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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氣定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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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翔死了,不是真的死了,是他離開仁城後對我來說就是死了。

死人是很佔便宜的,沒人贏得過死人,他很幸運,在我腦海裡成了那個永遠是我哥兒們的疊加態,讓我仍然覺得他很聰明,讓我連年為他祈願。如果我運氣足夠好,也有幸死在他那裡,那停留在他記憶裡的就會是我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而不是現在這副一事無成的矬樣。

搞不好他真的死了。我也不知道。一個人要消失很容易,在那個別說是網路,就連信號都不太通的年代,要和一個人斷消息簡直就和在水溝裡找到大耗子一樣簡單。

東邊沿海的大城市我分不清,對我來說都是一個樣,我根本記不起他是去了哪裡,每問一次就忘一次。去隔壁城讀大學的時候舍友說你認識在北京的人啊!我說呵呵,上海上海,下次舍友說你認識在上海的人啊!我說呵呵,北京北京。

仁城一點也不仁,那天我路過辦公室,看見班主任在抽周宇翔大嘴巴子,被抽的人動都沒動,倒是我被嚇得縮進樓梯間的陰影裡。我算不上好學生,但面對惡勢力特別慫,俗話說的欺善怕惡,善是同學,惡是老師,所以我雖然也幹點壞事,但從來沒被抽過。

這樣血腥露骨的暴力場面把我嚇得不輕,周宇翔一出來我拉起他撒開腿就跑,跑下樓梯跑過操場,跑到垃圾場那一堆發臭的回收廢品背後,從破了洞的鐵絲網跑了出去。我拉著他一路跑到好幾條街外,沿著大水溝都要跑到河堤,我問他老師為什麼抽你,他說他考了張滿分卷子,老師篤定是他作弊。

你說你把我拉出來做什麼。他的校服算不上乾淨,但也不至於那麼髒,髒到他能肆無忌憚地坐在砂石路旁的泥土地上,不過認真算起來這個城裡也沒什麼真正乾淨的東西,最乾淨的是前座女同學的制服,其次是我們沒見過世面的腦袋,我倆都有點喘。

你把我拉出來,這是翹課,班主任發現了我又要挨抽。我張張嘴說不出話,我也不明白我拉著他跑是能甩開什麼,他見我一副摔壞腦子的樣子,沖我擺擺手,說算了,也別指望你這破腦袋能多深謀遠慮。

周宇翔其實是個蠻刻板的人,和他成天混在一起那會兒我沒領悟出來,這是我後來發現的。他是那種相信讀書可以出頭、人定就能勝天的,這種刻板造就了他在秉持著能懶就懶到底的同時又異常勤奮,具體體現於我倆讀一樣份量的書,但他去了大城市,而我還在這裡混吃等死。

我沒體會出來他這種刻板心態也情有可原,畢竟我在教室的大多時候只顧著數牆上的螞蟻又拐了幾個彎。當時要是有人跟我這麼說,我大概會一腳把他掀下水溝,然後說別拿這種狗屁雞血誆我,我考第一名在城裡當白領,考最後一名在城裡送外賣,咱這種出身爛一輩子爛在這裡就得了。

但我想周宇翔多少有點天賦,不然這麼個破地方培養出的人才,去外地三個月打道回府都算是爭氣,而我已經那麼久沒見過他了,他不會真的死了吧。

那天最後我們沒回學校,隔了一陣子他又說,其實那張卷子最後五題五選一的選擇題他都不會,全靠扔橡皮扔出來的。他講話不過腦子,說這是二十五分之一啊,兄弟。我巴了下他的頭,說什麼二十五分之一,這是五乘以五連乘五次,五的五次方分之一,五的負五次方,三千多分之一!

周宇翔乾笑了兩聲,說三千一百二十五,呵呵,運氣太好也是要被抽的。

如果你多用點腦,就會發現事實上我們兩個都是白痴。我們沒算進煩躁的蚊蟲,沒算進發悶的教室,沒算進那塊橡皮的稜角,甚至沒算進為什麼數學老師被雷劈著出了一張只有選擇題的卷子。

他半邊臉腫著,醜得一批,還帶著一巴掌紅印子,說這個機率可真是太厲害了。我說你這話聽起來怎麼就怪腔怪調的,擱這耀武揚威呢,如果運氣好要被抽,我寧可現在立馬被鳥屎砸,如果要被鳥屎砸,我寧可不要好運氣。他用他那被單眼皮襯得意外險惡的下三白睥我,說誰不希望自己運氣好啊,輕則食堂加菜,重則彩票頭獎,你不要,那我只能祝你幸福。

沒想到最後被我掀下水溝的是周宇翔,秋天的溝裡沒水,充其量就是掉下台階,鞋都沒濕,他轉頭就把我也拉下去好迎面揍我。那時候我沒搞清楚我是怎麼想的,長大後我才明白,仁城已經很仁了,不仁的只有班主任,可仁城之外大抵全是班主任,在外頭運氣太好只會給自己添堵。

他死沒死我不知道,周宇翔運氣一向很好,雖然很大一部份是他的勤奮加成,同樣的機會落我頭上我可能只會翻個身再睡過去。不過這些年他生日我都有代為許願,反正許願不用錢,成效也沒人保證,我還是盼著能多少有點作用,盼他可別再骰出張滿分卷子。

我不記得他生日是幾號,只記得是年末,就連著新年順便一起過了。我年年都期望他運氣變差,真心誠意的,我希望他運氣差點,再差點,差到差不多不會被抽,但也不至於回來和我一起等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