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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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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彼正站在原地发呆,他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转着很多东西。
人的思绪是流动的,不是所有人,也有人把自己的思绪炼成了一潭死水,但大部分人,大多数人,思绪会流动得像一条河一样,四处撞击,到处飘忽。
吴彼脑子里的河正在中游蜿蜒,突然感觉手上挂了个东西。
他端着茶缸要喝水,却因为想一些事情半天没动,接着手臂上就挂了个东西,一只小熊猫瞪着他的黑豆豆眼看着吴彼。
两厢无言。
刘晓晔从外边端着茶缸趿拉着鞋子走进来,慢慢悠悠地背着手,看到小熊猫,问了一句:“欸,晓苏呢?”
“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刘晓晔盯了小熊猫一会儿,很想问那为什么他的精神体在这里?
但他也没开口问,悠悠然地又往自己的床铺走去了。
小熊猫挂在吴彼的胳膊上荡了两下,又窜到他肩膀上,然后在吴彼开口之前用尾巴糊了他一脸。
吴彼:“……”

精神体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属于半实体,能与人产生物理上的碰撞,但又不是完全的处于生物圈中的实体,有的精神体甚至不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存在的物种。
吴彼抓着小熊猫的尾巴抖了两下,小家伙左摇右荡两下,抓住机会四肢死死扒住吴彼的胳膊,装起可怜来。
吴彼被这副样子逗笑了,放了它的尾巴评价道:“跟有的人一样欠。”
“说谁呢?”
赵晓苏正好穿着他那件跟裙子似的衣服打外边进来,听到这话叉着腰说:“说谁呢说谁呢说谁呢?”
“好好的你撒什么泼啊。”小熊猫看了一眼赵晓苏,继续在吴彼胳膊上当挂件,还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房间里没别人,刘晓晔给手机充上电就出去了,丁一滕在院子里,修睿和刘添祺大概在某条街上买吃的,刘晓邑大概率在工作间。
两个人有那么几秒钟没说话,小熊猫又打了个哈欠,舌头舔了舔鼻子,吴彼把它扒拉下来揣在怀里,小熊猫拿尾巴把脸一遮,好像睡着了。
“干嘛呢,你这属于拐带他人精神体啊。”赵晓苏指指他怀里的小熊猫。
“怎么样啊?”吴彼没接茬,反问了他一句。
“挺冷的。”赵晓苏答非所问地说,然后又抖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把身上的寒气抖落一样。他刚从外边回来,精神有点疲乏,精神体彻底放飞自我,喊都喊不回来,甩着毛茸茸的尾巴就跑了老远,回来一看果然是在老位置。
他们现在的处境也不上不下的,这件事要从头说起得从塔的包办婚姻传统开始说,这几年塔开始从精神文化方面下手,誓要给逐渐降低的入职率一个交代。
但是很多人,太多人,都不愿意进入这个体系。

赵晓苏绝对是其中一个。
他身上带着点及时享乐的习惯,又觉得非要去跟个哨兵搭着伙在塔的体制里过一辈子没什么意思。
很早的时候人们迎接婚姻这件事情很有仪式感又很草率,一般都是背对背站着,一转身面前站着谁谁就是你携手半生的人。
但那个时候爱情的观念还很模糊,又或者它曾经不模糊,但那时候模糊了。
后来时间咕噜咕噜往前转,人们对爱情的概念越清晰,越驳杂,就越难服从于这样的安排。
等到了他们这一代,大部分的人都已经习惯性地拒绝塔的安排了。但是就在前几年,塔开始从精神文化方面打攻坚战,还用上了高科技,如果要离开这个体系也可以,要流程,要批文,要证明。
非常滑稽,但竟然也没人反驳。

赵晓苏这次出去是带着工作,顺便走流程。
塔还要给向导测试精神力,还要综合评估,赵晓苏看着那一张大表头都疼了。最后塔里负责人事的人跟他说:“你这个情况我们还要再分析分析,到时候短信通知你,或者你关注我们的公众号,也可以随时关注进度。”
说着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二维码。
赵晓苏扫了一下,人生中第一次关注了塔的官方微信公众号。

“他们给你测精神力了啊?”吴彼站在那儿跟他聊天,杯子早就搁下了,怀里揣着个不怎么沉的小熊猫;赵晓苏坐在凳子上,感觉活力都给抽去了一大半,都没法快乐地骚起来了。
吴彼无端地叹了口气,赵晓苏本来想跟他说别多想,说不定就是要走个流程,结果还没下来谁也不知道,但是精神力测试太累了,他的思绪开始四处飘忽,一会儿想到人事部门办公室窗户外边的那棵树,一会儿想到他抱回来的小鸭子,又想到烤串酱鸭还有各种吃的,又想到舞台,光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
“别想了,晓苏,”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但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说的,像在剧场里念出来的旁白,“苏啊,听我的,别想了。”
他还想回怼一句怎么就要听你的了,却不受控制地回落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丁一滕抱着他的尤克里里往房里走,边走边说:“听说晓苏回来了——”
他缓缓又拉上了刚才推开的门。
走在后边的刘晓邑不明所以地探头:“怎么了?”
“好像在做精神梳理……”丁一滕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我再在外边儿再待会儿?”
刘晓邑指了指他的头顶,然后说:“你好像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冲击。”
丁一滕抬手摸了摸,摸下来一只满脸无辜的天竺鼠。
天竺鼠的嘴里甚至还叼着一根草。
于是被迫进不了门的两个人只好坐在院子里的小太阳跟前,盯着天竺鼠吃草。
“他俩——”丁一滕指了指门里,又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开口问比较好。
刘晓邑没听明白,问他:“谁俩?”
天竺鼠低头又吃了一根草。
精神体其实是不用进食的,但是丁一滕的这只天竺鼠似乎很喜欢用吃来表现自己的状态,他思索的时候,这只天竺鼠就在旁边一直吃。
过了一会儿刘晓邑反应过来:“哦你说他俩!”
一阵风呼啸着刮过。

赵晓苏站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看了半天,周围还是又亮又干净的,只不过小熊猫愣是没回来,倒是有个不速之客拉拉着个脸站在自己面前。
他每次看到吴彼的精神动物都会想笑。
“哎呀真可爱。”他一边傻乐着一边揉藏狐的脑袋。
然后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只好抬头喊:“皮皮!”
“来遛遛呗。”
藏狐不堪其扰,往后撤了几步,一爪子把人的手摁住了。
“不揉你了不揉你了,”赵晓苏一边傻笑着一边敷衍地说,“好了好了,不揉你了,来,笑一个。”
“你干嘛呢?”
“你俩真是一样,就知道拉拉个脸。”赵晓苏看了看吴彼又看了看藏狐,笑得更欢实了。
他们沿着一条湍急的河流往前走,有一阵子谁也没说话。
他们在精神图景里说话外边的人是听不到的,本质还是一种精神投射,不管是他们自己的形象还是精神体,还有周围的一切,都是精神投射而已。
“皮皮,我在想,要不我们做个精神链接吧。”
吴彼听了也不是很意外:“但你要考虑塔要是复查你的状态的话,就会发现你这属于无证链接。”
“管他们干嘛。”赵晓苏接了一句,又说:“没事儿,这次应该就是时间拖得长点儿。”
“不然你每次来一回废老大劲儿的。”
“那你少把自己作成这样我不就不费劲儿了吗。”
“我干啥了我,”赵晓苏颇为不服气地提高了音量,却没生气,“你自己一身毛病怎么不说说。”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
“吴彼,你要是实在有考虑的话也不用这么急着决定。”

精神链接,其实是个大事。
它在塔漫长的历史中作为一条锁链拴住了链接上的所有人,塔会拥有一批自己的人,然后他们再给这群人物色合适的精神链接对象,在精神链接无法被药物消解的时代,这就意味着终身契约。
很多人把这个过程说得很浪漫,但其实它不怎么浪漫,它的过程相当于把自己的精神突触锚进对方的精神图景里面,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也就是向导单方面的锚定,然后哨兵的精神枝顺着链接攀附回去,像某种藤蔓植物,最后死死缠在一起。
至于结合热,那完全是概率事件,有的人在精神链接的过程中因为精神上的压力和紧张,身体自然地产生了对于愉悦和释放的需求。

他们的问题在于,吴彼也是个向导。
他们这群做艺术的,几乎都是向导,靠的是一体化的情绪控制和表达。剧场对于哨兵的五感来说可能稍微有点残酷,在这个行业里做的哨兵很少,要么是向导,要么是普通人,混杂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只有身份证上的标识替人做自我介绍。
他们继续往前走,旁边的河水更加湍急,吴彼停下来,看着河水。
“怎么了?”赵晓苏问他。
吴彼看着河水,河水并不浑浊,但是他看不到底,这是受主体影响的。他指着河水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事部门外边那棵树是法国梧桐,它现在秃得一片叶子也没有,秋天肯定在下边落了挺厚的一地树叶。”
吴彼嗫嚅了一下,好像想要说点什么,但又闭嘴。过了一会儿他问:“晓苏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赵晓苏也跟他并排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精神图景里流淌的河水。
他们都没有看到底。
“我今天做精神力测试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儿怕的,”赵晓苏盯着水面说,“我怕他们直接给我拒了,那再交材料就要三个月之后了,我怕有什么变数。”
“皮皮,你是不是害怕呀?”
吴彼指着河水说:“这水里没倒影。”
“那当然了,这里毕竟不是现实世界。”赵晓苏又问他:“你是不是害怕呀?”
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问我要一个拥抱,或者我可以帮你做精神梳理,或者……怎么样都行。
但是这句话赵晓苏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出来。
吴彼总是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东西,他好像总有一些难以放下的东西,有的走着走着被人拽掉了,他不得不撒开,有的现在还拽在他手里。
人害怕未知,也害怕已知的失去,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小孩子,想抓住自己的每一个心爱的东西和人,绝对不放手。
赵晓苏正想到这里,就发现旁边的吴彼已经不见了。
有人在他耳边说:“醒醒。”

“你俩要不去卧室,不,还是去洗手间比较好。”刘晓邑站在客厅里这么说,旁边是抱着一通狂吃的天竺鼠和尤克里里的丁一滕,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外面实在太冷了,我俩呆不住了。”刘晓邑这么解释:“而且我俩的手机需要充电。”
丁一滕吸了吸鼻子表示赞同。
然后他觉得不对劲,他问:“为什么要去洗手间?”
吴彼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一时间竟然有点词穷。
“谁要去洗手间?”刚刚转醒的赵晓苏还在眨着眼适应光亮。
“因为洗手间没有摄像头。”与此同时,刘晓邑对丁一滕解释道。
吴彼拉拉着脸扭过头对赵晓苏说:“你。”
“啊?”

外边风刮得更大了。

晚上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大家呆在各自的床铺上刷手机。
吴彼拐了个弯,走到赵晓苏床跟前蹲下。
“睡了吗?”
就快要睡着的赵晓苏没好气地说:“睡了,睡死了。”
“那行吧,”吴彼打算起身,“晚安。”
“等等,”赵晓苏抓住他的胳膊,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的?”
“你不是睡死了吗?明天再说。”
“皮皮,皮皮哥哥,你不说我睡不着了,快点儿的,别吊我胃口。”
他们这段话声音都压得很低,剩下的人要么戴着耳机在看视频,要么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着,最后这句话赵晓苏是拽着吴彼的领子压在人耳边说的,呼吸全打在对方的耳廓上。
他们凑得很近,近到这句话其他人听不到一个字。赵晓苏可能因为嘴唇有点干而舔了一下嘴唇,也可能没有,吴彼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侧过头去。

“你不是要精神链接吗,来啊。”
“这会儿你又不怕啦?”
“谁能怕你啊。”
“嘿——这话我可不爱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