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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雪 刺杀小说家 李沐x关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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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当下是享受着关宁的无知的。
正如他未曾设想过若有天关宁会用他那双过去辩证而今却潦草的眼睛刺透这堵厚重而虚伪的单向玻璃、将愚钝到倔强的不熄之光四溅泄入他的领地之时,此火岂可燎原。
他的地域过分冷彻。
李沐把控自己的呼吸,吐息沉寂,冰核埋藏他的身体太久,飞流的冰霜伴着心脏的每次震动逐渐凝结四肢百骸,他能知道自己的骨头正被一点点冻住,尖锐的刺疼是冰冷的,在他留长的发尾仍然震荡。
在他掌握着神灯几乎拥有眼下整个世界之际,唯有这份寒冷的疼痛让他感到仍不可控。人无法记忆痛苦,无法描述痛苦,日复一日,只是承受它。他去了很多寺庙,旺盛的香火从未暖过他的身体,熙攘的朝圣者信念庞杂凌乱,寄托到泥偶身上也只是筑成巨大的环绕噪音,他不信神佛,倒亦迷恋于世人的愚蠢——虔诚和虚伪、爱憎和悲欢,不值一提的渺小抽成一道道密码信息,佛听不了众生,唯有精算的神灯可以。他蔑视,他巨大,庄严可得,慈悲可造,却在旧伤的折磨下依然不得不望向那垂眼的金身佛像。
不过如今,这唯一的失控也将要结束在他的手里了。
他望着单面玻璃那头关宁的脸开始设想下一条路下一步棋,他可以轻易掌握关宁的无知,再过不久,也会赋予关宁有知——关宁会了解这一切真相,如何在他的计算中一步步陷落,完成他无能为力的一生。
李沐的心情忽然有些久违地轻松起来。
“关 宁。”

 

他已经走出辽北三千四百一十公里,定位点红光闪烁,和过去那些暗淡成橙黄色的位点连结交错密织成覆盖大半个中国的网线。
关宁仍在路上。
更为精密的监控网络追踪传回他的图像,关宁日渐消瘦,穿着落败,有时候也显得极为浮肿,他命里要栽个大跟头,站立得狼狈,竟也真的不肯彻底倒下。
李沐见够了这世上多种蠢人,眼巴巴地渴求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寄托神佛、寄托法义,结果都一样。
无限次靠近答案,再被推倒重来。

关宁早就丢了工作,路上的负债让他快速消耗了过去的积蓄,变卖的房产也迟早在漫长的省界线上殆尽,他的妻子也会离开他。李沐不知道关宁是否已经早就清楚这一点,或许他们都有预见,所做的无非接受与等待。
位点的红灯暗了下来,关宁开始往回走。
李沐的旧伤隐隐发作。他拒绝理发,也慢慢学习与这具孱弱的躯体作伴,关宁奔走的路线辟入新的野地,蜿蜒而缓慢地映在荧光中的地图上,一点点地推进与追赶,就像他的伤侵入身体各个脏器钻进开裂骨缝,遂又痒又痛。

关宁离婚了,他对前妻的挽留固执而笨拙,面对她的坚决他的退让是必然的,却无法在情感上承认这一切。监控拍下的照片里,偶尔会有关宁站在门前失神按压门铃的样子。李沐猜想关宁漂泊的追寻是用什么组成的,中断的线索、遥远的真相、梦、一扇扇陌生的门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铃。无法掌控自己所求的人是徒劳的,也是可怜的。
他的徒劳与可怜还体现在日复一日对其前妻的絮语之中。
凡人见所爱,惶恐情怯,不知好歹,姿态可笑。关宁以为自己相信了自己的一往无前,一条路上一定没有一枚脚印是错误可废的。他只是无法看见、也不愿承认自己在逃避着,李沐想,关宁是一个把执念当成浮木的人,眼前无所有,未来只会陷落更深,到了不择手段的那一步,正是他想看到的。
关宁仍在神灯上对再无响应的弃用账号诉说着。他写道,奔波的路途遥远到他已经无法看见来路,更无法看见尽头,梦里看到小橘子还在那头等待,于是醒来急匆匆地再次上路,一路来都感到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背影,是小橘子吗?最近,被注视的感觉更加真实与深切,就连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也逃不了。
李沐的指尖从注视二字上划过。最终抵在“逃”上。
神灯想要拿到任何人的账号都很简单,关宁却只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得到回应而把此处当成埋自己的沙。
神灯账户闪跳不停,关宁的信息大段大段传入,大部分时候是他走到了哪里,完成了什么事,又做了什么样的梦。
他走到过国境线,猎猎的风让他回忆起辽北的夜,他在家时不曾踏过那么多碎石高山,渡过的河也不都会在冬天结冰,他晕起了太阳,倒习惯了走进风雨雪霜。垭口峰岭连绵紧密,他的梦也从来没有中断过。路走得越多,梦就越长越清晰。
关宁写,我总觉得自己离想要的越来越近,梦里那座城挥之不去,黑的顶红的旗,它浮在那儿。可是线索又中断了,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在阻碍我往前,每次都只差一点,我从城上坠落,还没彻底看清,梦就醒了。城里有谁呢?小橘子到底在哪儿呢?我马上要去下一个地方了,老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小橘子给找回来。
有时候是他的告解,他的思念。
关宁自有一股不服输的执拗,他希望自己每一步路都有所依,或依理,或依法;他尚未见到自己的穷途末路,一迈步也不想浪费。因此关宁还不大信神佛,也不太愿意信命,寄托这些不如多赚点钱多走点路。但他开始有所告解了。李沐很快注意这点。
一开始关宁以为自己一定能做到一些事,现在他其实不再那么相信了,只是更没有理由停下。他在一些句子里填满过去的回忆,他教小橘子的歌,他给妻子的承诺,他还在辽北当普通银行职员的时候从没想过生活的到此为止都是为什么,如是这般的日子便是如是这般本身。
[小雨,我现在终于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终于明白自己最需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想回到过去的日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橘子……可是,你知道吗。]
[我走在路上,那些浮乱的梦出现像恐吓我的漩涡,我全都无所谓了,只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个祂。我不信祂,只想着去祂娘的,还欠老子个解释。]
[我没有进过一间寺庙,敲木鱼的和尚打坐念经嗡嗡一片,你说他们有多少个其实是在等那些神仙的道歉?]
李沐留起长发,折磨他的伤由内而外地冻他,现在连他的头发都显出丝丝缕缕的霜。他开始畏寒,越发深谙内敛与不动声色的好处,决定亦更加利落,关宁打出的石子总能命中目标,他还以为是自己有双好的眼睛,真正尖锐的目光却一直直指他的后肩。李沐吃下那些续命的药丸后细细看过关宁的文字,兴起也许会备一杯红酒,屠灵只提醒过一次他的身体。
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关宁也会流露自己的欲望。他有些耻赧于让这些内容出现在前妻的信息窗口,然而无可抑制。他必然有欲望,攒了近六年,任何当口都有爆发的可能。他迈过大半个中国,也迈过了大半个中国的男男女女。关宁不是没有遇过低格的相撞,卑劣的土地容错度太高,常常送来廉价和刹那的激情和温柔。
监控网传来暧昧的图像,之后几小时内李沐必然能收到关宁的信息——
[小雨,我很想你,很想小橘子。]
一遍又一遍。
[我想你们 我爱你们]
李沐的身体是平静的。旧伤是他身上的一块冰,欲望也因此被冷藏。但这不妨碍他感到愉悦。他的指尖摩挲过想念的字句,摩挲过爱。甚至哄念着:射吧,关宁,射吧。
就像胎儿蜷缩在羊水里射精那样。

自此他常常没由来地感到饥饿。在一次次细致而彻底地咀嚼关宁的故事后,越来越饿。关宁的一切甚至从来不需要精心烹饪,生食自有美感,一口口,关宁的血,一寸寸,关宁的骨骼,连筋带脉。
他发现自己已有想象中关宁该有的样子,不同于监控网络传输回来的样子,或许是从他的胃里生发滋长而来。他看到关宁在寒夜里因梦而张张合合的嘴唇,在哀悼的天色之下活成过去一切生活和记忆的纪念碑,抽搐、惊恐、失望。吼与哭,蜷缩与奔跑,隐忍和释放。经受过捶打的躯体可以被咀嚼出伤痕增生的痕迹,李沐微妙地享受着它们的层次感。他并不向自己掩藏自己乐于在关宁的牢笼外头施予他更多小小的挫折这回事,挫折是李沐用刀剐下他身上的肉,缓慢地,伤口不太深,关宁痛得麻痹,但也很快愈合,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全无所谓的新痂在遭到谁的品尝,他不知道自己赤裸的痛苦正被更赤裸的舌头舔舐和奸弄,巨人看向他用自己的第三只眼,一看就是三年。
三年了,三年过去了……李沐的吐息愈发沉寂,屠灵觉得眼前的空气都冷到会凝结。有时她被问到在过去某年的某一天做了些什么事。屠灵回答自己不再记得。李沐像是在笑,其实她看不懂李沐的表情。

他几不可见地呼出一口气,红色的位置点重新回到了辽北,于是李沐想,是时候真正地见到关宁了。

神灯之下,谎言如丝,针织与覆盖。然而不管人们多少次伫立原地望向空虚的高楼,也只能看到一切一如往常般平静,目之所急未曾有异。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神灯的力量早已招摇环绕,不可见的全新世界拔地而起——太阳依然还是太阳,时间依然还是时间,当李沐发表重塑时间的演讲时,还没人察觉到是否已经有陌生气息入侵,它会带来什么,它又能否蔓延直到尽头。
李沐的指尖过去一次次拂过那些来自关宁、被他烂熟于心的文字,今天却拂过熙攘的人群。他不信神佛,神灯即是顶点。他能实现每个人的愿望,他能做到每一件事。
李沐对自己创造的一切感到满意。
他想,关宁,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

 

现在,关宁的脸就在单向玻璃那侧。又像是关宁,又不像是关宁。那三年内密集的监控网络记录了关宁一个又一个瞬间,那些截图里的脸被一次次打碎重组,重复了几千乃至几万遍才成为现在关宁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和寺庙里某尊金身佛像的样子一起映在李沐的眼睛里。
他开始要验证他的因果。
他想关宁已在这三年成为他的容器,现在来做替罪羊,是个好的结局。

他通过蓝牙耳机沉缓对屠灵吩咐,关宁的眼睛尚看不透这面单向玻璃。李沐忽然愉快地将要笑出声,但他身体负担愈发沉重,总是抑制着那些多余的情绪。
把关宁带到双江市吧,他告诉屠灵。

只剩下三天,小说完结,结局将现,这一轮因果,是时候了。
李沐特意看过了天气预报,双江市三天之内将要有场暴雨,伥鬼持风出笼,助他也。
只看还有什么变数是他没猜到的了。李沐知道关宁本身就是个变数,但一个已被他全然掌握的变数是有益的。

李沐抬头,便知金身佛像仍在哪处垂眼看他,他有愿望,但从来不必向祂许。关宁再一次消失在他的视野里,监控屏幕内亦空空如也。关宁还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而去。
他寂然冰固的心未不可跳动,只要三天,只剩三天,满世界的人都将聆听他的心跳,包括此刻全然无知的关宁。李沐体会着骨髓血液里的冰冷,肌层皮肤却隐隐跳动,他知道这具躯体做好了重新沸腾的准备。
然而这时他也未料到,这世上实际只有一种变数——情即是变数。
情是他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