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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猩/茄猩】年少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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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瀚哲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的歪歪斜斜,用手背潦草地擦了擦嘴唇上的污渍,又弯下腰去对着水龙头直饮好几口,咕噜咕噜漱了几下,随后毫不留恋的一口吐了出来。冰凉的自来水珠蹦跳在脸上,成为蒸笼一般的夏日里最令人渴求的温度。难得的刺激令王瀚哲被酒精侵占了大脑夺回了一丝清明,他于是顺势让化成乳白色的水柱直直冲刷在自己脸上。

 

直到满脸水渍,领口被打湿,鬓角与脖颈处的头发也一同未能幸免。

 

王瀚哲倒不恼,也不躲避,只任由比酒更淡的液体在脸颊上肆虐,汗水、泪水、酒精、呕吐物和带有刺鼻气味的二氧化氯的自来水混合在一起,恶心到让他觉得这才是真正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能感受血液的温度和心跳的幅度,真正的活着。

 

三叉骨处传来的绞痛把他从感受活着的恍惚中拉回来,王瀚哲紧紧地攥住西装的外套,泛白的骨节同额头隐隐流下的汗珠一起昭示着胃部疯狂的叫嚣,常年的酒桌应酬让他的胃不堪重负,生活却并没有能带给他更多怜惜自己可怜的脏器的多余一点机会。销售需要拼酒量,靠酒桌来拉客户的做法难登大雅之堂,但着实有立竿见影般的成效。奢侈品的生意,如若攀不上这些大老板,每个月的业绩便能惨淡到让他立刻从这个城市卷铺盖走人,而酒桌上的他甚至得不到那些三陪小姐能得到的尊重,他是跳梁小丑、是供老板们开心的玩物、是用尽自己浑身解数取悦资本与金钱的提线木偶。

 

灵魂、尊严、梦想、体面,在这样的城市与这样的夜晚里不过是供人酒后谈天侃地的谈资笑料。生存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更遑论那些形而上学的上层建筑,人首先要活着站在地上,才有资格去追求想要的高谈阔论中的一切,可现在的他什么也没有。

 

钻心剜肺般的疼痛比酒精更胜一筹,仿佛被吊在悬崖边或者被溺在水里的濒死感让王瀚哲掏出手机,胡乱间拨通了手机的一键通话想要向某个人求救,直到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重复“您所播叫的用户现在不便接听”,伴随着压抑到令人心慌的电话忙音持久播放着,他才如梦初醒般看了眼屏幕,迅速挂掉了电话。

 

他打给了某幻,而这是他和某幻 分手的第三年。

 

三年前他和某幻大学毕业,在那个热的想让人破口大骂的季节里坐着鱼龙混杂的绿皮火车熬了几十个小时来到上海。除了两箱行李和一腔孤勇,他们的身边有且只有对方。而上海,这样一个每个年轻人都梦想的城市,高楼林立,光怪陆离,纸迷金醉,灯红酒绿。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马路上的人海里,站在车流中短暂的失神与迷茫,耳边汽车的鸣笛和司机带着上海口音的国骂把他们重新带回人间。四周是高耸的黑色高楼,像一把把沉默的利剑狠狠地插在同样沉默的大地上。穿梭其间的是蚂蚁般神色匆忙的路人们。人人都拿出最事不关己的表情和最干脆利落的动作,嘲笑着初出象牙塔的两人多么与世格格不入。

 

这个城市太大了,太陌生了,太容易让人感到无助了,太过密集的感官冲击让两个人一时间成为被利剑钉在大地上不知归处的亡魂。

 

可那时的他们哪在意了这些。

 

少年人不走回头路,少年人也从不后悔。他们坚信握着爱人的手就能冲向未知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无边无际的天涯海角,仍然能有对方在身旁。

 

王瀚哲觉得自己的胃里燃烧着一股无名的火焰,作势要把他整个人连同周遭的一切全部烧得一干二净,他自嘲地扯扯嘴角觉得这种没有钱也没有爱情的几把人生这样结束了也挺好,眼睛一转,他又舍不得离开这个人间了。生活也许足够操蛋,但从不绝人之路,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这样的信念伴随他度过了无数个五味杂陈的夜晚,而这个注定因胃病要在硌得人生疼的硬板床上辗转的晚上,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二、

王瀚哲不太记得他是怎么在胃疼和醉酒的双重debuff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只是心中默默感谢合租的室友不介意他一身酒气的夜半归宿。跌跌撞撞地坐下,想喝两口水却发现因为欠了水费而停水,拉开抽屉打量着空空如也的药盒,意识到前不久吃完甚至连这药盒都没来得及扔,更别提买新的药。放在平时,他有大把的朋友愿意帮这个忙给他买盒药,可酒精偏喜欢不随人愿,盯着桌子上机械发条闹钟的指针一秒一秒转过,王瀚哲只想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来缓解能要了他命的胃病。

 

他不想给任何一个人打电话,他想某幻了。

 

大城市毫无责任心的贩卖着没有售后的梦想,而不见底的深渊则变成巨兽吞噬着每个年轻人的一切。从健康到劳力,金钱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尺,穿着名为价值的遮羞布,让人们心甘情愿为他兜售的未来买单。年轻人像机器的齿轮,不过是整个发达工业社会生产中的一环,重要的不是人本身,而是这个生产的位置,是能换得多少的原料与资本。

 

理论家们称之为人的异化。

 

王瀚哲无力去关注那些诘屈聱牙的法兰克福理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某幻被生活压力逼到原形毕露,成为为了生存下去而不顾一切的野兽。

 

他们露出的獠牙不可逆转的伤害了对方。

 

分手三年,这件屋子仍旧满满是某幻的身影,王瀚哲努力伸手去够他留下的相框里两人的合照,却因为差了几厘米而无论如何都拿不到。胃疼实质化成了死死禁锢住他的枷锁,让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成为了难以逾越的笑话。像极了分手的那个晚上,两个人背对背只有几十厘米,一个可以拥抱的距离。

 

一个谁也没回头的距离。

 

王瀚哲从不费力去记那些不值得他花费时间的东西,他还有太多的产品参数要背,太多的销售话术要记,他总会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不知不觉就被塞满了的laptop的c盘,而他却找不到任何能一键清理的方法。

 

这样莫名其妙的记忆储存让他很难忘记和某幻在一起的日子。

 

当时的某幻脸上还带着初出茅庐的稚气,是一眼就能看出的青涩,却总嚷嚷着要给王瀚哲一栋漂亮的别墅,一个富裕的生活。王瀚哲喜欢自诩比他成熟些,归根到底一样的酸涩而已。某幻有自己的音乐梦,王瀚哲有想拼搏的勇气,他愿意支持某幻,某幻也懂他,于是两个少年不作他想,拍拍屁股就携手并肩远走他乡。

 

刚来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很一般的文凭,没有什么出众博彩的技能,干的都是不入流的体力活:小区门口的保安,某个小厂的地推活动,快递和外卖哪个更辛苦王瀚哲心里有数,房地产推销员、超市理货员,火锅店的服务生,所有能打的临工他们都尝试了一遍。

 

那时候的日子很苦,每天回到狭窄的不到40平方的两小时通勤距离的出租屋里,只剩下直挺挺在床上躺尸的力气。上海的气候潮湿,夏天尤其潮热,他俩买不起空调,商业的水电又过于昂贵,他们便愣是连风扇都舍不得开,只能在已经被加热成滚烫温度的竹制凉席上狠狠地扇着扇子,手动为自己寻得一点凉意。

 

有时王瀚哲回想起那段时光,已经记不清他和某幻是以怎样惊人的毅力撑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没有被闷死在上海的夏天里是一个奇迹,他打趣自己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而那时的日子是快乐的,穷有穷的的开心,没钱也不能阻挡两个年轻人滚烫的爱情。有一天下班回家,某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抱着吉他坐在地下通道里就开始扯着嗓子嚎,王瀚哲想笑他想一出是一出,一边嫌弃一边坐在他旁边,用溺水唱法跟着他一起胡哼,好在某幻的技术足够好,以至于有路人路过时撇了他俩一眼,轻飘飘洒下一张五块的纸币。

 

等人走远后,王瀚哲骂了一声操,忿忿不平地对某幻嚷嚷说这是把咱俩当卖艺的了,某幻却不以为意,只叫他好好坐着,就又弹起了吉他轻轻哼起来。

 

是冰冻的时分 已过零时的夜晚

往事就像流星刹那划过心房

灰暗的深夜 是寂寞的世界

感觉一点点苏醒一点点撒野

 

是最近新出的一部电影的片尾曲,调子很美,但王瀚哲不喜欢,他觉得这歌词过于犀利和寥落,对于他这样游荡在异乡的青年人,容易听的自闭。第一次听的时候他问某幻歌名是什么,某幻摇摇头,便没有了下文。

 

快忘了吧所有的 厮守承诺

谁都是爱的没有一点的 把握

也别去想哪里是 甜蜜的梦想

还是孤单的路上 自由的孤单

 

《都是夜归人》,后来王瀚哲凭借哼唱的旋律知道了它的名字,却没再听过。

 

 

三、

除了吉他,某幻还买了一个鼓,下班回来时不时就随手敲两下,清脆的鼓声成为死寂的住宅公寓区里的百灵鸟,代替鸟鸣虫吟来愉悦人的心情。出于好玩,王瀚哲买了一个锣配合他一起,敲锣打鼓,好不快活。某幻的嗓子很好听,有时就在玩闹中哼出一段即兴的旋律,好似这真的是什么交响乐演奏现场。

 

某幻凭借着自己的容貌进了一家公关会所,王瀚哲倒不是有什么吃醋不同意,不过是心里总觉得某幻会不喜欢应付那样的场合,便在一日清晨偶然问了一句他是如何想的,某幻只是对着镜子捣鼓了捣鼓自己的发型,没有回头看他。因为那里能挣钱,在王瀚哲转身前,某幻应了这样一句。

 

王瀚哲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钱,他们太需要钱了,从那个小县城到上海,不闯出些成绩谁都没脸回去,第一年,也许挣了5000就能回去,第二年是不是就起码要有一万,第三年呢,以后呢?他们还在这样破旧的公寓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每个月堪堪养活自己,恩格尔系数快接近1,想实现的梦想还遥不可及。

 

不是没想过退缩,但是少年人不愿意放弃,少年人非要撞破南墙到头破血流,甚至都不甘心。

 

王瀚哲借着自己的口才与看得过去的身板骨架成为了一家奢侈品高定饰品店的销售员,虽说是销售,可这一岗位的薪水可观,身份似乎也更为得体,那些需要记背的奢侈品与服饰搭配让他恍惚有了自己步入上流社会的错觉。而某幻则选择了一家生意不错的酒吧成为了驻唱。

 

公关会所的薪水确实高,但为五斗米折腰却不是某幻爱做的事。王瀚哲说得对,他本就不是个能在人前很好地展示自己的害羞性格,却要为了一些沾满铜臭的小费和业绩整日堆着让自己都反胃的笑脸,还有那些油腻到让他难以开口的话术。取悦别人才能从别人口袋里拿钱,这是服务行业的真理,某幻自认不是那么清高的骨架,但总是拉不下那个脸面。

 

他的爱是独一份的,给了王瀚哲,哪怕是逢场作戏,都不愿分给别人半分。

 

他们逐渐拿到了自己更换了工作后的第一份薪水,这份薪资足以支撑他们换一个租住的房子,并过上一段不再是冲了酱油的咸汤就着白菜一起吃下去的日子。某幻想带王瀚哲去市中心好好转一圈,王瀚哲摇摇头,想让某幻把钱存下来,为之后他能专心做自己的音乐留一些钱。

 

某幻说他亏欠了王瀚哲,王瀚哲生气了。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这么说。

 

是啊,何来亏欠一说。王瀚哲微微伸直了身子终于够到了他和某幻的合照,那是他和某幻在长江大桥上偷偷留下来的。摩挲着早已落灰许久的木质相框,工作的繁忙让王瀚哲自己也有好一阵子没有细细打量过这张照片。自从他和某幻分手以后,王瀚哲很少能真真切切的像今晚一样感受到他们分手了的事实。房间里原模原样还是某幻离开时的摆设,除了自己偶尔添点绿植或者换季的衣服,基本还是三年前那个踏进来就能回想起一切的氛围。好似自从某幻离开之后,时间就永远停滞在那个夏天,兜兜转转,死活也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倒不是说王瀚哲有多恋旧,他只是又懒又心软,懒得重新物色房子、懒得搬家左右倒腾,招个室友已经让他觉得足够麻烦,更别说扔掉所有的一切再重新开始。

 

他甚至连紧急联系人名单都没有换,才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胃疼的夜晚错打给某幻,随后接受胃疼与回忆地双重鞭笞与拷打。

 

某幻在酒吧的驻唱工作很稳定,凭着独特的嗓音和出色的琴技,竟也有了一些慕名而来听歌的观众,酒吧老板因此商量给某幻涨工资,某幻也没有推脱,放在几年前,他大概会和老板客气两句吧。王瀚哲经常在下班后偷偷溜进来听某幻唱歌,把自己藏在诸多狂欢人群中向他展示自己隐晦又露骨的爱意。有时某幻会皱眉让他少来这些地方,王瀚哲反倒不乐意了。

 

他们也是曾肆意过的。还是朋友的时候,顶着校服和未成年的身份证都敢逃学去网吧上网,随后挤进酒吧拼酒蹦迪,嗨到不行。握着青春的船票,携着绝对不会离开的自己最好的哥们,管他前路如何漫漫远行不见尽头,今朝有酒便喝个一醉方休。乘着醉意的亲吻,大冒险里的玩笑,国王游戏整蛊,撕名牌的疯狂奔跑,从CS GO到守望先锋,从LOL到王者荣耀,每一个普通的细节都成为今日不可企及的奢望。

 

同现在一样,那时的王瀚哲,某幻还在他身边的王瀚哲,也会时常说起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光,用带着令某幻感觉到极度不爽的语气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王瀚哲笑他自己醋自己,某幻却沉了脸色,说这是王瀚哲不满意现在的生活的表现。

 

“如果你不那么不喜欢现在,就不会一直怀念过去,搞得好像你巴不得永远活在大学一样”,某幻的语气罕见的不善,带着机关枪一般枪药味便开始质问王瀚哲。

王瀚哲大呼冤枉,“我只是觉得那些日子很快乐而已,我没有不喜欢现在”,他努力解释着,不想让自己的男朋友误会这原本无心的一次饭后茶话。

“你是不是后悔了?啊?!”某幻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把桌子拍的震天响,碗筷都因此移了位置,“是不是后悔和我一起来了上海,后悔和我过这样的苦日子,是不是觉得是我害了你的光明前途,是我亏欠了你?”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摆出一副非要和王瀚哲吵一架的气势。

“某幻,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王瀚哲明显被某幻的话刺激到了,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顿,乘势起身,直视某幻因生气而涨红的脸,“什么叫我后悔了?你这话埋汰谁呢?还有什么亏欠,你用这种词语形容我俩的感情,你的心里不会难受吗?!”

“那你干嘛总提过去事情?”

“我只是单纯的觉得那段日子挺好的,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给你讲来当笑话的啊!”王瀚哲越解释越觉得自己无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某幻暴躁成这样,以至于这样一次简单的闲聊都能成为击溃他千里防线的蚁穴。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眼圈一红,抱着头颓然坐了回去。“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和你吵架的,我只是……”

“我只是,压力太大了。”

 

那是两人第一次吵架,却没能成为最后一次。镜子自此裂开了缝隙,白纸在压力下出现了再也无法伸展的褶皱。

 

王瀚哲工作越来越忙,他只要冲上了业绩,说不定就能在向店长述职的时候争取一个升职的机会,也因此他有些冷落某幻,甚至不知道开始逐渐夜不归宿的某幻在忙些什么。厨房里越来越少开火,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子倒是越来越多,两人颠倒黑白的工作一日都说不上几句话,只在有时出门回家的擦肩而过短暂的问候一两句,随后又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爱情关系似乎成为了他们在事业前进道路上的累赘,工作像贪婪的海绵总是叫嚷着更多时间的海水,于是他们只能拆了别处的堤坝,来填补这个看似是光明未来的无底洞。

 

陪伴对方的时间份额成为首当其冲的牺牲者,因为他们确信爱情是取之不竭的海洋。

 

 

四、

王瀚哲似是和自己的胃病较起了劲,他本就性子倔,认定的事情很难会回头,夜里这一出又好像是漂泊在外的年轻人永不放弃的最后一点底线,他把那些在别处省下的力气和没来得及用掉的勇气都留在这个晚上,誓和胃病一决高下。但单单耗着又不是个有用的法子,王瀚哲打算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便百无聊赖的翻起了手机。

 

然后在早被自己遗忘的隐藏空间里找到了一个已经被系统管家认定为有风险的垃圾软件的APP,一个用来约炮的APP。

 

往事又如海水般向王瀚哲淹来,他自嘲的躺平,准备接受海水的洗礼。

 

某幻在地下酒吧驻唱的live不知被哪个好事者发在了抖音上,一首翻唱的《BACK TO DREAM》迅速在网络上走红,而他本人也增添了几分名气,有时他仍然如往常一般按时按点出场,就听到下面有人高喊呀网红来啦!

 

某幻尴尬的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事实证明名气和流量就是资本,开始有网络唱片公司向他发出邀请,提出许许多多优厚的条件。某幻心知这帮人不过是想榨干他那点可怜的剩余价值,自己如若签了,大抵只能拿到简单的推流和惨不忍睹的资源,等到这一波流量被互联网淘汰,他就只能自己收拾东西来辞职,以至于维护不被扫地出门的面子。但他只能签,且不说如果缺少了曝光的机会,他的很多想法和点子就更没有机会实现,他就是为了音乐的梦想来上海的。

 

更何况,他许诺给王瀚哲一个未来。

 

这件事情他没有和王瀚哲商量,王瀚哲近日许是到了考察业绩的重要关头,整个人没日没夜的加班工作,自己本不愿意再分散他的精力,也想给他一点惊喜。于是在王瀚哲忙到脚不沾地的关头,某幻拥有了自己的正式工作,决心要让自己被荒唐掷海的青春全部追补回来。

 

也是自这时候起,两个人开始渐行渐远。他们没时间耳鬓厮磨,也没时间为对方营造出家的氛围,甚至是一个早安吻,一个拥抱。每周用来看家庭电影的时间,一人在录音棚,一人在工作室;半个月出去散心的时间,一人在跑通告,一人在拼酒量;甚至连每月一次的纪念日,一人在写歌,一人在做销售方案。

 

爱情可以是海洋,可海洋也需要生态系统的循环才能奔流不息。

 

等到王瀚哲察觉时,两人之间已经变得生分了不少。他们曾彼此打趣说就算做不了恋人,退一步也是对方一辈子好哥们,可就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一屋檐下,他们竟能陌生的如路人一般见面点头示意问好。王瀚哲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情绪,他开始觉得事情朝着他们无法控制也从未想过的方向走去,他开始心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失去某幻。

 

他专门推掉手头的工作,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等某幻回来,等来的却只有无情转动的指针和一分一秒变凉的饭菜。他发消息给某幻,某幻不回;打电话给某幻,某幻不接。王瀚哲无法控制胡思乱想某幻是不是出了事,胡乱套上衣服准备夺门而出的瞬间却撞上了一身酒气的某幻。

 

某幻不能喝酒,而这一身的味道,应该是喝了不少。

 

王瀚哲赶忙把人扶进屋子,来不及在意对方为何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就忙前忙后的帮人换衣服、找毛巾、冲解酒的蜂蜜水。看着某幻在沙发上难受的样子,王瀚哲恍惚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在这忙碌的照料中嗅到了熟悉的温暖。

 

坐在某幻的身旁,王瀚哲开始回想他们有多久没有接吻做爱,多久没有拥抱,多久没有一起吃饭,多久连这样一起坐在沙发上的场景都不再出现。他不知道某幻为什么会喝酒,不知道某幻如今在具体做些什么,不知道某幻今晚有应酬的安排,也不知道某幻什么时候有了关机的习惯。

 

当初一句话非要拆成两个半句说的情侣,变成了如今一问三不知的陌生人。

 

王瀚哲无端觉得冷,觉得孤独。最苦的时候他们嬉笑着畅想未来,最难的时候他们拥抱着汲取温暖,但当一切都开始好转,工作稳定,步入正轨,光明未来正在向他们招手,远大梦想邀请他们进门,他们却走到这样的地步。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王瀚哲不甘心,他想挽回这段感情。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最珍视的东西滑入冷漠深渊,做不到看着某幻喝醉又毫无波澜。几年打拼的时光让他变得更处事圆滑,更成熟稳重,锻炼着能力让他能拿到更大商单,能在名流云集的酒会里游刃有余。

 

可没有让他学会如何去维护自己的爱情。

 

王瀚哲握了握某幻的手,叹了口气,却还是一样寂寞。

 

 

某幻要去外地拍戏,公司似乎待他不薄,甚至帮他要到了剧本,虽然是一个烂俗的青春校园疼痛文学,可只要主演颜值在线就会有观众买单。第一次面对镜头和银幕的某幻拿到了男二的位置,让王瀚哲不知道该怎么感慨,索性也没说什么其他,临走前叮嘱了些有的没的,就目送某幻上了飞机。

 

常言小别胜新婚,某幻这一离去尚且不是小别,反而是对他们本就有些破碎关系雪上加霜。太阳会落下去,花朵会枯萎,江河有流尽的一日,爱人也有不爱的那一天。

 

 

 

王瀚哲和某幻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而某幻也因为这个所谓的电视剧被公司包装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歌手或者制作人,公司看中了他的脸,非要把他捧成爱豆。事实证明公司眼光毒辣,某幻的人气一直不错,称不上爆红,但也不是什么十八线小糊星。某幻本人极力避开那些娱乐圈的潜规则,奈何微博打榜、现场应援、反黑控评一样都不曾被粉丝落下,很有饭圈味道。

 

既然入了饭圈,就要遵循那一套规则,炒cp之类的快速上分手段自然也少不了。

 

 

那么王瀚哲和某幻是什么时候分手的?是某幻的绯闻对象一次又一次上了热搜,还是私生饭追到了家里;是某幻之前在会所的照片被翻出来被黑说他是富婆包养的小白脸,还是狗仔拍到的他和王瀚哲出入成双、而王瀚哲因此被毒唯大面积网暴?

 

不记得了,只记得两人没有吵架,没有哭泣,没有闹得精疲力竭,王瀚哲不动声色的搬走,某幻没有挽留。

 

我爱你不后悔,也尊重故事结尾。

 

 

 

 

五、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三年后王瀚哲 仍然没有想通这个问题,他扪心自问自己不是那种会顾影自怜的人,他知道某幻 工作很忙,自己也不遑多让,他知道某幻 不会变心,他也不会为了爱情阉割自己的朋友圈,明明一切都是最优解,明明哪个环节都没有出问题。

 

可王瀚哲 觉得好孤单,他缩在椅子上抱成一团,他不缺朋友,也不缺某幻 的爱意和吻,他只觉得孤单。孤单到这个狭小而逼仄的空间都不足以提供给他安全感,孤单到要命的夏天比冬日还要冷到骨子里。

 

孤单到他想咒骂一切,想重头再来。

 

时间会在情绪的孤岛里失去意义,当周围的世界寂静无声到只有自己的呼吸,连逐渐苍老的容颜都变成一种了不得的恩赐。王瀚哲 也是在事后才回想起来,压倒他和某幻 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就是那一次“大胆”的尝试,也许就是张秋实

 

可是他和张秋实 之间的故事说出去都怕人笑话,打着约炮的名义,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相拥入眠,整整一晚。

是王瀚哲 不敢,他在想要解开对方扣子的时候犹豫了;是 王瀚哲 不愿,他不习惯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有一次露水情缘;是王瀚哲 先发起的邀请,也是王瀚哲 先退缩低头。

而张秋实 ,那个 摸不透性格的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些,随即又应允了。王瀚哲 摸不透他的想法,只当他自此同意,两人之间便没有什么牵扯了。

 

“你知道,这在我们之间叫什么吗?”关了灯的寂静房间里,张秋实 没头没脑的突然出声,着实吓了 达达利亚 一大跳。

“什么叫什么?”

“就是我们虽然出来约,但什么都没做”

“咋,这还有个啥名字还是种类吗?”

“对,叫约素炮,新奇吧。一般……

“一般只有很孤单的人,才会这么做。”

 

张秋实 常年锻炼,身材很好,他的臂膀很结实,胸膛也很温暖。王瀚哲 被这突然起来的动作一惊,又立刻安定下来。许是他很久都没有和某幻 拥抱过的缘故,躺在张秋实 的怀里,他可悲地觉得 二人是 相似的。

 

安稳地坠入梦乡前,王瀚哲终于想通了,张秋实答应他的原因,只是两个人都一样孤独罢了。

 

 

那个晚上之后王瀚哲再没有见过张秋实 ,而用来约他的APP也被偷偷藏起来吃灰。有些荒诞的“约素炮”就像是漫长旅行中一次温柔清凉的海风,作为微不足道的插曲被王瀚哲抛在脑后。他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并在百忙中抽出为数不多的私人时间想念某幻 。

 

不过在某些情绪疯狂滋长蔓延的深夜里,也会怀念起张秋实温暖的怀抱。其实无论是谁都好,王瀚哲只是不想、不喜欢、不习惯一个人躺在因为潮湿而微微发冷的床铺上。

 

冷和孤单往往形影相随,而王瀚哲真的很怕冷。

 

一如现在,王瀚哲不想躺回更舒适宽敞的床上,他蜷在椅子里,也不觉得热,只是把自己的四肢都狠狠地抱在一起,力道大得想要把自己勒碎一般。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回想起这样的事情,胃疼已经在嘲笑着他的脆弱,而这些回忆则把他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体面外壳击的粉碎,居高临下地昭示着你不过仍旧是生活的一个弱者、一个败者,一个害怕孤单的胆小鬼。

 

王瀚哲胃里的那团火越来越凶狠,开始烧向他的食道、他的耳膜、他的眼睛和大脑。仿佛有一个大功率的低音音响在他的大脑中轰鸣,震得他太阳穴生疼;又好似一个高音喇叭紧紧霸占了他的耳道,使得周围只剩下尖锐刺耳的金属声。所有的挫败、孤单和悲伤的记忆化作审判的剑雨,王瀚哲不着寸缕地站在地上接受被凌迟的酷刑。闷热且缓慢的绿皮车,没有空调和风扇的夏天,拥挤而脏乱的公寓;喧闹嘈杂的地下酒吧,人来人往的奢侈品售卖店;海边的拍摄现场,度过无数个夜晚的工作室。某幻的体温和亲吻,礼物和笑容;张秋实的拥抱和港湾,身体和声音……

 

所有的一切化作走马灯,王瀚哲坠入幻觉的深渊里,即将溺死在夏天凌晨三点半的夜晚。

 

一阵清脆的手机铃把他从痛苦的海洋里拉起。他在恍惚里抓起自己的手机,像溺水的人抓住破碎的木板。

 

喂,您好?”

 

“boy……”

 

是……?”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