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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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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几个视角观测谢晋元的时候,上官志标都觉得恨。

从学长的那个视角看时,上官志标恨他。恨他儒冠误身,一介书生从炮兵科,恨他是个死轴的种,从头到尾都轴得紧:像只不屈的山鸟,纵死青空上,不回林院深。谢晋元是石塑的造像,一个带着符号的兵。上官细细想来,谢晋元是泥雕的菩萨,殉死的义士,是圣人,不是人。上官志标尤恨他这一点,一想到就觉得心里惴惴,血红血红的,眼前蒙着铁色。战争呀,打仗呀,爱呀恨呀的,上官不谈生死和鬼神,只有一个谢晋元还值得一窥。谢晋元的名字是给眼睛看的血,谢晋元的血是给耳朵听的谢晋元。

仓库里的那几日,他想到之前和谢晋元的几段年岁,都不具体,灰灰的血色罩着。这个党国里上上下下英魂埋骨,厚厚薄薄的诏令都残残碎碎,像弹片一撞猛然烧透了的家书,纸灰飘飘。上官志标看了,总是凝视,谢晋元常看南方,他们都是那里出来的,也都坚信会埋骨在家乡,若干年后上官站在海岸那侧,觉得自己是多么蠢。谢晋元会站在瞭望台上,偶尔就面对着南方,像个亡命的鬼魂。从南方逸来的微风掺进了土地里的血腥味拂面,上官就蹙眉,谢晋元收着下巴,他说来了,咸风拂面啦。

上官觉得那句话像铅砣。

最后的最后,这个过程就缓慢又迅疾,败了呀,撤了呀。是真没能料到收回租界后这帮兵士不会恢复自由身么?撤退前夜,上官没睡,单拿着一支烟。那个地方谢晋元坐过,边上是一排烛台,蜡烛点着,昏昏,摇曳着。特派员方走出去的十分钟内,没人见过谢晋元。上官就知道他坐在这里了,但他不会推门。寒风吹进仓库,吹过烛台,就变成热风。吹过上官的嘴角,涩涩发苦。

团座。
嗯?
……真的撤了。
嗯。

上官紧紧皱着眉。谢晋元只答几个字,他没力气再讲话,实则也是一种如鲠在喉的哽咽。撤退令一下后他就惜字如金了,上官志标看着,觉得谢晋元的嗓子眼里堵了一大团抹布,那日傍午上官眯着憩,梦到谢晋元。

谢晋元站着,影影绰绰的,周围虚空,独立一个着布衫的人形。很快,谢晋元开始干呕,掐着嗓子弯着腰,痛苦得像慢慢熟红的虾子,上官看着,又觉得不能只看着。上官伸手,影影绰绰的不知打哪里来的光和影子就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指伸进谢晋元的口腔,温温热热的。梦里还有实感啊。上官的手指便摸着谢晋元的牙齿,指腹顶上男人的口腔上颚,再顺着谢晋元上颚的粘膜滑到喉咙,软肉就一缩一缩,紧紧吸着上官的手指。他再转手换方向,指节抠进去,湿漉漉地滑溜,他勾着那块布往外抽。觉得谢晋元的嗓子像是妊娠的子宫,诞下生命的母体,脱出的是他呕的血泪。谢晋元的嘴巴张着,不知所措地颤抖。何故那么痛苦又不发声啊,谢中民?上官在心里盘问。他说,我恨死你了。

后来进孤军营时,上官找过谢晋元,对酒当歌之时,上官模模糊糊地道:我梦到过你,团座。谢晋元不说话,只点着头,瘦削的面颊显得悲怆,他看了一眼上官志标,上官志标的耳朵里便响起来升平的音节。论及以往呢,谢晋元的态度总是亲昵,总是信赖,下令的嗓音偶尔也逸散着,像缭在墓碑上面的雾。

沪上冷冷的皎月悬得霜重也冰,光景凄凉。谢晋元两根手指之间捏着酒盏,水面晃啊晃,摇摇曳曳地漾起波纹来,切割上官志标的脸,一刀一刀,如镜面受力分裂的碎痕,上官皱着眉,觉得自己的脸也被分裂了,被切开了,被打碎了,被孤军营的几载风吹雨击挫成灰了。

我怎甘……我怎甘?他们怎甘?谢中民,为什么只有你不晓得要往外闯?你怎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

谢晋元幽幽一声叹。他说升平,我们是什么?上官志标不解。他抬着眼睛,看着昔日学长、今日团座,男人的武功带已经朽了,松垮垮地系着,倒也打理得妥当。酒是罗宋兵送进来的补给,实则能喝到的日子少之又少,上官志标举杯,谢晋元与他轻轻一碰,酒盏空落落地碰响,上官听着听着,就听得杯子要碎了。谢晋元也要碎了。

我们是偶像。泥雕的东西。上官志标突然闻到了旧福建的海边,咸鱼晃晃荡荡,吹出腥咸的风,谢晋元在这样的味道里被吹干了,上官志标也是一样,干巴巴的僵硬了,颓败了,倒塌了。真不好喝,太辣。上官志标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伸过去,往谢晋元的嘴角擦了一擦,觉得不干净,又按着押着抹了抹。沾了些残酒,恍恍惚惚的,上官志标的手指在发抖。

团座啊。
……哎。
团座。
你说罢。
升平敬……敬你一杯。

两个人都眼含醉意。磕磕巴巴的话落在谢晋元耳朵里,吸着裹着尘土气,喧喧嚣嚣听不清晰,还没落杯呢,不能醉死,不能醉死。谢晋元端着杯子嗫嚅,不能醉死去啊。上官升平眯着眼睛把视线抛向昏黄黄的灯光,谢晋元在灯下,灯描着谢晋元的身形。上官的视线被拉的又长又模糊,忽地发着笑,一声一声。

团座……我敬你,我敬你这杯酒后没有一个人与你同心,我敬你这杯酒后……永远都不要再醒来。

咣当。酒杯倾倒,骨碌碌地在桌上滚出了一个半圆轨迹,滚到边沿跌上水泥地,铺平了的泥浆坚坚实实,一盏裂成四瓣瓷碎,切得纷纷乱乱,碎得一片狼藉。上官志标看着,看着,平白地怨起杯盏来。你怎么却碎了?不知道这些碎一个少一个,就同人命一般,打一条少一条?你知不知道我恨你,又知不知道我曾爱你?我的爱像子弹一样打空了。我只能恨你了。

上官再回头,看到谢晋元醉倒了。男人的脑袋靠在桌面上,双臂还挂着,一点酒气泡泡一般地冒出来,消失不见。上官志标盯了一会,关了灯。

我敬你西出阳关,谢中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