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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路边苦李】骨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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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先生,夙期已久,人间无此。不学杨郎,南山种豆,十一征微利。云霄直上,诸公衮衮,乃作道边苦李。五千言、老来受用,肯教造物儿戏?

东冈记得,同来胥宇,岁月几何难计。柳老悲桓,松高对阮,未办为邻地。长干白下,青楼朱阁,往往梦中槐蚁。却不如、洼尊放满,老夫未醉。




——刚刚您的会议报告里,关于TGF-β诱导骨再生的那部分研究,我个人特别感兴趣。

——洗耳恭听。

——执行层面上稍微有点可讨论的空间。单纯的含干细胞异体骨粉可控性太差,有想过用羟基磷灰石3D打印一个“巢穴”,把干细胞种植在蜂窝状的多孔巢穴里,再用这种复合材料做骨增量手术吗?像中国传统的锁子甲,把细小的硬组织连缀成大片的软质结构?

——哇,我确实曾经这样想过,但碍于我所在院校这边的技术短板……能否请教您高姓大名?

——李沐。

 

赤发鬼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沉黑的宫殿像浓集的血浆,璀璨的生命被凝固在雄伟的建筑之中,恨与憾在山体上生出血脉与骨骼,不甘与怨念在沉静的岩石缝隙中张开手掌,徒劳地挣扎着,徒劳地与不可抗力拼死相抗,徒劳地想要握住什么,掌控什么。

像那少年张开的手掌,带着血脉里轻易就可夺取他脆弱生命的古旧黑甲,握住一块又一块岩石,像挣扎求生的平凡鱼类,一路逆流而上。

他能感知到空文的杀意,一步步,一点点,在向他靠近。身体里的骨骼铠甲在蜂鸣着,与那少年的杀意共振。

额间属于那个人的刀,剧烈地疼痛起来。

 

——“神灯”有今时今日的进展,都要多亏了你,阿沐。

——别说没用的,只是为了救我自己一条烂命罢了。

——你的渐冻症病情控制得很好,“神灯”的研发进展也很稳定。我能救你,阿沐,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一直只相信你。

——空文儿今天过生日,你要来吗?

——真不敢相信他是你这位大教授的儿子,你也太溺爱他了。

——嗨,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求空文儿能大富大贵,只要健健康康,做个诚实正直的人,就行了。

 

两江市的阴天带着不可名状的神秘气味。

银发的男人抽着烟,在图书馆对面的居民楼楼道里,不自觉地轻微抽搐着,盯着图书馆二楼正沉迷于写作的,苍白而神经质的三流小说家。

路空文瘦弱的身体蜷起来,面前的华硕电脑是如此熟悉。外套和毛衣背心空落落地挂在细瘦的身体上。那衣服样式相当陈旧,尺码也大了些,衣扣请错了客,乱七八糟地漏着扣眼,裂开的罅隙像是X光片上的骨折线,随着小说家胸腔的鼓动,一呼一吸。

废物。

废物。

废物。

湿润的空气几乎已经被银发男人的呼吸榨出水滴。阴郁的云像是自头顶降落的恐怖深海,透明质地的酸雨带着灼烧的疼痛,落在李沐瘫痪的半侧面颊上。

这废物不配姓路,不配生为他的儿子,不配如此安逸地,无知无觉地,穿着他陈旧的衣物,用着他留下来的笔记本电脑,不配活在这深海般沉静又安宁的平凡城市里。

 

李沐……你生下来就是个废物。

知道渐冻症病人会怎么死吗?全身肌肉萎缩,每一块肌肉都无法再正常工作,先是普通的运动肌,然后到你赖以为生的平滑肌。你开始逐渐无法吞咽,无法呼吸,像废物一样,吃喝拉撒乃至呼吸都需要机械辅助。

你在用力,在拼命地挣扎着用力,但你不知道你已经用不上力气了,食团没法进入你的消化系统,氧气无法进入你的气道。

然后你会死,会死于呼吸衰竭和营养不良。

因为你生下来就是个废物,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长长的烟灰忘记弹落,香烟灼烧着手指,银发男人却浑然不觉。

他不配活着。

所有的,平凡的废物。

都不配活着。

 

——人类学研究表明,在历史上的任何地区,突变人种的出现,都将导致进化滞后的同类迅速灭绝,无一例外。

——阿沐,你有时候真的很偏激。

——是你太天真,总愿意相信平凡人的力量。

——这不是天真,是身为医生的信念。治愈者本质是响应者,如果失去了需求,那么治愈者本质也就不复存在了。

——可是响应本身就具有滞后性,我更想在问题出现之前解决它。“神灯”会成为人类下一阶段进化的关键推动力。

——预防性干预的底线是不违背自然生理与医疗伦理。

——但人类值得更加完美的生存质量,不是吗?

——所有曾经想把人类带入完美的设想,最终都把人类带入了地狱。这也是历史,阿沐。

 

血肉滋养的花瓣,飘落在破碎而冰冷的玉佛面上,像一个带着眷恋温度的吻,又像是长长的,雪白的,燃尽的烟灰,带着一点精疲力竭的无可奈何。

宫殿城门口,两个属于守护金刚的莲花宝座早已破败不堪。曾经属于赤发鬼的位置,和曾经属于那人的位置,散落着破碎的砂砾和瓦楞。大殿中移出的佛像被遗弃在宫殿城门口,从中间裂开,面对着脚下混战的十八坊凡人,发出尖厉而疯狂的嘲笑。

身被黑甲的少年,带着无辜的稚嫩女孩儿,被疯狂的人群围在中央。黑甲从少年空文的身上剥落成千万碎片,从少年鲜活的血肉中拉出两把骨刀,狂妄地指向人群,指向虚空中,与少年空文灵魂共振的那具骨骼铠甲,那柄插在他额心,插在破碎玉佛面,和他血肉之间的刀。

——腌臜泼皮,来,让我碾死你们。

呆坐在神殿中央的赤发鬼,无意识地凝视着虚空中,指向自己眉心的黑甲骨刀,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具,从自己身体中生长出来的骨骼铠甲。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求我把“神灯”装置设计成刀形,一点都不像你的个性。

——这还是你当年“锁子甲”设计给我的灵感,片状结构面积更大,有利于装置吸附和药物缓释。

——嗯哼,除此之外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神灯”装置是药物,是治疗疾病的武器,使用“神灯”的人必须时刻牢记这一点,我不希望锋锐的凶器被滥用。。

——呵,这个嘛,倒是得先打个问号。

——你睡得太少了,阿沐,去休息吧,这些明天做也行。

——我不累,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

合衣睡在篝火旁的少年空文做了个噩梦,额头上淌着冷汗,心脏跳得好快。

黑甲吞咽着鲜嫩的血肉,向着虚空中的共振伸出碎片凝结成的触须,像是一棵巨大树木的空气根,自半空中柔软地垂落下来。

噩梦中,大战胜负已分。

他的父亲正破碎地躺在赤发鬼的脚下,用来防御羽箭偷袭的玉佛面具碎了一半,悲悯而温柔的面容,溅满浓黑的血迹。赤发鬼巨大的手掌拿起破碎的半张玉佛面具,戴在自己被老友重伤得鲜血淋漓的脸上,刻着老友姓名的佩刀握在掌心,像是个可笑的玩具。

不疯不魔不成活。

 

火焰般的红发在空气中猎猎燃烧着,那伪神深吸一口气,怒吼着,将老友的佩刀刺进额心。

撼山动岳的疼痛与怒吼中,巨大的骨骼自血肉中飞快地增生,突破赤发鬼的皮肤,化成铠甲,将他的血肉牢固保护。浓稠的血液如同江河般,带着磅礴的神力,从那刺进额心的佩刀发源,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曾经最亲密的老友,死在他的手里。

而他将那无知无觉的神力,变成这世界上最坚实的骨骼铠甲,据为己有。

保护我吧,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

反正你一生一世,都在试图保护那些废物。

他们不值得。

他们不值得。

 

——虽然做预防性颈部清扫术时伤到了右侧面神经,但手术总体而言是成功的,阿沐,你的渐冻症已经临床痊愈,再也不用担心了。

——我知道。

——慢下来吧,你该去度个假,享受享受生活。阿拉丁的事情是做不完的,我们这辈子做不完,还有屠灵,还有那么多年轻人继承我们的研究,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只有废物才需要休息,我不需要休息。

——只工作不想耍,聪明阿沐也变哈。

——哈哈哈,不懂你的重庆话,不好笑。

 

冷漠的孔雀灵正等候在宫殿山脚下,像一柄出鞘的,锋锐无边的趁手利器,随时供他驱使。

——天下巫盐权柄皆在你手,我要你燃巫盐,蛊万民。

——我要十八坊兵戈相见,彼此为敌,胜者为尊,血流成河。

——平凡的废物,不配活在这世上,只配死在战乱的洪流里。头被砍下来,挂在城门上,身体镶嵌在城墙里,做那可笑的地基。

回到神殿中央的赤发鬼,凝视着半空中领命远去的孔雀灵,再看看宝座下徒劳的,挣扎着的,张开的千万只凡人手掌。

忽然便觉得有些乏味。

那破碎的尸身仍沉眠在树下,他也懒得去动手处理。

一绺空气根吸饱了破碎尸身的血肉,沉郁的黑趁着赤发鬼出神的片刻,悄无声息地卷入风里,去向不可知的虚空。

 

你在看吧,我知道你在看。

你知道我杀了他,杀了我最亲密的朋友,哈哈哈。

但你不能说话,不会说话。

所以把你还给路空文也没关系。

我疯了,我为什么对着一台电脑说话。

没关系。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死物也一样。

 

那杀意越来越近。

少年空文握紧了手中的骨刀,刀身上隐约凸出血脉来,暗红的,盘根错节的起伏,随着少年瘦弱皮肉下心脏的鼓动,随着黑甲吞咽鲜血的动作,一呼一吸。

人与器物分享鲜血,分享生命力,分享着恐惧,勇气,与战栗,像是骨骼断裂后形成的骨痂,尚未机化的组织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却又带着无限的可能性,等待着痊愈,等待着分化,等待着被命运熔炼为一体。

 

——我杀了你姐姐,你不恨我吗。

——我也杀了你一次,扯平了。一路上相依为命,我早就把你当成伙伴了。

——那么一起上吧,小肉丸子,我会陪你走到最后的。

——嗯,我晓得。

 

平凡的废物,一步一步走到神的脚下,拔出了那把额间刀,将无坚可摧的骨骼铠甲,碎裂成千片万片。

平凡的废物,一步一步走到神的城市,把那块普通的石头扔过了河,找到了他生命里最沉重最平凡的,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可能性。

被碾成齑粉的黑甲喘息着,缓慢爬上少年空文的手臂,从他的小肉丸子柔嫩的指尖,吸取来自心脏的鲜血,与他独一无二的小肉丸子,分享余下漫长生命。

摘下头盔的父亲抱着小小女儿,已经不会笑的面容抽搐着,看上去几乎有些可怖,破碎的歌谣扭曲又刺耳,带着漫长的,破碎的绝望,与重新凝聚起来的希望与欢欣。

濒死的赤发鬼自额间裂开,死成了那佛像的形状。巨大的罅隙面对着他曾弃之如敝履的废物凡人,面对他曾坚信的一切,发出尖厉而疯狂的嘲笑。

被摧毁信仰的李沐痛苦地蜷缩在病床上,盯着抱紧小橘子的关宁,盯着屠灵嘲讽的神情,盯着惊慌的,只记得抱着卤菜不撒手的小乞丐。

曾经坚信的一切都化成长长的,雪白的,忘记弹落的烟灰。

额角陈旧的伤疤犹如烧到手指的香烟。

令他千疮百孔。

令他头痛欲裂。

 

——有时候,我想豆嫩个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有时候我又觉得,只要还有小说要写,还有故事要讲,我豆必须还是活起。

——死才简单,像那些烂尾小说,一个陨石过来,夸嚓,都没得咯。

——活起最难了,阖家欢乐的结局,比啥子都难。

 

天台上苍白而神经质的小说家站在楼顶边缘,在深蓝色的雨水里抽着烟。

世界是巨大的骨痂,是疾病后的治愈,是破裂后的再生。血液在生命里燃烧着,重组着,机化着,披星戴月,去向无坚不摧之地。

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在他的背包里,笔和沾血的本子在他的脚边。

幻觉中的黑甲从他的骨血里生长出来,将他与世界隔离开来,保护他又驱使他,掠夺他又喂养他。

平凡的,空白的文字,被想象力染上瑰丽的色彩,他的造物是如此独特,在每一个瞬间自主生长,又在每一个瞬间蜂鸣着,与他的血脉暗中共振。

而他在他的故事中跋涉,呼吸,吐出苍白的苦涩烟雾。

看着日升月落。

随着星河浪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