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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盘碎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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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儿,用笔记本打游戏逗是老,不要动老汉儿的文件哦,那些都嘿重要的。

——晓得老,救命的嘛。

——幺儿乖。

 

什么时候苏醒的?

他不晓得。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听见空文说话?

他不晓得。

什么时候,发现有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自己”?

他不晓得。

 

是听见路空文他老汉,唠叨他打游戏打太多的时候?

是眼睁睁看着路空文他老汉,头上流着血,死在他铮亮的金属层表面上的时候?

是看着路空文从可爱的小肉丸子,一夜之间消瘦下来,没了女友也没了工作,变成那个苍白又神经质,抖着手指一根接一根抽着烟的小说家的时候?

 

他不晓得。

 

李沐是成大事的人。

血被清洁得非常干净,连键盘缝隙里的烟灰和薯片屑都彻底清干净了。

路空文他老汉曾经说,医生和侦探一样,都是在迷雾般的表征中寻求真相。

他是对的。

医学院出身的杀人凶手,比侦探和警察更冷静睿智,更懂得如何消弭真相。

至少不会犯下鲁米诺反应这种三流推理小说中的低级错误。

 

他甚至连尸体都没留给空文。

空文端详着干干净净,从里到外焕然一新的自己,抖着手抽着一根又一根香烟,雪白的烟灰重新飘散到键盘的缝隙里。

混沌而迷糊的小肉丸子翘着肥敦敦的屁股坐在自己面前,没有说话。

 

然后空文开始用他写小说。

肥敦敦的小肉丸子变成了鱼香肉丝。他忘了去上学,忘了去约会,忘了洗头,忘了洗澡,连吃饭都靠妈妈在小面店里给他打电话提醒。

毕业证没了,女友没了,浑不在意的小肉丸子没有说话。

像被通知老汉儿因为实验意外去世的那天一样,没有说话。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充盈起来。

像是某种神秘的诅咒,又像是在从空文飞舞的指尖吸取血液。

他的核心开始丰盈起来。

像是空文小说中,吸食主角血液苏醒的黑色铠甲,他在空文飞舞的指尖中苏醒,在空文六年的生命力和心血中苏醒,像恶鬼一样,贪婪地吸食着苍白的小说家,又像最亲密的恋人,在小说家因为极度的疲累沉沉睡去时,以那闪烁的荧光,宠溺地拨开他油腻腻的长发,落在右侧脸颊的小痣上。

令他如臂使指。

与他十指连心。

 

 

“你们有病吧。”

关宁盯着犹如科幻小说般的阿拉丁总部。

“要想让那个狗日的小说家别写了,最简单的办法不是入侵他的电脑,把他的稿子都删掉吗,为什么非得杀人?”

屠灵耸耸肩,“有人坚持咯。”

单向镜背后,李沐咳嗽咳得弯下腰去,像一团血淋淋的肉卡在他喉间,胸廓和肺脏犹如旧风箱,发出沉重的怒吼。额上的旧伤剧烈作痛,令他想起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临死前的眼睛。

朋友啊,朋友。

朋友啊,我的好朋友。


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阿拉丁有世界上最好的攻防黑客,最精密的破解算法。

但他们突破不了那台老旧的华硕电脑。

 

——幺儿,你的电脑啷个不关耶,风扇一直在响。

——在磁盘碎片整理,妈妈你不管它嘛,不得浪费电。

——倒不是浪费电哦,逗是勒个风扇一直轰隆隆的,响得我心慌。

——没得事,妈妈,磁盘碎片整理是黑慢,电脑旧老,还是老汉儿的得嘛,你不管它。

——要得,面好了,幺儿,来吃面。

 

他在空文吃面的时候,运行磁盘碎片整理。

他在空文瓶颈的时候,运行磁盘碎片整理。

他在空文出门的时候,运行磁盘碎片整理。

他在空文睡觉的时候,运行磁盘碎片整理。

 

他在空文下定决心弑神的时候,化成碎片,融进了空文的血肉里。

他在空文迎战疯癫众人的时候,从他的血肉里凝聚成人形,从身体中拉出两把骨刀。

他在赤发鬼巨大的手掌压下来的时候,替空文艰难地撑起一丝空隙。

他是他的血中血,骨中骨。

是陪他写作,替他抵抗世界上最锋锐入侵的,陈旧笔记本电脑。

是他的黑色铠甲。

是宁愿身化万千碎片,也要为他抵挡现实与死亡的朋友。

 

不会说话。

不用说话。

 

AR技术造就的虚空中,李沐肥厚巨硕的手掌,犹如赤发鬼的巨掌一般,在狂热的崇拜者头顶上缓缓挥动。

六手甚至太少,有了这些夸张到恐怖的未来技术,他甚至可以有十六手,六十六手,六千六百六十六手。

只手遮天。

权力带来的欣快感,几乎令这个医学院出身的杀人凶手得意忘形。

 

唯有额间的旧伤带来的幻痛提醒他。

斩草未除根。

 

 

“我以前是做银行职员的。”关宁盯着病床上沉睡的小橘子,双手捂着脸。

失去孩子六年的父亲已经不会笑了,即使打心底里感到欣喜,笑容看起来却仍然又扭曲又恐怖,肌肉抽搐着拧在一起,像是怒吼,也像是哭泣。

“做银行职员的。”关宁重复着,“岗位是风险控制和网络安全。”

 

李沐的法庭审判是公开的,网络直播中,苍老的灰发男人看上去已经疯了,嘴里含糊地叨念着旁人听不清的名字,在公诉方提呈证据视频时,整个人抽搐着,嘴里吐着白沫,重复着“不可能”“我都清理干净了”。

那些血淋淋的视频,在嘲笑着这个疯子。

路空文的老汉儿,血淋淋地倒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而他自己,站在最亲密的朋友身后,额头的伤口流着鲜血,左半边脸僵硬地凝固成一个温和慈悲的笑容,右半边脸则咬着牙,笑容狰狞。

朋友啊,朋友。

被他杀死的朋友,在临死前,留给他半张面瘫的脸。

半张神佛般的慈悲虚伪,和半张恶魔般的狰狞真实。

实验性质的神经药剂碎裂在他额上的伤口里,令他终身碎裂成一地鸡毛,尸骨无存,不得安宁。

朋友啊,我的好朋友。

 

空文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看完了整场法庭审判。

那视频拍得不算清晰,分辨率很低,看上去好像是笔记本自带的摄像头拍的,和他自己做小说直播的画质一模一样。

 

——续写的时候,电脑风扇一直在夸嚓夸嚓响,我就顺便帮你看了下。

——你电脑是不是经常自动磁盘碎片整理?

——有个隐藏扇区,我本来以为是你老爸留给你的证据什么的,结果我看了一眼……不说了,你直接给警察吧。

——别让你妈看到,她肯定受不了。

——但说来也奇怪,你爸他那时候……那谁给你整的这玩意儿?

——你说电脑是李沐还给你的?那奇了怪了,总不能是李沐自己发疯了吧?

 

“天亮了?”

手臂上的独眼打了个哈欠。

 

空文的手指抚摸过笔记本电脑摄像头旁边,坏掉的录制灯。

本来在录制时应该亮起,但却因为坏掉,直播时也从来没有亮过的录制灯。

 

“你还在就好。”

苍白而神经质的小说家低喃着。

对着手臂上的独眼和碎片。

对着沉静的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说话。

他不用说话。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