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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花/猩花】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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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滇西北开始一路往南,就没有了春夏秋冬,只有旱季和雨季,而且,这雨季来得似乎总比旱季要漫长持久一些。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几乎让人无处下脚。司机就只把车停在这样一个地方,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让车上唯一的乘客下车。

乘客巴不得他这一声招呼,毕竟车开了多久,他就吸了多久的二手烟。东南亚的夏季热且潮湿,催生了葳蕤的草木和瘴气,古代文人最怕来到这里。湿热水汽同杂草丛生一起野蛮生长,让这里成了毒虫的安乐乡。

是以花少北下车时不住往四下看,生怕自己会被毒虫沾上。他初来时并不注意地上平平无奇的草,却不想草叶也锋利,小腿肚子上就被划出了一条细细的伤痕来。每年端阳节时手上系的五色丝线代表了五毒,这里也是五毒俱全。花少北确认了周围没有虫子后才敢踏上土地,双肩包鸭舌帽,十足是学生打扮,像某个刚毕业年轻气盛的老师来到第三世界支教,又像是个养尊处优误入贫民窟的小少爷。

其实毒虫是其次,这里最值得人提心吊胆的,还是蛇。

下车后花少北环顾一圈,看见已经有人候着。为首的看见了他手上的银戒,确认了身份,便一叠声叫着“花少”迎了上去。

“我是菜花蛇,响爷的下手,响爷派我们来接您。”

“多谢响爷挂念。”花少北点点头,跟着自称菜花蛇的中年男人上了车,虽说男人姿态谦卑,但毕竟是长辈,花少北也没忘了礼数,“一路辛苦。”

菜花蛇总出没于地头田间,老人家说无毒。只是有时候菜花蛇也会潜入人家,间或咬死一只两只鸡鸭,然后盘在屋内的某个角落,等着被人发现以后嘶嘶吐出信子。

“响爷吩咐我们在这里候着您,都是应该的。”

中缅边境的气温虽适宜谷物生长,高强度长时间的降水却不允许,所以当地人民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种植经济作物。当地最主要的经济作物是什么?官方给出来的说法是橡胶。然而知道实情的人则会心一笑:这里最挣钱的作物自然不是所谓芭蕉橡胶,而是罂粟。

花少北像是出来游玩的小城青年,对没见过的东西充满好奇,一路上拿着手机拍个不停。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记录下来的风景,更何况车开得快,拍出来也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开车的另有其人,菜花蛇坐在副驾驶,通过上方的镜子看后面花少北的动作。

“这是什么?”

花少北向前探身,把手机里一张图片给菜花蛇看。那是此地常见的植物,花少北既然是北方人,觉得新奇也是正常。他只当年轻人好奇心强,便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结果此后的车程里,花少北便一直不断询问车里的人自己在路边看到的新奇植物,像个研究植物的大学生。菜花蛇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他太年轻,太单纯。太年轻意味着没有经验,太单纯意味着他不会擅长玩弯弯绕绕。是以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生阅人无数的响爷究竟是看中了面前青年人的哪一点,费了大功夫一定要让他来蛇窟做事。

想不明白就不想,菜花蛇懒得自寻烦恼。到地方了,汽车停下来时他率先一步下车,然后到后面为花少北拉开车门:“花少,到地方了。”

一行人刚一踏进蛇窟的大门,响爷便满脸笑容地站起来往外迎去,一手掣了花少北的手就往里进。虽被称作“爷”,响爷其实仍当壮年,约莫将近六十岁光景,这声“爷”却并没有把他叫老了,毕竟金三角这样地界混了几十年,若真连个“爷”都混不上,实在会让人笑话。

“可把你等来了。”响爷的笑堪称慈祥,菜花蛇跟了响爷这么多年,也很少见到他这样表情,“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花少北问好时干净又清脆,“没有。再说了,在您的地盘又能出什么岔子?”

这不能不算是恭维,但花少北说的也是实情。

响爷姓陈,但没几个人知道,大家都叫他响爷,而逐渐忘了他本来的姓名和为什么要叫他响爷。这是个好事,因为响爷的本名叫得不响,而浑号说出去不太好听——他原被叫响尾,是还作为曾经金三角一方霸主的鬼爷的下手时,鬼爷给取的。

因为抡刀开枪之前总要大吼一声,将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同期的嘲笑他是个咬人前还叫唤的狗,鬼爷给他面子,叫他响尾,可就是没人愿意认认真真这么称呼他,嘴巴一开一闭总带着戏弄。他不恼,也不负鬼爷的期待,边摇着尾巴上的铃边在一次出货时直接带着价值两个亿的货物跑路。

从此再有人叫响尾,便不得不带上几分惧意。因为那年金三角格局大洗牌,竟全是因为响尾一个人搅起的风浪。他实在太了解这些人的脾性:鬼爷不聚财,所得定金被悉数用来制作下一批货物,而如今两个亿的货物刚走,鬼坊里剩下的存货不过是两个亿货物的零头。他一时间钱货两空,收货的人找上门来,免不了一场火并。树大招风,鬼爷的鬼坊在暗中当然树立了很多敌人。墙倒众人推,自古就是这个道理。

鬼爷命硬,从几次混战中逃出来,阎王爷硬是不要他这条命。但毕竟是受了重伤,他身子渐渐败落下来,像一座塔的坍塌。听说鬼爷断气前念念不忘的是曾经的响尾。那时还不是响爷的响尾知道了,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同旁人继续搓麻将,说,“他看重我,我也为他卖过命。回去告诉鬼爷,我不欠他什么。”说着他推倒面前齐齐整整码好的牌,“大三元。”

再后来,响尾也没人叫了,都叫他响爷,对此称号的说法,也从打架带声传为狡诈狠毒,最后变成了因为是道上响当当的头号人物。他很满意,响尾毕竟不体面,蛇太阴险了,尽管他天生是蛇的品格,到底是想晒晒太阳。反正,现在早已不再需要他亲自抡刀了。

“人来到了?这就是您心心念念天天嘴里心里一时不放的花少北?响爷,看人的眼光这两年怎么不行了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花少北正笑着同响爷闲话,移不出眼来看又有谁进来。听见声音后他半皱着眉往外看,想着是谁这么无礼。这里虽三教九流无人不有,当着响爷的面可没人敢这么放肆。花少北余光瞥响爷的脸色,响爷面上却不显恼怒,想来是已经习惯了来人这样作风的。

花少北有点近视,度数不深。他不爱戴眼镜,就只虚着眼看人。来人身量却高,眉目疏朗,就是不知道刚干了什么回来,身上衣服脏污也有,血水沾上去又干成块也有,一身衣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好好的成年人了,非要表现得吊儿郎当一身痞相。那人一身肌肉恰到好处,不夸张,却像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有力量感,走进时花少北心底也忍不住赞一句好。但紧接着,他赞不出来了。

“你睁眼看我没?眯着眼干什么?”被那人捏住下巴抬起头时,花少北碍着响爷在身旁不好同他打起来,“菜花,这就是你今天去接的人?”

“是,这是花少爷。”被点了名的菜花蛇只好过来回话。

“什么少爷?就他?”男人戏谑之意丝毫不掩饰,捏着花少北下巴的手却松开了。他不管花少北的瞪视,转向响爷身旁另一张椅子坐下,“兔儿爷吧。响爷,您怎么好上这口了?”

“不许无礼。”响爷面上仍笑着,语气虽是命令的,但也看得出他并没有对这人生气,“瀚哲,这就是我早先和你提过的少北了,还不好好打个招呼。”

被唤作“瀚哲”的男人便站起身来,恢复了先前戏谑语气:“打什么招呼?花少北?”他说着低下身去,凑在花少北耳边低声说话,“脸蛋倒是挺漂亮。腿也挺细挺直,学过伺候人没?知道怎么把腿盘我腰上吗?”

“你他——”花少北刚要发火,却不好在刚来这里第一天就同看起来似乎很被响爷看重的人打起来,于是装了个皮笑肉不笑,“我可不懂这些,看起来你倒是挺会?我还真想把你按倒让你给我好好舔、一、舔——”

响爷没有发话,两个人又都是被响爷看重的,一旁人见气氛不对也都不敢做声。只有个戴眼镜的主儿出来问了王瀚哲好,看起来倒是很斯文,平素大家也叫他眼镜,眼镜蛇的眼镜。紧接着,眼镜蛇又问了句“瀚哥的伤没大问题吧?”

这句话并没有提到花少北,可他还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我不给他包扎——!”

“我也不敢让你来给我包扎——”王瀚哲转过头来,“小保姆那手指头,绣花还差不多。”

“去你的,”响爷笑骂,“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让少北来给你包扎,我还怕委屈了人家呢。”

王瀚哲随眼镜蛇走后,响爷才笑着转向还生着气的花少北:“他就是这个脾性,心眼并不坏,见你新来,呛你几句斗斗嘴罢了。都是年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少和他较劲儿。往后你们三个要一起在这里好好为我的蛇窟做事才是。”

花少北憋着气不好发作,响爷这样一劝,他本来也不是太多的怒气便全然消散了。他没有在意响爷口中的“你们三个”除了他和王瀚哲还有谁,只应了声“是”。

哪里是什么误入贫民窟的小少爷,到第三世界支教的年轻教师。花少北是响爷请来金三角帮他把钱变黑为白,兼带着做这里唯一专业的医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