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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笔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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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扶乩一事,则确有所凭附,然皆灵鬼之能文者耳。所称某神某仙,大属假托;即自称某代某人者,叩以本集中诗文,亦多云年远忘记,不能答也。其扶乩之人,遇能书者则书工,遇能诗者即诗工,遇全不能诗能书者,则虽成篇而迟钝。

 

两江城的梯坎,像是悬崖上凸起的岩石。

——卡文了,好球烦。

路空文推一推眼镜,慢慢地从洗得发白的灯芯绒外套里拿出钥匙,稀里哗啦地锁好门,拉一拉,再慢慢地沿着门口的梯坎,踢踢踏踏地走下来。老旧的毛衫和外套带着阴天的青苔气味,没有下雨,闻上去却让人感觉湿漉漉的。

厚厚的镜片后面的双眼,也是茫然而湿漉漉的。书包的背带垮到手臂上,堪堪被他肥墩墩的屁股托着,停留在那个柔软而丰满的凹陷中央。久坐的脊柱带着一点不健康的弯曲,像是青苔里生长的酸酸草,顶着硕大的心形叶片,开细小而娇嫩的粉紫色花朵,放在嘴里咀嚼时,带着苦涩的,夹舌头的酸,和更多的,湿漉漉的,野蛮的青苔气味。

下梯坎对膝盖不好,路空文下坡走得慢,上坡走得更慢。无边无际的梯坎,带着60°的狂野质感,刀砍斧凿般立在他面前。而他戴着耳机听着歌,晃晃悠悠地抬着腿,有时跨一阶,有时跨两阶。

——要去zua足球。

宽大的衣服从他的身体两侧垂下来,低着头走路的小说家像一颗正在熔融的星球,沿着固定的轨道公转和自转。

 

——没想到你还挺能爬哈。

黑甲舒舒服服地坐在他胸骨的凹陷里,像个不请自来的讨厌旅客,抱怨着自己的交通工具不够平稳。正在悬崖上奋力攀爬的少年空文翻一翻白眼,低下头对着胸口的眼睛吹一口气,泥土和灰尘迷了黑甲的眼睛,让不甘寂寞的四百年老妖怪吱哇乱叫起来。

——干啥呢干啥呢,你这不识好歹的小肉丸子,看我把你的血吸干,把你的肥屁股吸成瘪屁股!

——也不嫌脏,你口味还蛮独特哈。

吱哇乱叫的黑甲眨着眼,突然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剩悬崖上的鹤唳风声,一只蝴蝶被卷进半空乱流里,撞到少年空文的额头上,翅膀上的鳞粉在少年的眉心染出了一只白色的眼睛。

——四百年了,太久咯,我都忘了我到底喜欢什么口味了。

——哼。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的口味是最好的。

——听上去怪怪的不过……我的血,是什么味道的?

——刚入口时,像三九天的大雪一样冰,但停留一刻之后,就会变得滚烫,像在喝一团蓝色的火。

那蓝色的火,带着雪后松针烧灼成烟灰的气味,带着山间草药粉身碎骨的芬芳。丁香,白芍,非晶质的碳被那鲜美的血调开,凝滞在黑甲锋锐的,血脉丛生青筋暴起的刀尖——

是那四百年非人之魔,曾钟情的墨香。

 

足球场很安静。坏掉的足球被小崽儿们坐在屁股底下,剃着短短板寸的男娃儿们肥嘟嘟的小手齐齐捉着一根松枝,沙坑被画得乱七八糟,但还能依稀辨认出些字迹来。

——不zua球,在干啥子哟。

——给你打电话你又没接,球烂了噻,我们在请笔仙儿。

修长的松枝带着嶙峋而秀美的身段,带着雪后松针清爽气味,带着山间草药粉身碎骨的芬芳,令路空文想起悬崖,峭壁,扣在岩石上沾满泥土的手指,还有无形无色林间风,裹挟着冥冥中不可聆听的低语,卷起漩涡一般的半空乱流。

苍白的小说家着迷地凝视着那松枝,对着那嶙峋伸出手去。

——你们听到没得?

——听到啥子?

 

——小肉丸子,你听到了吗?

——什么?

怀里的黑甲不安分地,在他的血脉里跪坐起来。少年空文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从悬崖上扯来的酸酸草在他身边堆成一小束,实在干得吃不下去的时候就嚼一根,苦涩的酸像手指般夹着他的舌根,反射性的口水像从干涸的泉眼中涌出来,润湿一小角干粮,和皲裂得犹如龟甲的嘴唇。黑甲的动作让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一些口水“咕咚”一声被吞了下去,少年没好气地再嚼起一根酸酸草,触摸着那眼睑的手指粘着泥污和黑灰,动作却是那样温柔。

——你听到了吗……好像有人……在问问题。

 

——向何处去。

厚厚的镜片下,路空文湿漉漉的眼睛像是氤氲着整个两江城的云雾。赤红与石绿的波涛,在传说中浮尸漂橹的回水沱遭逢,险恶的漩涡犹如宇宙交汇的终点,浓烈的颜色在时间里歌唱着,笔尖的半胶体液滴向下坠落,在不吸水的熟宣上被清水涂抹,晕染,形成一处又一处违背法则,力透纸背的时间乱流。

那乱流裹挟着蝴蝶,鹤鸟,走石,飞沙,在少年空文猿猴般攀爬向上的时候,带着奸邪的笑容,将那不可知的物什卷到他身边。

沙石相击,溅出灵感般的火花。

鸟儿一伸脖子叼走那晕头转向的可怜菜粉蝶,诱惑瞬间灰飞烟灭。

恐高的黑甲紧紧闭上眼睛,在摇篮般的颠簸中,竟真的同少年背上的小橘子一般酣然入睡了,连血脉里的碎片都松软下来。


——往何处归。

晚照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上暖下冷的渐变色。洪峰正缓慢过境两江城,带着泥沙将五星级酒店大堂和破落的鸡杂小摊一起吞没。轻轨列车披挂着夕阳的金,从水上目不斜视地开过,像一条一往无前的烛龙,在空气里潜泳,燃烧着身体里粘稠的,黑油一般的鲜血,越过开满铁线莲的修罗之境,专心致志,扑向无人可知的终点。

那终点掩在厚重迷雾之后,托在少年空文狭长细瘦的背脊上。男孩儿清澈的眼睛看不清,他胸口活了四百年的非人之魔,却一清二楚。

那终点是沉睡的女孩儿,被过往束缚的父亲,在夜夜噩梦中唱着走调的难听童谣,挥舞着喷吐蓝色火焰的奇怪武器,在找他的家。


——亡者何在。

幻觉中渔人的铁皮船,在两色的江水中无望地逡巡着。皮肤如同松树般皲裂开来的老人坐在船头,时刻提防着乱流和暗礁,把机械马达扯得山响。年轻的船工数完钞票,递给舱里的女人一杯热气腾腾的老荫茶。衣服上面粉还没有擦干净的女人,红肿的眼睛,在老荫茶氤氲的热气中,像带毒的夹竹桃,嘴里喃喃叨念着,日决那砍脑壳的哈批狗男人,念着那被失控车辆从上游撞落江水的,总是穿着白大褂,文质彬彬的男人,尸体会在回水沱里浮起来。

宫殿城里,半佛半鬼的金刚垂目,身下的莲花座每一瓣都是一双挣扎着向外怒张的手掌。树下的冤魂沿着铁锈色的泥土流淌着,盘旋着,像山间江河不祥而暗藏杀机的回水沱,步步生莲。庭院中盛开的铁线莲将花粉吻入风中,令那呆坐如泥胎木雕的金刚额间剧痛起来。


——生者何欢。

煮面桶里又烧了满满一锅水,妈妈熟练地把洗切好的藤藤菜塞进大漏勺里,在沸腾的滚水里氽出青翠的甜。土碗里的油辣子海椒被热烫的蔬菜蒸出一点油脂的香,带着厚重的,鞭炮一般滋啦作响的暖意,在舌尖上轻微地刺痛着。舌头上的味蕾不能感知辣味,那本质是一种持续的轻微刺痛,路空文晓得,因为他丢了毕业证的医学院讲过。

终于爬到山顶的少年空文在夜色里架起篝火。已经碎得四分五裂的干粮,被锋锐的,血脉丛生青筋暴起的刀尖滑过,落进咕嘟作响,烧得滚烫的雨水中。破旧的袍子聊胜于无地支在沉睡的女孩儿头顶,而少年赤裸着身体,靠着扎进他皮肉的黑甲碎片,聊胜于无地遮掩着苍白赤裸的身体,淋着雨,烤着火,傻乎乎地抽着鼻子,闻慢慢飘散出的面食香味,出神地凝视着人形的黑甲笨拙地,小声诅咒着,将那干粮削成碎片,煮进篝火上的半爿破鼎中。

 

——刀削铺盖面,吃嘛幺儿,跟妈妈说你今天做了啥子。

——今天本来想去zua足球的,但是球烂了嘛,我们豆在那点请笔仙耍哟。

——嗨呀,问了点啥子嘛,肯定是你的小说,有没得点哈数老?

——有的哦,有得很哦。

 

路空文低下头去吃掉最后一口面,捧起碗来将最后一口漂着红油的面汤喝净,将眼睛里那一点病态的狂热,在妈妈面前掩藏了过去。

幻觉里那碎片般的黑色铠甲,带着雪后松针烧灼成灰的墨香,从漫无止境的梯坎里,生出一身嶙峋骨相,倚在他视野的角落里,叼着一枝桃红色的珍宝珠棒棒糖,像一粒带着血丝的眼睛。

 

——黑甲,问问题的那个人,你回答他了吗?

——他……不需要回答。

 

少年空文带着泥土和灰尘的手掌,被雨水冲洗得洁净,放在黑甲嶙峋的手心里,几乎显得有些脆弱而娇嫩了。

唯有那四百年的非人之魔,知道这双脆弱而娇嫩的手,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

 

——走,回家了噻,还要更新得嘛。

书包的背带垮到手臂上,堪堪被他肥墩墩的屁股托着,停留在那个柔软而丰满的凹陷中央。吃饱了小面的路空文拖着腿,下坡走得慢,上坡走得更慢,站在那无穷无尽梯坎的中央,向着幻觉中的黑甲点点头。

夕阳中的松枝嶙峋着,被那小说家的力量牵引着,颤颤巍巍,滑向那迷雾后笃定的回答。

 

无论在哪个时空。

他的小肉丸子都握住了他的手。

小说家从来都能触摸到,那属于他自己的史诗,属于咏唱者的命运。那奇幻瑰丽的世界早已静候许久,只等着他去发现,不需要任何冥冥中的指引,或是虚无缥缈的回答。

 

写作是一场反反复复的通灵。

只要选择相信。

都不需要回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