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ay, captain

Work Text:

航行的第一百三十五天,雷克斯班納把望遠鏡從瞭望台上拆了下來。

那是一個銅質的單眼望遠鏡,鏡管不小、可以伸縮,很沉,他夾在臂彎裡順著桅杆往下爬的時候險些摔了跤。副船長看著他動作,意思意思扶了一下踩著麻繩跳到船板上的人,問他為什麼要拆。“用不到了,”他們的船長說,“隨遇而安吧,掛在那兒多看,也不會比較有幫助。”雷克斯甩了甩頭髮,海風把什麼東西都吹得黏黏的,略長的白髮也糾纏在一起打著小結,金屬蹭在他身上像裹了一層果醬,他沒理副船長做了什麼表情,帶著東西走進艙房,把望遠鏡收進一個不太有人會開的箱子裡。

取消瞭望排班的命令傳開之後自然沒人反對,大夥兒甚至拿出攢了好久珍藏的幾品脫朗姆酒一飲而盡權當慶祝。所有人都可以在晚上睡個好覺、在烈日下躲進船艙,也不用面對一望無際的海面發愁,因為他們就算瞇著眼就著那些透鏡把海地平盯穿,船也不會行得比較快。

 

距離發現偏離航道已經過去三四十天了,水手們記不太清確切是多久,除了最初發生過一些騷亂,在事務官告知只是稍稍偏航、糧食和儲水都足夠豐沛、在原定航程外再漂流個半年都不成問題後,水手們也就停止了無謂的計算。他們發現船長說得對,船都已經偏離航道了,他們除了每天看準風向把帆打起來、確保船隻沒有在往後走,除此之外什麼事也做不了,再多的不耐和焦慮都是累贅。

所以雷克斯拿走瞭望台上的大望遠鏡,就算船員們偶爾還是會用隨身攜帶的小型望遠鏡看看遠方,但也僅僅是作為習慣性的餘興節目。有時間嘆氣還不如給滑輪上上油,船上的兄弟們互相傳話,省點力、多休息,存下來更多糧食他們就更不怕迷路。

走失船隻擁有這副異常安穩的景象也只有在雷克斯執掌的這艘大船上才得以見到。年輕人不同於其他刻板嚴肅的老船長只願發號施令調兵遣將,他更喜歡和所有人透明交流:“都在一條船上,還是坦誠交心要好得多。”於是他和船員們混在一起,給他們講航行計畫、講天氣現況,多虧這平時就獨樹一幟的領導作風,水手們才甘願相信這個幾乎與他們同歲的領航人的判斷和決定。

 

氣溫下降的夜晚沒有海風,船員們都去睡了,新規則讓這艘大船變成一個作息規律的寄宿學校,偌大的船隻一點聲響也沒有,雷克斯帶著他的航海冊子往船尾艉樓走去,只有他踏在甲板上嘎吱嘎吱的聲音。

大洋就像一塊吸音布,蓋著萬物,使一切都失去了空間和距離感。這艘龐然大物彷彿靜止在汪洋中,若不是洋流托著,他們就真要流浪在這廣闊無垠的平靜裡,被縮到無限小,然後找不到出路。

雷克斯這些天養成了在夜幕低垂時到甲板上吹風的閒情逸致──並不是真的閒情逸致,只是他也明白自己沒什麼能做的,他會摸摸白天被太陽曬得酥脆的木頭甲板,而後緩緩躺下去。羅盤在這片海域不管用了,他抱著那本被一直拗折書寫而顯得有些破舊的冊子,仰面對著天空觀察星象。

這時的星空就會變得像要掉下來一樣壓到他身上,好近好近,雷克斯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捧到了天頂正下方,觸目所及都是黑色的背景和上頭持續發亮的光點。他睜著眼讓空曠龐大的訊息進到腦子裡,掉到濃稠的墨水缸中,等到他終於頭昏腦脹,再爬起來對著星盤寫下今天的航行記錄。

 

本就已經寫掉半本簿子的航海日誌又從一三五寫到了一五一,雷克斯依舊每天到艉樓上觀星,就算紊亂的磁力使羅盤報廢他也能看出來,他們在往前,他並不擔心,他們總有一天會靠岸。

直到他白色的髮尾掃得他鼻子發癢,躺著的人才發現不對勁。是風,風已經能大到吹起他的髮絲了。

氣候逐漸回暖,儘管船員不記得,船長也一天一天劃著月曆,要進入夏天了,新的季風開始出現,但遠遠不是這種感覺。他拿著冊子往空中伸去,紙頁被吹得嘩啦嘩啦響,風向也不對,雷克斯不喜歡戴帽子,但他還是抬起手壓了壓頭髮。

隔天他是被喊醒的,天還沒亮全,只泛起一點像是霧氣般的灰藍色。水手們在甲板上叫喚,他迅捷地整理完出去,便看見那只被收進箱子裡的望遠鏡又被翻了出來,有一兩個船員帶著它爬上瞭望台,“陸地!”他們大喊,“船長!地平線那裡有陸地!”

第一百五十二天的航行日誌雷克斯班納沒有等到夜晚才寫,他在清晨就落了筆,就正正接在昨晚彷彿還沒乾透的墨水後面──我們吹到了陸風,越過錯誤航道,我們要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