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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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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苏的邻居是个搞文艺工作的,好像是什么作家和编剧,戴着眼镜,看起来就是个知识分子。赵晓苏有几回进他家,发现家里的布局像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样,干净整洁却有点陈旧。书桌摆在窗户底下,外边正好对着几棵行道树,下边是大马路,每天早上五点准时有环卫工人在底下扫地,斜对面修自行车的人开门,卷闸门哗啦啦一口气划破夜色。
赵晓苏以为他的邻居那会儿要么没醒要么没睡,后来却发现这人不像其他的文艺工作者一样昼夜颠倒,反倒生活规律,晨跑完了还能去买个早餐,然后溜溜达达回来开门。
那个时间点赵晓苏大部分情况下都还没起,他的生物钟一般是中午起午夜睡,也算比较规律。

吴彼的邻居是个成天不干正事的小年轻,据说也是文艺工作者,但目前在做新媒体。他有回去借油,进门差点被音浪震出去。他家的陈设一看就十分新潮,什么都要赶最新的,最有设计感的,最高科技的,但在边边角角还放着一些可爱挂的小配件。客厅里最主要的家具就是看上去很舒服的沙发和大屏电视。
有时候吴彼半夜从梦中醒过来,会听到外边稀里哗啦的开锁的声音,一准儿是他那没溜儿的邻居。
这家伙的生物钟一看就不是朝九晚五的,看着也没有什么生活压力,隔三岔五在旁边开个Party。要不是他的音乐品味偶尔还是在线的,吴彼可能想把自己柜子里的碟塞一点过去,让他下次放那些。

他们第一回碰上是在赵晓苏搬进来的时候,那会儿吴彼刚搬过来没多久,赵晓苏和他的朋友在门口聊天,搬家公司的工人正在往里边运东西,那天天很早,吴彼刚刚晨练完拎着早餐回来,穿的还是运动服。
“你好。”
“欸你好。”
“刚搬过来啊,”吴彼走到自己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又指了指自己的门牌,“我住你隔壁。”
“哎哟,邻居啊。”赵晓苏冲人点了点头,然后自我介绍道:“赵晓苏。”
“吴彼。”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也没多久,前段时间刚搬过来。”
吴彼拧开锁,然后又点点头说:“需要帮忙敲门就行。”
“那先谢谢了。”赵晓苏冲他笑了笑,又点了一下头。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真怀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彼此还保留着一份真诚和拘谨。

“吴彼!你的信!”
赵晓苏熟门熟路地摸出备用钥匙拧开隔壁的门,人还没进去声音先传进去了。吴彼把笔搁下,又给书夹好书签,摘下眼镜才起身去看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邻居一路走过来,进门之后还知道给自己换了个常用的拖鞋。
早知今日,当时就不要说出那句“需要帮忙敲门就行”的话。那会儿彼此看起来都人模人样的,结果时间久了就双双脱下伪装开始不做人。
“什么年代了还写信,传短信不行吗?”赵晓苏一边把信递给对方一边念叨,又扭头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醋用完了,先借借你的。”
“我的没了。”
“没了?”赵晓苏有点惊讶地转头询问:“你的也用完了?”
吴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说:“你昨天是不是刚用完醋?”
“对呀,不然我到你这儿来借什么。”
“做个人吧赵晓苏,”吴彼又深呼吸了一次,“你用完的那瓶是搁我这儿借的。”
赵晓苏穿着他偏长的白色T恤和灰色的居家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穿着他专用的客用拖鞋,拖鞋上还有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然后笑得直抽抽,还要开口说——
“没事儿,我去超市买。”
“你现在就去,我一会儿做菜还用呢。”吴彼说完之后又想了想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吧,顺便买点菜。”
吴彼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还有一条看起来就非常舒适的裤衩,显然不适合出门,他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我换件衣服。”
赵晓苏背着手晃到桌子跟前,看到桌上放着的书。
“这书好看吗?”
卧室传来回话:“好看你也看不懂!”
“嘿我怎么就看不懂了!”赵晓苏不服气,在手机上搜了书名,立刻下单了一本。
吴彼爱跟他抬杠,他也爱跟吴彼抬杠,他俩还就这么搭着,杠着杠着竟然也互通了不少喜好。
这会儿吴彼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正在鞋柜上拿钱包和钥匙。
“走了,晓苏。”
赵晓苏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欸,晓苏,帮我拿下手机。”
“不拿!”赵晓苏迅速回答,但还是转身从书桌上拿起熄屏了的手机,揣进自己另一个兜里。

吴彼大部分的通讯还是由手机和电脑完成的,但偶尔还是有通信的习惯。
写信是个很复古的事情,它慢,而且很考验信息的传递能力,比起那些需要结构化和多加考虑的写作来说,跟熟悉的人写信又很放松。
就因为还写信这个事儿,赵晓苏老爱说他是当代鲁宾逊,有科技通讯方式不用非要用最老的办法,然后每次还帮他拿信,眼睛里对于那些个信封的好奇遮都遮不住。
有次吴彼终于反呛回去,他说,鲁宾逊也不写信,他身边就一个礼拜五,他给谁写信去。
赵晓苏还没接上,吴彼又跟了一句,礼拜五还不认字儿。
皮皮,赵晓苏跟在他旁边说,我怎么感觉你在捎带我啊。
那天他回到家,正好看到客厅里的书柜里陈列的一些书和碟,有的摆得直直的,也有的斜着靠在里面,有几个乱放的,一看就是赵晓苏给他随手塞的。
窗户外边的路灯是黄色的,正好卡在两棵树之间。那时候树上还有树叶,夜风一吹簌簌作响。这条马路上到了晚上就没有人——大部分时候没有人,偶尔会有旅途归来的人或者即将离开的人拖着行李箱走过,骨碌骨碌骨碌地想,那声音比行李箱跟机场地面和高铁地面一起发出来的声音要闷得多。
春天的时候会有让人过敏的絮子飘得到处都是;夏天比较荫凉,全是绿色的;秋天树叶会把街边上的排水沟塞满,早上环卫工人会顺着排水沟往前扫,偶尔他们用路灯帮忙扯紧绳子,用来扎大扫帚;冬天的时候树上只有零散的几片叶子,怎么也掉不下去,来年春天它们就会消失在绿色里。
吴彼把手机搁在桌上,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突发奇想说,给那家伙写封信吧。
他拿了信纸,拿了笔,然后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发消息:
“你认字吧?”
赵晓苏回他:“?”
“吴彼你丫傻了是吧?”

赵晓苏发现信是因为他有吴彼家的备用钥匙,也是因为吴彼那会儿因为一个活动出门了,需要有人帮忙照顾他养的那两盆绿植。
虽然赵晓苏不是那么的靠谱,但是在念叨了接近半个小时之后,吴彼还是决定心怀忐忑地把这件事交给他。
赵晓苏对于吴彼家的熟悉程度堪比对自己家的熟悉程度,他先从盘子里拿了个水果吃,然后再悠哉游哉地在房间里晃荡。
关于他看到信这件事,赵晓苏觉得吴彼肯定是故意的,因为那些信装在没有封口的信封里,就放在书桌上,甚至没有用什么东西压住。
任何人,看到一个东西上面写的是给自己的,都会在一瞬间觉得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拿走它都是合理的,就像快递和外卖。
那些信封上全部写着“晓苏亲启”,没写全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一瞬间赵晓苏都摸不准是吴彼又不做人了要给他一个惊吓还是一个故意扔在这里的惊喜。
他看到桌子侧边放着的那本他也买了的书,他看了一半,说不上很感兴趣,却也没有觉得很无聊。
赵晓苏在书桌跟前站了一会儿,发现窗户外边那棵树上确实是有个鸟巢的。然后他把水果核扔进垃圾桶,接水,浇花。
那天天气是真的不错,他开窗通了一会儿风。他能看到那个鸟巢,是因为已经是秋天了,树叶掉得七七八八,就好像换毛的狗。有一片枯叶被风带进来,落在书桌上,那片树叶长得不好看,很普通但也不标准。
赵晓苏浇完了花,给植物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的微信置顶。
他走的时候,拿走了桌上所有的信和那片树叶。
也没忘记把窗户关上。

他读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出去健了个身,又吃了个饭,回来洗漱完毕,把信全部摊在床上,开始一封一封地拆。
信的表达方式非常吴彼,赵晓苏觉得比他日常欠揍的说话方式要更加书面一点,但还是欠儿嗖嗖的。
有的信不长,好像是突发奇想就写了,一些很零碎的话,有一些是赵晓苏日常的时候听过的,也有一些是他没听过的,还有一些是莫名其妙的规劝。
也有特别长的,看字迹像是喝了酒写的。
赵晓苏看着莫名的也想喝一杯,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去冰箱里拿了两听啤酒。
他一直都知道吴彼的表达欲很强,看起来喝酒让他的表达欲更加蓬勃,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字,竟然没有很颠三倒四。
这可能是在他们熟起来之后最安静的一次沟通,窗户外边也没有什么声音,只有路灯的光安静地杵着,没有人闹,没有人走也没有人回来。
他看第一遍的时候还以为吴彼是在写流水账,但是看完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劲,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好家伙。”
赵晓苏拿着信纸往后倒进被子里。

吴彼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赵晓苏要到外地去跟一个项目,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又蒙头大睡了一天一夜,起来之后才缓慢地启动身体,去厨房给自己做吃的。
等饭好的时候,他瞟到桌子上的信没有了,打开微信刷新了一下,置顶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上一条消息是赵晓苏跟他说让他帮忙看一下房子里的一些东西,相关的信息他都写在便笺纸上贴在那些夹具上了。
吴彼吃完饭之后拿着备用钥匙去隔壁开门,备用钥匙跟他自己的钥匙挂在一串上,乍一看好像是一家的门钥匙。
赵晓苏比他还能碎叨,家具上贴着各种各样的花花绿绿的便笺纸。
他按照便笺纸上写的步骤照顾了那几盆看起来还活着的多肉,经过卧室的时候发现床头灯没关,便一点也不意外地走过去关灯。
床头柜上有一沓拆开的信封和信,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笺,写着:
“朕已阅。”
吴彼笑起来,觉得这又欠又有点幽默的感觉不愧是赵晓苏。
在被子上还扔了一个信封。
他还以为赵晓苏会写“给 皮皮”或者别的什么,结果上面很认真地写着“给 吴彼”,让他一时间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该是个什么信息。
他站在原地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封信,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
这张拍立得照片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可能那次他喝多了,也有可能他正在想什么事情,那是一张他侧面的半身照,背景都模糊了,只有他正在微微仰着头看什么东西,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也没有任何面具挂在上面。
照片的背面有字,写着“《断章》”。
吴彼嗤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又开始看信。

他自己写的那几封长信其实是有标题的,那个没有被写在纸上的标题叫《论爱情》。
古今中外最大的母题,带着人类社会不断发展的伦理,爱情这个母题被谈述了成千上万遍,可还是有人纵身入河,有人泪落满襟。
那天他喝了酒,突然想把他们相识以来所有在记忆里留下印象的事情记述下来,写到有的事情他还是会笑起来,他都能猜到,赵晓苏那家伙看到绝对也会笑。那天晚上他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只有一点点风吹进来,不至于让他酒醒,不至于让他头疼。
写完之后他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读了一遍,才惊觉自己应该起这么个标题。
这个概念仍然很模糊,他也不希望它清楚,就像现在这样最好,没有任何证明,只有预兆,信号,还有落定的那一下。
赵晓苏的信有他自己的风格,说着说着突然就跳开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吴彼看了半天,发现好在这不是一封写着拒绝的信。
信的最后写:
“你大概也装饰不了我的梦,装饰装饰屋子桌子床就不错了。”
吴彼把照片拿起来,跟信纸摆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的微信置顶,然后说:
“不错啊,你还能引用卞之琳了。”
赵晓苏回他:“[问号]看不起谁呢?”

你就不要装饰相机中的风景,也不要装饰我的梦,你可以来装饰我的床,反正我们窗外的风景也一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