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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花/猩花】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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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滇西北开始一路往南,就没有了春夏秋冬,只有旱季和雨季,而且,这雨季来得似乎总比旱季要漫长持久一些。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几乎让人无处下脚。司机就只把车停在这样一个地方,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让车上唯一的乘客下车。

乘客巴不得他这一声招呼,毕竟车开了多久,他就吸了多久的二手烟。东南亚的夏季热且潮湿,催生了葳蕤的草木和瘴气,古代文人最怕来到这里。湿热水汽同杂草丛生一起野蛮生长,让这里成了毒虫的安乐乡。

是以花少北下车时不住往四下看,生怕自己会被毒虫沾上。他初来时并不注意地上平平无奇的草,却不想草叶也锋利,小腿肚子上就被划出了一条细细的伤痕来。每年端阳节时手上系的五色丝线代表了五毒,这里也是五毒俱全。花少北确认了周围没有虫子后才敢踏上土地,双肩包鸭舌帽,十足是学生打扮,像某个刚毕业年轻气盛的老师来到第三世界支教,又像是个养尊处优误入贫民窟的小少爷。

其实毒虫是其次,这里最值得人提心吊胆的,还是蛇。

下车后花少北环顾一圈,看见已经有人候着。为首的看见了他手上的银戒,确认了身份,便一叠声叫着“花少”迎了上去。

“我是菜花蛇,响爷的下手,响爷派我们来接您。”

“多谢响爷挂念。”花少北点点头,跟着自称菜花蛇的中年男人上了车,虽说男人姿态谦卑,但毕竟是长辈,花少北也没忘了礼数,“一路辛苦。”

菜花蛇总出没于地头田间,老人家说无毒。只是有时候菜花蛇也会潜入人家,间或咬死一只两只鸡鸭,然后盘在屋内的某个角落,等着被人发现以后嘶嘶吐出信子。

“响爷吩咐我们在这里候着您,都是应该的。”

中缅边境的气温虽适宜谷物生长,高强度长时间的降水却不允许,所以当地人民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种植经济作物。当地最主要的经济作物是什么?官方给出来的说法是橡胶。然而知道实情的人则会心一笑:这里最挣钱的作物自然不是所谓芭蕉橡胶,而是罂粟。

花少北像是出来游玩的小城青年,对没见过的东西充满好奇,一路上拿着手机拍个不停。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录下来的风景,更何况车开得快,拍出来也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开车的另有其人,菜花蛇坐在副驾驶,通过上方的镜子看后面花少北的动作。

“这是什么?”

花少北向前探身,把手机里一张图片给菜花蛇看。那是此地常见的植物,花少北既然是北方人,觉得新奇也是正常。他只当年轻人好奇心强,便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结果此后的车程里,花少北便一直不断询问车里的人自己在路边看到的新奇植物,像个研究植物的大学生。菜花蛇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他太年轻,太单纯。太年轻意味着没有经验,太单纯意味着他不会擅长玩弯弯绕绕。是以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生阅人无数的响爷究竟是看中了面前青年人的哪一点,费了大功夫一定要让他来蛇窟做事。

想不明白就不想,菜花蛇懒得自寻烦恼。到地方了,汽车停下来时他率先一步下车,然后到后面为花少北拉开车门:“花少,到地方了。”

一行人刚一踏进蛇窟的大门,响爷便满脸笑容地站起来往外迎去,一手掣了花少北的手就往里进。虽被称作“爷”,响爷其实仍当壮年,约莫将近六十岁光景,这声“爷”却并没有把他叫老了,毕竟金三角这样地界混了几十年,若真连个“爷”都混不上,实在会让人笑话。

“可把你等来了。”响爷的笑堪称慈祥,菜花蛇跟了响爷这么多年,也很少见到他这样表情,“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花少北问好时干净又清脆,“没有。再说了,在您的地盘又能出什么岔子?”

这不能不算是恭维,但花少北说的也是实情。

响爷姓陈,但没几个人知道,大家都叫他响爷,而逐渐忘了他本来的姓名和为什么要叫他响爷。这是个好事,因为响爷的本名叫得不响,而浑号说出去不太好听——他原被叫响尾,是还作为曾经金三角一方霸主的鬼爷的下手时,鬼爷给取的。

因为抡刀开枪之前总要大吼一声,将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同期的嘲笑他是个咬人前还叫唤的狗,鬼爷给他面子,叫他响尾,可就是没人愿意认认真真这么称呼他,嘴巴一开一闭总带着戏弄。他不恼,也不负鬼爷的期待,边摇着尾巴上的铃边在一次出货时直接带着价值两个亿的货物跑路。

从此再有人叫响尾,便不得不带上几分惧意。因为那年金三角格局大洗牌,竟全是因为响尾一个人搅起的风浪。他实在太了解这些人的脾性:鬼爷不聚财,所得定金被悉数用来制作下一批货物,而如今两个亿的货物刚走,鬼坊里剩下的存货不过是两个亿货物的零头。他一时间钱货两空,收货的人找上门来,免不了一场火并。树大招风,鬼爷的鬼坊在暗中当然树立了很多敌人。墙倒众人推,自古就是这个道理。

鬼爷命硬,从几次混战中逃出来,阎王爷硬是不要他这条命。但毕竟是受了重伤,他身子渐渐败落下来,像一座塔的坍塌。听说鬼爷断气前念念不忘的是曾经的响尾。那时还不是响爷的响尾知道了,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同旁人继续搓麻将,说,“他看重我,我也为他卖过命。回去告诉鬼爷,我不欠他什么。”说着他推倒面前齐齐整整码好的牌,“大三元。”

再后来,响尾也没人叫了,都叫他响爷,对此称号的说法,也从打架带声传为狡诈狠毒,最后变成了因为是道上响当当的头号人物。他很满意,响尾毕竟不体面,蛇太阴险了,尽管他天生是蛇的品格,到底是想晒晒太阳。反正,现在早已不再需要他亲自抡刀了。

“人来到了?这就是您心心念念天天嘴里心里一时不放的花少北?响爷,看人的眼光这两年怎么不行了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花少北正笑着同响爷闲话,移不出眼来看又有谁进来。听见声音后他半皱着眉往外看,想着是谁这么无礼。这里虽三教九流无人不有,当着响爷的面可没人敢这么放肆。花少北余光瞥响爷的脸色,响爷面上却不显恼怒,想来是已经习惯了来人这样作风的。

花少北有点近视,度数不深。他不爱戴眼镜,就只虚着眼看人。来人身量却高,眉目疏朗,就是不知道刚干了什么回来,身上衣服脏污也有,血水沾上去又干成块也有,一身衣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好好的成年人了,非要表现得吊儿郎当一身痞相。那人一身肌肉恰到好处,不夸张,却像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有力量感,走进时花少北心底也忍不住赞一句好。但紧接着,他赞不出来了。

“你睁眼看我没?眯着眼干什么?”被那人捏住下巴抬起头时,花少北碍着响爷在身旁不好同他打起来,“菜花,这就是你今天去接的人?”

“是,这是花少爷。”被点了名的菜花蛇只好过来回话。

“什么少爷?就他?”男人戏谑之意丝毫不掩饰,捏着花少北下巴的手却松开了。他不管花少北的瞪视,转向响爷身旁另一张椅子坐下,“兔儿爷吧。响爷,您怎么好上这口了?”

“不许无礼。”响爷面上仍笑着,语气虽是命令的,但也看得出他并没有对这人生气,“瀚哲,这就是我早先和你提过的少北了,还不好好打个招呼。”

被唤作“瀚哲”的男人便站起身来,恢复了先前戏谑语气:“打什么招呼?花少北?”他说着低下身去,凑在花少北耳边低声说话,“脸蛋倒是挺漂亮。腿也挺细挺直,学过伺候人没?知道怎么把腿盘我腰上吗?”

“你他——”花少北刚要发火,却不好在刚来这里第一天就同看起来似乎很被响爷看重的人打起来,于是装了个皮笑肉不笑,“我可不懂这些,看起来你倒是挺会?我还真想把你按倒让你给我好好舔、一、舔——”

响爷没有发话,两个人又都是被响爷看重的,一旁人见气氛不对也都不敢做声。只有个戴眼镜的主儿出来问了王瀚哲好,看起来倒是很斯文,平素大家也叫他眼镜,眼镜蛇的眼镜。紧接着,眼镜蛇又问了句“瀚哥的伤没大问题吧?”

这句话并没有提到花少北,可他还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我不给他包扎——!”

“我也不敢让你来给我包扎——”王瀚哲转过头来,“小保姆那手指头,绣花还差不多。”

“去你的,”响爷笑骂,“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让少北来给你包扎,我还怕委屈了人家呢。”

王瀚哲随眼镜蛇走后,响爷才笑着转向还生着气的花少北:“他就是这个脾性,心眼并不坏,见你新来,呛你几句斗斗嘴罢了。都是年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少和他较劲儿。往后你们三个要一起在这里好好为我的蛇窟做事才是。”

花少北憋着气不好发作,响爷这样一劝,他本来也不是太多的怒气便全然消散了。他没有在意响爷口中的“你们三个”除了他和王瀚哲还有谁,只应了声“是”。

哪里是什么误入贫民窟的小少爷,到第三世界支教的年轻教师。花少北是响爷请来金三角帮他把钱变黑为白,兼带着做这里唯一专业的医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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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的毒有千种万种。若说自己从来没碰过毒,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是药就有三分毒,植物带毒、蜂带毒、蛇也带毒,蛇毒并非是其中最毒的一种。毒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有的毒炼出来却不是想取人性命的——响爷的蛇窟即是如此。

他能同花少北遇上纯属偶然。半年前一次在南美的街头火并,敌方人多势众,他落了单,手头的枪只剩下几发子弹,肩上受了伤,拐进小巷里喘息着,是困兽。花少北却是因为不熟悉这里的路,一来二去被困在了巷口里,两人正好打了照面。

响爷的伤虽不触及要害,却因为伤及主要血管,上衣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花少北见状竟也不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响爷的方向。在响爷纠结于自己到底是杀了面前不知好歹的年轻人,还是省下那颗子弹,要挟他不准说出所看到的一切时,年轻人竟先走了过来:“我给你包扎。”

他几乎没给响爷回答的时间,就从包里取出必要的药品。看样子是医学生,响爷想着。子弹被取出后直接扔到地上,水泥路面,听不出声响,上头的血污沾了一点灰尘。花少北面色不变,响爷冷眼看着,心下暗自惊叹年轻人的沉稳和专业素质——在看到枪伤以后,他没有惊慌,虽然他抬起头时面色煞白,满额头冷汗,但为他取出子弹和止血包扎过程中却丝毫不显露出来。

“你很有能力,”响爷冷不丁开口,这倒是把年轻人吓得一激灵,“毕业以后只当个小医生实在屈才了。”

他虽未点明,话中抛橄榄枝意味却很明显。花少北便答应,他没什么好不答应的。父母双亲过世得早,兄长也已经成家立业。他年轻,野心勃勃,一年为期,花少北说自己在处理完一些事情后就会到响爷手下来。事实证明响爷的确没有看错人,花少北丝毫不因为自己做的是不敢见人的买卖而惶惶不可终日,他在习惯了东南亚的气候以后,就融入了蛇窟,仿佛自己从前便是这里的一员。

而让花少北能很快习惯这里的生活,老番茄功不可没。

那日响爷在说完“你们三个”以后,花少北并没有细想剩下的那一个人是谁。直到某天,约莫他他看着毒物在一众人手中轮过一遍,觉得无聊而打了个呵欠——整整齐齐一捆粉末状物质被压成便于保存的砖形,像食品加工厂的流水线。打呵欠时眼泪涌了出来,他就在抹眼泪时模模糊糊看见来人。

那人走近时花少北才发觉哪里奇怪:“老番茄?你怎么也在这里?”

老番茄的惊讶丝毫不亚于他:“花少北?”

不怪两个人都惊讶。老番茄大学在某知名学府学金融,花少北大他两岁,不算真正的学生,倒是靠旁听和蹭课学了杂七杂八的东西。老番茄所在学府地处国际大都市,常办各种各样的活动,他同花少北就是在某次活动上认识的。

也是巧,怎么上海那么多人,偏偏老番茄随便一找活动对象就找到了花少北。紧接着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要像一对恋人一样同吃同住同衣同行。两个人都年轻,脑子里点子多,像白桦树林里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照下来落在地上时形状不规则的光块。老番茄记得那时候花少北常说自己想去当无国界医生,而他自己没有目标,只想着随遇而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老番茄问。

年轻就是资本,花少北除了正当年以外剩下的只有好用的头脑。那年响爷朝他抛出橄榄枝,花少北却推说自己要处理一些事情,其实没有别的,就是老番茄。

从南美回来后,花少北向老番茄推说自己还是要去各地游历,往后两个人想见面只怕就难了。花少北朋友并不少,但真正让他想起来说句再见的就只有老番茄。他年轻,好刺激,响爷为他描述的就是那样一个吸引人的刺激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不应该有老番茄这样人生路光明坦荡的人所应该接触的。

“我同响爷有亲。”老番茄答说,“我父母过世早,响爷是我的亲娘舅,他养我长大。”

花少北倒是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个渊源。但多个熟人也是好事,至少他闲时也能找个人说说话。两个人都想问对方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自己,转念一想自己毕竟也不坦诚,便作罢。多少次花少北话到嘴边了,又因着这层憋回去。

虽说有了层舅甥的关系在,响爷似乎并不因此而对老番茄多么关照,似乎进了蛇窟,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了,不管你有没有套上蛇的名字。而且花少北冷眼看着,响爷对老番茄的态度也让人捉摸不透,冷淡居多,鲜有热情的时候,可如果真的热情起来了,那就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是烫手的。但融化了的蜡油会再凝固,凝成蜡滴以后,还是从前那样不咸不淡。

响爷虽年近花甲,身子却还健朗,花少北虽说是年轻后生,但因为疏于锻炼,轻飘飘看起来像纸糊成的。很多次的,响爷在旁边看着花少北同王瀚哲斗嘴吵架,吵到最后有点要动手的架势。王瀚哲一直在蛇窟为响爷出货,出生入死多少次,花少北这种健身房都没去过几次的人自然不能同他比。

当然不会真的打起来,响爷在旁边看着呢。剑拔弩张时响爷就会来劝阻,把王瀚哲支开,像孙辈吵架时护短的祖父一样。然后就看着花少北大笑,说少北,你看看你,分明还是个奶娃娃嘛!

花少北不服,说术业有专攻,我来您的蛇窟又不是打架来的。

自今年初起,缅甸上面打压黑色交易,大力扶持经济作物的种植。明眼人都看得出上头将有大动作,饶是响爷作为金三角一霸,也不得不收了敛财的心思,少干几桩生意,预备着金盆洗手。这手洗不洗得干净另说,至少面上功夫要做足。这也是他请来花少北的主要目的。

虽说相识时,响爷看重的是花少北作为医生的专业素养和胆识,但后来养伤的那小半个月,他就知道了这个年轻人不会这么简单。花少北对经济金融居然颇有涉猎,见解也独到精狠,这让响爷更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黄金有价玉无价,花少北向响爷建议做玉石生意。这一行投入少,收获多,见效快,最容易把钱变黑为白。响爷点头不语,老番茄在旁边笑,说旁门左道的东西,让你一讲成了金玉良言了。少北,你怎么比我这个专业学金融的人还懂?

响爷闻言哈哈大笑,说番茄,你懂是懂,可你一直别别扭扭不愿意去做,我又能怎么办?花少北也跟着笑,笑着就觉得不对劲。他自己是因为追求刺激,不愿意当名普通小医生才来到这里,老番茄却不一样,他大可以走光明坦荡的路,但仍然在这里为响爷做事。但一说两人之间带亲,事情似乎又好解释了。但看他的态度,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这种事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解释不清就不解释,花少北本就不爱多想别的有的没的。

老番茄曾经是他的一束光。

这并无否认老番茄现在在花少北的世界里的地位的意思。花少北是家中幼子,被父母兄长护着长大,不知道烦恼是什么滋味。父母双亲去世是因为车祸,二十岁那年他知道了什么是无怙无恃,自此就如变了一个人,不再做无忧无虑的的少年。

他孤独,他需要来自外界的爱。像一根骨头里的骨隙,要有一捧热血去把那条骨隙填满。老番茄适时出现,扮演了最好的伙伴。花少北向后来的朋友提及老番茄时都把他形容成自己的光,不怪这个形容酸,事实就是这样。

太阳毒辣,响爷正在会客厅同大大小小的制毒窝点头目会谈,会谈的内容花少北一概不知,也不需要知道。响爷喜欢他这一点,认清自己,不乱惹事上身,他只用在这里乖乖坐好自己的事。但要知道这并不是一个人所能决定的,毕竟要有个爱惹事的人在,花少北无论如何也不能独善其身。

“唉花少北,小保姆?你干什么呢?过家家?”王瀚哲远远地就朝他喊。虽说不似第一次见面那般剑拔弩张,两人仍然不能像一对朋友——退一万步讲,一对普通同事一样——和谐相处。王瀚哲语气中第一次见面的吊儿郎当少了几分,但死性不改。花少北最烦他每次的称呼,“小保姆”,看不起谁呢真是,但他又没法真因为这个和王瀚哲打起来或是吵一架,显得自己多么小心眼一样。

“你一天天哪来那么多废话?吃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花少北直接对他翻个白眼。王瀚哲是比他小三岁的,在响爷身边却已经待了四年。花少北说这话时王瀚哲口中还叼着芒果干,东南亚丰产这类热带水果。

“你一天天跟大姑娘似的,小保姆,”说着王瀚哲蹲在花少北旁边,“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响爷到底看中了你哪一点。我说——”他凑在花少北耳边,“你不会想爬响爷的床吧?”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花少北怒极反笑,压抑住自己想拿脚踹王瀚哲的欲望,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趁早别在我这里瞎扯皮。爷这是愿意理你,别哪天爷真嫌烦了大嘴巴子贴你脸。”

“冤家,”远远看见又吵起来的两人,响爷也无奈,“一对冤家。应了那句老话了,不是冤家不聚头。”

呸,谁和他是冤家。花少北听见了,仍鼓着气,在心底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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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菜在北方常见,到了江南就成了金贵物件,谓之黄芽菜。白菜确实是好东西,开水白菜上得国宴,高汤汆大白菜和熬白菜都是好菜。花少北本以为在这里,吃饭自然是不用聚在一起的。却不想响爷虽是蛇的品性,一生冷血惯了,到花甲之年以后也爱同小辈在一起,像是一身的血被捂暖和了一点。

饭桌上的规矩要守。食不言,花少北自然不敢多说话。今日响爷似乎心情不佳,一直皱着眉头,花少北自然更不敢出气儿。反正桌子上清蒸八宝鸭够美味,他嘴不用闲着就行。饭罢响爷只看花少北一眼,那一眼让他想到自己的高中班主任,下意识放下筷子,跟在响爷身后出去了。

实话说,花少北不是很想出去。东南亚夏季酷暑难耐,热而潮湿。花少北到那里的第一天,晚上就因为蚊虫叮咬而差点睡不着觉。翌日一早,花少北起床后洗漱时旁边站着的是个十二三左右小男孩,看见他就扑哧一声笑出来。

男孩是孤儿,说是一出生就克死了爹妈,丧门星谁也不愿意养。他是菜花蛇的养子,菜花蛇没结婚,更准确来说在响爷蛇窟的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或者说是死士。男孩本是潮州人,也没个名字,蛇窟里的人都叫他小潮州。

花少北被他笑得不知所措,借了镜子一照,才看见自己眼皮被蚊子叮了一口,肿起来如灯泡一般。花脚蚊子北方少见,叮人以后比起一般蚊子奇痒难耐。

“你知道蛇窟里的人对你能来到这里为我做事,而且一下子就跃在他们头上耿耿于怀。”响爷不玩虚的,开门见山,“蛇窟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我愿意相信你对我忠诚,但你知道,空口上说是没用的。”

得,又是王瀚哲挑事儿呗。花少北心里有气就憋着,也不好发出来。他没有别的办法向响爷证明自己的忠心,便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工作。王瀚哲是左膀,花少北是右臂。想到这里时响爷眉头一皱,觉得还是要把老番茄也算在右臂里。左膀和右臂可以不和,互相攻击可以,但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到身体。

花少北头发有点乱糟糟,自发旋儿翘起几缕不整齐的杂毛。响爷看着想笑,心说不过是半大孩子,心里有气,可到底还是乖乖听话的。

王瀚哲怀疑花少北,这一点响爷看得出来,却懒得去管。每次王瀚哲出货回来向响爷报备时,只要花少北在旁,必然是寥寥几句带过。他防着花少北,花少北也懒得多管。他只需要干好自己份内的事,王瀚哲的态度他大可不管。但显然王瀚哲不是省油的灯,每次只要花少北落了单,在工作时避着花少北的他就会主动凑上去。

“小保姆,你到底男的女的?怎么不长腿毛的?”

嫌热,花少北在这里一直穿的短裤。王瀚哲说这话时,花少北正在同老番茄谈论接下来要入手的一批玉石。花少北知道响爷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他的五个银行账户,老番茄掌握了一个,剩下四个都被牢牢攥在响爷自己手中。花少北有野心,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是以目前手中的玉石生意是他唯一能为响爷洗钱的方法。

老番茄抬头,王瀚哲颔首,这就算打过了招呼。他们俩关系不咸不淡,但至少不像王瀚哲同自己一样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能大吵一架险些打起来。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一天天的没事找事嘚吧嘚说个不停,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打上自己的脸。”花少北冲王瀚哲翻了个白眼。王瀚哲偏爱明亮的颜色,今天不用出货,他穿的家常衣服,胸前写着“没有意思”。花少北就抬眼那一瞬看见了文字,一个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王瀚哲自然不知道花少北在笑什么,他也不想知道。花少北腿上皮肤从前常年不见阳光,既白且滑。老番茄就笑,说少北面皮薄。瀚哲,你别逗他。

“花少北才来几天,就把你策反了?”王瀚哲冲老番茄扬起半边眉毛,“这就开始为他说话了?我说茄哥,你不会真喜欢他吧?”

王瀚哲说的是蛇窟常有的流言。老番茄是这里同新来者花少北最熟的几个人之一,响爷没人敢议论,小潮州毕竟还是个孩子。花少北本就细皮嫩肉,打扮举止像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小开,那些阴暗里的蛇私下常说花少北是想爬老番茄床——老番茄毕竟是响爷的亲外甥——来稳定自己在蛇窟的地位。

老番茄平素同旁人交流的少,自然不知道这些。那些人嘴上没个把门儿,什么都说。王瀚哲在这里待的年份多些,又是同大伙儿一共出生入死的,他们在王瀚哲面前便没什么忌讳,更何况见风使舵,看王瀚哲同花少北似乎不合,这样贬低的话自然说的更多。

花少北原本也不知道,但小潮州喜欢找他玩,十二三岁呢,还是孩子心性,一起玩时就把所有的东西都透了出去。说出去以后小潮州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眨巴着眼睛不住瞅花少北的神色。花少北还真不在意,只让小潮州早点睡下,小孩子,不好好睡觉长不高的。

花少北不说话,王瀚哲就叫了他两声走近。老番茄同花少北面对面用同一张小折叠桌,王瀚哲想绕过老番茄到里面。

“你要干什么?”老番茄警觉,站起来,转了个身面对王瀚哲,正好便挡在花少北同王瀚哲之间。

结果就在这时响爷差眼镜蛇来喊老番茄,说要找他对账。一边是剑拔弩张起来的两个人,一边是不断催着自己的响爷。老番茄无奈,事实上他也没得选,只能跟着眼镜蛇走了。他一步三回头,花少北扑哧一笑,说你该干嘛该干嘛去,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看你这依依不舍的,送情郎一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王瀚哲俯下身子,两个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他手上稍一用力,花少北便往后倒去,后脑勺砸上芭蕉树干,疼得他眼前发黑。花少北单手撑地想要起来,却被王瀚哲压着喉部动弹不得。他呼吸越来越困难。王瀚哲力气大的惊人,花少北挣脱不得,自己反而因为缺氧险些栽倒。

“花少北,番茄信你,响爷也信你。”他说,“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你放心,现在离你露出马脚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说罢他松开桎梏:“好好为响爷做事吧,别辜负了他对你的期待。”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王瀚哲走后,花少北喘着气起来,看向那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咬着牙想着。

一时间里习惯不了这里的气候,花少北经常整夜睡不着。某次他又失眠坐在外面时,老番茄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外面喂蚊子?”花少北没言语,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让给老番茄位子。两个人就并肩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打断这种沉默的是花少北的动作。“啪”的一声。老番茄抬头看,花少北只对他扬起手,是在老番茄手臂上打死的蚊子,掌心是蚊子的尸体,黑色红色混成一团。

“聊聊天吧,”老番茄说,他尽力使自己的语气轻松自然起来,“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为什么不来?”花少北对他不设防,“没别的东西挂着我。响爷欣赏我,那我就来。倒是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老番茄站起来打蚊子,“这并不是一条康庄大道,但响爷于我有养育之恩,我又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有时候我也会想,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正不正确呢。”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花少北说,“人活一世,要的就是快乐。我觉得我还年轻,刺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来了。我要我快乐,别人怎么看又能怎么样?”

“就算你的作为也许不合世俗道德的要求?”

这一次花少北倒是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说这个问题有点太远,一时半会儿我没法给你答案。我们可以先不提吗?

自上次和王瀚哲的矛盾过后,花少北过了一段时间安静日子。王瀚哲押着一批货物至港口,这是印尼的大单子,前前后后也花了十多天。谁知路上遇到仇家,一番恶斗后才保下货物,出了货便马不停蹄回来。毕竟这门生意不敢声张,王瀚哲受了伤也难以找人医治。路上菜花蛇为他做了简单的清理包扎,可毕竟手法粗糙,药品不足,一路上几个人草木皆兵,精神时刻紧绷着。

王瀚哲回到蛇窟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花少北。毕竟两个人再看不对头又怎么样,命还是更重要一些。花少北为他拆开菜花蛇手法粗糙的包扎时倒吸一口凉气:东南亚湿热,再晚一步王瀚哲的伤口就要溃烂。他不知道王瀚哲是怎样忍着痛苦硬撑了一路回来的,但两个人相看两相厌,他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一概不问。

响爷在一旁黑着脸听菜花蛇战战兢兢回报一路的情况,王瀚哲又是如何受伤。王瀚哲忙里偷闲,说自己没事,现在小保姆已经为自己包扎了。他说到一半,就吃痛“嘶”了一声。罪魁祸首却像没事人,抬起眼睛看他,一脸无辜表情。

“我为你治疗不是因为我愿意,而是你是我的病人那我必须对你负责。”花少北面无表情,“所以趁早别在我这里起腻,哪天我一针毒药扎进去,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说罢花少北扭头就走,王瀚哲的伤只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没有问题。“注点意,小保姆。”王瀚哲突然自后面冲他喊了一声,“好好待着,在蛇窟别乱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这里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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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蛇窟的人鱼龙混杂,好的坏的在一起,像一盆串了味的大锅杂烩,但至少也都不打诳语。小潮州拣了个顶大的桃给花少北,白桃,脆的,顶端红色,这样对花少北说。小孩子倒真像佛教徒信的那一类转世,小小年纪,满口大见闻大道理,偏生花少北还反驳不了他去。

王瀚哲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

响爷垄断了金三角百分之六十的毒品出货,余下的毒枭自然不满他一家独大。上次王瀚哲出货时遭遇的伏击是宣战,接下来,就是几个帮派联合起来进攻响爷的蛇窟。响爷同这里的军阀有交集,上层不敢轻举妄动,但同为毒枭的他们则不一样。

这里没有纯粹的工人,就是花少北,也要在医术与头脑之外会点近身格斗术,才能被响爷看中了邀来做事。小潮州哭丧着脸,和花少北说自己也得去和人家打。他养父菜花蛇在一旁横了他一眼,说你少抱怨,响爷可不留没用的人。

敌人来势汹汹。除了站着做手术,花少北几乎脚不沾地。花少北本以为自己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可真当他看见数不清躺在一起呻吟着的伤员时,还是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老番茄提醒他说你要先救谁,花少北才从这种悲矜中恢复回来。

“先救年轻的伤员,和伤势不是太重的。”

伤员多医生少。况且在这样的卫生条件下,他们根本顾不上去进行一场精细的手术。花少北的决定听起来很绝情,可这已经是最好的决定。老番茄没想到花少北这样杀伐决断,花少北自己也没想到。他从前也不是没有为别人治疗过,但不会把他至于这种两难境地让他抉择。

王瀚哲闻言转头看着花少北。他左臂受伤,准确来说是上次的旧伤口再次迸开,血流得骇人,王瀚哲自己却满不在乎,说着菜花蛇已经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还要到前面火并。花少北下巴的线条在颤抖,不住打着哆嗦。他年轻,论经验其实蛇窟有不专业但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暂且轮不到他来发号施令。但出乎意料的,所有人都按花少北的指令来执行。

重伤的救不过来,轻伤的不用着急。而这样的决定,无疑是放弃了重伤伤员和年纪大的人的生命。可是这样的决定能让最短时间里救回最多人的生命。

——尽管把另一些人的生命放弃不管。

这里多的都是雇佣兵,拿人钱财替人卖命;再就是蛇窟的死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花少北已经记不清那个下午他手脚冰凉地做了多少场手术。热浪涌过来,花少北觉得那热浪一直往上顶,顶得他头昏脑涨。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投入到高度紧张的救人中去。

救人和治病,听起来相似,但从始至终都是两件事情。治病是精细的,严谨,一丝不苟着的高度紧张,连病人及家属的心情都要考虑,有时候甚至还要顾及临终关怀。可是救人不一样,一切只求快。

很多人,其实都没有撑到他们来。食腐肉的鸟盘旋在上空,如果不是顾忌花少北一行人的到来,地上战死的尸体早已经成了它们腹中美餐。“这并非老番茄应该在的地方。”这个想法突然冲击到了花少北,但转瞬即逝,紧接着他又投入到粗糙而迅速的手术中。

血腥气被热浪裹挟着翻涌令人作呕,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止血棉球只剩下最后一点。花少北只剩下最后一名还有呼吸的伤员。是那个孩子。小潮州。

眼睛很亮,但在花少北给他扎麻药时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受伤在所有伤员里算是重的,被留到了最后才进行手术,硬是靠着年纪小身体好才挺到了现在。子弹没有伤及重要脏器,但他腿上小腹都中了枪,只进行草草的止血措施后就被扔到了一边。

“别做手术了。”响爷说。现在只剩下小潮州一名伤员,医疗用品也已经不够。而经验丰富的响爷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孩子很难救回来,便是救回来也要养伤很长时间。十二三岁的孩子保他又干什么?响爷是精明的商人,他知道这不值得的。花少北低着头,装作听不懂响爷的话。

一旁的眼镜蛇只以为花少北是没听见,刚开口要把响爷的话转述过来,花少北就抬起头打断了他:“还有医用酒精吗?”

所有人都怔住了。

“准备手术。”

和以往不同,花少北说得并不大声,但每个字重若千钧,像咬着一个千斤重的橄榄。老番茄在一旁为他递医疗器具,像在医院的无菌室。这场手术他和今天下午做的完全不一样,他做得很细,看着那孩子的笑容在脸上慢慢绽开。小潮州还有意识,嘴唇张开,小声嘟囔着什么。

“他说,谢谢你。”他的养父菜花蛇生怕打扰了花少北的手术,在旁边小声告诉他那孩子说话的内容。这个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中年男人,说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

最后一颗流弹碎片被取出来前,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就已经带着笑容停止了呼吸。心脏停止跳动以后,身体是会慢慢冷下去的。这一点,花少北早就在教科书上看过。真正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这是第一次。

“别做了。”一直沉默着的老番茄也开口道,“少北,花少北,别做了。”

花少北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给他缝合伤口。如果不拖那么长时间,如果早一点取出子弹缝合好伤口,这一切会不会有转机?他几乎不敢去想。他怕自己一闭上眼就看见这孩子明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他——是他下的决定。

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并不会有人来将自己的父亲、兄弟、丈夫、儿婿的尸身领走,可是更多的人都是被焚烧后埋在一起,甚至直接被扔在这里成为腐食动物的美餐。既然我不能救下你们,花少北想,既然我不能救下你们,至少我要做一些我能做的。

那天是怎么收场的,他们都不太记得了。

东南亚的气候不适合在室外待太久。花少北做完那场手术时,已经在不知不觉时泪流满面。他被王瀚哲从身后抱住,他的一只胳膊还绑着绷带,而别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在意识到抱住自己的人是王瀚哲以后,花少北并没有精神和力气去推开他。但紧接着他又把王瀚哲伤口迸裂的左臂拉过来,为他拆了纱布重新包一次,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哭腔:“菜花给你裹得太紧了,如果你不想得破伤风,我劝你还是把纱布松了再包扎。”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王瀚哲说,“你已经最大程度的减少了人员的伤亡。”

本来心情已经平复了一些的花少北再次哭到气喘不已。

响爷的蛇窟第一次遭此重创。人员折了不少,将近一千万的货物也被劫走。这其实都是其次,响爷最看重自己的脸面。虽说这些年他不像过往一样四处扬威,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在了贸易上。但就是这样,敌人精准地挑中蛇窟打手最少、防备最松的时机攻过来,还是很值得人怀疑。如今蛇窟里一片愁云惨淡,唯一值得花少北高兴的就是王瀚哲这几天不会再来没事找事。

花少北闲了下来,就去同响爷聊天,安慰老人。也好在老番茄和花少北都在身旁排解,响爷不至于心事郁结于心愁出病来。然而有一件事出乎花少北意料,就是除了那天手术时颤抖的声线,小潮州的养父菜花蛇在他死后,居然没表现出一点难过。

外面的雨愈下愈大,也好,前日的硝烟血腥都可以被洗刷掉一部分。花少北在屋子里简直要闷得发疯,他顶着雨去找老番茄,两个人的卧室隔了一片空院子。

“我好像明白了你在纠结些什么。”老番茄正在做账,花少北过来时他摘下了眼镜,抬头看向他,“小潮州,你知道吗?他还是死了。”

这话没头没尾,但老番茄明白。他拉着花少北在自己身边坐下:“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我理不清,可能这辈子也不会理清。不过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别想着去改变什么,我们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些什么。”

“小潮州死的时候,我觉得我是杀人犯。”花少北轻叹一声,他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汪无底的湖,“我觉得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是杀人犯。是我做出的决定,是我杀死了他。他才十二三岁,他本可以有很好的一生——”

“所以从十六岁那年,响爷告诉我他想让我为他做的一切而我答应了的那一刻起,我就和你陷入了同一种恐慌。”老番茄手向后撑着床,活动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脖颈,“我明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死于我们所做的一切,可他是我亲舅舅,又在我父母去世后抚养我长大。你说我是选道德,还是亲情?”

未等花少北给出答复,老番茄就自顾自继续说:“我没得选。在如何作为都是错的情况下,我只能选择不作为。既然你答应了响爷来为他做事,就已经没有别的选项。所以事已至此,”他说,“少北,你只需要别后悔。”

花少北抱住老番茄时,头就埋在他颈窝,肌肤相贴处高热,紧接着老番茄感觉到自己肩头处的布料被怀抱中花少北的眼泪打湿。他说你,还有我,最好都别后悔。他说事已至此,这不怪我看不开。

现世是极夜,理想是永昼,黑白交接处是最美的晨曦和余晖。从来都没有什么非黑即白,这世界上多的是灰色地带。正确是人必须坚持的立场,善良是人必须坚守的品格。可当二者不可得兼时,你要如何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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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早已结束。花少北适应了这里的气候,他总忘记防晒,时常大太阳天在外面行动,结果晒脱了皮,裸露的手臂和后颈红通通一片,每天要抹药才行。老番茄给他抹,花少北怕痒,笑着躲开他手指。烧伤处火辣辣的,药膏是凉的,抹上去以后却黏糊糊,让人忽视不得这样的不适。

花少北是不出场的人,除了拍卖会——他向响爷提议做玉石生意,第二天活计就交到了他手上。前些日子蛇窟大乱,他已经不管这些事物很久了,如今事情刚平,他虽然懒洋洋不想动弹,却也知道响爷养自己不是吃白饭的。他只管洗钱,走货的事一点儿也不打听,这颇令响爷满意。他需要得力的武器,而不是在养一个好奇心重的儿子。

这次拍卖会压轴的是块翡翠。水头很足,让花少北想起从前喝过一种名叫绿钻奇异果的果茶。他自然要拍下来,却还低声问旁边老番茄:“你觉得买这个值当吗?”

“你都已经选好了,还来问我?”老番茄看都不看那翡翠一眼,“我又不懂这些。比起这个,你不觉得今天拍卖场气氛很怪?我总觉得咱们被盯上了。”

花少北却表现得毫不在意,叫了价以后等着别人抬价。他时常场中一掷千金,若是真被盯上了,必然不是什么好事。事实证明老番茄的直觉是对的。花少北除了拍卖场并不露面,偏偏有人在这里盯上他——花少北并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自己在响爷手下做事。老番茄推测,盯上他们的人也许便是看他们总在场中一掷千金,算着在拍卖会结束后劫他们一趟。

谁知这拨人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让他们买一块石头。

好赌的人,玩的或大或小,赌石算是离开赌桌后玩头最大的一种。一块在玉田采来的石头,卖家说里面有某种珍贵宝物,只看你信还是不信。赌赢了的人,从里面取出块成色上佳的大块玉石,也许就摇身一变成了富豪。赌输了的,倾家荡产不至于,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再碰骰子麻将。

花少北没兴趣:“就这么块破石头,我懒得去冒险。”

对面人嗓音很特别,是破锣公鸭嗓,花少北听得想笑,却忍住了。谁知对面硬说这里面有好玉石,一会儿说是墨晶,一会儿又说是和田玉。花少北没了耐心,转身就要走,对面人这时候终于显出来者不善了,身边跟着的人立刻掏出枪来。形势一转,老番茄也要迎战,却被花少北按住了。他不解,对上花少北的眼睛,他冲自己一笑,说没事,说罢又转向对面的人:“那我买了。”

谁知对面的人蹬鼻子上脸:“那我还不卖了。”

“三十斤的石头,开出玉来又能有多少?”一言不发的老番茄这时突然出声,“开个价吧?蕾老板?”

被喊作蕾老板的人笑起来:“翻一番。”

花少北嗤笑一声:“翻一番?我再加一倍,八倍价钱买下这块石头。蕾老板愿意割爱?”

成交。

十月份湿季的末尾,金三角接到消息说警方将会有前所未有的大动作,他们决定会面商议对策。响爷命王瀚哲驻留蛇窟,带老番茄花少北等人前往。

会议定点隐秘,不料中间出了意外。警方不知从哪处得了信,出动缉毒队包围了会议点。一望即知是有里应外合,毒枭与随行人员死伤惨重。响爷一行人极力冲出重围,混乱中花少北为他挡了一枪。

响爷一生活得顺风顺水,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他年轻时女伴论打数,却没有一个孩子活到成人。也是自己作孽实在太多,老天的旨意——这是响爷自己说的。在他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再有孩子而着手培养亲戚中的下一辈接班人时,他最小的儿子出现了。是十六年前他在澳门一夜情的产物。响爷如获至宝,给他最深最多的爱。直到某次血拼,那孩子为他挡了一枪,死在他面前。

这一枪生生让响爷回想起他中年丧子时的悲恸,怒不可遏地干掉前方阻碍的警察,拼死逃脱出来。花少北并未伤及要害,只是在肩膀中了枪,却因为东南亚天气炎热,伤口未能及时处理而溃烂,高烧不已,最终在医院待了小半月才捡回一条命。响爷心疼不已,誓死要追查出泄密者,并收花少北为义子。

一时间众说纷纭,多数都在为王瀚哲抱不平。想来王瀚哲在响爷身边这么多年,替响爷挨过岂止一枪?他大半条命都挂在蛇窟上,那花少北只不过剜去肩头一块肉,凭什么刚过半年就做了响爷的义子。

甚嚣尘上,王瀚哲却缄默了,他没有任何非议。响爷放任流言飞起懒得理会,他又有什么资格妄加评述?警署这次的动作无疑于官方对毒贩的正式宣战,整个东南亚将扫毒提上日程,风险自然危险无与伦比,他每日就像刀尖行走,也无暇想起静养中的花少北。

直至这一季的出货落定,他才又回蛇窟再次见到花少北。那人看样子已经康复得差不多,闲着没事做,拿了锤子锉子开那块石头。

王瀚哲静悄悄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花少北没抬头,手里叮叮当当,地上都是石头碎屑:“做什么?找茬?”

王瀚哲手肘梗在桌面上,歪斜了身子撑着头看他:“伤好了?

“其实你接近响爷是有目的的吧?”王瀚哲继续说,温热的呼吸扑在花少北面上,“为谁?对家?警方?”

“你是不是有病?”

王瀚哲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花少北,末了抬手抓住他的左肩,道:“响爷信你,我不信。花少北,纸是包不住火的。”

花少北并不睬他。如今响爷看重花少北,甚至越过老番茄与王瀚哲去。蛇窟里看不惯花少北的人本来就多,如今蛇窟元气大伤,唯独花少北只靠肩上枪伤换来了响爷的信任,难免惹人怀疑。于是花少北是细作的谣言不胫而走。响爷勃然大怒,惩处了几个传播谣言的人以儆效尤。然而这只能使得表面上无人敢言,私底下却议论不断,加之响爷杀了蛇窟几个下手,毒窝里渐生间隙。

花少北也不辩解,照旧做他的账,洗他的钱,拍卖场上经常看见他一掷千金贵公子模样。闲下来就继续费尽心思打开他重金买来的那块石头,或是陪着响爷,一口一个义父叫着,就像响爷的亲儿子。

王瀚哲远远看着,目光晦暗。菜花蛇在他旁边说响爷这是太想念儿子以至于放松了警惕,王瀚哲不开口,只在心里想:“花少北肯定别有用心。”

这一次拍卖会上收了一批很好的有色宝石。回到蛇窟时看见王瀚哲正在同下手们打牌。花少北远远看了一眼,看出是在赌。他自己也会,看了不免手痒,也跟着去玩了几把。于是王瀚哲坐庄,花少北在他对面摸了牌,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看对面王瀚哲的反应。

王瀚哲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从那张脸上花少北几乎读不出任何信息,只能在心中肯定了自己讨厌这个人的正确性。他是在虚张声势,是在逼他丢牌,但也很有可能是在激他。赌他不信自己有更大的小概率组合,他会冲动跟注,然后失去一切。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哪一种,这使得这场赌局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花少北用手掌摩挲自己手牌的牌背,半晌,他垂下眼睛,翻开牌面。“我退出。”

他的话音落下,不同花色的双K展露在墨绿色的牌桌上。王瀚哲也亮出自己的手牌。花少北愕然:他的对手什么都没有。

“今天的赌局很有趣。”王瀚哲说得真诚。

“你根本没看自己的牌吧。”花少北靠进椅背里,“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正是王瀚哲想听到的。于是他眨了眨眼,随口说道:“陪我喝两杯。”

“嘁,”花少北不屑,站起来扭头就走,“那你真够无聊的。”

“花少北,”王瀚哲在背后喊他,“你明明是这样保守的人,为什么会一掷千金买那块石头?给个理由吧。”

花少北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王瀚哲明里问石头,暗里问那一枪。他买石头是赌钱,挡一枪是赌命。蛇窟的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响爷挡的这一枪,花少北也不否认。只有在夜深人静、肩上的伤隐隐作痛时,他才会暗自庆幸没人看出来那一枪是他为老番茄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