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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花】这心事慢慢变成歌

Chapter Text

0.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花少北的到来是一场灾难。

1.
花少北不叫花少北,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如果你和他坐过同一班飞机或者火车,你也许有可能知道他的真名。反正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必要知道。我和他不过是合租室友,他不愿意讲,那我也没有必要去问。花少北很注重边界感,我也一样。坦白讲,合租这么久,我仍并不十分了解他。他的生活很抓马,我很庆幸能待在旁边做一名旁观者。
不过我问过他为什么叫花少北。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为什么偏偏是北。太阳,东边升西边落,北半球的人中午能在南方向的天空看见太阳,也就是说太阳不会经过北方天空。所以为什么?花少北,这个名字确实也好听。在现代一看就会交际,放在古代武侠江湖也必然一剑霜寒十四州,在民国也合适,自然就带一股风流态度。
毕竟是他自己改的名字,他永远自称花少北,久而久之,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的真名。这个名字,反正他自己很喜欢,我们就不觉得有什么。现代交际花,古代侠客,民国公子,听起来都是很轻松的职业。

2.
花少北和我合租,是因为他很穷,当然,我也很穷。但我除了房租水电和每日三餐(偶尔只吃两餐),还能剩下去一场乐队演出或几场电影的钱。花少北说他穷,但总有好多人不信。一来他衣服干净整齐甚至考究精致,二来他怎么看都不像一文不名穷小子,街头一溜自然大把小姑娘上赶着找他。
但是花少北还是穷,别人不信,我和他住在一起,我知道。他最穷的时候,一天在隔壁学校食堂花四毛钱。四毛钱,二两米饭,养活一个身高一米八三的男人。他就在我们合租的小房子里吃茶泡饭。我不喝茶,因为我是俗人不懂品茶,他其实也不懂,但他还是喝茶,因为白水钱便宜。后来我看他冲茶水泡米饭,大红袍。最次是信阳毛尖和铁观音。
就算我不懂茶,也不会不知道大红袍的名字。我当时眼睛可能都直了,问他:你用这个泡饭?你都不愿意买白糖泡糖水米汤你用大红袍泡饭?
花少北看都不看我一眼,他说,这是别人送的。
我终于知道,原来花少北真和他名字一样。往那里一站就是广告牌,求爱的蜂前赴后继,花不动声色全都躲开,但是会留下蜜蜂带来的花粉。

3.
我钢管儿直,只可惜恋爱运不好,女朋友可劲儿作,我受不了了,和她分手,后来没有合适的,也没谈。花少北倒是一直没谈过女朋友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他压根就不好姑娘。
花少北和上海一个本地人谈过恋爱。名校高材生,今年大四,有可能到了秋天要去国外读书。真好,我和花少北都羡慕。我们都没有这种光辉靓丽的背景。
本地人和花少北俩人惺惺相惜,都是来头说出来气派,实际上比普通人还落魄。本地人姓张,其实很容易害羞。一害羞就脸红,相熟的人叫他老番茄,他不讨厌这个名字。但毕竟是本地人,家里的房子分成小隔段,租给外地人收房租就能生活很好,让他们的灵魂在魔都的尘埃落定时轻轻浮起。
一开始老番茄和花少北的约会是找个地方吃顿饭压压马路开个宾馆。我们是合租室友,花少北经常不回来住,我觉得不好意思要他少出房租,他不愿意,仍然和我一比一付钱。后来有一次老番茄,花少北,和我,还有别的几个朋友一起吃路边摊的烤串。一只小脏猫过来了,白色长毛,大尾巴很好看。花少北让老板烤了一串不放调料的,喂了一点给小猫。他说老番茄,我们养猫吧。
在哪儿养呢?
我们租的小房子。
太小了。
地方是小,可是也是个家。要是能养就叫花生米。
我才知道花少北最近不回来是因为他住在了他男朋友老番茄的家里。老番茄不住学校,在高校外租了个一人居。他也不算落魄,只是不想过父母为自己安排好的人生。于是父母每月生活费照样给,此外他没有获得任何任何作为本地人的优待。偏偏遇上花少北这个人,花少北比谁都自由。本地人最爱他的自由。
他们算是在一起了,可是问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不认。那天我们一拨朋友去他们家玩,花少北在厨房烧汤。看见作为前室友的我了,花少北一笑,说某幻,你知不知道汤怎么烧才好喝?
我说不知道。因为我不做饭。
花少北说,就是不管那些调味料,只要有盐,多放排骨和萝卜就能好喝。

4.
花少北当时和老番茄住在一起,老番茄没食言,他对花少北真的很好。现在回想起来,可能这就是老番茄之前说的“惺惺相惜”。惺惺相惜的副作用,就是两个人都被对方惯坏了。
所以老番茄说我要去美国一趟,你待在上海等我半年好不好?
花少北不纠缠,但是抛了一个特别狠的条件:你去美国,那我要去澳门。
老番茄不同意,澳门,输钱是其次,人丢了怎么办?花少北心铁了:你别管我。老番茄只能答应。
那是我第一次见花少北喝醉酒。他酒量最好,喝倒我们一片人,他自己还能清醒着叫出租车。那天他打翻了茶杯,把生米倒进热水瓶。他从前是把食堂打来的二两饭放进去,一天就喝那样的米油过活。他在楼梯口把拖鞋踢下去,扬臂跳下去捡。他把热水倒进玻璃杯,收拾炸裂的碎片。我说你去睡吧,我来收拾,他点点头答应,站起来时被椅子绊倒,手按在地上,一块玻璃扎伤了他。
结果花少北还是去了澳门。我正好工作需要,也要飞澳门一趟,于是和他一起。花少北牌技很好,是老番茄手把手教会的他。老番茄从来不跟花少北争,只要花少北加码,老番茄绝对弃牌。可是如果老番茄加码,而花少北也有好牌的话,他会毫不留情面地翻倍加,直到逼退每一个人,包括老番茄。
花少北比老番茄心狠,老番茄懂得谦让和退缩,而花少北眼里只有拼杀。
哦,还有。花少北这个人身上反差极大。我们有时候KTV打牌,花少北嘴越甜,人越狠。要是赢钱不多,他会唱着甜蜜蜜;赢了一圈,就加一首粉红的回忆;要是赢到别人都不愿他上牌桌了,就会多唱好几首邓丽君。

5.
花少北会写点东西。他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所以间接印证了他是真的有天分。我见过的文字工作者都对着Word文档爬格子,身上有复印机味。花少北偶尔写稿子赚钱,不过他英语很烂。我考了口译证,接个活也很赚,花少北试图考一张来,结果花了很久都没成功。
当时是夏天,不知道怎么了花少北就搬回了我们合租的地方。我问他说和老番茄分手了吗,没问出口,因为一开始他们也没承认是在一起。但是这与我无关。我所知道的是那个夏天上海很闷热,某个晚上花少北接到电话说想见他,于是他出了门。
那个夏天花少北鲜少主动说什么,说最多的是老番茄的病情。胃病,不严重,但很难挨。老番茄真的爱他,爱他爱到不愿意出国留学,差点用烟头烧了自己的证件。花少北不同意,说你如果因为我做出不明智的选择,我立刻就离开。
花少北说到做到。他往西南跑,然后办了护照去东南亚。他哪来那么多钱,我几乎知道花少北又是靠偶尔写点什么和打牌赚自己的衣食住行。老番茄把他从柬埔寨找回来时,他皮包骨头。不过花少北回来还跟了一个人回来,从贵州来的,年纪轻轻,叫王瀚哲。

6.
老番茄去留学的那个秋天我们没去送他,他自己要求的。花少北还是去了,虽说他并无必要,可谁让花少北天生反骨。老番茄说和你在一起时我很开心,尤其是看见你来我的出租屋照顾我,带着换洗衣服的那个瞬间。
后来一个朋友请我们去海南玩。富家子弟,在景点开宾馆。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上海渐渐入了冬,阴冷冷湿乎乎,而我们在海南租了游艇,每天有晒不尽的热带阳光和喝不完的啤酒。
我们每天从睁眼到闭眼,每个人都是晕着的。醉得最厉害的,就是王瀚哲和花少北。所有的人都在甲板上看落日。南海黄昏无比壮美,椰子树剪影很奇特 我们晒着太阳聊着天,那天王瀚哲和花少北像疯了一样。他们趴在护栏上探出半个身子,向着巨大的落日和无尽的海喊“我爱你”。
一人一句,爱太阳,爱大海,爱椰子树,爱啤酒,爱王瀚哲,爱花少北。王瀚哲把花少北抱下来,两个人倒在甲板上大笑。然后他们开始跳舞。我拿起一个朋友的DV机录像,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
王瀚哲看见了,就走过来,说,花少北是我最爱的人。花少北紧接着说:我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结果内存不够,录下他们说完这两句话以后DV机里就只有黑白色了。
回到上海以后花少北接了个写稿的活。稿子那边的人傻逼,一版稿子写了五次还不满意。花少北本想扔下走人,又舍不得已经写了五次自己花的时间精力。
王瀚哲买了一块石头,没花多少钱,他第一次赌石,也不敢花多少钱。切开了里面是很好一块翡翠。王瀚哲找了匠人镶在样式大胆做工粗糙的藏式手镯上,送给花少北时,他正对着电脑焦头烂额,说哦,你先放在那儿吧。

7.
我对王瀚哲印象不深,只记得他的摩托车轰鸣声很大。就从他们海南旅行那一场来看,他们应该能在一起很久。事实上不是。
王瀚哲说,他们打过一次雪仗。那天他楼下等花少北出来未果,迈步走向自己的摩托车,心里满怀伤春悲秋,脑袋上却突然炸开了一个雪球。雪球压的很实,来势凶猛,半冰半雪砸过来,炸散在他的头发上,把他吓得一个趔趄。向攻击的来源望去,花少北怀里还捧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雪球,下一次的进攻蓄势待发。
王瀚哲咬了咬牙,也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捏了两下,向花少北丢去。花少北反射性地往旁边闪开,但是王瀚哲的攻击本身也并不准确,雪球砸中了他身边的一辆电瓶车,车身受到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防盗铃声。
打雪仗因为他们的认真,不得不从童趣变成了凶残。那天最后花少北和王瀚哲都累得不行,两个人抖搂干净身上的雪,骑上那辆摩托车开往郊外。
他们最好的那段时间都已经埋在半鲜亮半黑白的DV机里。后来我们从海南回来,朋友问我那段视频还要不要:他想着是我拍的。我说我要这干什么?里面的主角又不是我。我就问花少北和王瀚哲谁要那段视频,花少北说他不喜欢这些东西,王瀚哲也不愿意拿走。
漂亮的人,很多不能开口。开口就从美女变傻逼。有的人,书读了太多,读成了个拎不清的木头。错觉,谎言,臆想,梦境,随便什么,总之,是时候回到正轨了。王瀚哲说,天上地下,你永远再找不到第二个花少北。

8.
花少北说,结果到最后他遇到了老蕾,在澳门。其实一个是河北人一个是江苏人,分明同澳门不沾边。老蕾我也认识,老蕾早年的经历不比花少北平淡到哪里去,可是后来老蕾像流水流过后积淀的一部分,花少北说他有过要这样和老蕾平平淡淡过下去的想法。但是这是谁啊,这是花少北啊,谁都可以平平淡淡,唯独他不行。
这里还有一个插曲。花少北告诉我,lex在和他交往时某天晚上说到“我听说过很多有关于你的事情。”花少北当时就想,如果lex下一句说出“但是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原谅你的过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你改了就行”,那就马上分手,多伤筋动骨都没关系。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过去是需要被“不介意”和“原谅”的。
结果lex说你以前居然还写过东西,真厉害啊,作家级人物了。花少北从鼻孔里嗤笑一声,说他暂且不配这么被称呼。这个花少北和我讨论过,因为我当时说他是大作家,他半笑半恼,说写东西的分两类,神类已经是作家了,人类还是只会写。
老蕾问: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类?
花少北说:你觉得呢?
老蕾:你不是神类,也不是人类,你是精灵。

9.
花少北遇上老蕾也挺戏剧性的。那会儿花少北已经和王瀚哲分手了,老番茄我们不清楚,两个人没说分手,但也差不多。从一开始我就说了,花少北一直在缺钱,虽然他用大红袍泡饭吃。但同时他也需要坐着五号线半小时再转半小时公交车去赶场,而不愿意抬手拦一辆计程车。
那段时间花少北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去澳门的机票。他会打牌,打得还很好,这是和老番茄在一起时他学会的。老番茄打得都没有他那么好。花少北在澳门不止打了牌,他认识了很多人。当然他不可能违法乱纪,但花少北他每去一个场合,手机通讯录里都会多出一批联系人。有他主动去找的,有找上他的。总之花少北说他照单全收,因为总有一天,他会用上这些联系人。
他当时在赌场大厅里玩小筹码局。一局不过一百块钱,花少北输了给钱,赢了不收。但那天他一晚上就没输过一把。要是他拿了钱,一会儿就能把澳门飞上海的机票赢回来。
这时候贵宾室里有人说要请他吃饭。花少北和我说这顿饭时,我问他两个人除了吃饭还干了什么,他不告诉我。说这很精彩,他想讲时自然会讲。
吃牛排。那人点了七分,问花少北几分。花少北要三分熟,对面人比花少北只大两岁,说真要三分?五分行不行?我见不了血。花少北咬着牙笑:就要三分。我不怕见血。那人于是问:“一分熟你敢不敢?”花少北说我喜欢,血越多我越喜欢。这人就跟服务员说,给他来块生肉——你敢吃吗?
不就是生肉吗。花少北想着。
等一块生牛排端上来,花少北真傻眼了。可是收回说过的大话太丢人,他两眼一闭,切下一块就往嘴里送。
生肉,又是牛肉,谁咬得动。
那人赶紧掰开他嘴,说你快吐出来吐出来,我服气了。说罢又要了一份三分熟给花少北。花少北不理他,硬生生把生牛肉咽下去,说,不难吃,你试试?
生肉的血从他嘴角流出来一点。花少北说,他对那个人印象还不错,因为换做别人碰到他的脸超过十秒钟,他也许早一杯红酒泼过去了。
那个人就是老蕾。

0.
花少北从来不过圣诞节。
我问过他原因,他说不喜欢。后来我知道是因为他有过的三任恋人都没和他一起过圣诞过。
好吧,那就祝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