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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猩】幻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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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幻。”

  我在他脸前挥挥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等我出声,我的前战友,现同居室友,终于从放空中惊醒,右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银餐刀,浓黑眼珠同时敏捷地扫视一圈——紧接着,仿佛刚刚意识到如今已经不是草木皆兵的战时状态。他僵在原处,幅度很小地扬了扬嘴角,又放弃了,默不作声将目光转移到面前的早餐上。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新和平年代开始一年后依旧牢固地扎根在他的身体本能里。我并非专业人员,因而只能叹气。

  但像这样看着我无缘无故发呆,已经不是第一回发生在某幻身上了。刚开始我并没将这回事放在心上,可相处久了,他盯着我出神的频率高得很难不让我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容貌更胜以往?
   
  “没什么,”他摇摇头,把盘子向我推了推,“你要吃吗?”
   
  “我现在不能吃这个,”我丢给他一对卫生眼,又看了看他几乎没怎么动的芝士牛肉蛋饼,边在心里吞口水边暗骂他浪费,“再说了,起小点才会一个人吃两份早餐。”

  “还是说,你想尝尝营养餐?可老怪和我说只有哨兵需要吃那个。”
   
  某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但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和我胡侃下去。说实话,我宁愿他像怪异君那样,而不是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特殊话题,就因为我现在不再是个哨兵了。
   
  “好吧。”我耸耸肩膀,撑着下巴看他起身披上外套,准备出门,“要我开车送你去吗?私人司机哦。”
   
  他扭过头来看着我,瞳孔微茫地失焦,又露出那副中魇般的空白神情——很快,以至于我无法判断那是否是我的错觉——某幻回过神,挪动嘴唇,吐出两个薄薄的字:“不用。”又仿佛意识到一直在拒绝我,神色飞速温和下来,试图让我放心似的。殊不知我已经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了,糟糕的演技。
   
  “今天太阳很好。”他尝试攒出一个笑意,还行,不算难看,“我打算走过去。”
   
  行吧。我自然无可无不可,在他换好鞋后微微拥抱了他一下,站在门口目送他一个人走远。这期间,我瞥见花园角落里隐约冒出一片嫩绿的芽。太阳的确很好,春天快要到了。
 
 
   
  这房子是塔批下来的福利房,复式独栋,两百来平。地段不算绝佳,好在清净安全,连家居阿姨都不用找,智能管家会定期打扫整座房子。
   
  房子外面甚至还带着一小方院落。闲来无事时我绕着围墙撒了一小把花种,又兴致勃勃种了点地瓜和胡萝卜。花园的主人倒是没什么异议,拿着锄头亦步亦趋跟着我,我指哪儿他挖哪儿,除了土地被他这个半吊子锄得坑坑洼洼,其实某幻也是个还不错的帮手。阿怪说这样能够缓解病人的心理压力,我不知道疗效如何,只是每每转头,经常害怕他为了掩饰自己目光飞速转头时将脖子扭伤。
   
  我在战后三个月来到这里,见到某幻。彼时他独居,沉默,封闭,全身只剩最后一点生气。明明是个向导,却仿佛流失了特殊人种的精神力,连最基本的与人交涉的能力都消失了,似乎有什么东西终日盘踞在他周身,如阴霾般笼罩在他头顶,遮天蔽日,隔绝一切。
   
  李博俊领着我来,让我上前去摁响门铃。房子隔音做得挺好,直到某幻警惕地走近时,我才听到一点声响。门被拉开,我俩隔着一扇半开的木门四目相对。他脸颊枯瘦,整个人没在屋内的阴影里,乌黑阗寂的眼睛首先闪躲一下,遂抬起来,怔怔然看着我。
   
  我试图朝他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他嘴唇白得骇人,眼眶里渐渐聚起一点光。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睫毛一抖一眨,星星点点的泪光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这不是我头一回见某幻哭,但是是我再见到他后的第一次。
   
  趁着某幻进屋找拖鞋,我悄悄拉老李衣角,或许我不该来。
   
  李博俊瞪起眼睛,说你丫瞎想什么,准首席向导的军功足以跟塔换取更多东西,物质的、精神的。可他什么都没要,点了名只要你。
   
   
   
   
  “你不明白吗,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低头看着这一位心直口快的朋友兼前战友,慢慢道,“这都只是退而求其次罢了。”
   
  老李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他捂住脸,咬牙切齿地说:“都是战争的错。”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他抬起头来飞快看了我一眼,眼角似乎有些发红。老李嘟囔着把我推进屋内,某幻这时也向我走来,形容犹豫,只敢偷偷地盯我。我换上拖鞋,没再迟疑,主动朝他走了过去。
   
   
   
   
  “他们说,”我无所事事地靠近戴着眼镜写分镜的某幻,把腿塞进书桌与他之间的空隙,肩一低,很蛮横地跨坐在他大腿上,“你的精神体是金刚鹦鹉,好大一只,可神气了。”
   
  某幻在我抬腿时稍稍僵硬了一下,但很快舒展下来,镜片后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我脸上。
   
  这段时间我不屈不挠,常常询问他一些有关特殊人种的问题。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医生建议我主动找他聊聊。我嘛,从前就擅长缠人。他拿我没辙,眉毛扬高,凶巴巴做个鬼脸,表示被我逼迫;又两指曲起,贴近嘴唇,吹了一声口哨,不再动作。
   
  精神体这种玄乎东西,实际是心随神动、即召即出的。某幻这一番花里胡哨的目的十分明确,不为别的,就是企图吊我胃口……

  他成功了。

  我满心好奇,转回头去,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重新打量一番房间:四下寂静,只有醺醺春风不请自来,从敞开的窗户直贯而入,间杂花香,吹拂我俩满头满脸,如同溪水柔情的拥吻。一切平静如常,毫无波澜,我撇着嘴把脸转回来,发觉他正专注入神地看向我,过一会儿,又忽然笑了。眉目浓俊,神色眷恋。
   
  “马鲁诺。”我摸不着头脑,而他独自凝视好久,终于舍得打破寂静,“从王瀚哲头上下来,不准在上面做窝。”
   
  我皱脸啊了一声,想晃脑袋又不敢动,傻呆呆僵着脑瓜,即便知道精神体是另个维度的生物,仍旧生怕到惊扰到那只我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小鸟儿。某幻见状笑意更深,可还没等出声,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中温和浓稠的情绪像最后的霞光一样收拢、隐没,黑夜瞬间倾倒下来。我观察着这一切,脑中飞转,暗道不妙。
   
  我原来也有一只精神体,藏狼,名叫星星,和他口中的马鲁诺关系挺好。他现如今看着马鲁诺在我身边不住飞窜却无处停脚,大概是想起来了。
   
  某幻和我还有老李都不一样,他是战前两年才突然被招募进沪塔的。据说是读书时突然分化为向导,引进沪塔培养。他空降进塔时有很多人不服,明里暗里讥讽他走后门,外行人指导内行人搞不正当竞争。这群人很快就被打了脸——说实话,也不怪他们,谁能想到一个本科影视导演系的向导临危受命派去指挥边防战,没有折戟求饶,反倒带着临时组建的外国小队重挫了敌方后部呢?
   
  虽然某幻后来跟我们吐槽他当时吓个半死,队友叽里呱啦德语俄语他压根儿不会,好在自个儿鹦鹉会学舌会读心,勉强算是应付过来,就是战前烫的小卷儿被燎成了爆炸头——我安慰他,或许这样更加时尚先锋,被他揍了,可能是我说这些话时笑得太大声——但那之后,战事吃紧,某幻立刻被提拔上来,跟我还有其他三个年轻一代组成了支五人小队,一起出一些前线比较危险的任务,毕竟哨向搭配,干活不累。

  我们算是沪塔当时最炙手可热的小队之一。名声流传最远的那次长期任务里,我们五个声东击西,连夜放火,烧了敌营实验室,又一举灭了对方二把手。雪原茫茫,有去无回。那天的火从地下烧到天上,火光雪光映作一片,隔几公里都能看见那盛焰扑天的磅礴光景。我们一战成名,拖着一身硝烟和淋漓的血迹飞离这片雪原,却从此和这几场名为冬日计划的战役一起,永远被钉在混乱不堪的战争史上。
   
  事实其实可能并没有历史书上记录的声势浩大、豪情壮阔。我们为了深入敌方腹地,真是博采众长,戏瘾大发,演了不只一场碟中谍。不过就实现计划目的而言,必要的胁迫与欺骗都是值得的。总的来说,张秋实放倒守卫,花少北负责补枪,我套着件白大褂气度翩翩地跟敌方实验助理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某幻则在隔壁解救人质、带队撤离。lex负责后部,这个恶趣味向导为了销毁数据直接黑进了地方终端,不知看到什么,在小队联络频道里猖狂大笑。我作为最前线的哨兵,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控制实验人员,一边还要听lex在频道里东拉西扯。星星意外烦躁地在我精神域里刨着土,我猜它是恨不能把lex那条银环蛇抓去炖了,天底下哪里能找来第二条蛇长着一副公鸭嗓。
   
  作战计划天衣无缝,但我这bug体质确实也不是盖的:对方能在政府眼皮底下做人体试验做得风生水起,当然不是吃素的。他们发觉事出有异,气急败坏,连最后一丝脸面都撕破了,直接放出几个接受了改造的俘虏哨兵,试图狠狠反咬我们一口——具体来说,就是专门针对我这个完全暴露在他们势力下的幸运E。事出紧急,我没有犹豫,立刻切断小队频道,以免他们顺着我找到其他人。
   
  接下来的近身搏斗其实不算一场恶战,我体术不如张秋实和某幻这两个变态(不是我哨向歧视,可娘了个棒槌,某幻可是个向导啊!),好歹也接受过专业训练。
   
  如果面前这些战斗机器不是我曾经在塔里称兄道弟的人。
   
  等我好不容易扭断最后一个家伙的脖子,某幻撤离前放的火早已经升起来,墙筑倾袭,浓烟滚滚。我满脸是血,五感失常,体力不支,跌跌撞撞跑到天台而没一头栽下去已是万幸。lex早已开着直升飞机等在那里,见我奔来,立即驾驶飞机贴近高楼,直朝我俯冲而下。直升机机翼搅起漫天雪花,我身前是深渊,身后是烈焰,无论见过多少大场面,此时此刻喉结都不由慑得滚动一下。可就算如是,我脑子却很清醒,在飞机巨响所引发的耳鸣之中还听见星星长啸一声:被烧死是死,掉下去也是死,不如豁出命去试试看。
   
  留给我纠结的时间并不多,生死之间,作出决定不过瞬秒。我努力看清机门位置,草草助跑两步,足尖在高台边沿狠狠一踏,竭尽全力向直升机方向跃起,在长夜之下,光焰之上,骤然飞扑而去——
   
   
   
  人濒死前的体验很微妙,万事万物拖慢倍速,仿佛恒星被吸入黑洞。跌落前一刹那,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刻的鸟鸣。某幻半个身子歪出直升机,指尖绷直,抓住我手臂,骤然一拉,挣脱重力,呼啸而上。天知道他哪来那么大力气,我整个人完全是借势砸进他怀里,脑门儿咚一声撞在他胸肌上,晕头转向,九死一生。
   
   “说也不说切断联结,就你是英雄!不要命了是吧!”

  我颤颤巍巍抬起头,一眼便望进某幻映着我背后熊熊火光的、愤怒而滚烫的眼睛。
   
  某幻这个人虽然仁慈心软,但决不好惹;他发起怒来动静也不大,可一副尖言冷语,专挑薄情伤人的字眼向人心口扎。其实他模样同样不怎么好看,头发湿着,兴许是放火时烟雾报警器喷的;唇角渗血,是安抚伤患时心神不定所致;他拽住我的那只手大概用力过度,此时正揽着我不住发抖,又或者是我肾上腺素过效,一刻不停地在他拥抱里发冷战栗。直升机轰鸣,带着我们飞离这片废墟。正常情况下,我当然能善解人意。但我如今情绪受挫又失血恐高,头痛不止,眼眶一热,实在有点生气,一把拉住领口将他扯得俯下身来:“你妈的不是抓住我了吗!”
   
  他怔住,一时无言。而我彻底力竭,摁着胸口痛喘,再不考虑湍急的气流有没有把我的话给直接吹飞,眼皮一耷直接休息。我从未这样光火过,马鲁诺都只敢拿喙轻轻啄着星星被血打湿成一绺绺的狼毛,某幻似乎也被我吓到,沉默地为我做起精神梳理。
   
  睡过去前一刻,我眼睑上忽然一暖,大概是某幻伸手,拿拇指揩去了我脸上的血。
   
   
   
  某幻的书房窗户正对着我最喜欢的那个院子,他写剧本时,我偶尔会到院子里看看花草的长势,或者直接在树荫下支起一张躺椅,舒舒服服地睡觉或者打游戏。这样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太阳和我。
   
  我刚来这里那段时候,发觉我叫某幻时,常常不会收到他的应答。我以为是他还没适应我的存在,做检查时才知道他有只耳朵已经失去听觉。医生说原因不明,但假以时日,恢复几率很大。
 
  问诊时我站在他身后,觉得他很孤单。
   
  “你想养一只柴犬吗?”一天午休时我询问他,“像戆戆一样,还是说你现在更喜欢猫?”
   
  他已经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很久,闻言愣了一下。
   
  “你记得戆戆?”
   
  “还有咕噜和囧囧。”我告诉他,“我记得所有事情。”
   
  某幻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想我身上大概有个幻影,和之前上百次一样,他很用力、很专注、很困惑地看着我,仿佛在我身上茫然地找寻一段令他怀念的记忆,而只消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不见。
   
  这沉默长到我几乎要打着哈哈换下一个话题,某幻终于张口,很缓慢地说:“不用了。”
   
  “戆戆……有一只就够了。”
   
  那我呢?我几乎条件反射地想问他。

  他这样说,说我不吃惊是假的。如果世间万物无从代替,作为哨兵的我,和如今的我,在他眼中又是什么关系?
   
  但我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问出这个问题,想来也并不会听到什么令人愉快的答案。他受到恒久如一日的折磨,而我也会因此陷入纠结,无非是两个人同归于尽,手牵手殉情。
   
  大概是我闷闷不乐得太明显,某幻忽然伸出手,牢牢扣住我的手腕,于是我也正好扣住他的,严丝合缝。记忆中我似乎也不止一次这样握住过他的手,原因无他,这动作很让人安心。但后来,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四指拖起我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他在干什么?我感到不解,但还是闭上眼睛乖乖让他摸。
   
  算了,我不再想这些事。日子还要接着过呢,一个心情不好,总不能第二个也跟着垂头丧气吧。生活总会好起来的。
   
   
   
  张秋实长差结束,终于回沪,顺带来家里坐坐。
   
  他如今是首席哨兵,大小活动都得出席,这样忙碌不无道理。
   
  某幻还堵在路上,雨夜,沪市的晚高峰,他至少得堵上半小时才能到家。我收到他语音回复,放下手机,躺在沙发里,邀请张秋实来一局游戏。打枪嘛,多么放松心情,缓解压力。
   
  因为某幻的特殊情况,我基本不在他面前打枪战游戏。他不肯主动朝我提特殊人种,我也不想触及他的伤心往事。这一天天的,居然是张秋实这个过去被我堵在训练室角落打成筛子的有空和我对上一局。
   
  我对张秋实的感情挺复杂的。还在五人小队里时,我俩年纪最轻,关系很好,技能还互补:他擅体术,我长枪械。教官开过玩笑,说从来只见哨哨相克,到我俩这儿怎么不一样。

  而那件事发生后,张秋实也是唯一一个对重新醒来的我态度一如往常的。这一如往常才不寻常,我知道有什么全然改变了,他也心知肚明。可我不能做到真正地害怕或者讨厌他。
   
  雪原无边,野兽出没。吃了上一场败仗,敌方聪明多了,在任务进行到一半时阴损地屏蔽了一切精神信号,我和外界的通讯被迫中途切断。狙击敌方首领已经够让我筋疲力竭,而天寒地冻,没有接应,还被熊攻击,我支撑不住,倒在雪里,眼睁睁看血静静流尽,呼吸结成愈来愈薄的白雾。星星强制跳出近乎坍塌的精神图景,意图护主;可就算它能够喝退熊群,对不断出血的伤口也没有办法,只能焦急地在我身边打转。我尝试接通小队频道,另一边如此安静,我呼喊谁都不再有人来应。
   
  当时阿怪提出碟中谍,我就猜到他接下去会对我说些什么。穿白大褂去跟变态实验人员交涉只是第一步,至少在敌人眼里,我这个惊心动魄逃过一劫的哨兵可比精神壁垒固若金汤的向导容易控制多了。张秋实和怪异君拉着我开会,语气沉沉地把计划大致说了一遍。我挑出几处破绽,接下去便保持沉默,听他俩努力把计划完善,大意便是如何保住我的性命。直到会议快结束,我挠着星星下巴,开口确认道:
   
  “为了确保任务顺利进行,小队里除了茄哥,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张秋实点头。
   
  “……我的向导也不会知道。”
   
  我们都沉默了。
   
  我没有怪罪什么,要怪只能怪战争。只是那天的风很冷,我走出塔,裹紧外套,突然就想起了某幻温暖的触碰。
   
   
   
  塔事先并没打算准备记忆芯片,还是我多提一嘴,在怪异君的叹息中得了首肯,抽空去做了这个小手术。于是一切感官封存在记忆里,也从此只能存在在记忆里,疼痛和冰冷都和再次醒来的我隔着一层,像一场第一人称的、十分逼真的梦。我倒在地上,双眼大睁,看向远方,没有声息。但,感谢芯片,我的视觉、听觉,我的五感,在我死去后仍比最顶尖的录影机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三个月后的我看到他们的脸,听到他们的声音——惊恐的,愕然的,暴怒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痛彻心扉的。这些熟稔的脸庞在满天飞雪中迅速朝我靠近,因过度的情绪而狼狈地扭曲,他们尝试拉起我的手,破碎的声音无法抑制地呼唤我:boy,瀚哲,王瀚哲。
   
  我比他们任何人更加深切地记着这一幕,也永远不能忘记,因而无法憎恨每一个为我流泪的人。
   
   
   
  张秋实温和地提醒我:“三点钟方向楼里有人。”
   
  我惊醒过来,下意识开枪射击。没有命中,我被击倒了。
   
  我没有再开下一局。张秋实看着我,眼神和某幻曾经燃烧如火的并不一样,过去到现在都像一面湖水。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塔一直觉得,失去伴侣后,哨兵受到的挫伤会比向导受到的更大。哨兵更加敏感,向导可不是只能照料一个哨兵。”
   
  张秋实的目光还看着游戏屏幕里在密林中穿梭的士兵,却一转话题,语气还和让lex不要在在小组频道里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时一模一样,我听得一愣一愣:“不是这样的。”
   
  “哨兵失去伴侣,看不见,听不着,感受不到,五感凋敝,终有一日会心甘情愿赴死。”
   
  他声音轻轻:“可是向导失去哨兵,和钝刀子剁去四肢没有两样,是漫长的折磨。还能想到,还会感受到,还以为自己拥有,但这只是疼痛的幻觉。”

  “一生都活在这样的幻觉里甘之如饴,等到幻觉消失,人也基本废了。”
 
  我终于发觉了张秋实言语中最大的问题。我想提醒他,我还没来得及和某幻真正结合,这也是我会被选去参加最后秘密任务的原因之一。说来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开会时我紧绷着脸把他称为我的向导,但某幻并没有理由被我的死亡束缚。他是自由的,他还年轻,有大把时光挥霍。战争在我离去后很快结束,和平年代,百废待兴,他可以选择等塔分批对象,也可以直接离开这里,实现梦想,成为一名青年导演,从此做个幸福的普通人,与塔、与战争,都再不相往来。

  但一旦想起再次见到某幻时他憔悴落魄的神情,我就再也无法继续大度地替他畅想未来了。我隐隐约约猜到哪里出了差错,但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知道没有选择结合究竟算遗憾还是一件幸事。假使坐着直升机回塔那时,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着某幻去申请结合,或许我不会单枪匹马地死,又或许某幻现在情况会更糟。
 
  无论如何,命运如此,不可回转。我回顾当初签下同意书时的情景,恐怕自己那时已经想到如今这一天。
   
  “瀚哲,”

  张秋实朝我看过来,微微颔首。昔日内敛腼腆的同窗如今也独当一面,而他湖水般的双眼仍如过去般倒映出我,泛起涟漪:“辛苦了……”
   
  我打断了他:“这是王瀚哲自己的选择,和你、和某幻都没有关系。”
   
  “…你怪他吗?”
   
  门口传来铃声。有个人到家了。
   
  “留下来吃饭吧。”我和张秋实说,奉送一个笑容,“某幻答应我今天要做辣椒炒肉。我吃不了,你替我尝尝味道。”
   
   
   
  我蹲在地上拔胡萝卜,某幻则在我身边挖地瓜。土不太好,种出来的作物都奇形怪状。倒是当初随手洒下的花种长得很好,绿藤攀上墙面,开出了很漂亮的橘黄色花朵。
   
  智能管家不知从哪儿翻出两件斗笠,我俩一人一个,很像那么回事,中途还因为某幻头差点戴不上哈哈大笑一番。如今他蹲在一边,脸上印着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两道土痕,皱着眉头端详地瓜的位置,看上去儍极了。
   
  “马哥哥!”我突发奇想,“我们出去玩吧。”
   
  我拿来水管,对着好不容易拔出来的萝卜一顿冲,洗干净了再递到他嘴边:“一直在家待着,对身体也不好。”他佯装嫌弃,还是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我想起过去在马场喂马的经历,乐得不行。
   
  “收买你了。”我现在不会打架也不会开枪,只晓得耍赖皮,“去嘛,前几年都没空出去转转。”
   
  某幻并没拒绝,反而对我这个建议挺乐见其成。我俩在塔时就都是闲不下来的性格,经常让阿怪打掩护,趁小队出外务时偷摸出去吃夜宵。
   
  他问我想不想办新的身份证件时我有些诧异。
   
  “就是,要是你想的话,”他磕磕巴巴,斗笠挡住半张脸,声音很低,“我也不确定,茄哥说不定有门路。如果你想把身份改成别的,我可以陪你去问一问。”
   
  “法律好像还没有授予仿生人独立公民权利。”我说。
   
  他闻言一震,犹豫不决,不敢抬头,似乎在费尽勇气考虑如何措辞。我明白他的犹疑和痛苦,但没办法的是,我一样想不到更好的答案。
   
  某幻在进塔后栽过很多跟头,逐渐凛冽,不容迟疑。我是他正常生活里一个放任存在的bug,河蚌软肉里夹着的一粒生硬石籽。我照看他与幻觉日夜相拥,疼痛依然存在,但最终会无限地消解在漫长平静的日常之中。
   
  假如王瀚哲没有倒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他俩会顺利结合,成为伴侣,接任首席,一切会是个完美大结局。
   
  可惜没有假如。
   
   
   
  “你知道在同意遗体参与仿生人改造实验的时候,王瀚哲究竟在想些什么吗?”
   
  某幻没有回答。他抬起脸来,像我和他再度见面时那样沉默而执拗地看着我。
   
  “我也不能确定。但我有一个猜测,或许很简单。”
   
  我单膝跪下,学着他的样子,擦了擦他的眼角:
   
 
 
  “活着,活下去,总有一切可能。”
 
 
 
  “Boy! ”

  “——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