他的话,把他搂在怀里,抚摸他的头发。

「他妈的。」五条悟低低骂了一句,揉了揉鼻梁。

 

夏油杰一上午抽完的烟头装满了咖啡杯的小碟。本来他今天应该要核查几家妓院的账簿的,但他完全静不下心来。

他自己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今天晚上,两面宿傩会去劫走五条悟的钱。

夏油杰没有觉得良心不安,也不觉得亏欠五条悟什么。生意往来,忠诚背叛,不过如此。回想起那晚上,那黑洞洞的枪口,让人心寒依旧。

无论如何,夏油杰的心情还是有些焦躁。

他盘好头发,穿上外套,走到外面去。他想呼吸下新鲜空气。

家入硝子的疗养院里,有一些VIP使用的独栋病房,简单来讲,就是在疗养院后山里的小别墅,病人可以一个人使用整间屋子,家属和仆人可以借住在客房。

「朝露庄园」后山的环境非常优美。空气清新怡人,小径旁的草甸等待着温暖的春天,大理石花坛显得典雅亲和。到了春天的时候,这里就会焕发出勃勃生机,雏菊和蒲公英点缀整个山头。虽然今天天气不太好,但夏油杰觉得眼前的景象依然可爱。

「正想找你呢。」家入硝子在小径上迎面走来。

「怎么了?」

「今天门卫病了,换了个人看门。等下我就回去了,你如果要出去,得带好钥匙,他不认得你,给他看钥匙才进得来。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想着顺便看看。」家入硝子说着转了身,和夏油杰一起向疗养院大楼那边走去。

「好。」夏油杰点头,「我晚上确实还得出去呢。」

「晚上出去?那你还跑来这里?住五条那儿还方便些。」

夏油杰没有接话。家入硝子并不知道五条悟和自己已经分道扬镳。她或许猜到了,毕竟「女巫」的直觉总是准得令人害怕,但夏油杰不打算主动告诉她。

夏油杰今晚要去见的人是乐岩寺嘉伸。他打算把自己的股份转让给他,从而套现。乐岩寺嘉伸想要这个股份,而且他手上有钱。夏油杰思来想去,还是找他最合适。

夏油杰的这个举动,不仅会把五条悟推入四面楚歌的地步,也会伤及家入硝子。毕竟,她也投了好些钱,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支持五条悟。所以,夏油杰现在也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他对她也需要提防。

夏油杰把会面定在今晚,一方面是因为乐岩寺嘉伸有时间,也愿意见他,另一方面,是他不想再去考虑晚上会发生的事情。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脱离五条悟,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就不应该患得患失犹豫不决。

五条悟咎由自取。他想。

 

五条悟的晚饭时间被电话尖锐刺耳的铃声打断了。他今晚的晚饭也是坐在书房里吃的,是老管家做的酱汁通心面,味道还可以,但一点儿肉腥都没有。

「哪位?」

「五条先生,你不要钱了吗?!」

「什么?」五条悟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五条先生。你的钱不来取了吗?我在这鬼地方等了快两个小时了,晚饭都没吃。夏油先生也不接电话。他从来都……」

「你在哪里?」五条悟打断了电话对面的喋喋不休。他突然意识到这是那笔从U城来的一大笔钱。他现在才想起来。因为之前都是杰帮他打点的,他从来没亲自管理过。

「你的房子。海边这大房子。这儿冷得要命,先生,我无意冒犯,但这儿冷得要命,要是……」

「等我。我马上来。听清楚了吗?我马上来!」五条悟打断他。

五条悟急忙披上大衣,有些慌张地跑到大门,突然想到自己忘了带枪,犹豫片刻,还是跑回书房去取。毕竟他现在只身一人,小心为上。

他跑回门厅。老管家走出来查看,他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什么动静。

「少爷,您准备出去?」「嗯。」

五条悟等不及让他帮自己开门,自己猛地拉开了大门,差点正面撞上另外一个人。

那男人穿着正装,戴着眼镜,提着一个手提箱,看起来是正要按门铃,被猛地开门的五条悟吓了一跳。

「你好。」男人露出礼貌的笑容,操着奇怪的口音打招呼,「请问是五条先生家吗?」

「推销的就滚吧。」五条悟着急出门,很不客气。

「您误会了,先生,我是苏黎世来的。苏黎世,瑞士。」

五条悟愣了一下,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的人生当中,最为戏剧性的一节出现了。

 

夏油杰和乐岩寺嘉伸的会面不是非常愉快。

对方对他很不客气,从一开始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谈判之中,句句带刺。

夏油杰的态度也很强硬。虽然说是夏油杰有求于乐岩寺嘉伸,但他不是去那里自取其辱的。虽然这笔生意谈成了,但是夏油杰心情不怎么好。

夏油杰回到「朝露庄园」之后,没有直接回独栋病房,而是和护士说借用一下院长办公室的电话。

独栋病房里没有电话,这么设计是为了让病人不受打扰。夏油杰摘掉帽子,放在一旁,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刚过九点。

他得找人准备去乐岩寺嘉伸那里取钱。他想今晚就安排好。

夏油杰的手刚放到话筒上,顿时电话铃声大作,把他吓了一跳。

「喂?」

「夏油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一直都不接电话呢?!」刚拿起电话,对面不耐烦的声音劈头盖脸地传过来。

夏油杰皱起眉头,「你是谁?」

「我是来送钱的啊!怎么回事啊!我打给五条先生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面的人连珠炮一般抱怨起来。

夏油杰耐心地听完,等对方终于停下来喘口气了,才问:「没有人去拿钱,对吗?」

「是的!」

「别急。他们可能在路上耽搁了。」夏油杰解释着,「知道你等这么久,五条先生回去会给你小费的。耐心点儿,行吗?」

夏油杰解释完就把话筒放了下去。虽然他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这已经不关他的事了。这是两面宿傩的问题。接下来,他给「牡蛎」咖啡厅打了个电话,安排完人手,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腕表。

这只是悟当时送给他的腕表。简约,低调,内敛,陪着夏油杰出席各种各样的场合。

「唉。」夏油杰叹了口气。

这个两面宿傩是怎么回事?钱送到手边了都不要?

夏油杰关上院长办公室的灯,戴上帽子,准备回去休息。就在这时,刚才电话里那些喋喋不休的抱怨重新在他脑中响起。

「『打电话给五条先生』……」

夏油杰晚上一直不在,这个男人在自己一直不接电话的情况下去打电话找悟,情有可原。但是这么长的时间里,两面宿傩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等等。」

他连忙转身,回到电话旁,立刻拨通了五条家的电话。

假如悟已经接到了那个连珠炮的电话,那他很可能就会亲自去海边取钱。如果这就是两面宿傩的目的的话,那悟会被杀掉!

「快接电话啊,悟。」他焦急地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祈祷。

第一通电话,对面没有人接。夏油杰又打过去第二通,这一次终于被接了起来,接电话的人,是五条家的老管家。

「悟呢?」夏油杰甚至忘记了自报姓名。

「少爷出门了。」

夏油杰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什么时候出去的?」

「恐怕我不方便……」

「什么时候出去的!」夏油杰顾不上礼貌,打断了对面,声音大得让站在门外等他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大约有一刻钟吧。」

「他妈的。」

夏油杰狠狠地把电话挂掉,绕到家入硝子的办公桌后面,在护士震惊的目光之中从第一层的抽屉里拿出了枪,检查了弹夹,然后揣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他冲出疗养院,坐进车里,一踩油门就往北边开去。从「朝露庄园」过去取钱的地方,要比从五条家过去,要远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没错,夏油杰不想和五条悟混了。他背叛了他。他要把已经破产的他逼进更悲惨的境地。他将他用来救急的二十万现金拱手送给他最强大的对手两面宿傩。

但夏油杰从来没想过要五条悟死。

凯迪拉克的引擎声咆哮着撕开了城南树林夜晚的寂静。它就像一头奶油白的百兽之王,哀嚎着狂奔,追逐自己失落的辉煌,但挡不住垂垂老矣的天道沧桑。

夏油杰不敢去想,他如果去晚了,会怎么样?

——悟倒在血泊当中,他憔悴但仍然美丽的脸庞上,黑洞洞的弹孔里汩汩地冒出血流。

「他妈的!」夏油杰咬牙切齿,下意识想要再快一点,但是油门已经被他踩到了底。

J城的夜晚,不再如往日熙攘繁华,萧条之中还亮着的几盏霓虹灯,透露着一股过气舞女的廉价和百无聊赖。夏油杰穿过这些街道,这些往日他和悟一起开车经过、在道旁走过的街道。那些酒店,那些赌场,那些剧院,一家一家,灭了灯的倒闭了,张着灯的等不来客人。它们的热闹,好像随着人情一般,在冬末的寒风当中散去。

夏油杰全速开到了取钱的地点,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后院里,有一个男人躺在地上,有另外一个人,站在旁边,拿着一杆猎枪。

那人转过头来的同时把枪口转了过来,夏油杰下意识地抽出手枪,打中了那人的胸口。

夏油杰走过去查看,发现躺在地上的人,是从U城过来送钱的喋喋不休的家伙,他已经死透了。而拿猎枪的人,他不认识,可能是两面宿傩的人。夏油杰弯腰捡起猎枪,发觉有些不对劲。

装现金的手提包不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里梅的声音从夏油杰背后传来。夏油杰猛地转身,手枪和猎枪枪口指向里梅,与此同时,他听到三四把枪同时上膛。夏油杰被包围了。

「五条悟呢?」夏油杰问。

「我不知道。」里梅说。

「别耍花招。」夏油杰冷冷地说。

「我才想问你,你这是在耍什么花招。」虽然,被夏油杰用枪指着完全在里梅的计划之外,但他丝毫没有惊慌,「夏油先生,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钱你们已经拿了吧。」夏油杰说,「那赶紧滚吧。」

里梅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夏油先生,你打死了我们一个人。你觉得我们能这样就算了吗?」

「你们也打死了我一个人。」夏油杰说。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悟不在这里,也不在里梅手上。夏油杰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地来。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他自己怎么应对这个局面了。

「我还以为他们只是五条的手下呢。」

夏油杰正要开口说什么,手上的猎枪突然猛地震动,走火的子弹打中了里梅旁边的伙计。

枪声齐发,在黑夜中炸出惊惶和恐怖。夏油杰开枪打中里梅的同时,身上和腿上都中了弹。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下意识地抱住脑袋,手腕上又被打到一发,弹壳烧伤了他的皮肤。他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他妈的!撤!」里梅被打中了腹部。他两个还活着的手下连忙扶着他离开,剩下夏油杰一个人躺在黑暗之中。血从他自己的身体上流出来,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我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了代价。这是我应受的惩罚。他想。

夏油杰盯着黑漆漆的夜空。夜空中没有一丝星光,也没有月亮,只有虚无。仿佛这个浩瀚的宇宙之中,只剩下夏油杰一个人,孤独地、缓慢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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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要求你一直如此爱我,但是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记得为我在别厅,留一杯苦橙马丁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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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赶到的时候,看到路上有血鞋印,就已经心生不安。而当他看到夏油杰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五条悟脑袋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杰!!」五条悟日思夜想的人,再见到的时候,却是这样一副濒死的模样,脸色苍白,浑身流血。

他跪倒在他身边,发觉他还有呼吸。但他的呼吸是这么微弱,好像每一下吸气吐气,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

「我会救你的。杰,别睡。」

五条悟用尽浑身的力气,把夏油杰抱起来。他怕伤到他腹部的创口,不敢用背的。

「杰,别睡啊!听见了吗!别睡!」

五条悟把他抱进车里,然后踩下油门。宾利冲了出去。

夏油杰坐不稳,倒在了五条悟的身上,五条悟也腾不出手去扶他,他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赶到医院去,让杰得到救治。

「我不会让你死的。杰,我不会让你死的。」五条悟不断地说,不断地说。他是说给夏油杰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似乎也是说给冥冥之中的哪个谁听的。

夏油杰还有意识。但被子弹打穿腹部和小腿的痛苦,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消耗他最后的精力。

「……」

悟很安全。太好了。我爱你。谢谢。再见。保重。夏油杰想说很多话。他快死了。他能看到死神拿着镰刀在阴影当中等待收割他的灵魂。夏油杰想说很多话,对悟说最后一句话。千言万语,汇为一句。

「悟,对不起。」

五条悟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夏油杰在说话,在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在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悟。」

「悟,对不起。」

「悟,对不起。」

五条悟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夏油杰的肩膀,咬住嘴唇,努力地不哭出声音。夏油杰冷得发抖,神志不清,但还在不停地念着,仿佛这是他的祷文,不断地念下去,能让他得到救赎。

离开半岛富人区的路,黑得就像是绝望的噩梦。五条悟的宾利飞驰而过,把路面上的碎石都震得四处飞溅,偶尔来往的车辆鸣着喇叭,慌张地避开这辆超速的汽车。

头灯灯光照亮一个急弯,五条悟猛踩刹车,突然,后轮失去了控制,车身横甩出去。轰隆一声巨响,半辆宾利摔进了道旁的阴沟里。

五条悟觉得全身剧痛。他的膝盖可能碎了。他的手臂可能也断了。他的脑袋很痛,而且嗡嗡地响。他看不清东西,世界都颠倒了。

但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杰怎么样了?

这段路上没有路灯,五条悟过去就曾在这段路上出过车祸。不幸的是,这灾难再次降临在他的身上。

他爬出车子,忍着痛苦,把夏油杰从报废的车里拖出来。此时,夏油杰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不、不……」

五条悟把他抱在怀里,跪坐在沙砾尘土之中,业已失声。

这个世界是残忍的,不公平的。每个人只有不断反抗,才不至于被这个世界杀死。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西西弗斯,日日做着徒劳无功的努力,终其一生受苦,只为反抗巨石滚下山坡的命运。

五条悟放下夏油杰,失了神一般,走到马路中间,然后张开双臂,拦下他看见的第一辆车。

「下车!」五条悟挥舞着手枪,对着车里面的人吼到,「给我下车!」

昔日衣冠楚楚的五条悟,现在像个疯子一样,灰头土脸,满身是血,面目狰狞,站在路上劫车。车上的一对男女惊恐地下了车,五条悟看着他们害怕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但他别无选择了。

五条悟几乎是闯进他见到的第一家医院。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他受了枪伤!」

五条悟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抱着夏油杰跑进去。值班的护士和医生跑了出来,把夏油杰接了过去,紧张地安排急救。

五条悟跪倒在地上,看着医生把夏油杰放在病床上接走,就好像看到了神迹本身。

「先生,你没事吧?」

另外一位护士过来,想要把五条悟从地上扶起来,并且查看他的伤势。

「我没事。」五条悟低低地说着。

他突然又害怕了起来。如果这些医生不给杰好好治疗怎么办?杰还是死了怎么办?

医院大堂的深处,圣母玛利亚的雕像镶嵌在大理石的墙壁当中。五条悟拖着腿,踉跄地走过去,在圣母前跪了下来。几十年了,他都没有去过教堂、做过礼拜,早就忘记了那些赞歌,那些礼节,但此时的他,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虔诚。

「主,请不要让杰离开我。你可以拿走我的一切。什么都可以。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钱。一切东西。但是请不要把他带走。」

他是我的挚爱。他是我的唯一。

两个护士站在五条悟的身后,看到这一幕,面面相觑。

「那是……那个很有名的五条悟吗?」一个护士说。

「好像是。」另一个回答。

五条悟就像一条被丢弃的破抹布一样,匍匐在圣母像前。护士们上前去安抚他,试着让他冷静下来,转移到诊室里去包扎伤口。

一个前来帮忙的值班妇科医生认得五条悟和夏油杰,他和家入硝子关系不错,于是主动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医院的情形。

家入硝子当时还没睡,于是又换了衣服赶到医院,垫付了手术费,并且当即联系了医院的院长,要求他派最好的医生来给夏油杰治疗。

 

五条悟因为过度的紧张,在护士给他包扎翻车造成的外伤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家入硝子在病床边等着他。

「杰呢?」

「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还没醒。」家入硝子说。

「我要去看他。」五条悟说着就要掀开自己的被子坐起来,却被一阵耳鸣打断。头晕脑胀,恶心想吐。

「别乱动。你这是脑震荡。」家入硝子上前扶他重新躺下,「我去打听过了。你还信不过我吗?」

五条悟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问:「杰呢?」

「他没事。」家入硝子耐心地再次解释。她知道,这是脑震荡造成的记忆混乱。

五条悟睡了过去,又醒了过来,直到下午,他才稳定了下来,可以吃东西。家入硝子让家里的女佣送来了浓汤,营养丰富,有利于病人恢复身体,而且易于消化。

「你如果想,今天就能出院。」她说,「如果不想,再住一天也可以。住院费我都已经垫了。」

五条悟摇摇头:「我还有事要处理。」

家入硝子点点头:「但是脑震荡还是要多休息,你把自己累坏了,谁来照顾夏油呢?」

「他住在单人病房吗?」五条悟问。虽然他自己躺在这个容纳了十来个病人的病房一角的床上,但是他不想让杰和其他病人住在一起。

「嗯,是的。」家入硝子点头,「别担心。现在还不能探视,他做了全身麻醉还没消,医生要密切监视。」

五条悟看了看自己绑了绷带的手臂,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也被缠上了绷带。

「硝子,谢谢你。」

「想出去走走吗?」家入硝子知道多人病房不好讲话,「去楼下的花园里坐坐?」

两个人下了楼。五条悟身上还穿着沾了血的衬衫,现在血迹都干了,变成了黑色的污渍。五条悟和家入硝子说了晚上发生的事情。一般来说,他不会告诉她这些事情,因为他告诉她,她也没法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反而可能让她陷入危险。家入硝子一般也不多问。

「原来是这样。」听了原委,家入硝子说。

「你还好吗?金融危机以来,我都没去看过你了。」五条悟自嘲着说,「我自己都焦头烂额了。」

「也受到影响了。不过没有你们受到的影响大而已。」家入硝子说。

家入硝子关闭了「天堂之心」这家疗养院,减少开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露庄园」上。她的五家制药厂倒还都正常运作,毕竟,人们再缩减消费,也不得不买药治病。

五条悟听了,接着说:「现在这么多厂都把工人辞掉了,你居然还能坚持下来。」

「因为我们不一样啊。」家入硝子低头,从包里拿出香烟点火,也分了五条悟一根,「你还没参观过我的工厂吧?哈哈,去过的人,可都非常惊讶哦。因为,我的所有工厂里,除了门卫,工人全都是女人。」

五条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还是静静地听着。

「逃出来的妓女,坐过牢的女人,要养七个孩子的寡妇,我的工厂里,很多都是这种女人。每一个,都是我亲自面试挑选的,懒惰成性的,觉得可以不劳而获的人,我都不要。通过劳动,换取生计,我给的是这样一个机会。现在,我更不能让她们失业。你知道吗,夏油有一回问我,为什么不要孩子,要不然,好像做什么事都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传承。这就是我的传承啊。我把这种精神传承给她们,然后再由她们,传给其他人,传给她们的孩子。你说是吧?啊,对了。」

家入硝子看着五条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怎么了?」五条悟看着家入硝子,不明就里。

「跟我来。路上告诉你。」家入硝子站起来,让五条悟上车。她载他回了「朝露庄园」。

 

五条悟直到亲眼看到这一切之前,都是不敢相信的。

在他眼前,这座独栋病房被布置得温馨可爱,窗前是粉色的窗帘,沙发上是白色钩花的沙发衬布,温暖的炉火正在燃烧。两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餐桌边,正由保姆领着读故事书。当然,她们的阅读被突然到访的客人打断了。

「我是刚才才突然发觉,你从来没来过这里看过她们。」家入硝子站在旁边对五条悟说,「我之前一直以为,你知道,夏油告诉过你。」

「不。他没有告诉过我。」五条悟喃喃道。

「你们好,菜菜子,美美子。」家入硝子和小女孩们打招呼。

「夫人你好。」女孩们礼貌地回答。

然后,家入硝子给她们介绍了五条悟,告诉她们,他是夏油杰的好朋友。

保姆想要给他们泡杯咖啡招待他们。家入硝子表示让孩子们继续读故事书,他们去其他地方聊。

「他给了你多少钱?」五条悟问。

「很多。独栋的病房,原价就高。我已经给他打了折了。他专门请的这个保姆兼家庭教师,也不便宜。」家入硝子说。

五条悟一下明白了,夏油杰的那笔巨大开销是花在了那两个小姑娘的身上。那笔一百万的保险,也是保在了她们身上。杰喜欢孩子。因为杰的童年生活太过坎坷。他知道的。杰在路上遇到了兜售香烟糖果的小孩子、擦鞋挣钱的小孩子,都要额外给多很多钱。杰对他们总是善良的,他知道。

「但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刚送过来的时候,身体状态都很差,实话说,我觉得她们能活下来真的是奇迹。黑头发的小姑娘,美美子,她刚送来的时候,双脚都被冻坏了,当时,最坏的情况是要截肢。但最后,孩子还是挺过来了。或许,夏油是想让她们先安静养病,然后健健康康地出现在你面前吧。她们状态恢复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

夏油杰是在新年时捡到了她们。新年的时候,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雪,夏油杰往北出车运酒,在一个村庄的路边遇到了快冻死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夏油杰无法坐视不理,把她们带了回来,并且请家入硝子救治她们。冻伤,营养不良造成的腹部积水,肺炎,脑膜炎,被虐待造成的淤青和骨折,孩子们遍体鳞伤。他所有没有回酒店套房、没有回五条家的夜晚,都是守在两姐妹的小床旁边,期待她们早日康复。而当她们终于恢复健康时,金融危机开始了,那时,五条悟酗酒,喜怒无常,如何教夏油杰去信任他,还去把自己的小孩子介绍给他认识呢?夏油杰能在大萧条开始后,还一直坚持着、努力地挽回,动力也是来自于她们。因为要让女儿们过上幸福健康的生活,父亲不能随便就崩溃,不能随便就倒下。

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坐在院长办公室里聊着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时,有人敲门求见。

菜菜子和美美子由保姆领着,站在门口。

「孩子们说一定要来问夫人您事情,我拗不过,只能带过来了。」保姆有些无奈,解释着说。

「请问,夏油先生去哪里了?!」胆大的菜菜子鼓起勇气,大声地问。

家入硝子和五条悟看了看对方。孩子们内心的高度敏感,往往会被低估,因为孩子们不知道如何描述那种心情,或是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但他们不会表达,不代表他们不懂那种心情。

「夏油先生……」「杰生病了。夏油先生,生病了,在医院。」

家入硝子有些嗔怪地瞪了五条悟一眼,但五条悟没有看她。

美美子听到后,立刻大哭起来,原本坚强的菜菜子,慢慢地也被惹哭了。三个大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两个小姑娘安抚下来。

「我想去看夏油先生。」「我、我也想。」菜菜子和美美子刚止住哭泣,还打着噎,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带你们去。」五条悟帮她们擦着眼泪,「但是你们去了不能哭,知道吗?」

杰需要她们。五条悟知道。她们也需要他。

他们是家人,要相互鼓励、扶持着,度过难关。

夏油杰醒来,是在三天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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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阳光好亮,有点刺眼。

「夏油先生!」

有人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这把声音很模糊,好像是隔着很多很多水传来的一样。

就好像,夏油杰正在游泳,而有人在岸上呼唤他。

奈奈子和美美子紧张地站在床边,家入硝子从旁边的扶手椅中起身。

「……悟呢?」夏油杰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没能发出声来。

「五条他不在。他很好。他在家里,正在办事情。」家入硝子说着,查看他的情况,然后转头对小女孩说,「陪着夏油先生,我去叫医生过来。」

「夏油先生……」女孩们站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

「菜菜子,美美子……好孩子。真乖。」夏油杰试着张开手掌,女孩们伸出手,牵住他的手指。感受到孩子们体温的一瞬间,夏油杰觉得鼻头发酸。

他要活下去,让她们快乐地成长,让她们感受生活,让她们感受爱。

家入硝子叫了医生以后,给五条悟打了电话。

五条悟带着家里做的午饭赶到了医院。家入硝子带着女孩们去外头的餐厅里吃午餐。

「你感觉怎么样?」五条悟问。

「伤口疼。」夏油杰说,「头晕。」

「等你好点了,把你接回家里住。现在吃点东西吗?」

「嗯。」夏油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五条悟打开装有浓汤的午餐盒,用手帕把洒出来的汤都擦掉,扶着夏油杰坐起来,拿勺子喂他吃。

「这是管家做的吗?」

「我做的。」

夏油杰没回过神来:「什么?」

五条悟笑了笑,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管家生病了,咳嗽得厉害。现在我自己做饭。」

夏油杰垂下视线,看着那碗汤。磨碎了的玉米粒,白贝和小虾,淡奶油和牛奶,加了一点点淀粉,让汤变得浓稠,加了很少的盐进行调味。

「是不好吃吗?我再去买点别的……」五条悟说着放下了手里的午餐盒。

「不。」夏油杰打断了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很好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的笑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勺,「再吃点吧。」

夏油杰吃完午饭后,医生来检查了他的身体情况,提醒他吃药。

「硝子这么久都不回来。」五条悟帮他倒着药丸,低低地念了一句。

「她把菜菜子美美子送回去了。」夏油杰说,「医院不干净。她们身体弱。我不放心。」

五条悟喂他吃药,又看护士来给他换药。夏油杰午睡一阵,醒来了以后,五条悟还坐在床边。

「喝点水吗?」

「嗯。」夏油杰觉得头不像上午一样晕了,「你如果要去忙,就去吧。我可以喊护士。」

五条悟帮他倒水,拿了根吸管让他躺着喝,「我今天不忙。那一千万,我帮你存好了,没动。还在瑞士。」

「什么?那不就是救急用的吗?」夏油杰呛咳两下。

十二月,五条悟和夏油杰去瑞士旅行时,夏油杰将五条悟和自己共同账目下上千万的资产以珠宝、黄金和部分现金的方式,分多个渠道带到了那边。

「现在已经不急了。」五条悟说,「我继续按破产程序还债。如果突然运回一大笔黄金,反而会被盯上的。相信我,我知道怎么处理,你好好养伤。」

夏油杰点点头。他还没恢复到可以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的程度,他想不动这些事。他只能相信悟。但他知道,现在他可以相信悟。有悟在自己身边,在自己的女儿们身边,夏油杰感到安心。

五条悟说:「现在想想,你做得确实很对。如果不把资产转移出去,我不可能有现在的底气。」

夏油杰笑了:「我的想法都很简单。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赚到钱了,就要想办法保住。」

「换成黄金也是一个很好的方法。」五条悟伸出手,握住夏油杰的手,「果真是贤内助啊,理财有道。」

夏油杰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五条悟,「我是不懂股票那些东西。你说用钱赚钱,我只觉得不靠谱。我担心出事,所以我才说要去瑞士。」

「嗯,你的想法很对。」五条悟微笑道,「唉,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才能真的理解你的想法。」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子。鸟儿们在窗外啾啾地鸣叫,欢唱春天的序曲。晴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照在插有紫色和黄色雏菊的花瓶上。

「对不起,悟。」夏油杰看向五条悟,「那二十万……是我的错。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当我欠你的。」

「没关系,都过去了。」五条悟说,「你要相信我,我能摆平的。我现在不缺钱。」

「真的吗?」夏油杰笑了出来,笑容很轻松,很真诚。五条悟也跟着笑了。他们都释然了。

对于五条悟来说,在看到夏油杰躺在血泊之中的那一刻,他对人生意义的理解就彻底变化了。

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护自己最爱的人,让他们免受伤害,让他们健康快乐地生活。五条悟爱着夏油杰,这是一种超越爱情,友情,或是亲情的爱恋。

对于夏油杰来说,当他在冲出「朝露庄园」、只想立刻赶到交易地点、阻止五条悟走进两面宿傩的埋伏时,他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终于全部爆发。

他对五条悟依恋,虽然鲜少流露在表面,但随着年岁的增加,逐日、逐月、逐年深沉更甚。

钱也好,地位也罢,失去了都可以重来,但五条悟和夏油杰,再也不可能找到另一个彼此。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彼此的唯一。

「悟。」夏油杰呼唤他的名字。五条悟握紧了他的手。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

家入硝子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来,看到五条悟和夏油杰,愣了一下:「呃,我是不是挑错了时机?」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笑了。

「没有没有。」

「我给夏油带了晚饭。」家入硝子拿起手里包着纸袋的碗,「非常不错的炖肉,现在要吃吗?」

「等一下吧,现在不饿。不过确实好香啊。」夏油杰看她把东西放在桌面上,「菜菜美美怎么样?」

「我把她们送回到房间里,才重新过来的。」家入硝子说,「我让保姆带她们把衣服换下来拿去洗了。」

「谢谢你,硝子。」

「接下来,这可就是五条的活儿了。」家入硝子叹了口气,「前两天他没空,要谈生意,所以我才过来的。」

「正好硝子也在,」五条悟说,「我跟你们聊下港口的事情。前两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

家入硝子点点头,夏油杰也转过头来听。

「冥冥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总之现在的情况,确实对我们很不利。我可以尝试把我伯父拉拢到这边,这样至少能保证和政府联系得上。但是乐岩寺,我们现在没有把他逼出局的手段,即便我没有破产,这件事我也没想出来要怎么解决,何况我现在没几个钱富余。」

两个人静静地听着。

「他们其实目光很短浅,都是盯着一些蝇头小利,除了冥冥之前那一招,他们不会有更加激进的动作。所以我想,我也往后退一步,从别的角度找找办法。」

五条悟坐了坐正,「我打算去掉一层工头,然后我自己去工地管理,先把建设推动起来。现在的进度比我想象的要落后。我想去看看到底是为什么,而且,这样也能减少人力成本。」

家入硝子和夏油杰都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家入硝子说,「这些事我都没有意见。你们想怎么做都行。」

而夏油杰的内心闪过了担忧。亲自去工地管理事务,对于没有吃过苦、没有在第一线管理过那些最底层的人的悟来说,他真的能忍受吗?

但夏油杰转念一想,他没有不信任悟的理由。五条悟已经三十四岁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夏油杰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

「嗯。」夏油杰说,「不过,底下那些人可不好对付,自私自利,偷懒成习惯,你要有心理准备啊。」

「我会记住的。」五条悟笑了,又转向家入硝子,「硝子也得教教我,把你管理工人的经验跟我讲一下啊。」

「好啊。」家入硝子抬了抬眉毛。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夏油杰吃了晚饭,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留他在房间里休息睡觉,下楼到医院后面的花园里去了。

「五条,有个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下。」

五条悟拿出香烟,「什么?」

家入硝子伸手也要了一根:「宿傩在找夏油,想找他算账,这件事,我或许可以帮你谈谈。」

五条悟惊讶得嘴里的烟差点都掉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说:「你和两面宿傩认识?」

「嗯。」家入硝子让五条悟帮她点烟。

五条悟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他以为家入硝子只是在医药界和教会那边比较熟络,总体来说还是做些见得光的生意。他没想到,家入硝子和国内最大的军火走私贩子还相互认识。

「我得保护我在U城的赌场啊。」家入硝子叹了口气,「谁让他们都欺负我呢?」家入硝子在U城有「雪松」酒店的一半股份,这家酒店几年前不时受到宿傩手下的人骚扰,家入硝子因此和两面宿傩有所来往。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要是能和你说,早就和你说了。放心吧,我没有做对你不利的事情,我不傻。我给他一次性付清了钱,后面他手下还来搞破坏的时候,给他打了几次电话,让他出面把人管好了。」

五条悟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

夏油杰干掉了两面宿傩手下一个人,把另外两个打伤了,其中一个还是两面宿傩最看重的手下,里梅。因此,那晚之后,两面宿傩就扬言,掘地三尺都要把夏油杰挖出来,让他生不如死,血债血偿。

家入硝子抽了半支烟就灭了,然后说:「我找个名义,请两面宿傩过来,我做中间人,你们两个谈谈。我可以先问他有什么要求,你好准备钱。」

五条悟看着眼前泥土裸露的花坛:「我拒绝。你为什么突然要做中间人?这种事不应该把你卷进来的。」

家入硝子沉默了一会儿:「夏油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院。你手下还剩几个打手?能守得住这里吗?」

「两面宿傩是个疯子。他做事是没有逻辑可言的。」

「钱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家入硝子说罢,又叹了口气,「不和你争了,你来决定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不应该掺和的。我走了。你少抽点这个,这烟草太差劲了。」

「嗯。晚安。」

「你不回去吗?我可以顺路载你。」

五条悟摇摇头:「我今晚呆在这。难得有空,陪陪他。」

家入硝子说了句再见,就转身离开了,穿着狐皮大衣的身影消失在没有路灯的黑暗之中。

五条悟把烟熄灭,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

钱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家入硝子刚才说的话,在他脑中再次响起。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五条悟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不过,现在,他对这句话有一点更深的理解。

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但情义是无价的。五条悟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杰会奋不顾身地闯到两面宿傩的圈套里,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硝子会主动提出要做中间人,要出面斡旋,也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

五条悟一直都拥有情义这份无价之宝,早该知足,可惜后知后觉。

「还是好冷啊。」他自言自语,然后在医院里遛达一会儿,查看了建筑的出入口和地形,才回到病房当中。

最后,五条悟还是决定采纳家入硝子的提议,亲自和两面宿傩会面。

Chapter Text

家入硝子坐在客厅,打量每一个细节,从素雅的香槟色台灯罩,到藏青色的菱形拼接地毯,到楠木桌面立钟,到每一个洁净无瑕的水晶杯。太阳下山前最后的一点日光透过整排杯子,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七彩的光影。一般的男人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影响着一场谈判的成败。注意细节的男人,都成了大事。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她是这场斡旋的中间人,于私于公,她没有放过细节的理由。

她穿着全黑的礼服,高领衬托出小巧精致的容颜。长手套盖到手肘,光洁白皙的手臂和肩膀露在外面。

她考察完客厅里的全部细节,感到满意,上楼回房。卧室里点着松香,梳妆台上摆着家入硝子准备晚上戴的头纱,旁边躺着弹匣装满了的手枪。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是个没有孩子的寡妇,这让她比同龄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一些,但挡不住岁月在她身上留下衰老的痕迹。

她垂下眼睛,看着镜子前摆着的,故去的丈夫的照片。

「亲爱的,突然就想和你说说话了。

「就是有点心慌。没有个男人陪着,还是有点害怕,哈哈。

「五条今天会过来。他不能带武器,宿傩的人会搜他的身。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希望这里不要变成枪战现场。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房子的。毕竟是你留给我的。」

家入硝子抚摸着相框。她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不过,今晚多少有些特别。

佣人和管家吃过晚饭就到客厅里待命,家入硝子没有胃口吃饭,只喝了点酒,戴好头纱。她对着拿把手枪,犹豫半晌,还是把它放回了梳妆台抽屉里。

两面宿傩的人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晚上好,夫人。」两面宿傩走上台阶,抬起家入硝子的手臂,吻了吻她的手背。

「晚上好。好久不见。」家入硝子微笑着迎接他。

「我的小伙子们都不太有教养,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请多包涵。」两面宿傩向她故作夸张地挤了挤眼睛。

「能招待各位是我的荣幸。请进吧。」家入硝子注意到里梅没有来。她以前见过他一次,有点印象。这样重要的场合,两面宿傩一般不会不带他最信任的二把交椅。看来,里梅确实伤得很重。

两面宿傩跟着家入硝子走进客厅,后面,一个红头发的男人,带着八九个高大强壮的打手一同进来。打手们一进来便纷纷散开,检查客厅里的各处,包括和客厅连通的所有走道、厨房、卫生间,是否有危险的人或者东西。这阵仗把女管家和女佣都吓傻了,她们恐惧地站在一起,看着打手们,不敢说话。

这是两面宿傩答应谈判的条件之一。两面宿傩要带人来,而且所有人荷枪实弹。五条悟只许自己来,而且不许带任何武器。家入硝子毕竟和五条一派走得更近,两面宿傩不会让她打请君入瓮的如意算盘。

家入硝子装作打手们都不存在一般,和两面宿傩客套闲聊,请他品尝自己收藏的各色威士忌。

「来得比较早,好像这儿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啊。」两面宿傩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非常放松地靠在沙发里。

「我也没有预料到宿傩先生来得这么早。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两面宿傩笑嘻嘻地看着她,「夫人平时一个人,也没什么娱乐吧,我可以帮上忙吗?」说完,还抬头看了看楼上,暗示卧室的方向。

「你的孩子们,身体还好吗?」家入硝子低头拿起自己的酒杯,淡淡地问道。

「挺好的。」两面宿傩说,「你可真是会接话呀。」

「做父母的总是担心孩子的健康的。」家入硝子微笑着说。

「你有孩子吗?」

家入硝子摇了摇头,喝了口酒。她知道五条不会提前来。

提早到,准时到,还是迟到,是一种表明态度的手段。虽然五条悟现在的实力已经不如两面宿傩,但在关于夏油杰的这场谈判里,他和两面宿傩的地位应当是对等的。五条悟不会在两面宿傩面前示弱,五条悟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当然,两面宿傩提早到达,主要是为了带人来检查安全情况,不代表他对这场谈判有多迫切。其实他本可以先排那个红头发的来踩点,自己到了时间再来,不过出于对家入硝子的尊重,他还是亲自先来了。

五条悟在约定好的时间九点整到达了家入硝子的宅邸。

「晚上好,硝子。」五条悟和家入硝子行贴面礼。

「晚上好。」家入硝子扶着他的手臂,和他行礼,突然才发觉,刚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自己有多紧张。

家入硝子和五条悟分开之后,红头发的男人走了上来:「五条先生,我需要搜身。」

五条悟眯了眯眼睛,没说什么,抬起了胳膊。红发男人搜过他的上身、腰带、裤管,然后放了他进去。

「我还有点给宿傩先生的礼物。」五条悟指了指放在台阶上的包,「你也要检查吗?都是钱。」

红发男人明显犹豫了一下。

「或许你能帮我提进去吗?」五条悟笑着说,「不然我也只能自己提了。」

「我要打开检查。」红发男人说。

「请便。」

五条悟心想,如果是里梅,肯定面不改色地直接去打开检查。

男人看到包里的金条,然后走到一边,示意可以进去了。五条悟提起包,家入硝子领着他进去。

两面宿傩坐在沙发上,悠闲。

五条悟,环顾四周,看了看守在客厅周围的打手,其中两个手里拿着猎枪。

他笑了笑,把包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了下来:「宿傩先生,怎么还放心带自己的枪过来,不怕走火吗?」

两面宿傩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家入硝子给五条悟倒了点酒:「今天我们是希望能坐下好好谈谈,化解一下误会。」说完,她走开,站到五条坐着的沙发旁边。

「这不是误会,夏油这个婊子养的说翻脸就翻脸,还杀了我的人。我要让他偿命。五条,这件事,你没法替他做主。」两面宿傩恶狠狠地盯着五条悟。

五条悟面不改色:「我可以替他做主。他是我的人。」

「哈哈哈!你不知道这个婊子养的把你。」

「但他依然是我的人,」五条悟

「那就由你来偿命!」两面宿傩从外套里抽出手枪,对准了五条悟的眉心。

「宿傩先生!」家入硝子下意识地叫出声来。

「两面宿傩,一百万。怎么样?」五条悟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突然明白,这样被枪指着,确实一点都不好受。

「两百万。」

「可以。」五条悟说,「两百万现金,夏油杰的事情,一笔勾销。」

两面宿傩眯了眯眼:「你哪有这么多钱?你他妈的都破产了,忽悠我?」

「宿傩先生,把枪放下来。」

家入硝子举着手枪,对准了两面宿傩的头。四周站着的打手纷纷把枪举起来,对准了家入硝子。

「家入夫人,这可一点都不厚道啊?」两面宿傩大笑起来,但手里的枪依然拿得稳稳的。

家入硝子说:「宿傩先生,你应该不想在中校那边吃闭门羹吧?」

两面宿傩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名字,愣了一下,冷笑道:「你他妈的也是个婊子。你操他了?」

「你想卖多少军火给他,我一清二楚。我无意断你财路,希望你也能谨慎一点。」

两面宿傩把枪放了下来,然后示意周围的手下也把枪放下。家入硝子缓缓放下手枪。这把枪是她很早就藏在沙发背面的缝隙里的,她知道两面宿傩的人搜不出来。

两面宿傩把视线转回五条悟脸上:「两百万现金,一个星期内,我要在Y城看到钞票。懂了吗?」

五条悟点了点头:「这里的金条,算是我的一点礼物。」

两面宿傩把枪收了回去,打开皮包,大致看了看金条的数量,然后示意手下过来取走。

「那么,我等你消息了。」两面宿傩从沙发里站起来,向大门走去,打手们跟着他,也离开了。

客厅里归为安静。

五条悟正想开玩笑说她不应该拿枪出来的,回头去看她时,才发现她脸都白了,于是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没事了。」五条悟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拿过她手里的手枪,上了保险,「已经没事了。」

家入硝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五条悟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了一阵,她说:「你对女人确实很有一套啊。」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五条悟知道,她是真的慌了。硝子和冥冥不一样,后者是在赌场里和赌徒斗智斗勇的女人,家入硝子是个护士,哪里见过动刀动枪的事情。

「谢谢你,硝子。辛苦了。已经没事了。」五条悟说着,抬手招呼女管家,「扶她上楼休息,弄点热牛奶,牛奶里加点白兰地给她。」

「你怎么回去?」家入硝子问。

「我直接回去。没事的,我会注意安全。有人接应我。」

「你喝了酒……」

「我没喝。」五条悟笑了,指了指桌上的酒杯。他确实一滴都没有沾。

家入硝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和女管家一起上楼去了。

五条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离开了家入宅邸。

第二天,五条悟把夏油杰接回了家里。夏油杰只能躺着,没法走路,五条悟一路把他从车里抱回了房间。

「悟,我可以自己走的……」「你一条腿都断了,还走什么。这里是你自己家,杰。」

夏油杰没继续说什么,只好乖乖地搂着五条悟的脖子,让他把自己抱回了房间里。实际上,他腹部的伤口还因为一路的奔波而感到疼痛。

五条悟把夏油杰放在床上,把他身上的毯子拿走,为他盖上被子。

「我拿来热牛奶了,先生。」管家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好。拿过来吧。」

「刚刚家入夫人打电话过来,她要我转达,她病了,今晚的会议没法到场。」

五条悟转过头去:「她亲自打过来的吗?」

「是的。」

五条悟点点头,示意让他下去。夏油杰看着五条悟,问:「什么会议?」

「没什么。」五条悟整理着被子,「和乐岩寺那老头碰个面。」

夏油杰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经把自己的股份转卖了出去,卖给了乐岩寺嘉伸。这意味着悟在面对乐岩寺一派的时候更加被动。

五条悟察觉到了夏油杰的心思,伸手把他的长发从底下拨出来,让它们垂到枕头的一侧。他笑着说:「别担心。卖给他就卖给他了。」

「我很抱歉,悟。」

「不用道歉。」五条悟笑着说,「至少咱们拿到了钱,不是吗?我去给硝子打个电话,看看她怎么样了。她估计是吓坏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昨天晚上他和两面宿傩谈判的事情,他没有和夏油杰讲。

「没什么。」五条悟说,「休息吧,一路上辛苦了。疼吗,我让管家拿个冰袋过来?」

「好。」夏油杰没再追问,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五条悟给家入硝子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士,听起来不太习惯在电话里说话。家入硝子发了高烧,连下床都做不到,五条悟打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所以没来接电话。

「不需要吵醒她。请转告她,我已经知道她生病的事情了,我会替她去开会。请她好好养病。」

傍晚,五条悟自己开着借的一辆小福特车去找了乐岩寺嘉伸。他的伯父也在那里。

五条悟提出,自己将亲自管理工地上的事务,并且要完全按照自己原先提出的规划进行建设。五条悟的态度非常强硬,乐岩寺嘉伸的态度则比以前缓和,两方达成了共识。五条悟待了大概三十分钟,就离开了乐岩寺家。

「所以说,不要和这小子硬碰硬了。真的把我这个侄子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毕竟,我弟弟就是这样没了的。」

「那件事……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虽然已经没有任何证据了。我们都已经老了,安稳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别再和他怄气了。」

「那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吗?」

「你看看他都交了些什么朋友就知道了。」

「也是。那个叫夏油的,我本来只是想弄场官司吓吓他,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去他妈的。」

「唉。虽然难受,但是不得不说,这世界上,不敢违抗老子的儿子,全都没成大事。悟这个家伙,是真的让咱们怕了。」

老人们的闲言碎语,被走进来的护士打断。被放下的窗帘,遮住了房间里的光。别墅亮着灯的窗户,一扇一扇地变暗了。

Chapter Text

春风带着暖意,吹散了清晨的薄雾。金黄色的阳光照上榉树枝头的嫩芽。松鼠从冬眠中醒来,离开树洞,在树林里飞快地跑过。

乡村的早晨使人神清气爽。虎杖悠仁站在露台上,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在外面吃早饭吗?」钉崎野蔷薇从门里面探出头来。

「好啊。」虎杖悠仁笑着说。

「那快来帮忙搬桌子吧。」

「好。」

钉崎野蔷薇钻回厨房里,虎杖悠仁则走到餐厅,将木茶桌搬到室外的露台上去,然后又拿来了两张椅子。

钉崎野蔷薇端着两个人的早餐出来,放在桌子上:「早餐好了。」

「哇,好香啊!」虎杖悠仁大声赞叹,迫不及待地想在桌边坐下。

「我去把咖啡也拿出来。」钉崎野蔷薇脱掉围裙,准备折回厨房。

「我来。」虎杖悠仁把围裙从她手里拿过来,走进厨房,挂好围裙、拿来咖啡壶。

虎杖悠仁为两个人都倒好咖啡,一顿悠闲又美好的早餐开始了。

「真好吃!」虎杖悠仁边吃边赞叹。

「你吃什么都好吃。」

「确实很好吃!」虎杖悠仁说着,又用叉子把一大块煎蛋送进嘴里。

钉崎野蔷薇扑哧地笑了,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微红的脸蛋藏在咖啡杯的影子里。

早餐不过是最普通的煎培根和煎鸡蛋,加上果酱燕麦面包。但是,这是属于恋人的早餐,在清新怡人的乡野春风之中,浓郁咖啡香味被淡雅的梨花香气吹开,因此格外甜蜜温馨。

钉崎野蔷薇很多年没有回家乡探亲了,而且,她和虎杖悠仁订婚了。于是她和虎杖悠仁都请了假,去见见家里的老人们,留宿在她父母以前住的木屋里。钉崎野蔷薇的奶奶住在更靠近麦田的另一间小屋里,身体硬朗,喜欢到田里干活。

早餐过后,两人换上了轻便的春装,带上野餐盒,到田野中去。

绿油油的麦苗从田埂延伸开去,延伸到远处略有起伏的小坡上,连成望不到边际的一片。洁白的云朵在蔚蓝的天空之中悠然飘浮。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牵着手,在田埂上走过,和偶尔遇见的村民打招呼。

「乡下的空气比城里好多啦。」钉崎野蔷薇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说。

「嗯。」虎杖悠仁笑着说,「你以前又说不喜欢乡下?」

「嗯……我确实不喜欢。」钉崎野蔷薇看着眼前的麦田,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不过,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她以前讨厌这里,讨厌这些一成不变的景色,讨厌人们说话的口音,讨厌无所事事的氛围。乡村生活装不下钉崎野蔷薇的自由天性,容不下她的野心。

不过,当下的她,觉得这个地方也不那么坏。钉崎野蔷薇想,或许是因为和虎杖悠仁在一起,所以这个地方看起来也美好了些。

虎杖悠仁提着野餐篮,跟在她的后面,听她边走路边哼歌。她身上穿着格子花纹的棉布裙,用细细的腰带扎起,就像在中学里的时候女孩儿们常穿的那样。轻飘飘的裙摆随着步履摇摆,偶尔露出她线条优美的小腿。她看起来没有在城里工作时那样时髦,但看起来更加活泼可爱了。

虎杖悠仁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们两人在树林边上找了一块地方,铺下野餐布。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靠着彼此,亲密无间。

虎杖悠仁觉得自己很幸福,他能从钉崎野蔷薇的脸上看出来,她也很幸福。他在心中默默下定决心,他要保护这份幸福。

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细响。女孩斜斜靠在男孩的怀里,两人享受着二人世界的宁静和甜蜜。

虎杖悠仁搂着怀里的钉崎野蔷薇,回想起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虎杖悠仁是通过伏黑惠与七海建人认识的。

当时,七海建人已经是地方的副检察长,很多人都想认识他,因为他有权力,谁都想从他这里捞一笔好处。虎杖悠仁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七海建人也在等他。

「虎杖,证明你有罪,对我没有好处,对你也没有好处,对你的未婚妻更没有好处。」

「你需要钱吗?」

「你是在侮辱我吗?」

「当然不是,先生。」虎杖悠仁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有谈判的筹码。

「我了解过你的案子。」七海建人说。

「是吗?」

「伏黑给我讲过以后,我了解了一下,但是案卷都已经被销毁了。他坚信你是清白的。你是清白的吗?」

虎杖悠仁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是的。我也相信我是清白的。」

「但没人可以证明。」

「是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后,七海建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七海建人要让虎杖悠仁去做一件事,作为交换,七海建人会用最适当的方式保护钉崎野蔷薇的晋升道路。

「这件事办成了,我们就是彼此的朋友了。你明白吗?而且是地位对等的朋友。」七海建人说。

「我不理解,七海先生。」听到七海建人要求,虎杖悠仁是震惊的。但是他已经看见过这么多黑暗、这么多不合理,似乎不应该大惊小怪了。

七海建人在用伏黑惠提供的线索了解案情的时候,发觉这个借枪给虎杖悠仁的法学院助教,是他的旧相识,是三年前「十年」行动中,误将埋伏在「萨顿」内部的灰原雄当成帮派分子打死的联邦探员。

事件之后,这个代号「水獭」的联邦探员很快辞去了工作,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如今,七海建人才知道他的去向。

而死者法学院教授,是当年「萨顿」公司的律师。「萨顿」崩溃以后,有一些人得以全身而退,他就属于其中之一。金盆洗手后,他利用自己在法律界的关系,得到了教授这样一个体面的工作。

探员和犯罪组织律师,他们本来应该是敌对的双方,但在三年之后,变成了教授和助教,在大学里假惺惺地和谐共事,最后又由探员谋杀律师——助教谋杀教授,嫁祸给学生虎杖悠仁结局。这错综复杂的一切,让七海建人终于明白了事件的全貌。

灰原雄的死不是意外,是早就安排好的。急功近利的抓捕,也是「萨顿」和「水獭」里应外合的结果。

灰原雄是被「水獭」设计好杀掉的。这件事,法学院教授知道。他们还拥有多少对方的秘密,多少联邦探员和「萨顿」,七海建人不得而知,但从结果来看,他们没逃出翻脸的固定结局。

法学院教授已经死了。虎杖悠仁没有被捕,亦无法被证明清白。七海建人要为灰原雄报仇。所有的因果汇聚在一起,命运之河奔腾流淌,只会流向注定的必然。

虎杖悠仁和七海建人谈话之后的三天,虎杖悠仁用手枪把「水獭」送进了地狱。

虎杖悠仁从一个无法被证明清白的嫌疑人,变成了无法被证明有罪的杀人犯。

他所有的幸福,都建立在这样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之上。

虎杖悠仁一辈子都不会告诉钉崎野蔷薇,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有时会想,她或许知道。女孩们总是比想象中的要敏锐得多。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的假期结束以后,两人回到J城,着手准备结婚。熟悉J城的伏黑惠帮着两人找合适的住所,一来二去,虎杖悠仁的近况也传到了五条悟那里。不久后的一天,伏黑惠问虎杖悠仁是否想和五条悟一起吃顿便饭。虎杖悠仁答应了。

虎杖悠仁大致知道五条悟因为股灾破产,现在日子不好过。他在印刷厂里的做工时,在报纸上看到过。

晚饭的地点在城区东边一家冷清的酒馆里。虎杖悠仁和伏黑惠推门进去,门上铃铛的响声把旁边的一个睡着的醉汉惊醒过来,大声骂咧两句,又睡着了。五条悟坐在里头一个小卡座里。

「好久不见。」五条悟放下嘴边的香烟,站起来和虎杖悠仁握手。

虎杖悠仁和他握手。

五条悟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虎杖悠仁想,但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憔悴低迷。

眼前的五条悟,没有穿外套,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比以前瘦了些,晒黑了,总戴在手指上的珠宝戒指都不见了,但脸上自信的神情没有变。

「不好意思,我刚还在忙。这附近只有这里有桌子能安静地算账。」五条悟低头收拾手边的账簿和铅笔。

「没事,随意就好。」

伏黑惠招呼酒馆老板过来点菜,三个人要了烟熏鸭肉、牛排和雪莉酒。

「虎杖准备结婚了。」伏黑惠介绍说,「准备和钉崎结婚,你见过的。」

「哦!我见过的。恭喜啊,悠仁。」五条悟笑着说,「婚礼一定要邀请我哦。前提是你哥不参加。」

「哈哈哈,那当然。我们会在J城办婚礼,一定邀请你。」虎杖悠仁笑着说。

「现在房子好找吗?」

「都挺便宜的,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多看两家。」

五条悟点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雪莉酒,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喝过雪莉酒了。好怀念的味道啊,他想。

酒馆老板上了更多的餐后酒,还有作为甜点的冰淇淋。

虎杖悠仁问:「五条先生,现在在做建设?房地产?」

五条悟大致介绍了港口工程的设计。他现在也要每天工作,天都没亮就得出门,来得比所有人都早,在工地的门口守着,给工人登记上工,然后晚上登记完下工才走。按天结工钱的工人,五条悟也要每天算清楚,然后给他们发钱。除了管账,五条悟也巡视工地,查看进度,开始的时候不懂,便一个个去问小工头和工匠,这是什么,要做多久,怎么做的。

五条悟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按时工作过,都是别人来适应自己的时间,刚开始时确实觉得很辛苦;在工人中间,五条悟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难免被一些人排斥,但五条悟也还是坚持下来。他一向不喜欢管理实业,之前的城西煤矿也是因为这样没有经营下去,但他现在必须负起这个责任。为了杰,他得挣钱。

「唉,每天都得工作,周日也没有休息。」五条悟叹了口气,「真是累坏我了。」

「你以前是闲惯了。」伏黑惠用勺子切开冰淇淋球,不留情面地调侃道。

「惠,你好过分啊!」

三个人一齐哈哈大笑。

「我之前抽空去参观了硝子,家入夫人,你们都见过,她的药厂。」五条悟说,「她给我讲了不少管理的办法。只要你亲眼去看过她那儿,全都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效率很高,女工们都拼命干活,很震撼,不得不服她。」

这个话题引起了虎杖悠仁的兴趣,「家入夫人讲了什么办法?」

「很多。嗯……」五条悟点了根烟,「比如,她跟我说,最基本的是保证他们工作的环境卫生安全,其次才是工钱。危险但工钱高的工作,确实会有人接,但是完成的质量可能很低,没有稳定性,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我不能更赞同了。」虎杖悠仁说起了自己在印刷厂工作的所见所闻,工人们在粉尘冲天的车间里印报纸、裁报纸,空气不流通,一个生病,身体弱的其他人都要病倒。他以前曾和伏黑惠提及的思考,他又有了新的见解。话题不断深入下去,三个人聊得很投入,直到店家已经要打烊,才意识到时间很晚了。

分别的时候,五条悟问虎杖悠仁:「要不要来我这里做事?」

虎杖悠仁愣了一会儿。两面宿傩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来工地这里,帮我管理工人。这里比印刷车间危险,但你不需要实际做工,挣得更多。」五条悟说,「我觉得,你比我还有经验,我得和你学学。」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考虑下,好吗?」

「当然。我可以保证,这里生意和两面宿傩没有关系。假如以后很不幸扯上关系了,你随时可以退出。」

说完,五条悟钻进了来接他的一辆小福特里离开了。

五条悟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点了根烟,想到回家以后杰在家里等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笑。

虎杖悠仁目送五条悟远去,思考着五条悟的提议,心下感叹,自己也即将成为有家庭的人了。他得开始为这个家的将来考虑。

钉崎野蔷薇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手里的晋升委任状,回想起今天早上,她的新直属上司七海先生对她说的话:「我们要招聘更多的女性检察,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这件事由你负责。」

七海建人安静地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看着眼前的酒杯,回忆着第一次和灰原雄喝酒聊天的场景。那时候,他们都是有热情、有斗志、充满正义感的年轻人。只可惜,唯有死者永远年轻。

夏油杰吃了今天的消炎药,由老管家扶着去看菜菜子和美美子。两个小姑娘都已经在各自的小床上睡熟了。夏油杰让老管家下去早点休息,他留在房间里再看看她们。

这是J城又一个普通的夜晚,三月的晚风带着海洋的水汽吹过大街小巷,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事,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Chapter Text

十年后。

夹杂热浪的海风吹动外头的棕榈树,透过竹编的窗栅吹进房间。

五条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黄铜吊扇慢悠悠地正在转。

夏油杰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卷起了亚麻被单,他裸露的肩背上有轻微的被晒伤的痕迹。

五条悟回头去找手表,但床头柜上没有它的踪影。

管它呢。五条悟又想。然后他转回去,伸手搂住夏油杰,拨开他的头发,吻了吻他的后颈。

「嗯……悟……醒了吗?」夏油杰喃喃地问。

「嗯。」五条悟闭上眼睛,鼻尖贴上杰的皮肤 ,「再睡会儿。」

夏油杰翻了个身,正面面对五条悟,睁开眼看他,看他又长又密的白色睫毛。

「没睡够?」

「有点累。」五条悟闭着眼睛,低低地说。

昨天晚上,云雨一夜,激情似火,相互摩擦的身体,相互融合的鼻息,比这盛夏之中的古巴更加火辣。

「年纪大了,体力不行了啊。」夏油杰笑着调侃说。

「别乱说。」五条悟睁开眼睛,把夏油杰搂得更紧了,「我精力好着呢。」

「真的假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五条悟伸手捏了捏夏油杰的肚子,「你这再发福下去就穿不下衬衫了!」

夏油杰被逗得咯咯直笑,五条悟不依不饶,还是继续挠他痒。

「哈哈哈,别、别弄了!」夏油杰翻身下床,逃离五条悟的魔爪。

五条悟支着脑袋,斜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恋人,露出了笑容。

「笑什么。」夏油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看着他。

「笑……笑有个人昨晚不停求饶啊。」

「谁求饶了,胡说八道。」夏油杰拿起起手边的枕头,扔中五条悟。五条悟发出一声怪叫,佯装被击倒。夏油杰放下水杯,跳到床上。两个人再次笑作一团。

 

当年,夏油杰在枪伤痊愈不久以后,接到了一张传票,然后因为故意伤人、勒索、恐吓等一系列罪名,被判十三年,入狱后,因为表现良好,减刑到八年出狱。

八年间,五条悟每个月都开三个小时的车去探监,告诉他生意怎么样了,小姑娘们怎么样了,大伙儿怎么样了。有时候,他会带上菜菜子美美子一起去。

五条悟坚持港口的投资获得了巨大的回报。大萧条之后,政府为增加就业,介入建设投资,五条悟的这个港口项目便获得利好。

当然,这是建立在五条悟把乐岩寺嘉伸一帮人踢出局的前提之上的。

虎杖悠仁接受了五条悟的邀请,去管理港口工地。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善工人的工作环境,保障人身安全,建立了工人联合会,将工伤理赔和养老金储蓄等等工人关心的事情制度化,将工人高度地团结在了五条悟这一边。

随后不久,五条悟利用两次大规模的罢工,强行逼乐岩寺嘉伸转交股份。乐岩寺嘉伸一派人从来没有去过工地,对于工人们来说就是「吸他们血的有钱佬」,必须罢工抗议。乐岩寺嘉伸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只能出局。现在,虎杖悠仁是港口的总经理,五条悟则是股东之一。

 

五条悟穿着短袖衫和短裤,走到露台上,看着眼前茂密的热带树丛,喝了一口饮料。

「今天到城里走走?」夏油杰从后面走上来,身上穿了亚麻衬衫和外套。

「嗯。」

「要去赌场吗?」

五条悟转回头,低头看了看喝完的杯子,思索一会儿,「也行。但不想带这么多现金出去。至多,随便玩玩,轮盘赌什么的。」

夏油杰伸手拿过他的空杯子,转身走进房间放好,「那就只带一点现金了。」

两个人离开住处,司机开车把他们带到城里。街道之中流淌着异国的语言,烟草和尘土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他们穿过集市,逛逛停停,看街边卖的小东西,香料、烟草、咖啡豆、冒充黄金的首饰,嘻嘻哈哈地应付用蹩脚外语进行推销的店主。

中午时分,炎热的日光把地面晒得滚烫。五条悟和夏油杰走进一家咖啡馆,吃了简单的午餐,然后要了两杯咖啡,闲坐聊天。

「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夏油杰说。

「什么?」五条悟低头点雪茄。这雪茄他前几天在附近买的,味道不错,烟草上乘,但少了些个性和风味。他过去喜爱的雪茄已经停产,因为制烟的小作坊早已消失。十年前的股灾,让五条悟这样爱抽雪茄的有钱人都变得没钱了,作坊收不到订单,便倒闭了。

「你看那边。」夏油杰指了指咖啡店柜台的方向。

五条悟转头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摘了墨镜,又看了一会儿,「你是说那个美女?」

夏油杰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不是。」

五条悟被自己的玩笑逗得笑了半天,最后终于看到了夏油杰所指的「有趣的东西」。

柜台旁的杂志架上,放着为外国游客准备的消磨时间用的杂志。其中一本杂志的封面上,是五条悟和禅院真希的合照。

「嘿,居然这儿也能看到。」五条悟有些惊喜,立刻过去把杂志取了过来。

照片里,当红电影女星禅院真希,正挽着知名制片人五条悟的手,走着红毯上,在万千闪光灯的耀眼灯光下,出席他们最新合作的一部电影《谍影玫瑰》的首映礼。

「这姑娘个子真的很高啊。」夏油杰看着照片,说道。

「穿了高跟鞋,站我身边,正合适。」五条悟不无欣赏地看着杂志的封面,仿佛在看自己的一幅杰作,「这电影票房比上一部还好啊。」

夏油杰端起咖啡:「关于这个,我可是比你清楚。」

「哈哈哈,那是!你说得对!」

五条悟在码头稳定运营之后,便开始投资电影产业。那时,禅院真希已经小有名气,五条悟通过她接触到了一些制片人。渐渐地,他自己成为了制片人的一员。在投资了五六部电影以后,他基本熟练了电影工业的流程。现在,他把禅院真希捧成了最红的电影女星,她则用最一次又一次创新高的票房,让五条的影业公司赚得盆满钵满。

而夏油杰,他在五条悟所有的影业公司里都有股份,他躺着也能赚钱。夏油杰基本不直接接触拍电影的事情,一般在幕后管账。他也不再在道上做生意,出狱以后就金盆洗手了。不时有人会请他出面调停矛盾,毕竟,在J城里,以过去在J城的声望能让各方都服气的,还要数夏油杰。

夏油杰空闲的时候,带着菜菜子美美子出去玩,或者和五条悟出去度假。这次,他就和五条悟来到了古巴,待了将近一个月。两个人在私家海滩上晒太阳、出海捕马林鱼,下雨的时候就留在房间里亲热,任凭外面的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五条悟低头翻着杂志。这本杂志是全国娱乐杂志的领头羊,家喻户晓,每位太太小姐,人手一本,为杂志封面女星的裙装首饰甚至帽带而疯狂。也正是因为这杂志名气够大,所以才能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这里的咖啡真不错。」夏油杰说着,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

「是吗?」五条悟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了几块糖进去,再继续接着喝,「不过这里面要是加点威士忌就更好了。」

「大白天的?」

「开玩笑的。」

夏油杰抬手又要了一杯咖啡。

五条悟对杂志失去了兴趣,把它放到一边,转头看夏油杰。金黄色的阳光晒进半间咖啡馆,在洁白的瓷器上反射出光圈,照在夏油杰的侧脸上。他的长发束起来,盘成球状,和以前一模一样。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监狱中的劳役、长期的日晒、让他看起来比自己年纪大一些。

「你的头发和以前一样长了。」五条悟说。

「是啊。」

夏油杰被收监的时候,头发被剃掉了。狱警们说,这是他们在监狱里见过最长的头发。又长又顺滑的黑发落满了地面,仿佛那些女人卖头发的场面。讽刺的是,这是夏油杰唯一一次让五条悟以外的人帮他剪头发、而不用担心背后有人上来给他一枪、或者用刀抹他脖子。

「我想回去了。」五条悟说。

「这么快?」夏油杰拿过那本杂志看。

「我是说,回J城。」

「想家了?」

「嗯。」

「还有三天。」

「要是我们坐飞机回去多好。不用遭这么多罪。」

「你知道的,不行就是不行。」夏油杰说着,合上了杂志。

 

五条悟和夏油杰坐了三天的船,转两天的汽车,终于回到了家,准确来说,是国王酒店顶楼的套房。

五条悟在两年前把国王酒店整栋买了下来。他喜欢国王酒店的地理位置,他喜欢酒店的高品质服务,他喜欢别厅的厨师和调酒师的手艺。况且,这里承载了他太多怀念和依恋。尤其是,这里见证了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辉煌故事。虽然因为两个小姑娘不方便住在这里,五条悟和夏油杰也不常住,但他们还是时不时会来下榻,就算是路过,也进来吃顿饭,或者喝杯东西。

「杰!」五条悟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怎么了?」夏油杰摆弄着手里的摇壶,心想他八成又要喝马丁尼了。

「我想喝苦橙马丁尼!」

夏油杰摇了摇头,不禁为自己的料事如神叹了口气。他把壶里的酒倒进两个马丁尼杯,拿进了浴室。

「哇!你已经准备好了!谢谢!」五条悟躺在漂满泡沫的浴缸里,接过酒杯的样子就像是接过巧克力糖的小孩,眼睛里充满单纯的喜悦。

「你别磨蹭这么久,等下菜菜子和美美子就过来了。」夏油杰说着,在旁边的一张扶手椅里坐下。

「知道啦。」

五条悟低头啜饮一口,眼睛被酒精熏得眯了起来。橙汁的酸,金酒的苦,伏特加的甜,混合在一起的灼烧,是五条悟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最爱。

夏油杰喝了一大口酒,看着五条悟。他看起来和十年前一样年轻潇洒。夏油杰几乎感受不到时间在他的外貌上产生了作用。

但悟变了,他知道。他在监狱里的那段时间,悟要一个人赚钱,一个人面对明处暗处想要搞垮他的对手,一个人带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张罗她们的起居生活。

五条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吃不了苦的纨绔少爷了。五条悟摔到过谷底,摔得几乎站不起来,所以他爬着也坚持了下去,直至如今重返巅峰。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他打垮。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起经历过了太多的事情。他们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一直拥有彼此,不曾间断。他们已经无法从彼此的生命轨迹中分离。

「想什么呢?」五条悟的声音把夏油杰的思绪拉回现实。

「没什么。」

「真的吗?」五条悟挑了挑眉毛,「是不是欣赏我的英俊外表,欣赏得入迷了?」

夏油杰喝了口酒,不置可否,站起来,离开了浴室,关门前不忘叮嘱「不要拖拖拉拉」。

半小时后,菜菜子和美美子由司机送到了国王酒店套房。

「夏油大人!」少女们已经长大,但面对夏油杰,还是忍不住小孩喜欢向父母撒娇的天性。

「你们收到我寄的明信片了吗?」夏油杰搂着她们,抚摸她们柔顺的秀发。

「还没有呢。」「夏油大人,你这次去好久啊……」「美美子每天都说想你呢。」「我没有……」

夏油杰把她们搂紧,「好好,我下次绝对不去这么久了。等下我们下楼去吃龙虾,好吗?」

五条悟换好了衣服出来:「好了,咱们可以下楼吃饭了。」

「就等你了。」夏油杰回头,看他穿着一如既往的白色亚麻西装,游刃有余的低调里透露着风流潇洒。他想,果然,悟真的长得好好看。

「我饿了。」「快走快走。」性急的菜菜子一下跳起来,拉着美美子跑出了套房。

「走吧。」夏油杰说着,也准备往外走。

「等下。」五条悟拉住了他。

「怎么了?」夏油杰回头。

五条悟上前一步,凑到夏油杰的跟前,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后笑着说:「现在好了。走吧。」

「你这个滑头。」夏油杰推了他一下,但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两个人并肩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间的门,到别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