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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我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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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Sam印象中最后的画面是在医院的走廊。Cliff背对着窗子,有些忧郁地对着他笑——这实在不是一个太常见的形容,因为在他印象中,Cliff总是充满活力,即使装傻卖乖,那双圆圆亮亮的眼睛里也依然含着笑意。

 

然后Cliff走了过来——Sam留意到他的身体似乎是半透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经过那具躯壳,映得地面亮亮的。他似乎说了些什么,Sam记不清了,他只记得Cliff推了自己一把——

 

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光晃得他眼睛一片花,他只好又再闭上片刻,拼着流出大股生理泪的代价才终于看清了环境。Sam发觉自己正在医院的病房里,大约是正午时分,采光格外地好。姑妈坐在床头,见他醒来赶忙去按铃,皮肤褶皱的手紧紧握住他没有打着点滴的那只手,哽咽着想对他讲些什么,却没能说得出口。

 

Sam努力地向四周看去,终于在角落里见到了想见的那个人——Cliff冲他小幅度地轻轻摆了摆手,然后吐了吐舌头,大抵是表示受不了Sam姑妈的肉麻吧。

 

Sam于是安下心来。这才感觉到浑身都在痛——毕竟他们经历了这样一场车祸,两个都能活下来也算是万幸,实在不能奢求更多了。

 

复健没两个月Sam就已经耐不住性子,医院没什么可玩,又有烦人唠叨的护士小姐在旁边大惊小怪;可这点少少的运动还比不上当初考警校的万分之一,令Sam实在烦不胜烦。好在Cliff一直留在医院陪他,尽管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在那里打带来的游戏机。Sam活动不灵便管不到他,Cliff就时时晃到跟前来撩拨一番、又猛地后退跑开,发出一连串乱七八糟的笑声。

 

02

 

Sam决定回去工作。虽然还不能立即回去CID,但在内务部帮帮忙应该没什么问题。他递了申请,那边很快就通过了。

 

开工第一天他起身的时候Cliff还抱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他也只好留下一个吻便出了门——这个吻还因为打扰到后者的安眠而被残忍推开。Sam砸吧砸吧嘴,难得地笑到露出眼纹,他小心地关上房间门,转身下楼去了。

 

然而Sam带着好心情到了差馆,却觉得哪里怪怪的——就比如今天刚一坐下来,就发觉一班伙计都在看他。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偷偷用眼角余光扫一扫;如果他转头看过去,那人一定立即恢复正襟危坐,好像面前的文件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Sam暗自嘀咕,只觉得这班友古古怪怪,暗自骂了几句痴线便继续录起干洗制服的名单,全然不理会这些无聊到死的内务部阿叔们。

 

过一阵见隔壁组的超Sir进来,Sam打了个招呼:“超Sir,来取衫啊?”然而超Sir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似的,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几个伙计嘻嘻哈哈拉着转过去窃窃私语一阵,也不知在密谋些什么。等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超Sir的表情倒是恢复了正常——然而眼神里怎么看都含着点对自己的怜悯。

 

“系啊。我来攞衫。”他说。

 

Sam让他看得毛骨悚然,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才翻出了超Sir的那一件。他只能安慰自己,超Sir大概是因为看到自己在内务部而惊讶,因为自己有这么群奇怪的同僚而同情吧。

 

临走前超Sir还语重心长地留下话来:“唔好不记得去睇心理医生啊——呃,你复职都要做心理评估的。”

 

这人今天也莫名其妙。Sam在内心下定论。他是有看心理医生,开的药也在吃,然而医生都说没什么大问题了,倒是这些人一个个发癫似的。

 

内务部几乎是全警局唯一一个按时放工的部门,Sam沿着走廊往外走,看到伙计们都还忙忙碌碌来往于鉴证科、情报科,脚不沾地的样子,倒让他有点不太习惯。

 

他打了个电话给Cliff,问他要不要一起行下街,然而后者显然不大配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拒绝和撒娇之间的哼声。让本来打算义正辞严让他多锻炼来keep fit的Sam成功破功笑了出来。Cliff向来是那种给他点笑脸就会打蛇随棍上的人,立即得寸进尺地要求Sam带张新的游戏碟片回来给他。

 

03

 

和章戎的缘分就开始于唱片店。不像是觉得滴滴答答的游戏声比什么都要动听的Cliff,Sam平日更中意听古典乐,看到店里新进了不少中古黑胶碟,便停下来在架子上挑挑拣拣。

 

他和章戎同时将手伸向了一张布鲁克纳第四交响曲的碟封,然后双方才惊觉鲜有人问津的古典乐货架前面原来还有另一个人。

 

Sam觉得章戎惊讶的样子有点像Cliff——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被吓到的兔子。然而后者很快就笑开了,露出了不太整齐的牙齿,讲话的声音有点沙哑,但亦都很甜蜜:“你都中意听古典乐?”

 

Sam从前不大习惯和过于热络的人打交道,被Cliff追到手以后就适应得多了。他还是顿了一下,才说:“係啊……不过你中意的话就拿去,我可以再拣过。”

 

“那我就不客气啦。”章戎确实没有几分要客气的意思,眼睛转过了半圈,又甜蜜地笑道:“不如六点半听我的电台啦?我都会在节目里面放呢一张碟片的。”

 

Sam点点头,算是个回答。继续翻了翻碟片,却没再找到什么太中意的,倒是找到一张日本歌手的碟片,封套上是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年轻女人,他估Cliff或者会中意,于是便拿在了手里。

 

结账的时候Sam又撞上了章戎。后者很是自来熟地凑过来看他手里拿着的碟片,好似很惊讶地感叹:“你都还中意听嗰啲歌啊。”

 

Sam在心里笑了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一贯是个喜欢板着脸的人。“係啊,唔掂吗?”

 

“冇啊。好听的话推荐俾我,下次我也来听下。”章戎也并不觉得尴尬,自然地接过话头来。不知怎的,Sam再次在心里觉得,他一定和Cliff很合得来。

 

04

 

Sam开门进到客厅的时候,就看到整个人以一个舒适但扭曲的姿势霸占了整张沙发的Cliff动若脱兔地跳了起来,像是觅食的小狗似的,试图从各种角度钻出来看他手里提着的纸袋。

 

Cliff越是着急,Sam就越是稳阵,好笑地看着他绕着自己转了一圈。还要故作不知地问道:“你搞咩啊?”

 

Cliff抬头看到他忍着笑抿嘴露出的两个酒窝,这才觉得上当,再次深深意识到Sam的本质就是肚子里黑。“唔好玩我啦,快D拿出来。”

 

“俾你都得——”Sam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还故意拉长了一句话的尾音,“但是你要整周同我一起去遛阿乐。”阿乐是他们同居后一起养的金毛狗,这阵听到主人叫自己的名字,乐呵呵地甩开四只爪子跑了过来,毛乎乎的尾巴甩得像条手绢一样。

 

“唔系吧——?”Cliff发出一声哀嚎,“我都跑唔赢佢的啊。”

 

“你睇下自己啦,我初初识你嗰阵,你都仲有腹肌,再睇而家……”Sam脸上的表情停留在痛心疾首,手却迅速地伸去摸了一把Cliff软绵绵的白肚皮,让后者尖叫着一下子窜开好远。

 

Cliff最烦听到这个——以前是妈妈念叨他,现在又换成了男朋友。马上很是敷衍地应承下来:“好了好了,快点拿出来吧。”Sam看他四处乱转藏不住事的眼睛就知道他准备抵死赖账,不过既然答应了,他自然有办法拖Cliff出门见光。

 

“那,游戏光碟就冇啦,不过有买到一张你可能会中意的CD——”Sam慢吞吞地往外拿碟片,眼睁睁见识了Cliff那张情绪丰富的脸上,表情由惊喜变到大受打击再变到控诉。

 

“你玩我???”Cliff悲愤地叫出声来,整个人贴上来把脸硬塞进Sam的风衣衣领里面,“你不爱我了——你系唔系在外边有了第二个……让我来闻一下。”

 

Sam把他揪出来,Cliff就气鼓鼓地蹂躏狗狗去了——好脾气的金毛一点也不知道Cliff为什么生气,依然保持着傻兮兮的招牌微笑吐着舌头,被掀耳朵捏肚皮也不生气,还舔了舔Cliff的手背。

 

Sam脱掉外套,看看表想起了什么,打开了收音机——刚好听到章戎讲完最后一句:“那就让我们一起来听听这张《布鲁克纳第四交响曲》……”代表浪漫的交响乐从收音机里面传出来,伴随着Cliff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和阿乐兴奋的吠声,在Sam听来竟然比任何一张黑胶都来得动人。

 

在音乐之中,Sam和Cliff交换了一个甜蜜的吻。

 

05

 

两周后Sam再次去看心理医生。

 

开场白总是一样的:“有冇按时食药啊?最近觉得点样?有冇乜特别的反应?”

 

Sam也像平常一样回答:“有。很好。冇。“

 

于是那位中年女医生在手边的档案上写了些什么,接着将躺椅慢慢放低了下来,说道:“古Sir,你而家身体都基本好返了喔,那我们今日就开始尝试做吓催眠治疗。”

 

Sam皱起了眉——他有点不明白这些所谓治疗的必要性。要说身体上的伤,现在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他又自觉没有留下什么ptsd之类的心理障碍,又有什么必要继续心理咨询呢?

 

那位医生注意到了他的困惑,笑着解释道:“在同你交流过程中,我发觉你好似在回避车祸的过程和原因,这亦係一个好不稳定的因素。所以在你复职测试之前,我必须要针对这一方面做一定的治疗。”

 

Sam虽然仍有疑虑,还是暂且接受了医生的说辞,顺从指示躺了下来。随着舒缓的音乐和女医师的语言引导,他渐渐放松了下来,好像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舟,轻飘飘地在水上游走。

 

他听到女医生说:“……五月十一日那天晚上,你发生了一场事故,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我和Cliff……出了车祸。”

 

“那你仲记唔记得,在车祸之前,你哋做了D乜?”

 

06

 

那天Sam难得轮休。对于男朋友这种不要命的工作狂精神,Cliff颇有微词——不过也只是微词而已啦,他可也是有“事业”的男人。

 

总之那天Sam答应了Cliff去电玩城打整日的机。比起Cliff欢呼一声就像鲤鱼放生似的杀进了大厅里,Sam脸上的表情堪称如丧考妣,被Cliff吐槽:“唔好一张死人脸喇——陪我试下摩托车先。”

 

Sam是不明白这种游戏机哪里比得上真车好玩——不过如果Cliff沉迷真的飞车,大概他的担心又会转化为另一种。

 

那天坐进预定好的晚餐餐厅时,Sam只觉得自己眼前还是闪着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光点和画面。Cliff正在喋喋不休地复盘刚刚最后一局跳舞机的战果,一双眼睛亮亮的,时而说到惊险处,便会露出两个酒窝来。他额角虽然还带着汗,但整个人眉飞色舞,一点也不显得疲惫。

 

晚餐是意大利菜,焗蜗牛的味道很正宗,Sam还记得多给了几十港元的小费。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Sam费力地回忆着,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痛。

 

回家的车上Cliff还是不肯老实,凑过来亲了Sam的侧脸好几次。直到后者不堪其扰把他按在了座位上,才终于偃旗息鼓,嘟囔着“没情趣”之类的说话安分了下来。

 

可规规矩矩开车反而没能躲过迎面而来的噩运——

 

具体发生了什么Sam已经没办法记清楚,只记得刺眼的远光灯快速逼近,来车一点也没有减速。情急之下他快速向左侧打方向盘闪避——然而还是没能躲过去,迎面而来巨大的撞击和声响,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好像有听到Cliff的痛呼,以及燃烧起来的、灼热的感觉。

 

在医院的走廊上,那个少见的、忧郁的Cliff对他说道:“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Sam大汗淋漓地惊醒。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心理医生,花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Cliff……Cliff系唔系已经……已经……”

 

女医师沉默着,只是带着她那宛如面具的微笑,一语不发。

 

07

 

Sam回家的时候神思不属,总觉得自己揸车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定了定神又开了一段,却没能控制住自己,觉得眼前汽车的尾灯、来来往往的人潮、还有那些接连不断的鸣笛,都让他觉得如此可怕。曾经一个人开车截住五六个飞车党的古Sir,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因为车而害怕。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疲惫地把脸埋进搭在方向盘的手臂之间。

 

他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外面一切的车水马龙都离得他好遥远。那些热闹,混乱,或者是什么别的,都已经与他无关了。他就只是那样趴着、靠在椅背上,什么也没有想,完全地放空自己。他想他也许该哭——可是泪腺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一样,眼睛又干又涩,生长不出哪怕一滴的泪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敲车子的玻璃。

 

Sam好像终于被惊醒,勉强打起精神。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巡街的军装,结果却第一眼看到了一个不太熟的人——章戎凑在窗子跟前,依然是露出他那口一点也不整齐的牙齿的傻乎乎的笑容,见到他摇下窗子,更是笑出了声:“果然係你啊——全港恐怕只得你一架这样的车子了。”

 

Sam恍惚地想起,原来他常开的那辆黑色奥迪早已经葬身在那场车祸之中;而他已经开了好几日的这一架车,是几年前送给Cliff的生日礼物——一架保时捷,然而却教后者漆成了少女粉色。

 

见他没说话,章戎继续说:“你的车抛锚?Call咗拖车未?使唔使我车你返屋企?”

 

Sam本来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转念想到自己恐怕是没办法自己开车回去了,便沉默着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Sam真是很感谢一路上章戎自己给自己找话说个没完,大约是后者的工作就是一直对着一个沉默的话筒和想象中熙熙攘攘的观众不停说话吧。Sam实在是没办法和他搭话了——他只是要忍住不断翻涌而出的情绪就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楼下他也没有像以往人情往来那样问章戎要不要上来饮杯咖啡——他只是干涩地、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来:“多谢你车我……”

 

章戎当然发觉了Sam一路上异常的样子,一点也没因为他没有招待自己而不满,而是呲着小虎牙劝解道:“唔好太伤心喇,无论乜事都好,好好睏一觉,睏醒都会过去的。”

 

Sam多谢他的好意,然而却觉得像是身体里被剜去了一块,痛得几乎站不住脚,哪里是这么容易痊愈的。

 

章戎四指和拇指朝向两边,在自己脸上虚虚比划两下,接着说道:“多笑下啊,我睇到你有酒窝——这样自己都会开心啲。”他也不再多劝,哼着歌发动了车子。Sam听见他在唱“如今假想你活着,才可偷生继续行……”

 

Sam沉重地踏上楼梯。他不知该怎样面对那间房子,和里面他与Cliff留下的一切生活痕迹。他知姑妈是个灵媒,但他从前从来不相信什么鬼魂之类——只是现在,他却由衷地期望着,房间里等待着他的那个Cliff是爱人的灵魂,而不是自己悲哀的幻想。

 

他打开门,阿乐依然摇着尾巴冲过来,发出兴奋的呼哧声,四爪在光滑的地面上刹不住车,整只狗撞在他小腿上。

 

而Cliff,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对他微笑。他的身影是透明的,好像多碰一下就会全然消失。

 

Sam耳边响起章戎的话——“你该多笑下的……”于是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而一路上干涸的泪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他失声痛哭。

 

08

 

“医生,你信唔信灵魂?”Sam平躺在那张治疗椅上,他现在终于渐渐明白自己接受心理治疗的原因。说不上抵触或者不抵触,他只是不想Cliff消失,也不想太快忘记Cliff。

 

医生依然那么温柔,永远也不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信又好,不信又好,对于你又有乜分别呢?”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但係,无论如何佢都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就算你们仍然可以在一起,但无法接触,其他人又睇不到佢,他不会有任何除了你以外的社交——对于彼此而言都会是一种折磨吧?”

 

Sam只是躺着,望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但看心理医生的好处即是不想说话时就可以沉默。

 

“我想你和佢都係最了解对方的人。”女医师好像真的相信Cliff的幽灵存在于这间诊室的某一个角落似的,从容地继续说道,“你觉得佢希望你继续沉沦落去吗?我想你可以同他倾下——毕竟这是最后要由你哋自己决定的嘢。”

 

“她讲得啱。”回家的路上Cliff对Sam说。他现在好轻,又不会被人看到,在地铁上也可以面对面地坐在Sam的膝盖上。他的两条胳膊惬意地搭在Sam的肩膀上,笑嘻嘻地把圆脸往Sam脸上凑。

 

然而后者没有像平时那样笑,好似没有看到他似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于是Cliff讪讪地缩回了手,安静了一小会,还是忍不住地小声说:“但係我确实死了嘛……”

 

一直到回家,Sam都没有开口讲一句话。Cliff已经试过了所有过去屡试不爽的手段,却统统遭遇滑铁卢。他早已经蔫了下来,开门的时候说辞已经变成了:“好啦,我知你离唔开我喇;我姑且再陪多你一阵也都唔系唔得……”

 

“或者你根本就唔係Cliff。”Sam终于开口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双眼又在泛红——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爱哭。“你唔过係我的幻想,乜乜潜意识。你而家讲的说话都唔系Cliff真正要讲的嘢——只唔过係我自己想要忘记他的借口。”

 

Cliff愣了一下。然后两手环胸笑了出来:“哗——我都唔知该赞你好了解我还是骂你一D都不了解我。你知的啦,无论怎样都好,只要你能行返出来,我都会好开心的。”

 

09

 

8月底的时候Cliff的妈妈到底还是听说了这场事故,不顾怀着的BB从上海赶返回来。

 

Sam可以婉拒自己的姑妈想要来照顾自己的要求,但却无法阻止Cliff的母亲住进他曾经的故居。

 

她看起来显得并没有那么伤心,几乎可以说是豁达。也许是因为她的前半生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让她像一根柔软的芦苇一样已经不再惧怕弯折。

 

只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有些复杂——Sam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她想必会在心底反复追问,为什么死去的嗰个唔係阿Sam,为什么活下来的唔係她的仔。

 

而她的存在,也同样在拷问Sam自己相同的问题。

 

章戎在九月初的时候来了家里一次。他已经在电台播过两次那张布鲁克纳的碟片,节目里就不能播放更多,但他想或许Sam会想听听里面的其他曲目,于是便特意登门拜访。

 

Sam下楼的时候Cliff的母亲好像已经同他聊了一阵。他听见她正在对章戎说:“……得闲经常上来饮茶啊,多陪下佢都好……”大约她已经告知章戎关于Cliff的死讯。前些日子被送了一程,Sam自知自己的态度称得上是失礼,如今有人代劳向事主解释原委,本来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Sam却忽然从心底升起了一阵怨怼——

 

点解她可以这样轻易地忘记Cliff,将它当作一件这样轻描淡写的事?

 

Sam定了定神。觉得自己真的发了癫。

 

Cliff亦步亦趋地像条尾巴跟在他后面,将下巴搭在了Sam膊头:“我阿妈係我一生中见过最坚强的女人——如果你可以向前行一步的话,我都会开心啊。”

 

Sam和章戎聊了几句古典乐,虽然他还没办法恢复到从前,但是已经可以展示出那种用于社交的客套微笑了。加上章戎好健谈,都不会让他因为话少而陷入尴尬,因此看起来总体还算是愉快。后者在晚饭前告别,说是另外有约。

 

Cliff的母亲在晚餐时提起章戎:“细佬……从前都好似佢,讲话讲没完,又好中意笑,只不过太不让人省心……我早话佢唔好从朝早到黑夜打游戏机,正正经经揾份工开先得啊——”她停顿少少,不经意地说,“或者都係而家好D……”

 

Sam忽然替Cliff觉得委屈。这种情绪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因为从前他也是跟着Auntie劝说Cliff的那一方。他忽然开始厌恶自己,以至于嘴里的饭菜变得难以下咽,扭曲成了腐坏的苦涩味。

 

“Auntie。”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蹭过地板发出好高的一声噪音。他盯着桌上的食物,僵硬地说道:“呢段日子好高兴你照顾我——但您而家仲怀着BB,我想都还是返上海好D,留在香港冇人可以照顾。”

 

女人愣了一下,只是说:“都好啊。”

 

10

 

听到章戎那天的广播纯属偶然。

 

Sam早就知道,章戎对自己感兴趣。他不断搜集别人的人生故事,算是种爱好,也让他的节目一路走红。对于这些,Sam没有什么恶感,但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成为他的电台故事主角。

 

“……我近排识了一位悲伤的朋友——佢和佢心爱的人前些日子遭遇了一场车祸。佢的爱人在紧急之中将方向转向了副驾驶,才令到佢可以死里逃生。但係,活下来的嗰个,反而要承受更大的痛苦。我识佢以来,都冇见到佢笑过,佢仲时常幻想紧,自己的爱人仍然在身边。下面的这支歌送给我的这位friend,听他话係他的爱人从前好中意的,我亦都希望他可以快D好返。”讲到这里,切入了音乐,是一首舒缓的日本小调,和欧美经典那种开朗的感觉很不相同,有些曲折但很温暖。

 

“哦——係你上次买返来嗰张。”Cliff说,“不过我都只是一般般中意啦。”

 

Sam却不想听下去,粗暴地关掉了收音机。那旋律戛然而止,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样。他将头埋在膝盖,蜷成一个脆弱的姿势——他还没有准备好将Cliff和任何其他人分享,也许有一天他可以云淡风轻地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然而并不是现在。Cliff的死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肉里;而Sam现在终于明白,他根本不想将那根刺拔出来,反而想要用柔软的蚌肉将它呵护起来,在鲜血淋漓中将它永远囚禁。

 

Cliff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那没有感觉,但还是让Sam觉得好过了一点。

 

章戎第三次上门吃了闭门羹。他在门外大喊着对唔起——Sorry——抱歉——换了无数个说辞,从头到脚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也没能让固执的Sam应门。

 

他最后只好说:“好喇——我走就係了……上一期节目之后,有好多fans写信给你喔,我摆低在门口了,你多少都睇下。”

 

说完之后他故意踩着比平日更沉的步子下楼,躲在楼梯间的转角平台等了几分钟,又冲回Sam家门口——然而挫败地发现后者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给,大门还是紧闭,那些五颜六色的信封也还在原处无人在意。

 

章戎呆站在那里一小会,终于开始反思自己做错了事。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说:“我真的走了——我知我做的不啱,但係呢啲都係心意来的,我都真心好希望你move on的。”

 

11

 

最终那些信还是登堂入室——Cliff指挥Sam把它们收回来的。

 

虽然Sam越来越表现得沮丧和痛苦,Cliff却一直好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没心没肺,只是在Sam沉默的时候和阿乐一起靠在他身上。正是因为这样,Sam才始终觉得,这也许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

 

就像现在——Cliff兴致勃勃地一封封拆开那些信件来读,无聊的香港人的数量比他们想象的多得多,信封和信纸垒成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堆。

 

“阿Sam你睇……嗰个一定係个高中女仔来的,话佢两个月换了三条仔喔……而家的细佬女真係犀利。

 

“呢一个就话,世界上一定有灵魂的——当然啦,要不我点会在呢度的?

 

“哗——还有神父修女听章戎的节目吗?整整三页手抄的圣经哦……”

 

Sam任由Cliff在那不停地念叨着每封信件的内容。如果其中有什么安慰的话,Cliff就挤眉弄眼地凑在他跟前读给他听——只是Sam连嘴角都不曾扯动一下。

 

然而过了一阵,那边却忽然没了动静。安静反而让Sam惊慌起来,站起来转过身,看到Cliff半透明的身体还盘腿坐在那里,手上还拿着信件,才终于安下心来。

 

过了好半天,Cliff才读完那一封信。Sam终于感到有些好奇——只是瞥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既不长,字迹也不难辨认。

 

“我阿妈以前都话过——我老豆死咗廿几年,有时候她都真的想不起来他究竟生得乜样。”Cliff说,Sam终于第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出颤抖和惶惑。“阿Sam,我好唔想忘记你——亦都唔希望你忘记我。”

 

Sam一目十行地看过信件:那原来是一个老人写的,没有什么太多煽情的句子,只是平淡地讲了几件年轻时的事。他说他已经记不清爱人当时的眉目,也劝说Sam放过自己,时间终究能将一切带走。

 

他们最终紧紧依偎在一起,坐在天台看了整晚的星星。Sam没有回头看,他猜想Cliff也许流了好多泪,他一向眼皮子很浅;Cliff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默默地望向了天空。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Cliff消失了。

 

12

 

十月的香港有好多外地客。Sam去复诊的时候姑妈刚好上门,说是煲了汤给他,顺路捎过来。Sam当然知道她担心自己,也没有戳破,任由她跟着去了警务部门的心理咨询中心。

 

这段日子他觉得轻松了很多。只是偶尔照镜子的时候还会觉得Cliff还在自己身边。

 

“这很好啊。”那位女医生在他的病例簿上记录下来,这说明你正在逐渐进入悲伤的下一个阶段。

 

Sam点点头。他说不上开不开心,只知道自己确实,再也无法挽留住Cliff。除了接受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

 

治疗之后姑妈留了下来。

 

“佢的病情仲冇好转吗?”

 

那个Sam印象中总是在微笑的女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佢虽然接受了车祸的事实,但係依然都坚定地认为自己先系死去的嗰个。”

 

斑白头发的老太太接连叹了好几口气,难过地说道:“Cliff係个好孩子来的……我想阿Sam在天有灵,都唔想睇到佢呢个样子。”

 

“您也都唔好太伤心喇。”女医师连忙安慰老人,“边个知道世界上系唔系真的有灵魂呢?话唔定真係阿Sam的灵魂住进了Cliff的身体都未知啊。我想……还是只有顺其自然好D,千万唔可以刺激到佢。”

 

姑妈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离开了诊室。

 

电台还在播章戎的节目:“……我中意的人?佢眼睛好大好圆,有两个好深的酒窝,但係都不怎么爱笑。佢看起来有D娃娃脸,第一次见我还以为佢刚毕业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