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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坊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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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跳得好快啊,小肉丸子。

——你的心也跳得好快啊。

 

袍子是路边无名的死尸身上扒下来的,虽然已经在河水里仔细清洗过,但那股带着血腥的锈蚀气味,却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空文低着头,克难地将黑甲上那只殷红的眼睛掩藏在下巴的阴影之中。该死的黑甲不肯躲在麻布袍子下面,声称要是自己被盖住就出不了气儿,会憋死的。

 

——那麻布袍子那么糙!给爷磨瞎喽!

——要是被人发现,瞎不瞎的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黑甲烦躁地在他的血脉中翻了个身。

巨大的孔雀战车投下暗沉的阴影,巫女们割开手腕,暗红色的浓稠血液将红色的轻纱染黑,凝固在女人们洁白细滑的身体上,像是某种从身体内生出的触手。她们在雪白的盐粒上跳舞,恐怖而诡异的舞蹈,像空中引路的烛龙,妖风中猎猎作响的火焰,又像是战车顶端被鲜血染红的残破旗帜,沉重得已经无法在风中飞舞,只能黯淡地垂落下来。

戴着鬼面的人群跟随着战车前行。有些人发疯般地尖叫,有些人点燃了刚砍下的犀角,有些人在狂笑,有些人在哭泣,有些人在唱歌,有些人摔倒了,卷进夜渡的鬼坊人群里,然后被踏上一千只,一万只脚,眨眼间就变成了肉泥。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他们心里。

 

空文如今已经习惯了血脉中万蚁噬心的感觉。

黑甲刚刚附在他身上时还未苏醒,那掠夺和吞噬带着无止境的快意,像是沙漠中干枯的风滚草忽然遇见了珍贵的水源,又像是饥饿得皮包骨头的旅人,在无止境的云山雾罩中突然寻到了一处补给。

化成万千碎片的黑甲扎进他每一条血脉里,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肉,他的生命力。他在迅速地虚弱下去,但他能感觉到黑甲正在吃饱,正在充盈,像是自己喝饱了牛奶时的小肚皮,柔软的,鲜嫩的,肉乎乎的小肚皮,被撑得鼓起来,太胀了,太满了,快要爆炸了——

然后“嘣”地一声。

 

——那老头的血太臭了。

——你真是个小鲜肉丸子。

 

黑甲睁开了眼睛。

 

 

休息时老人给了空文半个破裂的面饼。

被空文救下的孩子管这玩意儿叫锅盔。他把空文手里的面饼拿过来,往里面填了好多辣子,盐,还有许多看上去像是内脏的边角碎肉。

 

——夫妻肺片。

 

孩子裂开一个鬼魅般的笑容,看着空文食不甘味地咬了一口锅盔,然后桀桀地大笑起来。

 

——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各自飞哟。

 

——我不会丢下你的,小肉丸子。

黑甲在他胸口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的碎片停在你心脉附近,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你为什么没有流进心脉里?那里的血应该更好喝吧。

——我要是流进你心脉里,你就不能活啦,傻小子哟。

精疲力竭的巫女流干了鲜血,重重地倒在雪白的盐粒上。战车内立刻有巫祝指挥着,将巫女的尸体拖走,战战兢兢的小小巫女被喂了哑药,划破手腕,戴上面具从车舱内扔出来,桅杆之上,盐粒雪花一般落下,将拖行留下的血痕遮掩得白茫茫一片干净。

幼小的巫女颤抖着站上雪白的盐粒,在低沉的乐声中起舞,暗红色的浓稠鲜血沿着白皙的手臂流下来。

而五彩斑斓的孔雀战车仍在前行,战车之下黑压压一片鬼面也仍在前行。

空文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混在人群里,还是混在鬼魅里。

 

——鬼和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猜我是人还是鬼呀,小肉丸子。

——你自己又是人还是鬼呀,小肉丸子。

 

空中的烛龙仍忠实地指引着夜渡的方向,燃烧的烛龙,在夜色中如此明亮。

空文抬起头,浅淡的黑油气味混合着山盐的苦涩,如此不祥。

卜祷的巫祝窥探着冥冥中的神谕,抽搐着口吐白沫,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乳白色的泡沫变成了粉红色。

 

 

——一介凡人,胆敢弑神。

——小肉丸子!快跑!

——不!

黑甲被赤发鬼捏成碎片时,血脉中万蚁噬心的感觉逐渐消失,比死亡还要令空文恐慌。

少年的手指绝望地在石块上抓挠着,指甲裂开,连着心脉的鲜血淌在灰白色的碎片上。他绝望地想找回那种万蚁噬心的感觉,却只感到尖锐的疼痛。

——我要是流进你心脉里,你就不能活啦,傻小子。

——你还在吧,你听得见的吧。

——这是我心脉上的血,是最好的血,最甜的血。

——你喝啊,你醒过来啊。

灰白色的碎片逐渐被空文浓稠的鲜血染成乌黑色,沿着空文的手臂一路爬升,空文能感觉到自己的一半正在死去,正在变成浓厚的乌黑坚硬铠甲,和殷红的眼睛。

他不是书生,只是个逃亡的剑客,但若他是七步成诗的书生,他会在烧裂的龟甲上刻下死亡的味道。

死亡的味道,像是浓厚黑油令人窒息的憋闷,又像是雪白山盐的苦涩,夹住他的舌向外拖,直到他呕出一口心头热血。

死亡的味道,像是浓稠鲜血一般甜美润泽,又像是新鲜生肉,比上好的朝天椒还辣,烧灼着他的唇,他的喉咙,直到所有的血脉失去知觉,皮肤结成坚硬的血痂,又重新麻痒着碎裂开来。

 

——四百年。

——我从来没有为人类死过哪怕一回。

——也从来没有哪怕一个人类,愿意和我分享生命。

——小肉丸子。

——你真是个特别的小肉丸子。

 

幻觉中战车上的巫女仍在跳舞,雪白的盐粒踩在柔嫩的脚底,浓稠的鲜血流淌着,将红色的轻纱染黑,凝固在洁白细滑的身体上,像是某种从身体内生出的触手。

熟悉的麻痒感,熟悉的生命力流逝的感觉,令空文感到安全,温暖,以及被爱。

 

 

——巫祝大人有请

回程时空文裹上一身麻布袍子,在手臂上剪了个小口,妄图和来时一样,混在夜渡的人群中趟过鬼坊,却被巫祝派来的人请上了战车。

——献祭者非鬼非人,合该与战车同渡。

 

——黑甲,你睡了吗?

——累得慌,有屁放屁,没好屁爷要睡觉。

——黑甲,你说这世界上真有鬼吗?

 

路文坐在战车车头,出神地凝视着黑压压的鬼面簇拥着鲜红的战车。

沾了山盐的雪白纸钱从空中的烛龙身上缓慢飘落,细密的颗粒带着苦涩气味,仿佛在召唤虚空中失却方向的魂灵,又像是在下一场永不止歇的初雪。

 

——当然有咯。

——我是鬼,你也是鬼。

——人人都是人,人人都是鬼。

 

——那他们这又是要往哪里去?

——往心里去。

——往谁的心里去?

 

心中有鬼的,往鬼的心里去。

心中有人的,往人的心里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