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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 improvising,silent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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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冰块扔到火山里就能得到一大杯熔岩雪糕。

  拾起海边的贝壳就能听见塞壬的一段歌声。

  往湖心撒把星星糖就能捞起一轮满月。

  在雾中握拳就能抓住一阵风。

  而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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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放下了报纸。

  虽然通篇谴责曾经的“老师”K所犯下的恶行让他感到些许快意,但其中夹杂的与他朋友有关的字句让他不忍卒读。

  当他借助惯性把报纸叠整齐放回熟悉的位置时,突然意识到,再也没有人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份体贴,把规整的纸堆随心所欲地弄得一团乱,看了新的报纸摊开一丢就罢了,还时不时抽出以前的重温,末了还瞪大眼睛,一副“你快去收拾啊”的表情。

  那个某些方面永远理直气壮,却又常常缄默着练习、躲起来委屈的胆小朋友,变成了世人口中的恶魔,以及一缕轻飘飘的魂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到这个作曲室了。

  S盯着乖巧的报纸堆,突然觉得他的朋友能把无趣的层层叠叠扯成糟糕得让人发笑的地步也是一种本事。

  他的视线落在了报纸堆旁安静的日记本上。

  你明明哪里都好,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处处都糟糕至极呢?S叹了叹气。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J把汽油浇满了房间,抱着狂炎奏鸣曲的乐谱,希望用蜡烛的火光,让自己与满身的罪恶就此消失,不在世界上留一星半点的痕迹。浓烟很快让J失去了意识,过量的一氧化碳也如他所愿夺去了斯人性命,可惜漫天火光同样吸引了救援的人们,一心奔赴地狱的J没能被救下,本该消失的乐谱却逃过了燃烧殆尽的命运……J紧紧抱着那叠乐谱,不知是想与之同归于尽,还是想令这疯狂的音乐免受火焰的侵蚀?

  ——甚至,还让恬不知耻的K凭此获得了当年的Gloria Artis大奖。

  S走到钢琴旁,闭上眼睛,《你和我》的旋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指尖流淌了出来。

  他总觉得,这段回旋曲式不应该是独奏,而应该是合奏,就像当年的《永不褪色》那样。

  钢琴家指随心动,瞬息之间至爱曲的音符在琴键上翩翩起舞,黑色与白色之上既是五彩斑斓的喜悦,又是无色的寂寥忧郁。S敲下最末的一个音,挫败地合上琴盖,只让思绪横流。

  狂炎奏鸣曲多是在J不甚清醒的状态下写的,字迹潦草狂放,唯有音乐可怕的生命力与感染力仿佛将在下一次呼吸中破纸而出。这种情况下把音符画得能令人识全已是万幸,更别提有闲情逸致给某篇小节起名字了。

  可是,他总觉得,这一小节应该有一个名字,甚至与《永不褪色》一样,有一段作曲家灵感所至、即兴哼唱的词也说不定。

  他不知道,他无从得知,就算这辈子完了,大概下辈子也还是一无所知,郁成心中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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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J相识于少年。

  掌握一门乐器是一名青年才俊理应具备的素养,而他选择了钢琴。若说S与身边同龄人的不同,除了优渥的家境让他的父母可以为他聘请勤恳踏实的家教、引荐杰出的音乐家、配置上等的钢琴以外,就是他那让人惊叹的天赋了。

  再难的曲子,他第一次演奏的流畅程度都能媲美、甚至隐隐超越旁人苦练几周的成果;多么华丽复杂的和弦,他也可以过耳不忘,转眼就整理出谱子,其准确度高到令人咋舌。

  是天才吧?父母感叹于儿子这份为钢琴而生的才能。

  是天才啊!朋友与陌生人皆为完美的演奏由衷鼓掌。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S的目光透过琴谱,试图从歌唱起舞的墨迹中寻找一份答案。

  他没有属于自己的音乐。无论是他写的,还是谁写给他的。所以他要想办法。无论什么办法都可以,是去接连拜访知名的作曲家、演奏家也好,还是去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交流、学习、演奏也罢,他不介意过程如何曲折艰辛,只求得到那份梦寐以求的结果——他的音乐。

  S当然尝试过作曲,可他写下的乐章是那么苍白无力,就连他自己都能听出演奏水平与演奏的乐曲本身极度不协调。他只能把作废的纸张叠放在房间的一角。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个沉默的纸堆越积越高,就像一个随时可能吞噬他的手、他的钢琴、他的音乐的怪物。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J,不是他唯一的朋友,却是他只有那一个的朋友。

  人们对音乐的喜爱并不拘泥于金钱的限制,哪怕是闹市里狭窄的房间、老旧的乐器,有的是人愿意付上半天的报酬,租借在作曲室某个角落中完整的几小时,然后出门去,用另外半天的报酬填饱肚子、和衣而眠。

  平心而论,家中专门辟有琴房的S是不需要与这帮可怜的人们抢作曲室的,但他拜访的一位作曲家K告诉他,这里有一位K引以为傲的学生,甚至和S年纪相仿。

  可否请您告诉我他的名字?S诚恳地发问,他迫切地想要结识这位优秀的同龄人。

  你去到就知道他是哪个了。K这样回答道。

  ……现在想来,在当时,那个人的名字,是不是甚至都没有被自己那般尊敬的老师记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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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在怒火中燃烧,往他的腹部连刺两刀,烫下了深深的伤口。

  他在极度震惊的情况下凭着生存本能捂住了伤口,又在下一秒抵上了对方的肩膀——前不久口口声声说他的一切都让自己窒息的那个人,此刻反客为主,紧绷着、压迫着、正一寸寸地从他的喉管夺走他的呼吸。

  他呜咽着想让J放手,但他发现推搡对方的肩膀并不能减轻脖颈上施加的重担,于是攀上了那双爆发出惊人力道的手、拼尽全力一点点掰着,想让自己从这痛苦的钳制脱身。

  缺氧让他眼前发黑,可是他的眼睛里还是盛满了面对面的那个人。

  愤怒吗?不满吗?震惊吗?悲哀吗?怨恨吗?好多情绪随氧气而去,他记不太清了。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个人放开自己后捂住了脸,哀嚎着、悲鸣着。

  那个人被红色覆盖,从脸、到肩头、一直到指尖,都裹上了一层他的红色,恍若恶鬼出世。

  可是你为什么要哭呢?那双原本只装得下音乐的、平和又干净的眸子,充斥着暴戾、嫉妒、懊悔、遗憾、悲痛、种种他读不懂的情感,还盈满了心碎的泪水。

  他应该想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把质问嚼碎,有理有据地恨那个人。

  但如今的他隔着衬衫抚着伤口,脑子里只余下了最后的那句疑惑——

  你为什么要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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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手在琴键上跳起了舞”

  J满怀期待地看向S,却发现第一首自作曲似乎并没有让总是阳光明媚、今日却乌云密布的朋友打起精神来。对方正呆呆地望过来,他从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中猜不出耳朵对这首曲子究竟是欣赏还是不满,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人是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是真的有被他的曲子冲击到愣住。他想了想,又弹起了得来不易的自作曲,只是即兴应和了几句唱词。

  “音符成为了我 休止符成为了你”

  作曲家随口吟唱的字句,没有诗人的妙语连篇、字字珠玑,也没有那么多框框条条的约束,索性就地取材,目之所及、心之所想就这样融进了乐曲中,好比遇见热水的咖啡粉。

  “Mormorando 安静的 像耳旁低语”

  他总是有极强的专注力,哪怕作曲室同时有一百个人捶钉子似的敲击琴键、三百个人仿佛锯木头一样练习大中小提琴、五百个人在吵嚷着争论些漫无天际的东西,他也能演奏出那般优雅宁静的音乐,好像四下无人,他沐浴在月光之中,弹给落寞冷寂的夜晚听。

  “Sforzando 这个音 特别重一点”

  或许是长久磨炼的缘故,也许又是因为演奏的是刻在心中的自作曲,J并没有和以往一样全神贯注盯着乐谱弹琴,转而悠闲地合上了双眼,屋角漏进的太阳也没能影响他,轻快的旋律就这样自然而然流泻而出,与他习以为常的演奏风格大相径庭,反倒像朋友贯来的做派。

  “赶快完成这支音乐啊 去到你身边”

  J睁眼看向了S,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缓缓展开,邀请他的朋友加入这场音乐游戏。

  “永不褪色”

  ——本该是这样的。

  S缓缓走向J,与他的朋友坐在同一张琴凳上,第一次合奏这首他独自弹过千百遍、早已刻骨铭心的最爱曲。还是说,这算第二次、第三次合奏?

  无论如何,对于“现在的”J而言,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合奏《永不褪色》。乐曲的主人激动兴奋中难免有些紧张,S仗着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反而在看似有余的演奏以外,紧绷着心弦、悄悄观察近在咫尺的朋友。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合奏。

  他的朋友总说他的演奏安定稳妥、让他承担主旋律的部分,J本人则偏好高声部的和音,轻盈的手指像湖上的蒙蒙细雨,又似敲击冰锥,清亮、透明、易碎,是颤在心尖的美。

  S秉信音乐随心,向来对各种新鲜的尝试来者不拒;而沉默内敛、把音乐视为生命的J,想来是把合奏当成了密码,用迭起的琴音向S递去一句暗语: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以前的他是没猜到这点的,仅仅觉得,他与J合奏,多么快乐。S的目光落在J的指尖上,黑白交错间修剪圆润的手指显得那么赏心悦目,他与J紧邻而坐,稍一转头就能看见弧线优美的手腕、在聚精会神中微微垂下的眼睫、无意识紧抿的嘴唇,还有对方不易察觉的小郁闷——他该想好一曲终了以后,如何应对半开玩笑讲着你做得真好这种话的J了。

  J的体温源源不断沿着相贴的衣物传导而来,是活着的,朝气蓬勃的,生命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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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不记得为什么他会带着记忆回到了过去。彼时一切尚未发生,他和J甚至素不相识。

  但这有什么重要的呢?

  S只记得他对惊讶的父母说了句抱歉,抛下丰盛的早餐,在玄关随手抓起哪件外套披起就走,跑过三条街道后猛然见到眼睫上凝出了一层白霜,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严冬之中竟然穿着薄薄的风衣就敢出门,没被冻死也真是奇迹。

  他哪有空管自己的生死存亡,前半个身子开满了雪花,喘着粗气站到了J的钢琴前。

  J当然被他惊到,还以为自己租用的时间到了,这怪人是下一个时间段和自己抢钢琴的,短暂的时间里做不出什么应对,只能尴尬地扯出一个笑以示友好,及“我马上就走”的意思。

  饱经风霜的S透过岁月深深看着眼前青涩的J,把人吓得以为自己欠了这位先生的债忘了还。

  ……总之,他和J,再一次认识了。

  庆幸的是,此时的J并未被K所“发掘”到,他有信心让J只接触音乐、既纯粹又无害的音乐,隔绝一切与之无关的利用与欺骗。

  不幸的是,面对命运,他依旧那般孱弱渺小,仍然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凭借“记忆”让父母逃过了那一次事故,却只能眼睁睁见证下一场劫难的发生;他用尽浑身解数想要阻止K认识他的朋友,却改变不了J对发自内心对优秀作曲家的景仰……

  “命运”一类的词汇从来不能令他信服,就算对注定的结果无可奈何,他亦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只会竭力寻找新的方法防患于未然。反正,他唯一渴求《狂炎奏鸣曲》永远不要出现在这个世上,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无论什么方法,让他离开J也好,让他一辈子再也写不出完整的乐曲也罢,甚至让他像舒曼那般失去弹琴的手,或染上贝多芬的耳疾,他都甘之如饴。

  如此之下,S那一点点在优秀的能力与丰沛的爱意包裹着养出的少年傲气,更是消失殆尽。

  J仍在孜孜不倦写着一首又一首的自作曲,S仍会如同以前那样提出自己的见解,让J修改几个音符、调整旋律、转换曲调什么的,对他而言是翻开如有千斤重的旧日记本,对方却是刚展开新纸、笔尖沾满墨水正待抒写。S轻轻靠在奋笔疾书的J身边,同眼前这位一无所知的、也和那位不知消散到哪个角落的朋友讲:“这些音乐,不要给别人听,好么?”俯在谱架上的人笔尖一顿,疑惑地望了过来,还被两人超乎寻常的近距离吓了一跳。

  “作曲的意义,不就是让更多人听到么?”还好,此时单纯的眸子里只有音乐。

  S摇摇头:“我知道。可是我想在演奏会上听到它们。”“演奏会?”J眨了眨眼,确实,对两名曲子没写几首、连半吊子学徒都称不上的作曲家来说,怎么敢奢望自己的音乐出现在任何一场演奏会呢?可是S说着更难以置信的话语:“嗯,你的演奏会。”

  “我能开什么演奏会啊?” J为朋友的天真哑然失笑。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S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撞进了他的视线中,他的朋友平静而又坚定的说:“可以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所以,在那之前,不要让其他人听到,好么?”S诚恳中带些急切地说着,“我希望这是我们之间的音乐,嗯?”说什么,我们之间的音乐……J觉得继续对视下去很奇怪,拧头继续写着乐谱,脑中的旋律却不讲道理地远离了,他戳着无辜的纸张,盯着笔尖晕出无意义的墨迹。

  S只是看着他。

  他知道,J一直以来都相信着他,相信他的人、相信他不成章的旋律、相信他偶发感叹的Beklemmt,哪怕他是那么的一无是处,他也有信心,得到J那独一份的信任。

  而且他也明白,“演奏会”一词,究竟对J有着怎样的吸引力。

  “好吧。”

  你听,鼓乐齐鸣的作曲室里,细如蚊蚋的这句应承多么清晰啊。

  “年轻的”S是不会这么做的。彼时的他完全不懂示弱为何物,他很少称赞J的才华,很少感谢J特意将他的即兴整理成曲的辛苦,更不可能开口明说对J的依赖了。因为他觉得这些理所当然,于是他心安理得享受着J的陪伴,满口“伟大的友谊”,却对一旁的朋友视而不见。

  他自然知道,J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总带着惴惴不安的失落,也知道J彻夜心焦于能力提升的缓慢,可是他总以为这些能随着时间顺其自然完满解决,毕竟他从未把J当成助手或是竞争对手,J只是J,是他才华横溢的朋友,是他的独一无二的朋友。

  那份染着火焰与血液气息的乐谱中一条又一条的生命显然告诉他,此路不通。

  既然自以为平齐的相望会让对方误以为受到藐视,那么,他略弱一筹,直白地告诉J,自己是多么需要他、是多么看重他,又有什么难的呢?不过是真实的坦诚,又不是虚伪的谎言。

  S小心翼翼地和J一起走过熟悉又崭新的十年,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直到他再次听见了那一小节。

  他一直想知道是否另外取了名字的,《狂炎奏鸣曲》第四乐章中的一段旋律。

  是忧郁、缱绻、凄美,化不开的愁绪,解不开的心结,纠缠而成的回旋曲式。

  J注意到他回来了,好好收尾以后还冲他笑,澄澈的眼眸中分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喜欢么?”S失控地跑到琴凳前,居高临下、一字一句质问着:“第四乐章、Amoroso?”

  两个平凡至极的音乐术语组合以后,只能指向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个结果。

  每蹦出一个字,J的脸就惨白一分,到最后,血色全无,他的面孔简直比窗外的雪还要冷彻透明。“我……我走了!”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J拼尽全力推开像山一样压迫在跟前的S,跌跌撞撞就想逃出这个作曲室。

  S一把扯住J的手,狠狠吻上了他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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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吻的出现突兀至极。

  J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试图挣脱的手腕一下子僵在原地,毫无设防的唇舌甚至还被他舔了几口。S吸吮着无措的下唇,逐渐用上了牙齿去加深这个吻,清晰而尖锐的痛觉促人清醒,对方终于晓得他们在做多么荒谬的事,用尽全力想要推开他、结束这个不明不白的吻。

  S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他仗着体型和力量上的绝对优势钳制着好朋友所有反抗与挣扎,然而惊怒交加爆发的力量亦不容小觑,他扣着J的左手死死不放,又按着干燥温暖的后脑勺接吻,J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臂膀又抓又挠未果,急得又是捏紧拳头捶打又是扯着衣服企图把他拔下来,最后不得已咬上了他肆意妄为的舌尖,铁锈的味道弥漫在口腔的每一个角落,撕扯的两人在作曲室跌跌撞撞,一同跌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S气喘吁吁地放开了怀里的人,果不其然那对清澈的眸子盛满愤怒直直射向他的眼底,缺氧而造成的晶莹仿佛还残留着惊慌的影子。

  他听见J对他说,你放开我。所以他用膝盖压着J的腿,捉过J的双手举过头顶重新用左手钉在地板上,右手伸向一丝不苟的领口,往外一扯——

  伴随着扣子七零八落坠地的声响的,还有瞬间瞪得更大的眼,和愈发拼命挣扎妄图逃走的那个人。S根本没打算留情,他的手草草划过赤裸的锁骨、胸脯、小腹,径直伸进了J的内裤,略过前方和他没什么不同的器官,插进了紧涩的肉穴里,蛮横地劈开了本不该承欢的甬道。

  他突然摸到了一点的边角,关于那些曾经翻腾倒转在内心里的晦暗情感,是在茶壶里煮沸又冷却的玻璃珠子,每每要粉身碎骨就此倾吐的前一秒都会离了火直至凉透,然后又是新一轮的沉浮与压抑。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发泄当下这股浓烈的滔天愠怒,而没有什么、能比一个男人被迫承受另一个男人主导的性交而更让人感到羞愤耻辱的了。

  陌生又强烈的疼痛直入骨髓,J根本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和男人做爱,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呐喊着拒绝不接受给我滚出去,可是只换来了失去耐心一并拽下的外裤和内裤,踩落的鞋,还有撕裂一般把自己由内向外破开的第二根手指。

  入秋的天地在寒冷中植根,开出凉凉的夜晚。S把人剥得一干二净,后知后觉大片的白皙有些刺眼,且粗糙落灰的地板不适宜与皮肤直接接触乃至于躺下交流爱意,虽然这玩意儿他在冒火的眼里踪迹难寻,但他还是褪下自己的风衣铺着隔绝些微不适,聊胜于无。

  J意识到逃走希望渺茫,自己大概率只能眼睁睁承受即将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浩劫,于是历来学不会谩骂的人在绝望和痛楚的刺激下,曾在街头巷尾听过的脏话尽数上涌,什么下流话腌臜话都不管不顾尖着嗓子骂了出来,S听不得纯良的朋友满嘴污言秽语,瞄准了紧绷的肩头,张口就咬了下去。

  “啊!”双重的疼痛让J惊叫出声,他扭着头似乎想看肩膀上很可能正在流着血的伤口,但是J很快就发现,那区区小伤根本算不得什么。

  因为S掰开他垂死挣扎的双腿,坚硬火热的性器刺了进来,一直插到了底。

  简直把人斩成两半的感觉让J痛得叫也叫不出来,半秒前还在顽强反抗的躯体刹那之间卸了力,同样绵软无力的牙齿碾上伤痕累累的颤抖嘴唇,妄想借那一点疼转移身下剧痛的注意力。

  J失败了,用力过猛又骤然放松的大腿内侧肌肉开始雪上加霜地抽搐。可这才刚开始。

  眼泪和口水大概糊了自己一脸,J紧闭双眼不愿接受自己被深深信赖的好朋友强奸的事实,脊背顺着戳刺蹭过的薄薄布料根本无济于事,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好冷,地板、空气、自己的血液、身上的那个人,除了那根埋在体内的炽热东西。

  他听见S貌似温柔地发问,冷么?

  他听见S肯定地讲,你不需要别的灵感,我会是、而且我一直都是你全部的灵感。

  他听见S说,你不是要音乐么?我唱给你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另一个滚烫的存在贴在了他的耳畔,是S的唇。

  S神情复杂地看着深陷情欲无法自拔的人,竟露出了以往熟悉的、沉溺在音乐之中的表情。

  ——他根本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仅在耳垂上落了今晚的第一个轻吻。

  狂炎奏鸣曲……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嚼碎,萌生了一个从未考虑过的想法。

  “我们该给这首曲子留个纪念,或许,Mormorando?”

  凝视着身下人前所未有的颤抖,对方终于再一次用哀切的眼睛瞪着他,S就知道,他赌对了。J显然以为他要用他创作的曲子、借J的手谱成完整的乐章,取着与《狂炎奏鸣曲》一模一样的名字,埋葬记忆的空洞与悲哀。这也合该是正轨,自己上辈子抄了S的曲子拿了奖,从S身边逃开以后再想创作只能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杀戮祭奠灵感,他根本不能离开他。

  而事实是,J“以为”他是创作的主体,他却仅做了引导的姿态,剩下的路只能靠J自己走。

  他凑去过亲吻皱成团的眉头,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竟在此时奇异地殊途同归。

  侵犯的手指摸过一塌糊涂的脸颊,爱抚着柔软的胸口,游走过稍一触碰就颤栗不已的后腰,把玩着沮丧的性器使之不得不勃起。S打量着那双戴着镣铐的手慢慢地不再抓挠抠挖他的手掌做无用功,鲜血的润滑无疑让抽插更为顺利,他见J的手指受不住刺激似的极力向远方伸展张开,一副渴望触碰到什么的样子,乍眼一瞧,有种被他操开花的错觉。

  射精的时候,S稍微偏过挺立的乳珠,发了狠咬在左侧的胸脯上,听到吃痛的叫声交叠远处壁炉内柴火燃烧的响动,只想着:

  你的心脏,流过的血也是热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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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这怎么能?”仁厚的医生把J安置在病床上,许是忍不得满目皆是可怕的青紫,又是叹气又是咒骂的,S隔着一层帘子,默默照单全收——一切的根源确实是他。

  对隐藏多年的真相极度震惊、挣扎之中落下累累伤痕、遭受朋友那般对待后并没有妥善清理……凌晨的时候S发现怀里的温度高得不正常,往J的额头探了探,竟像火一样烫手。顾不得掩饰什么了,S在地上用风衣把J匆匆一裹,临出门前想想,慌里慌张扯了一张棉被、顺手又把对方挂在椅背的袍子捎上、里三层外三层把人包着,终于赶在破晓之前找到了一间仍亮着灯的小诊室。

  保护隐私的帘子总算拉开,医生长吁短叹,和他说情况不太乐观,没讲两句又开始责怪那个不知名的歹徒。“明明是这么乖的孩子……真是、真是畜生!”医生摇着头写下药方,“这孩子可能还会发烧,要好好照顾才行。”

  “你是他的兄长,还是朋友?之后记得及时把病人带过来治疗。辛苦你了,孩子。”S不敢直视医生关切的眼睛,低着头盯着雪白的一个被角,呐呐道:“我是他的朋友,可能做不到很好的照顾,但是我有钱,医……”

  “行啦,”医生摆摆手,“那就先让病人住在这里吧。我这小诊室还是有位置的,你们年轻人不容易,也花不了几个钱。”S对收到意料之外的善意感到有点吃惊,他整理好衣服,恭敬地向医生行了一个礼,也在桌上留下了大致的钱,门快合上的时候,才舍得看了一眼J。

  真是畜生啊。

  你做戏给谁看呢?

  S呆立在门外,想着昨晚的疯狂,回忆中只有J的一双眼睛是那样清晰、写满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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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医生误以为飞来横祸、夹杂着同情把J留在诊室好好治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解决办法了。S用钥匙解开了门锁。他总不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把J带回他们的作曲室。

  他和J的这十年,有很大的不同,也可以说,没什么不同。

  最大的不同,就是J真的答应了他,如他所言,他们之间任何一首、尤其是J独自创作出来的乐曲都没有完整地被第三个人听见,包括以前K发现J的作曲才能的某一首,以及曾经的J获得Gloria Artis的那一首。

  这个世界,J不过是K眼里一个演奏尚可的学生,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说没有区别,因为他们还是“回到”了他们的作曲室,并且J没有离开。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个作曲室是怎样的的情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一场事故过后S失去了他的父母,他平静而优渥的生活也因此天翻地覆。冷漠又自私的亲戚们只想着轻松,把他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推卸养育的责任,又处处觊觎着不菲的财产。S谢绝了一切不怀好意的邀请,向学校申请了一个空宿舍搬了进去,并找起了兼职。

  生活远比他想象得艰难。若说日常开支还能靠省吃俭用、努力打工撑过不短的时间,但就读的音乐学院那昂贵到可望不可即的学费,让他陷入了绝望。

  音乐无疑是他当时的命,但他为了生存,只能够亲手斩断与音乐的所有联系。

  就在S犹豫着是否递交退学申请书的时候,K找到了他。

  S拿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恍惚中走出校门,来到街角的作曲室。他只想见到这位眼里除音乐以外别无二物的朋友,只有他的朋友,只有J才能让他安心、让他好过一点。

  可是J把他带到了新的地方:更狭小、更昏暗,但有着两架钢琴,还有两张床铺——只有他们两个人。J将另一把钥匙递给了他,有些难为情地说我知道你有家,不过作曲的时候可以来歇歇,我给你留了位置,这里就算我们的作曲室了。

  我哪里还有家啊?

  S紧紧握住了钥匙,埋在J的肩头,把所有没来得及告诉J的事情和眼泪一起倾盆倒出。我听见你第一首自作曲的那一天我的父母离世了所以很难过、这些天我很少来找你是因为我要处理好多好多身后事、我没有家了而且学校宿舍很贵让我搬来和你一起住吧……

  除了那一件,他为了学费,把自己的音乐、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K。

  他只能说,为了承担学费,我以后要像你一样,边打工边生活了,你懂得多,要帮我啊。

  J从未见过他的眼泪。他感受到对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他的背上,好似在演奏Delicato,然后轻轻地说了句好,他的心中就响起了Agit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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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总是觉得他的朋友很矛盾。

  身处方寸之地,心奏世界之曲;

  纤细单薄的躯壳比纸还要脆弱,却极尽残忍地背负了好几条生命;

  一边抗拒所有人接近、自我的墙高高竖起,转眼又轻易深信哪个不经意的瞬间……

  以及,似乎热爱着音乐,也似乎恨透了音乐。

  医生所言不虚,J底子太虚,因而反反复复发着烧,一天下来统共没几个小时是清醒的。有时他过去能看见一个陷入半昏迷的J,有时他会撞见一个装睡的J。

  也不知道他不谙世事的朋友从哪里学来这些花招的。S叹了一口气。

  他们作曲室的墨水恰巧在几天前用完了,他直接买了新的一瓶放到了这里,但无论是空白的乐谱,还是显然从未启封的墨水瓶,都昭告他所谓的“准备”毫无意义。他把水杯和笔挪开了一些,想把散落的乐谱整理好,而当他把新带来的、对方惯用的谱纸叠放其上的时候,意外看见了某张五线谱上浅淡的音符——既狂放凌乱、又规规矩矩地饰演着音乐本身,像是用指甲划下的痕迹,最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卷起了一个不甘心的角。

  S很有耐心,弯下腰一遍遍抚平那个小卷,直至所有的乐谱都服帖着静候佳音。

  他其实并没有太多机会能一睹J的睡颜,无论是上一个十年还是这一个十年,J总是那么勤奋,他是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练习时若是困了,眨眼之间就能扑进被子里倒头就睡,管他什么音乐不音乐的,对方则不同,就算旋律毫无头绪也要不停地试、不断地听,更别说灵感正浓的时候了。以前他闭眼前旁边是整齐的床铺,睁眼以后被面的弧度似乎还是老样子,不知道是J叠被子的技艺过于高超,还是根本又孤独一人熬过漫漫长夜。

  但不管怎么说,卧室小得两人转个身都能碰到,J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钢铁打的,他的朋友真正睡着了会是什么样子,S还是了如指掌的。

  此刻仿佛在酣睡的人嘴唇微微张开,水分的缺失让皮肤隐隐各自抱团、有点皲裂起皮的迹象。医生正隔着一张帘子和一道屏风在外间工作,S微微偏开危险的源泉,俯身贴近J的耳朵,低语道:“如果医生知道,你住进这里,是因为我,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呢?”

  平缓的呼吸瞬间急促不少,眼眸在慌乱中无序地转动着,最后的帷幕却迟迟不肯升起。

  “我又把乐谱给你带来了。第一乐章,Mormorando,究竟会写成什么样的曲子呢?我真的很期待。”S站直身子,果不其然收到了久别重逢的眼神——颤抖着不安和惊慌的表象,内里如同火山一般迫不及待将要迸发的滚烫岩浆。

  “你……”J蹙着眉头哽住,大概在思考如何开口,那副神情却奇异得像摔倒以后呆楞在原地的幼童,无害又可怜。也和当初质问他“Gloria Artis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吗”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自己把自己绊倒、自己让自己受伤,分明自己都不在意自己了,还令他心疼。

  甚至一周前,他还是想着,他要尊重,他要小心再小心、保护他的朋友不再受任何伤害,一直等到什么时候呢?可能是他朋友的婚礼,他饱含祝福献上最真诚的演奏,可能是他朋友孩子的满月酒,他给出最慷慨的礼金,也可能是一辈子,他看着朋友被雪白的花朵包围,变成一方青灰的石砖,或者是他来不及见证这些,突然被迫离去……

  他改变主意了。

  于是他对J说:“如果你缺少墨水,我不介意帮你制造一些?”

  J开始以为他在说血,用刀子破开经脉,以作曲家的生命祭奠乐章的完成;但是他模棱两可的话语和那暧昧的眼神,分明在强烈暗示着别的什么。J不忍再看,低头扯过乐谱,闷声应道“我会写的”,和缓的平行线揉出了尖锐折角。“别忘了喝水。”S与医生致意,关上了门。

  他的朋友当然不知道自己哪怕在睡梦之中也会一直紧抿着双唇,好似咽下了无尽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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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口总有养好的一天。

  把J接回作曲室比他想象中的容易,S尽可能设想了一切拒而不回的情况及应对措施,比如谎称没钱耍无赖被医生赶出来,或者专门空出时间从早到晚不停念叨劝导,实在不行就沿用进诊室的方法出诊室、把人一捆不愿意回也要回……

  听到医生说可以离开的时候,J似乎点了点头——幅度实在太微小了、S估计医生都没能看见,少顷抬头认真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十分温顺地站起来,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路上,J就这样若有似无地飘在他的身后,幽灵似的、或者说像风筝更为贴切。他们中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每当S以为人又借着街道的熙攘喧嚣偷偷跑掉了,回头一看,手中的线收紧了一些,J依旧安静地和他的影子缀在一起,不躲不闪。

  风筝的眼睛是假的,再精致的玻璃珠也只能映出虚幻的影子;J的眼睛是真的,可是目光越过了他。他的眼里装着J,也在J的眼睛里见到了自己的倒影,却不知道J究竟在看着什么。

  “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门以后,J半点也没有开口的迹象,自动自觉坐到了琴凳上,干坐着,视线黏在地面,既不打开琴盖,又不去拿乐谱。S站在另一架钢琴前,凝视着低垂的长睫,千百句问话在喉咙揪扯,变成一团恼人的乱毛线。只要是在作曲室,J绝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自己的钢琴上,但他记忆中的J虽话不多但动静从来不小,不是在叮叮当当敲击琴键就是在翻来覆去折腾乐谱,偶尔会写写日记——那本该死的日记。

  S的目光落在那本陌生又熟悉的封皮上,繁复的花纹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他秉承尊重朋友的想法,多少次J外出工作,作曲室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从来没想过翻开那本在上一个世界陪伴他渡过余生的日记,因为他自以为改变了命运、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他自然没有理由和立场去当一个窥视好友秘密的小人。

  ……谁知道,来到另一个世界,J的日记写了什么,他还是那么清楚。

  他宁愿不要这份洞察。因为这意味着生命已化为谱写痛苦的墨水,今时今日甚至蒙上了欺骗。

  “我和你说不要发表曲子的时候?我听见你第一首曲子的时候?我突然找到你的时候……还是,你遇到我之前?”S随口说了几个理由猜着,对几句话就能撬开他朋友的嘴一点也不寄希望,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正想着,最后一则抛出,J的睫毛连带整个人一抖,慢慢抬起了头。

  他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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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那是梦……”

  J断断续续地说着,S总算能再一次了解这个自以为了解了十年的朋友。

  与他突然接入切换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同,J的变化更为缓慢,甚至不能称之为“变化”,说是一切寻常照旧也并无不妥。

  不过是,偶尔梦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过是,那个自己与这个自己的年龄差距越来越小,仰望、追赶、比肩而行——

  不过是,幻境与现实的乐曲逐渐重合。没关系,音乐家所谓的灵感无处不在,不是么?

  不过是,望着被纸张割破的手指,忆起了本不该懂得的、大片温热鲜艳飞溅时的真实触感……

  不过是,梦见了他。

  可是他并不像梦中那般经由老师引荐,在另寻的幽静琴房里听完自己精心准备的曲子,眼中闪着欣赏又热烈的光芒,然后在春日和煦的下午一起讨论音乐,直至洒落的阳光变成了点点星辉,而是在一个平凡的早上,顶着风雪冒冒失失地闯到了街角作曲室的钢琴前,那一整天自己都不太记得琴要怎么弹,他却笑得开心,仿佛他们能成为朋友与音乐半点关系也没有。

  J把这些间断又连续的梦境当成命运的玩笑,大概自己是个半吊子的预言者,没瞎眼也不准。

  “……我的耳朵,也是完好的。”自从J开口后,S再没说一个字,单单望着对方,眸子里风平浪静,当成思潮未起也行,认作一切情绪都被吞没也罢。J闭口不言以后终是受不了扎向心脏的奇异眼神,良久,轻声念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没错,现在的我毕竟虚长几年演奏的经历,我……”“不是这个。”听了半天破碎又令人心痛的回忆,S几乎在得到答案的同时卸下了堵在胸口的一团闷气,盖棺定论总比摇摇欲坠来得实在,他闭上双眼,正一边想着如何处理当下的情况一边应和,冷不丁被打断了。

  “我们,不是一起写了很多曲子吗?你真正的实力如何,我也知道。”飘零的视线顺着攀附而来的蔓藤落了根,J迎着凝望,漆黑的眼睛终于看向了S。

  世界闯进了一个奇异的区间中。

  所有的响动仿佛都在减速、放得更慢、一秒秒定格,他被迫成为了那个可悲的预言者,清醒地感受着情绪如何在胸膛之中一寸寸升温引爆炸裂,却又无意义地祈求四周空气的温度、秒针转动的速度、指尖深陷手掌的力度能做到微乎其微的挽留,好让一切停下来。

  可是,已经点燃的火,怎么可能无故熄灭呢?

  J举着火把,站在悬崖的对面,而深渊早已盈满了熊熊烈焰,就连天空也被惊人的炽热烧成了扭曲的模样。“梦中的乐章虽然优美,但是模糊又散乱,我只是一个在演奏会上睡着的不称职听众,偶尔被熟悉的旋律惊醒鼓掌,从来没想过把它们写下来。”

  “我认识你以后,有一支曲子越来越清晰。每一晚、每一晚,我闭上眼睛就看到了你,你和我一起,演奏的音乐又轻盈,又欢快。有时候你坐着,有时候你站着,有时候我们一起演奏,有时候……这就是老师所说的,属于我的音乐吧?可是我每次醒来想记录那支曲子,墨水用光了又去灌满,我还是一个音符也写出不来,永远在重复着错误的、别扭的、沉重的乐段。”

  或许在诉说尘封十年甚至更久的往事,他的朋友如同演奏Grave一般缓缓吐露着曾经的痛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或许也不是,因为那双手不自觉抚上了从彼时沿用至今的钢琴,颤抖着,害怕隔着琴盖的黑与白迫不及待要情景再现似的。

  逐渐变换姿势,转而紧紧扒住琴盖使之保持闭合状态的手印证了他的猜想。“算了吧,不就是没有作曲的天赋吗?我早就知道了的。”讲到这里,J不愿继续与“有作曲天赋的人”对视,拧头又望向了虚空,“我那天,根本没打算演奏那支曲子,《永不褪色》。”

  “对啊,我连第一个正确的音都弹不出来,怎么可能还像完成一切之后专门给它取个名字呢?然后你在平常根本不会来的时间推开了作曲室的门,梦里的你和现实的你重合了,而我竟然也学会了那支曲子,旋律就这样轻易地经过我的手演奏了出来,发现你兴致不高的时候,我甚至还有余力唱出了一次都没听清过的歌谣,这好像真的变成了我的曲子、我的音乐。”

  “……然后我发现了,”J闭上了眼睛。

  “你根本不是第一次演奏这支曲子。”

  原来,那场合奏,无论你我,都不是第一次。

  嘴角拉开苦涩的弧度,S内心压抑的愤怒冲破了顶点,迸发道:“所以你十年以来一直在试探我,明明直接问我就可以、明明你知道我会回答你所有问题,明明我一次次一遍遍告诉过你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站在你那边——你最后竟然选择了这种可笑的方式?!”

  “让我走吧。”J又在重复逃避的话。S怒极反笑,他从行李中一把扯出厚厚的乐谱,“哗啦”扬在双方之间,说:“第一乐章,Mormorando,已经完成了不是么?”

  “现在我们也该找找了,第二乐章,Religioso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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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的矛盾还在于,一颗对世间所有情感迟钝又抗拒的心,在一具敏感至极的躯体里跳动。

  在狭小的作曲室把人从钢琴的一角领到床铺的另一角让S失去了所有耐心,他随意把摊开的被子一掀,扯着J的手腕把人甩在了床上,下意识放轻的动作让他郁闷又烦躁,置气一般在相邻箱柜中可劲儿折腾,碰倒无辜的瓶瓶罐罐无数。

  余光中的J似乎有点发懵,撑着坐了起来,看了一眼身下熟悉又陌生的床单,望了望对面原本该呆的位置,后知后觉眼前动静大得像拆家的好朋友要和自己上床。拉开抽屉的力度显然没有控制住,S把整个屉盒摔在了地上,他无所谓地蹲下继续翻找,反正J起身给他一巴掌也好、试图再次逃跑也好、瑟缩在床角不愿让他接近也好,他还是会把人抓回来继续操。

  颤抖不止的手把自己从鞋袜的束缚中解脱出来,J悬着双脚犹豫了几秒躺了下来,与他堆卷在墙壁那侧的被子倒在一起。S的手一顿,终于揪出了目标所在。

  是了,J怎么会跑呢?

  奏鸣曲还没有写完啊。

  仅仅是接吻时捧着脸颊的手掌就让对方受不住了,是因为深秋染在血肉中久久无法褪却的寒意,还是因为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喷薄欲出的炽热,S也不清楚。他一会儿觉得在吻一块冰,一会儿觉得在吻一团火,舌尖侵犯而色情地舔舐过J口腔里的每一寸领域,清晰感受到身下人紧绷成调音失败的琴弦,甚至连头发梢儿都在发抖。

  他终于舍得放过J,唾液连成的线随着拉长的距离在空中扯开,些微断珠坠回那张滚烫的脸,融入嘴唇和下巴泛起的水光中,呼吸之间,情欲氤氲。

  J半垂着眼帘不愿看他,可就算刻意偏头错过对视,目之所及之处也只有他的枕头、他的被褥、他的床单、他的衣服、他睡着时说不定会靠着的墙壁……他的手。S发现J盯着他撑在旁边的手有些怔愣,干脆直接用那只成为视线焦点的手抚上了好朋友的眼睛,一遍一遍点触青黑的眼下、扫过泛起一圈红的眼眶、描摹着眼尾的形状。他实在是不喜欢J不看他的。

  睫毛扇动勾出的痒提醒他,这位无情无义的诈骗犯、心狠手辣的恶魔、多愁善感的胆小鬼,不单没有被吓得夺门而出,甚至还乖顺地躺在他的身下,完好无瑕地眨着眼。还是没有看他。

  习惯是多么可怕,S叹了口气,移走了手,再次默许了好朋友与他相悖的行径,转而做些别的事情引开注意力,比如松开安分守己的袖箍,比如解开兢兢业业的纽扣,从领口最上方的一枚,到隐私部位最末端的一枚。J是上过学的,即使生活的窘迫没几年就夺去了书本,也留下了几套从学生时代穿到如今的衣服。

  谁能想到,克制又严谨、死板且摆脱不了稚气的层层衣物遮盖下,竟是恣意妄为的齿痕呢?

  S在盛怒之下咬得非常狠,由是别的伤口早已无影无踪,J的身体上仍然零星布着几个结痂的齿痕,愈合过后,当初混杂着怨恨悲痛的浓烈血腥气散了不少,反倒有了情欲的意味。

  他听从心意摸上了左胸那个几乎烧干了他的血液而烙下的印章,然后顺着往下,捻起了在冷空气中挺立的软嫩。

  J立即被激得弓起了腰。他的动作与上次性爱有太多不同,钻心的疼轻了,可是陌生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J原本想咬牙忍痛的嘴唇顿时失了方向,紧抿的红润成了发白的两片,却还是阻止不了喉间溢出的奇怪呻吟。S的手指揉捏了几阵,就当要松一口气的时候,灵活的手指辗转到了另一粒,去挑逗、去戏弄、去亵玩。

  这远不是结束。

  翻箱倒柜找到的润肤乳派上了用场,他想,医生再仁厚,也不能每次上床都去见一次,总是要想些办法的,像以前一样,他贯来就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而且,他望着那双沉浮欲望中迷蒙半睁的眼,逐渐自暴自弃开始轻启着喘息的嘴唇,那些开合的小缝隙似乎摆出了接纳的姿态,可是根本不允许闯入其中,真正留下他的痕迹、写上他的名字——

  他在观察。观察对方究竟能容许他做到哪一步。

  S因此将所有动作都放得极其缓慢。沾满润肤乳的手指在穴口周围按弄搔刮,好半天才插进入半个指头,他不欲太急,床笫之欢本不应包含过多的疼痛,至少上一次的折磨告诉了他,以泄欲为出口的泄愤对双方都是一种残忍。何况……他目不转睛地盯着J的脸,将对方最最微小的表情悉数尽收眼底。

  他更想知道,当他不再使用蛮力去压制强迫的时候,他的好朋友,会怎么做呢?

  会挥开他?会推挤他的胸膛阻止接近?会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身体里拔下来?会不管不顾逃出他的掌控范围?那可都是这位朋友做过的事情。还是……会点头,会默许,会留下来——

  因为那句,他怒不可遏、一时热血上头脱口而出的:我会是你全部的灵感。

  俗语有云,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是不可信的,不难猜到同为男子的J并没有听过类似的告诫,毕竟这个可恨又可怜的作曲家当真了。

  J的牙齿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此刻细细密密啃咬着肿起的唇,想纾解一些的无法言喻的触感。温柔的入侵比不得前些天撕裂而痛到发黑的刺激,但也足以让人尖叫着想躲,S故意施了些力气碾过软肉,极富存在感的手指徐徐拓开幽闭的甬道,他察觉到身下人将或许会求饶呻吟媚叫的声音牢牢锁在齿关之中,弹琴的漂亮双手在床单上揪出了一朵玫瑰,透过长睫窥见的迷茫眸子里塞满了反对、拒绝、不接受,大腿根部抖得像嗡鸣的三角铁——

  他的好朋友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逃跑。

  然而,他的好朋友克制住了,甘愿自己被禁锢在他的身下、在床上扭着腰求欢。

  S静静看着,脑子里极速沉淀的冰冷结语破开了冲动高涨的情欲:他本不该和好朋友计较太多,他们之间本不应被一切可能致使二人分道扬镳的无谓计较所阻拦。无论是灵感,是抄袭,是伤害,还是嫉妒、隐瞒、欺骗、怨忿、暴怒,他们合该是一体的,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嗯……啊!”前方昂首的性器突然被一片湿滑黏稠包裹,甜腻的呻吟情不自禁从齿间漏出,J大概没想到自己竟能发出如此羞耻的声音,瞬息之间整张脸红了个通透,慌乱的眼神越发不敢落在任何地方,于是努力把自己埋进S的枕头、将濡湿的情欲闷到羽毛里。

  估摸着浑身上下都散发高热的J快到达巅峰了,S放开了对方,把手指拔了出来。摆明了要把人吞噬殆尽的快感骤然抽离,他的好朋友如同被风浪抛上礁石的鱼,在灼热中大口喘息,却无法从陆地充盈的氧气中取得半点慰藉,一双缀满晶莹的眼睛不知所措,终于望向了他。

  “转过身去,在我的床上趴好。”S伸出舌,轻轻缠上对方的耳垂,灌入诱惑的话语。

  他俯在J的背上,肉贴肉地分享彼此的汗水,随即分开了绵软的双腿,挤开紧缩的软肉,一下一下蹭着甜美柔嫩的秘境。他本意想着慢、且能放得再慢更慢的性爱能让J清晰感知到自己在和他上床,他要让J记住羞耻心爆棚和刺激到吞没自我的双重体感都是由他带来的,可是磨着磨着,J能否记住先不提,他简直要被尝到一点就屡屡被掐断的限制快感折磨得发疯。

  罢了,床上当然只能专心做爱,想什么其他的呢?

  两只沾满润肤乳的手也许不太适合掐着腰操弄,不过S向来随和,细节上的不满意基本可以欣然接受。他入迷地赏玩J的裸背,拇指视若珍宝般绕着浅浅的腰窝打转,目光在振翅欲飞的蝴蝶骨处落下一串串痴情的吻,当然,在剧烈冲撞引出肉体拍打的声浪与媚之入骨的断续呻吟时,他也不吝于给大汗淋漓的后颈留下一个真正的吻。

  乳首和性器被按到床单上摩擦的感觉没多久就让J射了出来,S只在那时叼着圆润肩膀的一小块皮肤停歇了片刻,未过多时便继续抽插戳刺,根本没想过要“体贴”地放过对方,不想他温柔亦不容拒绝地把J摆成了更方便深入的跪姿,沉浸紧致的舒爽早让他忘记了要在床上照顾对方,自顾自索取无度的时候,意识到J竟予取予求,甚至在毫无慰藉的前提下悄然勃起。

  鱼水交欢的融洽造就了浓情蜜意的氛围,他被轻飘飘甜丝丝的温情咒文撩拨得情难自抑,满脑子念着把人翻过来,交换一个缠绵的吻,然后凝视那双施展魔法的眼,无论是要他揉捏胸乳,还是令他取悦前端,他都甘愿给,让这场名不正言不顺的性爱画上两道标志圆满的纵线。

  冲动的情欲在付诸行动的前夕被理智狠狠扇了一巴掌,S犹豫了。

  他害怕即将面对的,是清澈眸子中从未被快感蚕食托吞没的冷静,是砰砰直跳的心脏事实上半刻不曾被真诚真切真挚捂热的冷冰冰,还有那句一成不变、冷漠至极的“离开”。

  多么奇怪。他们的距离分明贴为了世界上最能使双方接近的程度,但他还是觉得,J依旧矗立在视野能及的最远那端。于是S堪堪伸出手,只敢凭借打着颤的指尖以探索未知的答案。

  他触碰到了滑过大半脸颊蔓延滚落的水渍,可他知道,这不是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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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的寒冷让失去温暖庇佑的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S在梦乡的庭院小径一步步向外走的时候,还下意识把手伸过去,试了试对方额头的温度。

  说是“情人”不妥,说是“朋友”也不当,他的“情人朋友”此刻背紧贴着墙蜷成了一大团,两个拳头还固执地在身前攥成一道防线,即使睡着了也不忘抗拒他的接近。被卷走被子的S估量了一下所剩无几的位置,任命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对方的床铺。

  被J的气息所包围,他翻了一个身,凝视着近在迟尺的面孔。冰冷的枕席,还有皎皎月光下那位看似温和无辜实则冷漠冷血至极的人,都让他觉得静待升温的过程无比漫长,S不自觉触碰着“伤疤”曾经的位置、在光滑的皮肤上漫无目的地描摹着熟悉的形状。

  他们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夜晚。他以为只是前半夜,却不曾留意仅有另一人的后半夜。

  J说得没错,在他们没能租下这间作曲室之前,乃至他们搬到这间作曲室以后,他都很少能在白天和对方一起待着享受音乐。白天他要上课,后来还要经常抽空四处兼职,以求攒下足够的钱投向学费的无底洞,而J也要奔波于生计,在不伤及手指的情况下,时刻想着怎样能够租用更久的钢琴、买到更多练习的乐谱、抢到各色音乐会最便宜的门票,以及林林总总后剩下的零钱能买片果腹的面包。

  上个世界,S没吃过生活的苦,根本不知道好朋友坐在老旧钢琴前的时间究竟是用什么换取的,而把灵魂出卖给K以后,不菲的所谓“报酬”加上父母的遗产也让他过得尚可,他还是若无其事地与J一齐练习,哪怕对方曾小心翼翼提出过能否带一些谱子回来的请求,他也总不当一回事、极少能记起来,还以为作曲室里取之不尽的谱子和学院一样都是无偿的。

  这一次,他强硬地切断了与K相识的源泉,也没兴趣让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承担另一个世界的怒火,反正犯错之人必然会得到惩罚——他只是竭力释放着信息,试图影响同样不知所以的朋友远离那位从头到脚无一可信的“老师”,因此,他与J着实更近了。

  也离生活的苦难更近了。

  他庆幸与年龄不符的记忆让他凭空多出了许多谋生的技能,比如他至少能比上辈子找到更多“像音乐家一样”的活计,去做家庭教师、去帮人修改调整乐谱、去顶替不能到场的乐手……他咬牙啃下了巨额学费,却也好久未能轻松自在地坐在钢琴前,不用考虑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单纯消磨与音乐共度的美妙时间。

  可他还是天真地以为,每晚他只要回到他们的作曲室,一切生活的重担都会轻巧得和棉花并无二致,所有苦难都化成一壶茶叶味的热水和梆硬且味同嚼蜡的粮食,再艰难的境地,他们也还是拥有彼此和音乐,那就能撑下去,甚至还能快乐地畅想未来的演奏会。

  他原以为,接连不断把努力收集到的免费乐谱带回这里,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教导某位五音不全的孩子弹奏月光使报酬能顺利到手,加班加点提前完成记谱的工作以求多几枚奖赏的零钱换一份更能入口的晚餐,在此之外,还要照旧拼命研修音乐学院的课程,好让学费的价值最大化,最重要的是,必须打醒十二分精神不让J的作曲走向歧途……只要做到这些,他就能改变历史的轨迹,让一切尚未发生的往事尘归尘、土归土,仅仅成为记忆里的碎片。

  这个十年里,那位同样知道故事走向的人,看着他狼狈复滑稽,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视线中的J越发模糊,S知道自己将要睡去了,半梦半醒间仍无声控诉着:你好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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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冷。

  “是我。又联系不上你了。”结束了一天繁忙的课程,S半拎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打算去老师介绍的地方整理资料以赚取未来几天的生活费,路过一个电话亭的时候,忍不住走了进去,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按下了那串仅打来一次、就再也无法拨通的数字,“你……没事吧?”

  夕阳透过电话亭斑驳的玻璃,对电话留言十分娴熟的S却在今日一时无话,可能是这次的资料太多太重,也可能是单方面追逐着大抵又被对方抛下不管的期待,终于让他感到疲惫了。

  塑料电话的重量仿佛比肩头沉重如铅的包袱更甚,他默默数了几秒,把听筒移开耳边的时候,竟然收到了电话线那端话筒被拿起的声音。

  “我们,现在见面怎么样?”

  于是他现在披着夜色,行色匆匆走在沉睡的城市之中。

  事实上,如果介绍人不是煞费苦心培养他的钢琴老师,他或许在放下电话的同时就迈向了J。

  无论如何,预先约定好的事情要完成才行。S不记得他晚餐吃了什么、是怎么去到工作场所、是如何与负责人打的招呼,他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专注力,埋首扑在厚厚的资料上,再次抬头的时候,撞见一弯新月,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上,宛若他的心。

  谢绝了主人家热情款待的夜宵,临走之前,S特意询问从这里出发、怎样才能更快去到三角地?提问的对象感到惊讶,音乐学院的天之骄子,喧闹嚷杂的三角地,两者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但还是耐心地告知了快捷并安全的交通方式。

  S真诚谢过好心人,望着天际快步赶着,那只银钩变幻成了他的朋友,他一步步向前,他一步步后退。

  他不担心会错过J的会面。今晚工作的地点离学院很近,距离三角地却跨了大半个城市,等到他抵达目的地,想必已是凌晨了,只是以J的作息而言,不成问题。

  虽然如此,他也盼着能快一点见到那位不眠不休的神奇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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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深夜被吵醒的S费力地支起身子,伸长手去够柜子上叮铃铃吵个没完的电话,半睁着眼睛去瞄墙上的时钟,嚯,这哪是深夜,都到第二天了,“喂?”

  莫名其妙被吵醒,脾气再好的人也得不耐烦,S懵懂喊了两句没等到回音,权当不认识的人拨错号码,正待挂断继续睡去,就听见了熟悉又熟悉的声音:

  “是我。”

  他一下子瞪大了双眼,以惊讶为基底的复杂情绪腾地涌上来,使他的声线忍不住比对面更为颤抖:“好……好久不见。过得还好么?”千万句曾推演过的话语全然忘却,他说着无意义的问候,有什么不甘不满不忿,此刻也只剩下了,希望你还不错,但愿你仍旧好好生活着。

  “嗯。”听见肯定的回答,S松了口气,又在下一秒听见了让他血压飙升的话,“我过得很好,老师也对我很好。”“那个人……不要相信他。”J口中的“老师”等于那特定的某人,S深吸一口气,勉强忍住了过激的情绪,试图用更温和的形式劝诫朋友离开那位以灵魂为食的魔鬼。

  “他比你想得更好,也是一位好老师。”

  他确实比我想得更“好”,我也比你知道得更多。S叹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揉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到底忍不住愤怒:“他教的根本不是音乐、你不是也知道么?”

  “和以前一样啊……还记得吗?我们一起泡在作曲室里写过曲子的。那个时候,如果有什么问题,你总能帮我解答不是吗?”“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再回到那个时候!”S焦急地冲话筒吼道,丝毫不再顾及电话那端的人会不会吓到。

  “不行的,我已经回不去了……”听见朋友音量小语速慢却没有片刻迟疑的否定答案,S狠狠吐气怒其不争,正想出言争论,却被对方打断了。

  “哦……我有一个问题。”这似乎是这通不合时宜的电话的原因,J大概同样被他扰乱了思绪,磕磕巴巴好不容易把话题引回原有的轨道上。S沉下心来,打算听完朋友突如其来的难得诉求,然后再循循善诱也不迟。

  “那时你说过的,Beklemmt。”

  S走到了电话所说的地址前,扭头确认了几番,扫去肩头的雪花,敲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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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的日记安放在在书桌上,除了主人,仍旧没有人动过。

  五线谱散乱了又整理、揉皱了复抚平,依然停留在第二乐章的终止符里。

  S自觉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他会为了钱舍弃创作的曲子,明知K所做的一切却不去揭发制止,对眼前这位犯下的滔天大错视而不见,甚至还……

  可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竟为他的朋友心生怜悯。

  J所有的激烈反抗尽数折在了真相大白的第一个夜晚,此后的J总是沉默而温顺的,给饭就吃,给水就喝,给药就用,让作曲就写,允许出门工作点点头就挨个打电话找,提议不要出门呆在家里休息就能立刻调转往回走,偶尔想听解释了就说上两句。

  哪怕是寻找灵感,也听话得不像样子,好似他们本来就是以爱人的身份走过了这么多年。

  他并不想要一个千依百顺的提线木偶,他希望他的朋友能自由,从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以他为所谓“灵感”的奏鸣曲最后究竟能不能谱写出来,S其实根本无所谓,也从来不认为崭新的五篇乐章可以掩去狂炎奏鸣曲的痕迹,虽然他是这么告诉J的。

  毕竟那般凄美的绝唱,连他这个仅看过乐谱的人都无法忘怀,何况呕心沥血抒写的作曲家呢?

  是J需要这个理由。否则,他可能还没等到J的改变,新闻报道的火灾就先一步到来。

  虽然水平很糟糕,但他算是写过几首曲子,至少关于“灵感”是什么的问题,他可以回答。

  上一世的J在日记中写道,S是我一切的灵感。

  而熟悉朋友创作的他知道,真正的灵感,是J听见S即兴演奏时内心点起的涟漪,是J见到S获得赞誉的羡慕,是J自认与S相形见绌时感到的委屈,以及其他一寸寸发酵变质的情感。即使到了现在,未名奏鸣曲的灵感绝大部分源于J内心的惊怒、痛苦、不甘、怨之入骨,这就意味着,当J逐渐接受了荒唐的时候,因风暴而起音乐真的会像风一样,越发微不可闻。

  旁观者清,S觉得,有了两世记忆的J大概还是会在日记本上写下他是灵感一类的话,却把话埋在心头,依旧什么也不愿意告诉他、让他一起去找解决的办法。

  想来也是,他是灵感、是执念、是渴望超越的理由,唯独不是另一个可以陪伴着走下去的人。

  S感到悲哀。他一颗真挚的心,成为了笑话。无论何时。

  两张单人铺显得欲盖拟彰且毫无意义,S干脆动手把它们拼在了一起。有时寻找完虚无缥缈的灵感以后,S借了一缕月光来瞧瞧心上人,他们的呼吸交融,可就算把对方塞进了自己的怀里,J的手仍旧死死攒着被角不肯松懈,无意识之中摆出百分之一万的架势排斥他的存在。

  怎么会有人醒着的时候假装包容,睡着的时候又屡屡被抓到原形毕露的尾巴呢,不累么?

  打量着这样的J,他间或想起曾经的最后一次会面。他说不出J的处境比他想象得好、还是不好,反正他决心带人走,又对隔断两人的将近十个月的空白感到无所适从,且那时的他不可能向珍视的J展现这份无措与脆弱,没话找话时,言语间应是提了好几句“从前”。

  他希望两人能更快说上话,企图回到以前熟悉的状态,不想过去划开了火柴,炸弹一触即发。

  以前的S想着把人带回去、离开K、离开自我封闭自我怀疑的无限循环,哪怕无法挽回了,也要做出最后的反击;现在的S想着暗中引导朋友避开未来的陷阱与荆棘,瞒不过了就和J一起扛过去,写新的曲子、认识新的人、享受新的美食、学着去过鲜活且本该美好的人生。

  以前的J日复一日咀嚼着从前的时光,尝到了甜哈哈一笑说现在不是这样了,咬到了苦涩咕咚吞下断言本该如此,作曲室的阳光美好与嫉妒暗生并存,自私自利窃取音乐的小人行径与光明正大罄其所有的君子气度共舞;现在的J抱着狂炎奏鸣曲不愿放下、一本轻飘飘甚至在这个世界从未出现的乐谱竟成为了与生命齐重的砝码。

  “你总是这样!”睡着的人与曾经的面孔重叠,S似乎从紧抿的嘴唇中又听见了那句质问。

  最依赖过去的,正是那个口口声声说“再也回不去”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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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夺目的光毫无征兆地晃了S的眼,他停下原本打算翻动书本的动作,抬手略挡着光线,眯眼探究意外为何——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玻璃,反射了初升太阳的锐利。

  准确来说,是一个盛着醉人佳酿的瓶子。S起身走过去,站在酒瓶前又忘了自己方才想做什么,盯着酒液画成一圈的漂亮光晕,陷进了自己的思绪中。

  这瓶酒是他带回来的。每年汇集整个音乐学院之力的新年音乐会圆满落幕,他作为钢琴演奏格外亮眼的一员,理所当然被邀请到了参与人数相对少了很多的庆功宴上,与熟悉及不太熟悉的人们相聚,一路言笑晏晏,甚至临走时还被塞了这只开封没多久的瓶子。

  果酒度数不高,色泽通透澄澈,喝起来也清爽,就是口感稍嫌甜,加之音乐学子天生矜持不爱豪饮,每人浅酌几口,竟剩下了大半。

  S没拒绝这份好意,他喝酒,也称得上喜欢,使人飘乎乎的酒是朋友难得相聚玩闹的兴致所在,也是庆功宴一类的场合点燃气氛的利器。他的喜欢,源于这份欢乐。

  J是不碰酒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的朋友对酒的味道没有一丝好奇。年少——他们真正年少的时候,S大着胆子背着父母和老师偷偷买了一瓶酒,溜到街角作曲室想和同样不知酒滋味的好朋友分享,对方却兴致缺缺,半滴也不愿意尝,宁愿多练几个小节,他就小口抿着酒,靠坐在J的钢琴旁,在嘈杂的作曲室中循着熟悉的琴音睡去,醒来时已然身处家中,人还没从宿醉里缓冲过来,一边抱着家中柔软温暖的被子死死不放,一边被父母轮流着好好骂了几轮。

  除了那段他未能涉足的岁月。他偶然闯进了片刻,两人见面以后甚至话都没说几句,他却听见了数次酒杯拿起又放下的声音,引出了J软绵着嗓子、醉醺醺之中情感分外强烈的声音。

  是嫉妒。是无力。是不甘心。是对S的种种盼望与凄怨,从蚀骨悲凉而起,最终烧成了狂怒。

  忆着忆着,S不自觉向前踏了一步,却不慎碰到了柜子,酒液随之摇晃起来,他脑海里的千头万绪也与倒映的朝阳光环一齐碎了。

  “……他,也好久没碰酒了,收起来吧。”S这样想着,把酒瓶推到了最深处,避开了一切光线。

  他走回书桌,捏起纸张希望继续看下去,掀了几页又觉得满篇不知所谓,索性合上了事,然后眼睛自动望向了钟,然后锁定了门。J今天找了一份在面包店帮忙进货的散工,几乎是没躺下休息多久就匆匆出门,报时的钟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敲了四下,到了现在,怎么还没回来?

  不过,J大概回来的时候,也不想见到他吧。S苦笑,因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原因,他和J简直成了一对吸血鬼,仅在夜晚能得以相见,白天不是各自忙碌,就是有一个人明目张胆地躲他。

  罢了。虽然课在下午,但现在横竖无事,早点去学校也无妨。

  正在S思考着留张字条还是等会儿打个电话提醒他的朋友回来以后安心补眠、别仗着年轻又不要命地奔出去兼职,心心念念的人轰然甩开了门,一头撞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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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其实不太清楚J这般慌里慌张是不是真的在找他,或者纯属巧合。他握住了J不住颤抖的肩膀,想让对方好好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头脑,再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J与他眼神相接的瞬间,豆大的泪水盈满复滚落,前一秒慌乱无措的眼神却定下来了,说不出他的存在是让J心稳的标杆,还是令J加速崩溃的缘由。

  他这辈子总来没见J哭过,虽然他曾吻去无数滴泪水,但他距离好友这种陌生情绪最近的那次,恐怕是上辈子意识模糊的时候、刻在心中程度之深甚至带到了这辈子的疑问——他始终不懂得,J落泪的理由。彼时算无可奈何,如今是不知所措,身处枕席以外让他使不出惯用的伎俩,只能指尖轻点着,妄图用最最细微的动作接住对方如涌泉般的泪。

  他失败了。他向来不擅长安慰,别提是J。

  J说到底并不是什么坚强的人,相反他的朋友神经脆弱得要死,彻夜写不出曲子被最爱的音乐所折磨只要多想想就能猜到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可是年少的他在一夜好眠后窥见朋友泛红的眼眶,竟然每次都想着,下次吧、以后吧、总有机会的。

  总有机会让J开心起来的,比如现在就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对方一定会被吸引过来的;

  以后要尝试真正的联合创作,因为J总能将他的即兴又快又好地整理成完整的曲子;

  下次,他一定攒足了勇气告诉J,我会让你不再哭泣的……

  ……因为我们会成为,伟大的作曲家。

  他口中的伟大从来不是“被人们交口称赞”,不是“像莫扎特一样”,不是“像贝多芬一样”。

  而是“我们”。

  S将J摁在怀里,试图用迟来的拥抱去补一个从未宣之于口也从未实现过的承诺。

  “1979年1月……28日……”从心脏的位置传来颤栗的声响,最后一片叶子终究在萧瑟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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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的J就像一盏灯,他分明透过聊胜于无的的脆弱纸壳忧心忡忡地观察着飘忽不定的烛火,但他所做一切的一切,都不过徘徊成了风,终究无能为力、唯恐弄巧成拙。S年幼时见到灯笼,并不懂为什么纸叠的灯笼不会被火烧起来,只觉得神奇,暗自琢磨了许久,跑去和父母说灯笼总憋着一口气,所以蜡烛没找到机会去偷袭灯笼,把父母乐得哈哈大笑。

  时至今日,他对灯笼为何能安然无恙地发光发热仍一知半解,亲眼所见的竟然应印证了他孩童时期的信口开河:J仅凭一口气吊着,强撑无事人一般作息、工作、寻找灵感、写下新的乐章,若他不是零零整整与朋友相识将近二十年,险些也被骗了去。

  他是见过J生机勃勃的样子的。

  可是,灯笼打翻了。

  J肉眼可见错乱着,火焰吞噬了单薄的外壳,一寸寸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S内心五味杂陈,尘封快十年的记忆被风吹散,翻飞的日记本上J的潦草字迹与眼前简直要将心脏呕出的悲鸣逐渐重合——

  1979年1月28日,第三次杀人。

  K不可能每次都帮J物色合适的对象,何况K发现自己这个学生对刺激而生出音乐的渴望是个无底洞,彼时称得上意外的一条生命换来了两篇乐章,到了亲自动手的地步却仅堪堪写出一章。道貌岸然的老师担心同样的模式满足不了极速增长的需求,更担心引火烧身,于是诱导J自行寻找下一个可悲又可叹的垃圾,去完全凭借自身的力量创作出第四乐章。

  两条明显丧于杀人事件的生命足以引起恐慌,J当然知道要小心行事,可是脱离了意外和引导,每当遇见“合适”的人,内心尚未湮灭的良知煎熬复折磨,哪怕又一次擦肩而过也不停歇。

  如是过了两个月。

  冬天快要过完了,Gloria Artis……也要开始了。

  “……没有时间了!奏鸣曲在第四乐章并不能结束,我必须尽快完成,然后投入终章的创作。”

  重重圈起的笔迹套住了“第四乐章”,而“终章”下方标记了“fff”、极强。

  “我明明取走了他的性命,为什么还是听不见音乐?”

  “他怎么就能站在我的眼前,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望向我?”

  “我切开了他的手,想让音乐顺着指尖演奏出来。”

  “他的家人被故乡天灾夺去、刚搬来这个城市、才庆祝完29岁的生日。”

  “我破开了他的脚,想告诉音乐不要再逃了。”

  “他和以前一样,成为了我同期的短工,他友善地问我要不要帮忙,可我却杀了他!还、还……”

  “我割开了他的喉咙,想听到音乐残留的讯息。”

  “他,我记得他的眼睛、他的皮肤、他说过也永远永远到不了的未来!他的命!”

  “我突然意识到我做了什么,我把他埋到了冰冷的地下,祈求他和音乐能够原谅我。”

  “我甚至——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J双手捂着脸,哆哆嗦嗦蹲了下去,根深蒂固的疾病终于爆发着排山倒海的苦痛,致使宿主跌倒在地,皱成了小小的一团。S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盯着他的朋友蜷缩在他的阴影里。

  原来这才是命运的惩罚么?

  叫J重活一世,在梦境里揭露前生的残忍,在现实中安排无可奈何的相遇,使一无所知的懵懂双眼见证悲剧,令只会歌唱的嘴唇学着涂满欺骗的话语,甚至试图让弹琴的双手重拾罪恶。

  而他,只能看着,只能看着。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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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并不是1979年1月28日。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日历,还没有翻到1月28日那一页。

  他俯身笼住J,让摇曳的生命烛火多了一层依靠,顺便止住对方“我什么也改变不了”的胡话。

  S一遍遍在耳边呢喃道“他还活着”、“他现在还活着”、“他会亲眼见到想要的未来”、“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你不会再见他第二面”、“你什么都不会做”……

  “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句话就像咒语,J接收到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蓄满泪的眼睛呆呆地望了过来。

  “你不必知道他的名字。”S笃定地说,“因为无论是第四乐章、还是第三乐章,你所有的灵感只能是我。为什么要对一介陌生人费心呢?”

  音乐的话题使对方惊醒,J苦笑着摇头,现在的情况是第三乐章连第一个音符都没能写出来,曾经寻找第四乐章的记忆却历历在目,只觉讽刺:“你不会以为那些仅仅只是梦吧?”如若迷幻哀切的梦境能解释一切,那么为何世界上竟有第二个人能知晓从未存在的奏鸣曲?

  S把又一次陷入沉默的对方拉起来,拥在了怀里。他的手穿过尚未褪净外间寒意的发,极尽轻柔地安抚着J,好似满腔怜爱全数给了掌中误坠凡尘的天使,而非梦里横空出世的恶魔。

  所信赖的一切崩塌后,勉力维持的纸糊假象终究破裂,这位在上辈子甚至没能被签上乐章名字的可怜先生成为了破冰的先锋,那么之后呢?什么也不做,静静等着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无名氏出现?偶尔拜见的,“尊敬的”教授K算么?自始至终一直陪伴的他呢?

  为什么我们要承担尚未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早已在另一个时空尘埃落定的所有还要来把我们得来不易苦心维持的生活砸成废墟?

  只是因为命运?哈。

  我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S心想。他并不会觉得,上一个世界的J取了四条陌生的性命,就活该重生四次、每一次都必须用自己的命来偿还,才勉强称得上结束。出卖灵魂甘当枪手者失去了完整作曲的能力,以音乐为名行肮脏之事者身陷桎梏名誉扫地,凭借杀戮谱写灵感者与恶魔共赴火焰,分明都结束了的。

  他以为,都结束了的。

  什么是谎言?以前的他会说,凭空捏造是谎言,胡编乱造是谎言,现如今的他发现,原来只吐露一半的真实,也是谎言。就像他向来不认为他是J所谓的灵感,却说与J我会成为、并且一直是你全部的灵感,就像他从不觉得新的同名五章奏鸣曲能将狂炎奏鸣曲取而代之,却口口声声只要写了出来你就会忘记纠缠不休的曲调,就像他通过父母的不幸隐约察觉到了,即使J不杀人,今天这位可怜的先生也见不到多少个明天——

  他还是会告诉J,你战胜了记忆,你做得很好,那位陌生人可以逃过一劫、拥有崭新的人生。

  倘若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实,那就去接受。就像他习惯的那样,向前走,不过这次,他要把沉溺过去的好朋友从泥沼中拔出,拖着骗着赶着、无所不用其极都要一起前行。

  ……好朋友么?

  S自嘲地勾起了嘴角,放开了怀里的人,走向柜子把酒瓶挖了出来。J不饮酒,骨子里不喜酒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J在回避,回避被酒精麻痹昏昏沉沉的夜晚,回避终日恍惚中手上永远洗不净的鲜红,回避如影随形的奏鸣曲,一如在整整十年间回避K、在回避……他。

  他喜欢J。思前想后趋利避害,慎之又慎坚持呵护鼓励,水落石出后大发雷霆,不是源自惋惜,不是因为占有欲,不是出于拯救,仅仅是喜欢,那份世人皆称之为美好的感情。

  至少当他迎着风雪跑向对方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他再也没有用好朋友的目光看向J。

  “不如来庆祝一下?为那位幸运的先生,也为你第三乐章,Simile的灵感,我。”

  他决定不再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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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辈子作曲室里的两个人,J滴酒不沾唇,他忙得滴酒不沾唇,环顾四周,竟找不出一对甚至一只趁手的酒杯。他侧过身子顺手把J的茶杯捞来,置杯时没收住力气,陶瓷在木桌上敲出挺响的动静,S愣了愣,随即是金属瓶盖与玻璃瓶身相撞的清脆声音。

  他把茶杯满上,俯视的角度对斟酒是个考验,上好佳酿平白飞溅了不少,染在桌上,一点点渗进木头的纹路里。懒得再取自己的杯子,他一手拎着杯耳,把快要溢出的果酒怼到烟云笼罩的眼前,一手抓起酒瓶举了举,权当致意。

  层叠树影笼去了弥漫的水汽,他凝视着照旧低眸抿唇的J,显然是不愿意喝的。

  没关系,他会让他喝的。

  S把左手抬高,然后手腕一翻,果香直率而浓郁的甘露瞬间把好朋友浇了个透。J略微撑着眼去瞪从天而降的液体,发尾滴着圆滚滚的水珠,冰冷的酒液打湿了一塌糊涂的脸颊,无辜的白衬衫迅速被浸成花瓣的颜色,裸露的肌肤染上了暧昧的一层粉。湿哒哒状态下的讶异与不解把人衬得可怜极了,可他觉得,即使对方知道了他要对自己做些什么合适的不合适的,也还是会任他处置的,毕竟几个月来他一直“享受”这般待遇,不是么?

  或许他应该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比如拥有一位听之顺之的意中人,这是一件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美事,比如J不仅没有躲他,甚至刚从痛不欲生的记忆中仓皇而逃,就奔进了他的怀里。

  那就让他放下虚伪的正人君子包袱,大大方方当一个得寸进尺的小人罢。

  茶杯碍事,不知被扔去了哪个角落,S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口酒没咽下去,空出的手一把揪过J的领口,抵着绷成直线的嘴唇,以不容拒绝的专横,往不是沉默就是胡说的倔强口中渡酒。

  酒液在翻搅的唇舌中溢出,也往对方的肚子里灌了不少。J蹙着眉头挥开压迫的胸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或咳嗽两声,就又被堵住了唇,被迫吞咽迷醉的甜香。

  他不清楚J的酒量几何,喂着喂着他反而醉了,一些感官变得迟钝,与他接吻的J化成了雾,原本就看不清的人越发朦胧,他用过火的手法揉弄把玩掌下的肌肤,却如同抓着一汪空气,有感觉也没感觉;另一些感官反而比平日还灵巧好用,他的耳朵变得异常敏锐,亲吻的水声钻进耳膜直冲头顶,意中人喉间含糊的嘤咛须臾之间勾起了欲望,叫嚣着想要想贯穿想占有。

  “唔……”口腔中半含着冰凉的酒液还被火热的舌尖磨磨蹭蹭挑逗上颚,J紧闭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淌出满溢的情欲,没过了半刻前的悲恸,双手抵在同样狂跳的心口,呜咽着试图通过推挤去警告对方不要更进一步,那汗淋淋、每一寸都在散发着渴求的高热肌肤却在无声邀请为所欲为的人一同坠入深海、给自己带来更多更刺激更强烈的陌生。

  剩余的酒被一股脑浇在了床上,霸道至极的清甜果香浸透了床被,相邻的墙壁不免点溅了深深浅浅的几滴粉,两个人躲过朝阳的普照于狭隘的角落胶着,酒液和体液交融相汇不分彼此,世界悄然发酵成了骄奢淫逸的模样。

  他把情人放到繁复的花纹上,剥去吸饱了酒液贴附在肌肤表面的衣裳,露出嫩生生的躯体,血色从脖颈爬向腿间,羞涩展现着仅供他独享的一片好风光。稍显老气夸张的花纹本不是J的审美取向,他却总在J的身上看见,理由也够直白:卖不出去的料子到底更便宜一些,于是日记的书皮也好、冬日取暖的棉袍也好、伴着入睡的被褥也好,J终日被纷繁的精细纹样纠缠包裹,单纯得仿佛一颗被珍藏多年而不见天日的皎皎珍珠。

  颤巍巍挺立的两粒肉珠引着他去吻,他叼着冒尖的艳靡在齿间流连,拨开黏在额间的湿发,另一只手沾足润滑探入穴中,升温的润肤乳顺着搅动黏糊滴落,制造出越发色情的声响。

  S上瘾似的又去追着怀中人红肿的嘴唇索吻,味蕾尝到了残留在粗糙舌苔上的丁点酒香,他顿时成了嗜酒如命的醉鬼,对着那条无所适从舌头又吸又咬,披着绅士外皮的强行执起舞伴的手行流氓之实,从嫉妒探戈跳到蓝色多瑙河,里里外外占尽了便宜。

  他想成为一个终于察觉长年累月积攒情意的温柔爱人,但面对在床上盛开的意中人,他唯一能记起的仅剩欺负,欺负到呻吟、打颤、哭出来才好,因此他搬开软绵无力的腿,就着侧入的姿势刺进了狭窄滚烫的秘境,一下下榨干藏在柔软里的甘美,攫取昏天暗地的酥麻快感。

  他想白日宣淫、弃学业与工作不顾实在可耻,却舍不得放开化成一滩春水的臀肉就此停下,所以他在对方的大腿内侧弹奏留下一串琐碎的音符,随即握上了同样不得纾解的性器。

  他想告诉J“我喜欢你”,可是又讨厌听到任何除肯定以外到的答复,否定、疑惑、还是意识混沌的媚叫,他都不认,于是他俯在J的耳边喘息,轻啃红得几近透明的耳垂,舔舐发烫的耳廓,把咕啾作响的欢愉灌进J的脑浆里,一分一毫的思考能力都不给对方留下,仅允许J与他一起沉沦于无边无际的情欲深海中。

  酒精让意识飘忽得不知所以,又让快感清晰到欲仙欲死的地步。S故意抓起堪堪承受灭顶性欲的腰抬得更高,把他们交合的动作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眼底,他目不转睛盯着那双睫毛上沾着泪珠的眸子,见J不忍看下去就捏着对方的下巴强制转头,他要把他的样子刻进J的瞳孔里,只要睁眼就能看到与他做爱的情景。而他很快发现了J虽依旧满脸写着抗拒,胸乳却难耐地在他掌中摩擦,动作稍慢点还挺起腰主动往里送,口中吐不出爱意也只余暧昧的闷哼,他望着这样的J又笑弯了眼,在缩小的视野中欣赏着世界被臣服于他的J充斥的样子。

  “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又念了一遍安抚的魔咒,退到几乎抽身离开的程度,带着缠绵挽留的软肉狠狠顶了回去,“你知道么?真实发生的只会有一件事。”

  身下人早已被凶狠冲撞刺激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听见他没有半分需要得到切实答复的疑问句,只能扯着嗓子回应一声声拔高的呻吟。

  “真实发生的只有灵感。”

  “只有我在操你。”

  他把J射出的精液涂满了J失神张开的嘴唇,与J交换了一个意乱情迷的吻。甜腻的酒香混入了不和谐的腥气,就像溺水的人把艰难赶至的救生员按在怀里,两人在洪流中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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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只是梦。

  他咬定这点绝不改口,并试图将此灌进J的脑子里。他错把自己认作疯狂喂养以求鹅肝的厨师,喂着喂着,发现自己是沙滩上无所事事的小孩,往大海里扔的石子击不起半圈涟漪,他所做的努力甚至比不上哪阵无意的风,反而大海稍一动荡,辛苦搭好的城堡瞬间支离破碎。

  没关系,谎言千遍就成了真理,S想,再不济,加上身体力行。

  J不想饮酒,他就拧开庆典用的果酒,酒液浇了一身粉色,好似在房间里举行了狂欢派对;J不肯执刀,他就握着对方的手,削好一个又一个苹果、香橙、桃子,然后送到即将把唇咬破的嘴里;J不愿驾驶乃至乘车,他就把人压在树林中的车厢里做了一次;J刻意避开转角小巷,他就专门凌晨三点领了去,把手伸进衣服里,带有别样意味地安抚那一截颤栗的腰……

  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在三角地的某个街角真刀实枪来一回,或者在“尊敬的”老师K面前上演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只要有用。

  但他也知道这位目前仍居于“好朋友”之位的人有着怎样脆弱的内里,纤细的神经随时要断掉,私下里只有两人的场合姑且能撑住,那次在人迹罕至的拐角,他还没考虑好如何继续,怀里的人慌乱得连呼吸都忘却、一副眨眨眼就要被泪水糊得背过气去的模样,S便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情”聊胜于无,就此克服噩梦的影响够呛,至少带来了利好的转变是真的。

  昨天S睡眼惺忪冲了一杯茶打算上学,前一天彻夜帮教授整理谱子让他几乎天亮才合眼,匮乏的睡眠是以盐代糖的元凶,他咂了咂咸涩如海水的红茶,瞥了眼的质朴方正的陶制盐盒和晶莹剔透的玻璃糖罐,决定一了百了,只要我不在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东西要放回原位。”工作在稍迟的早晨,读着报纸用过早餐,正在收拾趁手装备的J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集于行囊上,头都没抬。

  S愣了愣,端起茶杯和碟子放回餐桌上,将糖盐归位摆齐,叠好并抚平理直气壮丢在椅子上的报纸,甚至自动自觉把某张懒懒散散瘫在整洁铺盖旁边的被子勉力卷成尚能入眼的样子。

  他自幼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方方面面被呵护得无微不至,骤然独立搬出来与J同住,免不了在生活的细节上需要对方的照顾。虽说如此,J才不乐意惯着他,张口使唤他东奔西跑、忙里忙外,还会冲他耍小性子,他在多重倍护中养出的矜贵脾气再宽容海量不讲究也有个尽头,忍不了的时候,两人没少吵架,气急了几天不说话也是有的。

  以前的他在摩擦过后完全不会放在心上,首先,在金钱有限的前提下,J就是那个特定的、固定的、能分担一半房租的存在,其次,哦不,没有其次,更重要的是,J从来不会对其他人这样,他的好朋友总是乖巧、忍耐、沉默着鼓掌、打碎牙和血吞,当惯天之骄子的他顺理成章将其实算不得什么的任性举动一律归为:因为J很在乎他。

  音乐中的琴瑟和鸣,生活里的磕磕绊绊,他真以为世界的大染缸已全然展出,杂乱无章在所难免,也绚丽多彩极了,谁料另一位朋友偷摸藏着最深的颜料从来不告诉他呢。

  这些都不是重点。问题是,自从他胡搅蛮缠寻找灵感开始,他很久没听到昔日J命令式的话语了。是不是意味着……?

  如此,情意本身的真实或是虚假,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让J赶紧写完该死的奏鸣曲,管他妈的什么艺术,停笔以后索性一把火烧了,与早已见鬼的狂炎奏鸣曲相依相伴,而他们的人生就此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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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先生。”

  换上便装的年轻男子如期而至,S倚靠着病床的枕头,怔愣于晚霞的目光从窗外转向了摘到小桌以示尊重的圆顶帽上。这是一顶中规中矩的礼帽,黑色细带干净利落绕了灰色毛毡一圈,除此以外再无其余装饰,大方,简洁,提供寻常的温暖。

  “恢复的怎么样,医生有说好一点了吗?”警察先生执起水壶斟了大半杯水,体贴地送去他的手边,“伤口还疼不疼?感觉你今天精神气好些了。”可不是,他自知前几次的拜访里他不是神情恍惚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全程答非所问,眼珠子就差拿胶水粘在右手上不肯移开,今天倒是有好心情抬头望望窗外了。S并不是拒绝善意的人,虽然他伤在腹部而非手指,约一刻钟前才被护士盯着用大量的水送服大量的药,但他还是接过了杯子,拿在手中感受着。

  S决定开门见山:“我没能看出来手臂上写的是什么,也没能记起更多的细节,警察先生可以请回了。您辛苦工作了一天,早些回家休息吧。”

  良好的家教让面前的警察先生做不到一来就审犯人一样冷冰冰地问话、问完就走,总归要寒暄几句。S能理解,可是他是个身与心皆伤痕累累的病患,还是个一般意义上自带性格奇怪敏感标签的艺术家,他实在不愿迁就,即使不懂警察先生为什么要对J留下的痕迹那么执着。

  失血与窒息很快令他彻底昏迷,险些加剧为就此长眠的程度,所幸黎明时分街上零零散散有人醒来为生计奔波,S在破晓之际被救到医院妥善处理,那位好心人临走前顺手帮他报了警,以致于他在全白的世界中醒来没多久的时候,见到这位敬业的警察先生比主治医生还早。

  警察先生再暖心,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坚持每天找他的理由只有两个,一是问他知不知道右手小臂上写了什么,二是问他记不记得起遇袭时更多的细节,以将犯人绳之以法。

  S对第二个答案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何止明白犯人是谁,J与他讲过的每一个字、露出的每一个表情、做出的每一个动作他都不曾遗忘,无时无刻不吐出来、反反复复撕咬咀嚼,刚救回来的那几天是出现在朦胧的梦里,现在脑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清醒地上刑。

  但他告诉警察先生,他与J久别重逢起了争执不假,遇袭却是他拂袖而去以后,发生在鱼龙混杂的三角地某条街上的,夜半突然负伤躺在那里的街道并不算什么稀奇事,抢劫、殴打、恶意攻击泄愤都有可能,虽然伤重成他那种情况的也称得上罕见。

  他并不想告诉警察先生,因为这关乎于J未来一辈子的音乐前程。他怨极恨极,他抹去上药时条件反射涌出的泪水,他捂着渗血的绷带吞下哀嚎与诉苦,他审视着伤痛、一次又一次地想怎么这两刀不捅在你自己的身上?!……他也不能毁了他的好朋友。大半年前荣获Gloria Artis的音乐家,如今在争吵中重伤友人并抛之街头不顾,这意味着什么,S清楚得很。

  J会付出代价,而他会找到人给到一个结果,毕竟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他不欲牵扯太多。何况他的朋友时常晨起工作,对哪个街头什么时候会人来人往了如指掌,要真想害他,把他丢到鲜为人知的死胡同就好了。如此这般,反正问就是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

  至于第一个问题,S是真的不知道。

  原本J的字迹就是典型的艺术家笔墨,除了作者没第二个人能一目了然的那种,激情状态下更是一片鬼画符,加上冲动的笔尖划破了他的皮肤,医者仁心,在医生眼里极大概率是破案关键点的签字根本没有细小伤口可能造成的细菌感染重要,是以消毒治疗的时候被擦去了一些,敷药养伤又蹭掉了一点,手臂上本就潦草的字变得割裂模糊,愈发难以辨认。

  他其实并不在乎J写了什么词语或是符号,而终日盯着右手小臂,一方面是位置显眼,一方面仅仅因为元凶是J,音乐中天造地设的好朋友反过来予他重创,足以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但警察先生上心到每天来探望的程度,S一味置若罔闻又对不起良知,遂努力推测。

  在手臂签下含义不明的印迹,确实是好朋友会做的事。他不太能分辨这属于占有欲还是支配欲,总之J十分热衷于给自己掌控范围内的东西打上标签,有时是J的名字写在日记的封面、绣在手帕上,有时是J取的题目、随记的歌词、信手画的小东西分散在乐谱里,有时不限于笔墨,比如他的个子比J高些,而他的好朋友不喜欢这点,总要他坐下来、在视线平齐的状态下联奏,或是他坐着去仰望站立的J,才能一派融洽地享受音乐。

  ——然一旦超出J划定的范围,他难搞且显得有些麻烦的好朋友立即变得异常温顺,老师叫重写的谱子不知疲倦地改了一夜又一夜,他要在此时提出什么建议,必然全盘采纳,好似方才支使他去收拾报纸与乐谱并把杯子洗了的娇气任性鬼是另一个人。

  窗外的残阳令他想到别种红色,S瞥了眼尚未离去的警察先生,这位真诚的先生看着与他年龄相仿,说不定还是同龄人,从开始的公事公办、白天在巡逻间隙顶着一身威严警服过来问候,到现在下班时间穿上休闲的便装再来,大概想借此契机,同他交个朋友。

  青年才俊之间的友谊稀疏平常,他也不是什么缺乏朋友的人,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他当然乐于结交朋友。S实在喝不下水,把杯子放回了桌上,耳边满是那句颤抖的“我唯一的朋友”。

  他叹了一口气,直视警察先生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实在猜不出来写了什么,抱歉。您快请回吧。”警察先生模棱两可地点头,又慢吞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纷扬着与好朋友截然不同的阳光味道:“不用担心,责任所在,我们会保护你的。”

  S胡乱应和,目光黏回了手臂上。刹那间,他突然认出了第一个字母是“A”。

  ……Amoro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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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谎了。”

  警察先生久违地在工作时间过来,徽章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在警帽上烨烨生辉,眼睛却布满了辛劳的红血丝:“袭击你的人,就是你的朋友,对吧?”

  S默认了。半晌,他抬起头来问警察先生:“你们找到他了么?”

  昨天傍晚,警察先生得知写的是“Amoroso”以后匆匆离去,他估计对方赶回了警署,因为没多久他就在收音机中听到了那则速报。

  三角地……音乐术语……杀……人?

  新闻广播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是他让声音穿耳而过,不愿细想。

  S一眨不眨地望向警察先生,盼着能听见想要的信息,虽然他也不知道“想要的信息”是什么。

  “他死了,在作曲室里点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他不止伤了你,他还杀了人。”

  “我们和他的老师取得了联系,他……”

  神情复杂的警察先生还在絮絮叨叨些什么,S都听不见了。他缓缓转头,盯着透明的玻璃发呆,身体被迫重温一周前窒息的感觉,可是他脖子上的淤青早已消退,而此时此刻,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肺、迫使他把氧气吐得干干净净——窗外飘下一片洁白,柔软、轻盈,在风中起舞,在飞翔中歌唱,然后又滑落下一片、再一片、无数片,漫过了小小的天空。

  是雪。

  “……你刚刚说什么?”

  不去管窗里窗外的风雪肆虐,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关心。

  “我说,他的手上也写了一个词,开头的字母是B,末尾应该是t,你……”

  “Beklemmt……”“什么?”“Beklemmt!”他的喉咙霎时间撕裂了,沙哑着低吼出啼血的音节,最后竟然笑了出来,一声一声,痛苦、哀切、宛若刀子在伤口上划过来又划过去。

  “贝多芬作品编号No.130 Cavatina第一小节violin part,紧勒、压迫、折磨。Beklemmt……”

  他不知道J葬在了哪里,也许引起公愤的连续杀人犯不配拥有一块墓地,大概草草埋在了某个荒僻的角落。警察先生爱莫能助,把满满几页的陈述材料递过宽大的桌子让他签名,对他说:“你可以去收拾他的遗物,我们只没收了关键证物。”

  一语惊醒梦中人。

  K绝对不会亲自整理乱七八糟的火灾现场,十成十不愿与昔日得意门生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但以他对K的理解,既烧死了人又成了案发现场,作曲室的租金肯定断崖式下降,吸金能力大不如从前而变得吝啬的K大概还会继续租用,毕竟作曲家总要有一个形式上的作曲室。

  他果然在结识的朋友口中得知,K请了自己的几个学生,叫他们下周去作曲室帮忙打扫。

  “让我去吧。”S挨个去敲那些学生的门,某些与他在一个学院,某些在很远的地方,“你知道的,我是他的朋友,我认识他。”

  收拾的队列中不乏有过几面之缘甚至曾经合作过的普通朋友,听了这话,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也只憋出几句寻常问候,点头同意。

  他们都认识J,音乐界的怎么可能不认识Gloria Artis的获奖者呢?尤其他们同属一位老师。S总觉得流走的血液还没能回到身体来,他空了一块,对熟人一遍遍重复着“你知道”,仿佛在巩固岌岌可危的相信,相信J是把他当成了朋友,相信他认识的人确实是J。

  烧焦的钢琴可能作为证物被封存,可能仅是太过散架而被拖走,只留下了孤零零的琴凳,还有地面空白的四个痕迹。有字迹的琴谱一律不在,地面却仍铺着许多空白的五线谱,大多烧成扭曲的形状、残留着救火后干涸的水渍。他蹲下来一张张捡起J惯用的谱纸,叠好放到凳上。他记得清楚,这是市面上能找到价格最低、且不会洇墨透纸够写两面的乐谱了。珍贵的空白纸张像雪花一样洒在地上,不知是因为风,还是因为某个离开了也还没学会收拾的人。

  柜子里堆满了酒瓶,稍微凑近都能闻到劣质酒精张扬的气味,仔细去瞧,却一滴也倒不出来。K名声犹在,勉强还能把个人的生活维持在以前的水准,此类差劲的酒绝对是不会碰的,还能有谁喝呢?S耐心取出每只并捆好,想象着他对酒避之不及的好朋友究竟在怎样的情境下、以什么样的心情灌下了辛辣刺激的液体。

  走几步就能发现被高温炙烤熔断的蜡烛,他看见了在烛火中彻夜练琴的身影;电话安然无恙地待在书桌上,他听见了瞬间令他勃然大怒又偃旗息鼓的声音;一支笔卡在地板的缝隙里,他抚摸着冰冷外壳上刻着的名字,好像隔空握住了执笔的手——

  衣柜里挂着眼熟至极的那几套衣服,S摩挲过层层布料,终究没忍住,在若有似无的气息中埋首,腹部的伤口崩开,心口像剜去了一整块肉,化成了几串虚无缥缈的眼泪。

  突然,他察觉到角落单薄衣服里藏着J的日记,硬质的封皮被手帕裹起,陷在一派柔软之中。

  于是他翻开了回忆:

  “Beklemmt”

  “不付出代价”

  “什么也得不到”

Chapter Text

  创作艰难。

  生活里的J正一点一滴转变,重新获得生的气力,总算像一个活着的人了。艺术中的J仍然踟蹰不前,每一道音乐小径都有洪水猛兽拦于路口,迷宫的指路牌步步皆错。

  第四乐章的创作本就是最痛苦的。

  开始创作吗?可是离了荒谬意外的将错就错与老师诱导的迫不得已,哪怕抛却良知主动执起刽子手的刀,灵感也影影绰绰、无迹可寻。就此结束罢?又发觉前一秒还不知所踪的音乐忽地充盈于整个胸膛,张嘴就能喷出火焰的炽烈情感根本不容许第四乐章成为终章。

  相比第五乐章直转之下的一派消沉,J愈发失去时间观念、不,是所有曾经坚持的习惯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不吃饭、不工作、不读谱、不弹琴,终日自暴自弃地饮酒,醉极就随便趴倒在哪里昏睡过去,醒了偶尔在日记里添两笔,那么爱干净守规矩的人甚至把酒液蹭到了纸上,墨水晕染成倒映废墟的碎镜……即便如此,也好过找寻第四乐章之时,J大段大段写下清醒而痛苦的文字,声声句句都在哭泣,他隔着越来越远的时间看着好朋友,一笔一画,心在滴血。

  而他,成为了第四章。

  J爱他。他唱着J写下的音乐,就像以前即兴那样,一遍遍刨根问底,一次次向那个似乎仍在身边照常记录的人确认这个事实。他想,J是爱他的。只是这份爱,太过扭曲与特别,难以归纳为普世的任何一种情感,爱情、友情、亲情、恩情,都不妥当,又好像都沾点边。

  仅需花点小钱就能轻而易举买到《狂炎奏鸣曲》的乐谱,音符接连跃出纸张,在空中翩翩起舞,转出一个又一个弧线完美的圆,化成了旋律,可是脑海里镜花水月般的奏乐并不能使读过日记的他满足,于是大费周章练习再练习,试图在早已翻不出新花样的演奏中找到些许过去的影子——他聆听着Amoroso,幻想演奏者是心尖上的那个人。

  不是无色无味、一招毙命的毒,不是辛涩难咽、苦不堪言的药,独属于他的第四乐章,神秘、甜美、诱惑,在耳侧喃喃低语,哄着人自甘坠入无尽深渊,与苦痛并眠,和音乐同休共戚。

  这般错综复杂、纠缠往复的情感倘若不是爱,就只能是恨了。

  可是J怎么可能会恨他?

  如果恨他,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号凭什么不弃于荒野、一走了之?

  如果恨他,明明激动难平愤而中伤两刀、为何要拿乐谱企图止血?

  如果恨他,特意布下死亡的局、缘何故让动手即可得偿所愿的邀约就此离开?

  如果恨他,即兴的曲调何德何能存在于辛苦整理的完整乐谱中一音不改、半点未动?

  如果恨他,为什么视音乐为生命的那个人,竟称他为一切的灵感?

  那该死的——灵感、灵感,灵感!灵感。

Chapter Text

  S已经记不清他们之间有多久没有谈论音乐。

  当然,他确实在一切荒唐拉起帷幕之际就在刻意回避在J面前提及“音乐”,昔时日记本上的字字锥心,还有泣血控诉时那双含泪的眼睛,让他不得不斩断所有可能悲剧重演的路。

  他不再即兴哼唱什么曲子,哪怕呆在作曲室闲到发慌都不再弹琴,即使翻开了写好的乐谱也闭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于他们以外的音乐,他们相识的理由、他们在坎坷中相互支撑下去的力量、他们争论过的莫扎特贝多芬肖邦巴赫李斯特等等等等,皆保持缄默,不再说起。

  音乐学院的学子不可能不接触音乐,S有的是机会一如既往地沉浸在艺术熏陶中,只要他走出作曲室的门,他需要交出结课作品、以此谋生填饱肚子,并且,这从来都是他所坚持、所向往、所珍爱,尽管失去或者干脆从未拥有过的他的音乐,即使得知了痛心入骨的真相,他依然热情高涨乐此不疲未曾冷却的,不是么?

  ……他竟然发觉,胸膛之中熊熊燃烧的音乐之火,好像真的要熄灭了。

  从小被叫成为音乐而生的天才,S自然而然在音乐学院一路长大,别说是执教多年对他知根知底的老师们,就算是来来去去共处过短暂时光的同学们,都大抵晓得他善于演奏远胜于作曲。与艺术打交道的人们本就不太会逼迫创作,对曾经热爱的事情产生倦怠又是多么平平无奇,他完全可以把作曲放到一边,去完成别的工作,比如练习、演奏、扒谱、编排、教学。

  而他做了什么呢?他没有选择暂搁,他开始应付,用敷衍的态度写出足量的曲子,如同曾经把曲段卖给K那般,停笔以后连多给一个余光都不愿意,却递给了别人。因为一旦停下创作,他恐怕会忍不住质疑自己,你是不是不爱音乐了?

  骗子。S在落款的末尾重重一划,看似书写时不小心在名字中间擦过一道横线。

  他那么恨心上人的欺骗,为此毫不留情狠狠“惩罚”了J,现在可好,谁也不比谁无辜。

  J倒是如常创作,虽然第三乐章结束后,唯有写废的纸团堆积如山。

  然而,他眼中音乐的化身、为了音乐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精力充沛的神仙、把音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好朋友,J的手心上落了伤,几道月牙模样的浅淡疤痕彰显着始料不及的折磨。

  弹钢琴的人十年如一日劳心费力保护着自己的双手,潜藏受伤风险如修理搬运一类的工作,哪怕报酬高出不少也是不做的,加上J自认学无所成、不肯以一技之长应聘家庭教师,为维持生计,除了多捡些零碎繁琐的文职加班加点,没有其余的办法。

  ——这样的人,短钝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割伤划破了视若珍宝的手。

  清醒状态下仍在孜孜不倦写曲子的J没疯到自毁长城的程度,分享一半枕席的他意识到睡梦中的人拳头攥得越来越紧,不知想对抗什么还是想消灭什么,总之他试图塞手帕、塞衣服、塞被角以求缓解未果,最后又饰演了一回强硬的恶人,把手牢牢握在手心里,算是安分了。

  音乐是他们之间的桥梁,也是他们之间的河流。他们在水面上忽远忽近,可望而不可即。

  S讨厌被假想的自由束缚,他会造一艘船,实在不行,他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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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逐渐意识到了能微妙区分开他们的那个不同点在哪里。

  S在音乐的围绕中长大,音乐也教会了他许多东西,不仅包括识音的耳朵、弹琴的手指之类的技能天赋,而且覆盖了应对人生的态度与思想,最终塑造了他。

  “重要的难道不是音乐么?”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一场交响乐涉及诸多乐器,弦乐、木管、铜管、打击乐,整个乐队中也存在所谓更亮眼的位置,譬如最前端的指挥或首席小提琴,但真的存在天然的优劣主次、高下之别么?钢琴、长笛、长号、小提琴、单簧管、大提琴、定音鼓……总有最出彩、最缺一不可的时刻,而无论如何,一位再优秀的乐手,都不可能独自完成整场交响乐的演出。

  他原以为J的想法与他一样,各自咬牙咽下辛酸苦楚,再聚在一起艰难打磨,最终排练出和谐的乐章,是否赢得满堂掌声或是什么赞誉称号不是重点,共同打造的作品才是一切的理由。如同钢琴家与小提琴家没办法以互相帮助替对方免去练习的枯燥与疲惫,他不能让J更快学会弹琴的指法,J也对他始终创作不出完整曲子的老毛病束手无策,但他们至少可以合奏,一篇篇音乐从指尖和笔尖流泻,窄小的作曲室盈满欢声笑语,是天堂也无法比拟的快乐。

  J更戏剧化。那些说不定前世今生J都观看寥寥的戏剧,毕竟但凡赚了点闲钱、对方铁定优先投入听不完的演奏会里,几乎不再考虑的戏剧——反而更贴合他的好朋友。

  J是主角,是一刻也不曾离开舞台的主角,身边的人来了又去,J仍旧蜷缩在追光灯下,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形式上的群像被演成了彻头彻尾的独角戏,着实是他那个自我边界蔓延到天边的好朋友能干出来的事。

  他根本对Gloria Artis这种他人给出的评判感到无所谓,J却觉得盗取他人心血而获得的关心赞誉是莫大的羞辱、是对自己主角地位的挑战,因为J的舞台上只能存在“我”之一字,所以才那么急切地想写出新的奏鸣曲以覆盖掩埋曾经存在的“你”。

  我做错了。S想明白了,刻意规避潜藏的危险也好,他一味带领对方披荆斩棘也罢,J的那个“我”依旧躲在舞台的角落冷眼旁观。他不介意与J携手成为音乐会的同伴,不在乎什么金钱名声地位,也完全可以当一个配角,而他的私欲在此:他只愿饰演令J印象最深的配角。至于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体贴入微、亲密无间的爱人,还是心狠手辣的反派?都没关系。

  音乐与J两者择一的问题,他回答不了。因为他真切认识感受的音乐,从J而起,由J结束。

  “可是得奖的,不是他吗?”警察先生如是说。

  S边剪去烛花边等待外出工作的J回来,忆起上辈子警察先生的问话,嘴角勾起了一片灿烂。

  是啊,昔日如胶似漆共处一室的好朋友起了纷争,间隔将近一年,一人仍默默无闻,另一人才因着Gloria Artis大奖声名鹊起,怎么猜都应该是他恼羞成怒、气得暴揍对方一顿才对,怎么就成了他遭捅伤后丢在街头得幸被救呢?尤其在证实了J彼时已背负两条人命以后。

  是时候将一些事情告诉J了。他要领着心爱的主角走向舞台中央。

Chapter Text

  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一眼看见满地烛火包围的寂寥身影,立即就猜到了他的好朋友究竟在K的作曲室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抬头去寻电灯,却见灯座上空荡荡的,灯泡不知所踪,想来是很久没使用过的。他又四处扫视还算宽敞的空间,陈设破旧也勉强称得上整洁,至于纸制品向来不被好朋友归入收拾的行列,地上散落着或团起或铺展的五线谱,他注意着不踩到任何一张,谁知道那上边写着的是作废的乐段还是完成的章……

  他捡起了一把刀。

  那个时候S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久别重逢的朋友改变了许多,在以前J是绝不肯碰的。

  一簇簇燃烧的火苗与凌乱的乐章给这荒芜的作曲室染上了生活的温度,除此以外,整间屋子再无半点人气。壁炉里没有柴火,桌上没有茶具、没有餐具、没有一点饱腹之物,也没有书籍、没有报纸、没有其他可消遣的玩意——哦,除了从不饮酒的好朋友,手里的那瓶酒以外。

  清楚K是个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以后,S就知道这里绝不是K生活的地方,甚至久了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来一次,不过是一个作曲家所必需的“作曲室”罢了。吝啬贪婪的K不可能在生活上对J有什么照顾,大概觉得让J住进这里都是恩赐,而J也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他看着明显过得不好、却分明沉浸在音乐里的好朋友,百感交集,只问出了一句酒。

  电费并没有浮动,还是很贵,但蜡烛照射的光那么微弱,他舍不得让J在昏暗中奋笔疾书。

  自懂事起,家里的每一个夜晚都亮如白昼,S开始不能理解J为什么坚持多点几根蜡烛也不肯开灯,直到他看见了J一点一滴记录的账本。饶是如此,他仍对J领了工作回来依旧仅凭蜡烛照明的做法颇有微词。校对的文书比砖头还厚,密布的小字却比针眼也大不了多少,这样的工作就算大白天交待给他,只消一瞥他绝对一个头两个大、给一个月的时间双倍三倍的酬劳也不干。可是J总是接这样的活计,甚至期限缩短至不可理喻的十天,或者更短。

  总被人让着护着的S不习惯于与别人讲道理,也一千个不愿意同J吵架,他所能做的,只有更努力打工赚钱,把血汗钱放到J的手心里,然后在好朋友伏案作业的时候猛地拉开电灯、吹熄蜡烛,认真地直视尚未调整好焦距的眼睛说:开灯吧,我有钱的。

  突如其来的明亮光线让埋首昏暗的人有些发懵,红血丝结了蛛网的眼眸却写满了坚定,看着下一秒这倔强鬼就要摇头拒绝,S只得说“眼睛废了你还想弹琴么”、“瞎了怎么作曲”的气话。

  J默许了,从此只要他在作曲室,至少需要纸笔的工作,校对、抄写还是谱曲,都在暖黄的光线下进行,比家里所有蜡烛还要明亮。

  S总是要睡觉的,即使他睡前总会叮嘱不肯入睡的好朋友不要关灯,醒来的时候对着永远守护于空旷的房间里的蜡烛,也总是怎么看怎么短了一截。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个人有着自己的坚持和执拗,穷苦人家与音乐天然存在的距离会被他一向温和的朋友打折腿,J宁愿在生活泥沼中摸爬滚打历尽磨难,也要堂堂正正走在音乐的路上,而且J创作的乐曲是那么轻巧欢悦,像是漆黑岩洞里闪闪发光的白水晶。

  K不喜欢J的风格。

  多年后的他回望这份摆在明面上的不喜欢与暗里不断榨取剩余价值的利用,想着,个人的审美取向反倒其次,首要的是能不能为我所用。毕竟苦痛可以刺激灵感,而年轻不能被创造。

  他们刚刚认识却立马默契地常常促膝长谈之际,J谈及自己开始写些小乐段,可是练习之余试探着给老师听两句的时候,只能得到冷酷的负面评价。他对那些未曾耳闻的歌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J却因为受到打击垂头丧气不肯弹给他听,他又是安慰劝导又是自告奋勇即兴唱了几段不着边际的小调,才得到一句“写完才给你听”的承诺。

  没想到完成一周的学业后,他再次来到街角作曲室,发现J竟然将他那天兴之所至哼出的片段整理成了完整的乐章,生平第一次距离他的音乐那么接近,他开心得不知该怎么办了,欢天喜地捧着珍贵的谱纸读了又读,激动地询问J可不可以把这个作品带回去给学院的老师看?

  老师们给了那首曲子很高的评价,一位相熟的教授甚至把他拉到角落悄悄问他是不是获得了哪位高人指导,S只是自豪地笑笑,心想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噩耗比J的第一首自作曲来得更快。K一通电话把他约到咖啡馆,他瞟了瞟香醇的拿铁与精致的甜品根本没有胃口,也没有心思与这位仅有几面之缘的作曲家寒暄,语气生硬地问教授找我有什么事。

  好好考虑。K临走时结了账,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也是他唯一一次遇上慷慨的K,为了长远的利益扔下小饵,即使那饵料拌了毒。他没碰白请的饮食,却心甘情愿吞下了更致命的东西。

  S原以为K作为屈指可数的愿意、并乐于教导引入贫苦学生是因为乐善好施,是希望将坐地自划的剧场音乐传入百姓家,是K自己赤手空拳在一派世家中杀出“著名作曲家”的称谓以后、回过头反哺那些热爱音乐却又无依无靠的年轻人。他收下了K的报酬,手指边数钞票边发抖,破天荒明白了,以前的自己被保护得多好,世界与他眼里的世界有多么不同。

  他想到了J。

  几天前的他,家世优越、天资非凡、前途无量,K是万万不敢招惹的,甚至会与他示好,毕竟他长大后说不定又能成为一个高质的人脉。短短几日的光阴,他还是那个他,K却露出了贪婪丑恶的面目,明火执仗敛去他高不成低不就的才华,吸纳成冠冕堂皇的资本。

  那他的好朋友呢?K会怎么对他?

Chapter Text

  在所有事情都维系着表面平和的时候,一件事情让他察觉到了K是一个离谱的人,或者是他有眼无珠,总之K并不是一位适合教导J的老师,方方面面而言。

  一天他下课以后推开街角作曲室的门,熟悉的钢琴前演奏的竟然不是熟悉的身影,他感到惊奇,想着J可能今日有事没能过来,正打算离开之前顺带扫视了一圈,蓦地捕捉到怏怏不乐的朋友。他连声抱歉挤开纷纷扰扰走了过去,J见到他来也没多开心,一只手缠了绷带,另一只手没精打采地拨弄着无人租赁的竖琴。

  起因是镇上的钟表匠接了一个大单,可是趁手的徒儿告假赴考,要等人回来煮熟的鸭子都该飞了,于是钟表匠在报上登了告示聘请临时助手,J胜任了这个邀约,可惜一切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工具箱不慎被打翻,J眼疾手快抢救了精密的器具,手背却被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修理的仪器轻巧,落下的伤口也不重,而且伤的是手背而非指腹,按理来说对弹琴其实并无大碍,最多过上几天麻烦的养伤日子。可是他的朋友难过得很,身体和精神都肉眼可见地耷拉着,拿了包含愧疚的一笔金额也不去抢票,稍微大点的动作也不敢做,唯恐伤口恢复不好、给自己的音乐事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我写了曲子,没写完。”J郁闷地说,“你一定听不出来这是我写的。”

  伤的是左手,完好的右手写出的音符却也歪歪扭扭,沉闷压抑的声调破纸而出,与J以前玩似的同他一起即兴演奏的灵动机敏全然不同,宛若利爪钻进肋骨、把心脏攥成一团的哀和痛。

  几天以后他再见到J,绷带薄了几圈,朋友却整个人亮了起来。

  J说,老师很喜欢这支音乐。

  他隐约觉得以伤病换取的音乐哪里不妥,但天降意外无人能料,S沉默半晌说了句恭喜,又补了句不要勉强把它写完,你写什么歌我都喜欢的。

  他确实什么风格都喜欢,甚至欣赏过后都能提出质量不错的见解,完成零散的乐段也是可以的。他能感觉到J非常羡慕他的这个特质,而他反过来偷偷向往J那无论如何的碎片都能理成乐谱的能力。他更想听见J念了好久却藏着不给他听的自作曲,而不是眼前这篇仅待补充的乐章,风格上的差异倒是其次,只是他觉得,音乐的本质是将我想创作的创作出来,他人的喜好根本不重要。

  但他知道J有多么尊敬自己的老师K,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后来,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也终于听见了那首《永不褪色》。

  即将忘记那首意外写就的曲子时,他坐在J的身边又一次听见了记忆中的片段——不,不只是片段,是一首完完整整的变奏曲。

  S拧着眉头去瞄右侧的朋友,生怕J的情绪有丝毫起伏。J看上去很高兴,前奏一出,双眼闪着兴奋的光睁大了一些,亮晶晶的。这是在K的演奏会上。可是,这篇作品出现在K的演奏会上,所有曲目都默认为K所创作的演奏会上。

  老师并没有大发慈悲给学生留票,他和J都是自行购票的,而J向来精打细算,绝不会买场刊一类的东西的,还以为是老师认可自己的变奏曲、特意拿到演奏会上来。

  回到作曲室,他等着J收拾收拾又出门工作,这才折返剧场,买了一本场刊。

  果不其然,署的是K的名字。

Chapter Text

  扪心自问,他素来对J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然上一世与这一世加起来,林林总总,他还是有三件事瞒着J。

  第一件事,他明知道K多年以来屡屡取走J以及数十名学生的曲子、并肆意冠上自己的名字发表的事实,却没有点出来,甚至让J离开这个虚伪至极的老师也做不到,只做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提醒,他说得烦了,J亦听着心烦,然后,一切照旧。

  第二件事,他没能告诉J那份以生命为代价写出的作品最终取名《狂炎奏鸣曲》。

  至于第三件事……终其一生,他恐怕也不会与J坦白,他为了钱,把创作的乐曲卖给了K。他知道同流合污的自己干净不到哪里去,但至少在J的眼中,希望他永远都是曾经那副好模样。

  S发觉他根本没有资格指责J的胆小与逃避,因为他很被动,比某人更被动。

  他任由J离开作曲室而不去挽回。他以尊重朋友选择为借口不追不问不咎又郁郁寡欢彻夜难眠。他打听到了电话号码分明也可以辗转找到切实住址却不了了之。

  他是不收到朋友的邀约就只能干等电话响起,绝不直接找上门去明明白白当面对质的君子。

  他是翻到日记的真相还苦苦挣扎空看真凶耀武扬威大半年,才借他人之力手刃仇敌的智者。

  他是深谙命运的巨石压根无法撼动,却还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设计人生轨迹规避风险的善人。

  那么,他试着去主动、将压抑许久的秘密一吐为快又能如何呢?

  J这阵子在帮工核对账单,每天晚上算了又算,废掉的谱纸都被捡回来接着演算,他是为了两人今后能有更好的生活才决定吐露,怎么能跟钱过不去呢,择日吧,等J没那么辛苦再说;

  他的钢琴最近怎样弹都觉得音色不对劲,虽然学校有琴房、作曲室里也有J的钢琴,但是万一J想同他久违地联弹呢,还是请那位他们熟悉的仍在外的调音师过来修好,另选时候吧;

  天边难得这么蓝,改期吧;风差点要把窗刮下来了,下次吧;新添的茶如此美味,以后吧……

  如此拖了又拖,J创作的态度早就平和了许多,写不出来就接着弹琴找调子,写出满篇废曲就团起来丢掉,神情冷静又冷漠,貌似把作曲当成了其他谋生的工作一般。

  第四乐章,依旧连影子都摸不着。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S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把第一件事告诉J,至少让对方知道K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不能刺激出曲子,尽早远离也好。

Chapter Text

  也许人终于做出命运的抉择之时,天都会帮助他。S在回家的路上兜兜转转给自己加油打气,一开门,说是长在钢琴上也不为过的身影映入眼帘,J正朝着谱架上空白的谱纸发呆,手指悬在空中思考着落下哪个音。如此安逸,显然今晚没有工作,索性到音乐上打几个水漂玩玩。

  他走向自己的钢琴,把琴凳一路扯到J的左边坐下。J把迟疑的手指收到腿上,微微侧过身子,用眼神询问他。“我有事要告诉你。”S郑重地说。

  J愣了愣,又稍许端正了坐姿,明净的眸子似乎观察了一阵他的表情,突然舒展笑开道:“什么啊,又不是告诉我奏鸣曲的事,干嘛这么严肃。”

  ……你说的没错。猛地被打断,S辛苦排演的说辞霎时间连同思路一起荡然无存。他理了理衣角想缓解无声的尴尬,最终采取了迂回的方式:“你……现在还和老师联系么?”

  “偶尔。怎么了?”“你第一首发表的乐曲,叫什么名字?”S没有回答问题,而又抛出了新的回忆引子。“我没有发表曲子。”J平静地说,连眨眼的频率也不曾变化,“是你说,我们的曲子要在演奏会上第一次面世,我的演奏会。”

  他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望向那双水润的眼睛:“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支变奏曲?唔,它的名字是……”“算了,不重要。”觉得话题的侧重点有些跑偏,他自暴自弃地揉着头发,不得已又通过提问来继续,“那首变奏曲,你有写出来么?”

  他其实想问的是,这辈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J究竟有没有把自作曲交给了K?

  “没有。我想去表匠那里应聘的时候,你帮我找了另外的工作。”

  S张嘴正待说些什么,就听见J说:“我也没有给第三个人听我们之间的音乐。”

  这句话就像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他登时成了蛮横霸道又满腹猜疑的小人,J的答复光明磊落,可到了他耳中,字里行间都是“你不信任我”的结论。

  “你想说什么?怎么一直在问我呢?”煎熬的起因轻松极了,手撑在凳上,好整以暇地望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锲而不舍地问话——

  “那首变奏曲我记得你只写了一半,为什么不写完?”“因为没有灵感。”伤好了当然没有灵感。

  “后来是怎么完成的?”这是他疑惑至今的点。突如其来的伤口被迫打断了《永不褪色》的创作,而J通常情况下乐曲进展总是慢慢悠悠的,由是养好伤口,作者乐于将沉郁颓唐的记录弃之不顾,继续钻研打磨真正的第一首自作曲,那为什么半途而废的乐段竟补全成了变奏曲?“老师帮了我。”J简单地说。

  S骤然反应过来:“他打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J是沉浸体验型的作曲家了。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中,总与严师出高徒联系在一起的大众印象,亲口说出艺术从来不惜牺牲的话,K那根从不离身、激动了就举起挥舞甚至会直接指人的拐杖。“那没什么。”对方却轻描淡写。

  “而且,那支变奏曲写出来的时候,我很满意,我也很感谢老师特意演奏了我的曲子。”

  “你的曲子?”S觉得可笑,他再也不顾什么J的情绪波动与否、脆弱的心理防线能承受与否,吼着砸烂了蒙尘的封印,隐瞒的事实一股脑流了满地。

  “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作曲室、为什么要离开我?”

  不等被噎住的J出声,他噼里啪啦接着讲道:“因为你觉得你偷了我的曲子,你觉得羞愧!你觉得耻辱!你不甘心这个奖是从我这里抄来的!”

  “所以你不会去看新闻和报道,你恨不得从人间蒸发,任何关于你的消息都不想听到。”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记者们用什么话来介绍你!”

  “华丽出道、初次面相、最强新人……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他随意拎了几个念了出来,如愿看见每蹦出一个词语、J脸上的红润就又煞白一分。

  “你给他的每一首曲子,根本没有用你的名字发表,全部收到了他的手中!”

  “他偷了你的曲子!”

  S怒吼着下定论,却听见J嗫嚅道:“……没关系……”

  时光在此刻与往昔重叠,仿佛作曲室的不同把争执的双方调了个个儿,却依旧一人歇斯底里、七窍生烟,一人不知所以、隔岸观火。

  “没关系的,无名之人借知名音乐家之手发曲试探,实属、实属正常……而且他是我的老师……”

  “什么?!”S瞬时理智全失,万丈怒火让他把原本打算循序渐进诉说的真相失控地尽数倒出。

  “你死了以后,你杀人又自杀换来的那首奏鸣曲——被你尊敬的老师抢走了!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么?他说,那首奏鸣曲是因为你写出来的,他对自己的徒弟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感到震惊!痛惜!难以置信!所以他受到刺激,创作出了‘唯美与死亡构成得十分卓越’的奏鸣曲,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脏的只有你、骂的只有你!”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首奏鸣曲的名字吗?”

  “好,我现在就告诉你,这首让你的老师赢下Gloria Artis的曲子,叫《狂炎奏鸣曲》。”

  “你还觉得无所谓么?”这般讽刺的名字、这样把你的心血拿去践踏的事实,你还会无所谓么!

  “……”“你说什么?”J的眼睛闪了一下,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回答的声音细得比灰尘还轻。

  “没有关系的。”他听清了。

  “只要我的曲子能被听见,无论是哪种形式,都没关系。”

  J转向钢琴坐正,不再去看一旁的人。满载不安激愤的谈话甚至动荡了身形,J将琴凳调整至熟悉的距离,摆好演奏架势的手却迟迟不落下。直到听见耳边响起的脚步声,琴前的雕塑才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吊着千斤的指尖敲在了黑白上,试图用唯二的颜料调出彩色。

  他万万没想到黯然退场的人像野兽一样从左侧扑回来,他立刻被撞得歪斜,双手下意识为保持平衡在虚空挥舞。他提防着不要误伤钢琴,只敢撑着琴凳寻求稳定,可是野兽怎么会明白人的顾虑?他被强硬地抓着肩膀扳过身子,整个后背砸向琴键,落成刺耳的噪音。

  因为S终于发现了,他的好朋友看待世界的方式根本不似一个成年人,甚至不及某些教养良好的懵懂孩童,一生之中拥有同样重要的人或事物多么司空见惯,譬如父亲和母亲、阳光空气和水,可是眼前人非要固执地把一切都拉到同样的标准去比较、去评判一个最终等级。

  而J心里最尊敬、最珍爱、最至关重要的,从来不是听众、不是K、不是任何人……也不是他。

  是音乐。

  他早该知道的,音乐。

Chapter Text

  无形的音乐他确实没办法,但有形的钢琴,他确实可以做些什么。

  至少当一个宣泄的场所是没问题的。

  在那神圣、纯洁、无暇的音乐之上,他会去玷污、蹂躏、折磨、掌控、占有,把人操出花来。

  J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想做些什么好事,大概只能隐约意识到“他很生气”的表象,被推到钢琴上也咬牙受了这一下,哼都不带哼的,或许以为他要和自己打一架,自己亦觉得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该打,于是很有血性地忍着当一个发泄的沙袋,其实连他生气的原因都不知道。

  因此当以为的拳头张开化为娴熟解扣的手掌时,J比他想象中反抗得还要激烈,宛若一条潮水退去后在正午阳光里拼死扑腾的鱼,再无谓扑腾多一点、就能回到温和而包容的水中,而现实是鱼在暴晒中毙命,J在他掌下被迫展开赤裸的身体。

  按在钢琴做爱远远超出了将音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J的承受范围,随着肉体和肉体之间的动作在耳边响彻的声声琴音更无时无刻不提醒这世界末日般的情景,可是依靠在“音乐”之中让J潜意识里变得恭敬拘谨,完全不能像在地板那般不管不顾地痛骂,就连挣扎的幅度也在竭力减小、因为不想碰到脊背之后的钢琴,哪怕腿早被掰开,湿滑的手指插进去刮了好几圈。

  ——他竟然听见了他的名字,伴着极其怨恨尖利的嗓音,勒令他赶紧停下。

  S苦笑,这位不论当初被扣压钳制在地板上奸污、还是平淡如水的日常对话里基本都不会带上他名字的狠角,竟然为了“守护音乐”,一字一顿、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的全名。

  他刻意放缓了扩张的速度,却加深了手指戳刺的力道,演奏重音的种种技巧全然用在了狭窄紧缩的甬道上,指腹一次次碾过隐秘的软肉,润肤乳在体温里摩擦又融化而造出的湿热感让他错觉身下人被他插出水来了。S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操完这次,J会不会转身就一拳把他的牙齿打掉,J的背会不会被谱架硌红,以及J会不会受到足够的刺激、终于能变好了呢?

  你最最重要的东西都被你我当成承欢的道具,你又能如何呢?

  春宵一刻没空细思未来,错乱的音符中,J一反常态双眼和双唇都紧闭着,若不是在敏感之处肆意点火的手指,兴许粗喘不止的呼吸都要屏起,整个人封闭成坚固冷硬的磐石才好。上过几次床后,出于赎罪愧疚亦或是单纯不愿忍耐,J很少再度压抑体感上的真实反映,他这会儿反倒兴趣盎然地观赏着隔着一层皮疯狂滚动的眼球,还有那咬出血也不肯泄出一声娇吟、但凡开启必然是将他大名嚼碎命令他停下的嘴唇,猜着这位不可亵渎的音乐之子是否见不得血脉偾张的糜烂画面、容不得淫荡羞耻的色情声响从自己口中飘出?

  轻轻把张扬的性器抵在穴口就感到润泽的软肉争前恐后地吸取争夺,简直放下了主人摆在明面上的所有矜持、如同偷情那样咬他,他笑情人的心口不一,略略啄着被牙齿割破的嘴唇,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反抗毫无悬念尽数被镇压的J岔开腿倒在琴凳和琴键之间早心如死灰,口唇任由其叼着,恍惚之间感觉到腰被托了起来,被爱液污染弄脏的琴凳也被一脚踢开,顿时重燃了希望,盼着料想之中的荒唐事起码不会在意义非凡的钢琴上继续——

  然后他被掐着腰拧转身子,发软的脚尖着了地,他被迫撑在钢琴上,身后的人直接顶了进来。

  陌生的深入许是插进了灵魂的程度,他终究忍受不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心脏的苦痛越过喉咙哭啸复悲鸣,落到另一耳中全部变成了饱含色欲的呼喊召唤,与对手不明但胜利在即的号角。

  过火的顶弄还不止,双手也被捉了去,强逼战栗的指尖奏乐。羞耻得想死的冲撞中怎么可能好好弹琴?J胡乱敲击着琴键,甚至听不出黑与白,反正索取无度的那个人也不是真的想听音乐,不过是床上的情趣,氛围满了,意思到了即可。

  哈哈哈哈哈……他的音乐,还能够沦落到什么样的地步啊?

  他的手腕又被扣住,往后探去,握住了仍埋在自己体内的一部分。

  那个人的胸膛紧贴着脊背,牙齿划过耳骨、一边撕扯耳垂一边吐气道:“感受我。”

  S觉得怀里的珍宝整个人都在冒水。湿滑黏稠的后穴热情地包裹着他,手指混杂的种种液体滴在钢琴上,位于视线盲区的脸蛋被泪水和唾沫糟蹋得不像话,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几乎都是汗津津湿漉漉的,他在后颈种下一个咸味的吻,立刻捕获到顷刻之间发芽抽枝丰收的欲念,融进一浪接一浪的情潮,与愈发不加掩饰的叫床声里。

  他喜欢的人是那么敏感,一个吻就会发抖,稍一撩拨就会硬得发疼,他甚至觉得去碰身上任何一处地方都能令对方高潮,分明是生来就该享乐的身体,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目之所及之处的肌肤似乎都在泛着不正常的红,原本狠厉的责令也弱化成了悲戚恳切的哀求,S反思自己是不是把人欺负得太过分,总算退了出来,合好琴盖,把人抱于其上,企图在柔情的臂弯里开启新一轮的缠绵进攻。

  多情的粘膜吸得他头皮发麻,囊袋在大开的门户里不知疲倦地拍打,他灵活的手指逐渐卸去紧箍与压制,抚慰着被忽略的所有地方,把冷落好久的唇与喘息用舌尖在口中拢起吞下,品尝味蕾交织、声带振动传导的渴望,短短的指甲在后背抓出几道痕迹只会让他更加兴奋,一室旖旎,浓得有如实质。

  张开太久的大腿根部开始痉挛,S怜惜地揉弄搓捻,想借此帮助心上人放松,他放开了两片肿起的唇瓣,却听见了模模糊糊的细小声线。

  喜欢的人再次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央求他放过自己。

  早与肉欲没有半点关系的泪流了满面,对身体发生的一切听之任之,却抑不住悲伤彻骨。

  哭得哀婉又情色。

  J眉间的沟壑聚成了洼地,晶莹的泪珠盈满了一片小湖,他的名字像雨一样砸在水面,绝望的水平线不断上涨,曾经充满生机的陆地则一寸寸被淹没。

  “你毁了我”,J偶尔这么说着,眼里好似再没有了光。

  “不是的,不是的……”S抱着最最重要的人,念了一次又一次。

Chapter Text

  你不会被毁,音乐也不会被毁。

  可听的人不信,说一千道一万、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好朋友如同一只以玻璃为骨的布偶,摔倒以后柔柔顺顺地倚在墙边,来往的人们只觉跟前的吉祥物乖巧可爱、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招徕吸引顾客,而S知道,昔日的透彻冷傲碎成无数片尖锐锋利扎进了棉花的每一道缝隙里,那对漠视熙攘的纽扣眼睛里分明满是死寂。

  积压的矛盾让宁静坍塌,他们开始争吵,从拌嘴、讽刺、指责,到针锋相对、大吵大闹。

  J不是口齿伶俐的人,翻来覆去,最终表达的目的都是那句“让我走吧”。

  起初是直戳了当,和他就“走不走”的问题吵得山崩地裂,而后逐步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个角落:

  用餐结束的碗碗碟碟一时无人肯去收拾,让我走吧,我们不适合一起生活;

  带着家教课的疲惫回来,又是只点蜡烛不开灯,我不愿意浪费钱,你看不惯就放我走;

  专门搜集了珍贵难寻的乐谱想分享讨论,我对此不感兴趣,留在这里嫌烦,我离开好不好……

  真真是起承转合、让我走吧。

  S对此的态度只有一个:我从未束缚你。

  你可以走,可以现在打开门出去永远不回来,可以几天后收拾妥当再自行离开。

  你可以去找K,可以去弥补遗憾,可以去找愧对的人们做一个了断,可以孑然一身就此过活。

  你可以说句永别,可以不告而别。

  可是J没有走。

  他不知J这般勉强留下来有何意义,为了日复一日的争吵?还是一厢情愿觉得没清的愧疚?

  哦,对了,是为了灵感啊。

  为了逃避“那支音乐”,为了完成“这支音乐”的,灵、感、啊。

  他偏不愿顺着J。

  S在作曲室练琴的次数越来越多,勤奋程度甚至相较于少年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贝多芬、莫扎特、肖邦、李斯特……包括总是矗立在身边的另一个人,没有谁的曲子他是不敢弹的。

  第一首自作曲《永不褪色》,第一首被音乐界听见却误认作者的变奏曲,第一首被世人所知晓名字也是第一首摘得桂冠的乐曲,还有……第一首攫取他人性命而成为绝唱的死亡奏鸣曲。《狂炎奏鸣曲》他弹了个遍,第一乐章Mormorando、第二乐章Religioso、第三乐章Simile、第四乐章Amoroso、第五乐章Dolce lusingando,恍惚回到了十年前的另一个世界。

  涉及音乐的时候,J停止了笨嘴拙舌的精神失常,变成了安静的疯子。

  倘若作曲家不是自己,这位天生的艺术家依旧会被音乐吸引,两人还能佯装无事发生聊上两句。自从S第一次演奏《狂炎奏鸣曲》之后,J彻底成了哑巴,只要他的手指一碰琴键,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比电灯的开关还灵验。

  于是他一次次迎来沉默的开场、沉默的谢幕,而只要演出开始,唯一的观众从来不曾离席。

  既然J会听,那他就能一直弹下去。

  小小的房子徒有“作曲室”之名,两位作曲家在其中日常起居,却一首新的曲子也没写出来。S不知疲倦地演奏乐曲,拒绝去想创作背后需承担的代价是什么,即使他早就不能更体悟了。

  现实不容他拒绝。

  J很久没有碰过钢琴,就连谱纸也不曾动过,转而自愿接了无穷无尽的工作回来,去翻那砖头一般厚的天书,好赚几枚钱,一副要和音乐划清界限的模样。

  约莫于,鱼要周游沙海,树要扎根在空气中呼吸,鸟要剪断羽翼扔下悬崖。

  一天他正阅读学习课程布置的书籍,凑巧抬眼发现对方被堆叠的纸张中突起的一角割到,指腹划开的伤口凝出了鲜艳的红,护手如命的人似乎不甚在意,说不出哪里诡异的目光反而盯着远处,他顺着看过去,是前些日子强行“练习”的匕首。

  如果第五乐章的代价无论如何都是作曲家的生命,那他宁愿J创作得慢点、再慢点,穷尽一辈子也不能写出这首曲子,成为临终前未尽的夙愿才好。

  他把渗出的血珠含在口中,将匕首扔进了柜子里。

Chapter Text

  S下了晚课归来,在校门口免费的电话前与即将执教的家庭联络耽搁了些时间,回到作曲室的时候,竟见到了难得一遇的画面,不是J阴奉阳违又悄悄只点蜡烛不开灯地工作、不是空余满室漆黑寂静和一扇落了锁的门,而是J乖巧地蜷在被子里呼吸,酣睡于黑甜乡之中。

  他下意识就着月光抬眼确认悬挂的时钟,再次惊讶,断定他的朋友今天一定是太累了,所有动作都竭力收敛以减轻声响和幅度,生怕吵醒纳罕且珍贵的好眠。

  如临大敌般把背包安放到椅背上,S扶着桌角克制着长吐一口气,可惜了,他本想第一时间和好朋友分享这个喜讯的。

  在音乐学院的年级越升越高,他除作曲以外的天赋终于在某种程度上被浓墨重彩地开发,翅膀硬了他也蓄足了底气逃开K,不再为了钱做些自己都会唾弃自己的事,把辛苦创作的乐段转手他人、甚至将多个可怜人的乐段整合成一首曲子。S有时候恨极了自己的风格海纳百川,换句话说就是什么风格都能拿来即改、偷天换日的绝佳利器。

  结束了。他想,明面上的惺惺作态避无可避,至少从今往后、他一辈子也不会私下里再找K。

  他本想把什么拿出背包,视线却被月光下的乐谱所吸引,单是匆匆一瞥,流动的音符就在脑海里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哼了几句,似乎是前些日子他们一同弹唱的小段,S顿时将自己的事抛至脑后,捧起谱子一心一意研读起来。

  越是默默吟唱,他就越是对朋友不显山不露水的作曲实力隐隐心惊。

  偶尔他会想,世界上或许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空有一腔热忱与迫切抒发的才华,创作的音乐却由于种种原因从未发表,永远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无人欣赏无人共享无人知晓,直至白骨腐朽成泥土的养料。而他们至少有彼此。冰冷的土壤从此有了温度,他们紧紧相依,相互鼓励着希望对方长成第一株破土的新芽,去迎接那汇集了万千美好想象的阳光。

  你一定能成为伟大的音乐家。那我也要努力才行啊,不然怎能与你联袂作曲、一同闪耀呢?

  S在原曲下方添上了细致的修改意见,与往常唯一的不同在于光线过于昏暗,可他不敢开灯。

  希望能第一时间看到!

  把方方正正的乐谱摆在桌子的正中央,S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梦里都是朋友惊喜的笑脸。

  第二天他醒来时,果不其然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人,对方肯定去工作了。S瞄了眼空荡的桌子,满怀着究竟会诞生什么样作品的期待去上学了,没发觉稍显凌乱的作曲室有何不妥。

  直到J并没有回来,而他发现衣柜里还少了几件衣服、另一人辛苦攒着积蓄的位置冷冷清清,不似有计划的搬离,更像潦草决定的逃亡。S对着满屋子遗留下来的痕迹不知所措,鲜活的另一人猝不及防成了回忆,而他竟然担心什么都没带的J会过得更加不好。

  后来,他听见了那首曲子,因为铺天盖地的报道正围绕着那位横空出世又神秘无比、以唯一作曲人的身份取得Gloria Artis大奖的乐坛新人,那个他原以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他把所有只属于J的东西堆放在作曲室的角落,就像以前家里卧室的那个废纸堆。

  一开始,他好不容易立下誓言,今天之内必须把所有能让他想起J的物品都扔到一起、或者干脆丢出去算了,眼不见心不烦。收拾着收拾着,J的钢琴搬起来太费事、以两人字迹写下的乐谱舍不得、空了一半的墨水瓶弃之可惜、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边沿被磕得破破烂烂的杯子总觉得哪天能派上用场……S最后觉得,还不如把他自己卷巴卷巴,直接开门滚出这里得了。

  叹气,打电话和房东约下次交租的日期,末了还不忘讨价还价一次缴清一年能不能便宜点。

  把那张明显和他合不来的花团锦簇大被子覆盖在伤心事上,S终于大功告成,他头一次发现局促的作曲室竟偌大至此,塞了这么多东西,还能容得下两个人过活。

  去歇歇吧。走出这扇门,去吃点什么犒劳自己,去买些什么、或者只是随便逛逛也好。

  一朵花闯进了他的视线。

  因负担不起高昂的租金,他们住的地方偏僻得很,恰巧利于弹琴唱和,歌罢还能出门转个弯,只消抬手弯腰,一拈就是郁郁葱葱的自然。

  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也不知道无意瞥见的景象又让他勾起了什么与J相关的回忆,或是哪首没写完的曲子,或是某张明媚的笑脸,他只看见纤柔的花茎从杂草丛生的泥泞中挣脱,水灵灵的嫩黄亮得扎眼。S愣着干瞪眼,许久以后才举头去瞧别的,他呆望着新生的树叶、天际舒展的云尾、晚归嬉戏的叽喳小鸟,无处不讲着:欣欣向荣、生生不息。

  他毫无征兆地哭成了一团,房子就在身后的不远处,可他没有家了。

Chapter Text

  天气在缓缓变暖,他的意中人一天比一天怕冷。

  也许染上了同居人积重难返的毛病,S最近频频回忆虚虚实实、似假还真的从前。

  怕冷的是他。天气稍一转凉,他的手脚立即冷得与冰块无异,灌下多少热汤、裹上多厚的毯子、把客厅角落的柴火烧得再旺,都只能维持暂时的温暖,本质上无济于事。

  偏生少年人爱体面,非要利落的打扮不可,绝不肯层层叠叠臃肿出门,幸而他的家庭予以丰厚的经济支持,能让他长年裹着娇贵的轻薄面料保暖,不至于在寒风中更不体面地瑟瑟发抖。

  J则更为甚之,初春的衣服加一条透风的长袍就能熬过雪深之时。S刚认识对方的时候还以为是和他一般死要面子活受罪,过了一段时间才渐渐明白,几份没弹奏过的乐谱和一套崭新的棉服摆在眼前,J永远只会选择前者,更别提还有演奏会的存在了。

  幸好这位朋友是真的抗冻,像一个小火炉,沉浸在热爱的音乐之中让J比阳光还灿烂,全身上下无一不透着活力,有时候不经意间触碰,总能感受到那份他所贪恋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他把所有能塞得下的衣服都堆在了J的身上,甚至还添了自己的份,J尽职尽责扮演着没有脾气的瓷娃娃,任他打扮,手还是捂不热的陶瓷,钻心的冷。

  两具冷冰冰的躯体,怎样能互相取暖呢?

  不知不觉中,S还染上了得步进步的坏毛病。嘴上说着要给对方自由,实际行动则是一连串的“不准”、“不准”和“不准”:不准不穿着保暖、不准不按时吃饭、不准不按时睡觉……但J还是一天天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原本就勉强才能说一句匀称的人消瘦得骨头都清晰可见了。

  他把所有蜡烛都收了起来,因为一截截变短的蜡烛让他如同看着J的生命一寸寸融化消失。

  本以为又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纷争,J却轻易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任由电灯从天黑开到天亮,挑了其他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小事和他展开新一轮的争吵。

  他开始反思。

  是不是真的只要离开他了,J就能变好?

  于是S把他所有能找到的音乐出版方、剧场方、作曲家、演奏家、评论家等等相关的人物翻了个底朝天,列出长长的名单,负责人、电话号码、联系地址、备注事宜记录得不厌其详,揉着疲惫的双眼把纸张拍在J的桌前,扔下一句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J还是没有走。密密麻麻的字洒在他们面前,天将暮,雪乱舞。

  “你爱要不要吧。”

  赌气地穿着外衣栽倒在干净的枕席之上,他把脸埋进自己那张寡淡的纯色被子中,一场稍起波澜就被斩断的风波令他乍然意识到,不是J不想走,而是走不了、天涯海角也是逃不过的。

  S曾大言不惭断定J是顾影自怜的典例,没想到他竟成了对方的影子。

Chapter Text

  J有一段时间没和他吵架了,可能是终于发现争吵无用。

  这天他正和J说些什么,是日常琐事,或是他们一直谈不来的、横贯于他们之间的问题。

  S突然觉得窗户好模糊。

  现在的天气还会起霜么?还是说前几日附近打泥巴仗的小孩莽莽撞撞、染到了玻璃?

  没等他疑惑过来窗户突变之谜,直到J彻底闭上了寡言少语的嘴,走过来拥住了他,听着对方的心跳突然意识胸膛之中多么紊乱迷错,这才发觉自己在流泪,止不住。

  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距离永远只会不断拉长呢?

  明明心上人贴着他那么近啊。两颗心脏隔着薄薄的肋骨跳动,炽热又滚烫的生命又封存在冰凉的躯壳之中,他听着J的心跳,年轻、沉稳、有力,那般微弱的触感却震耳欲聋,“咚咚咚”告诉他,J活着,并且会继续活下去——

  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J总是这样,好像从很早以前开始,早到他还没凭空多出一段人生,早到他们还相安无事地泡在作曲室里、亲亲热热弹琴创作,那个时候,J就离他很远了。

  他还是能看见J,只是伸手够不到,再走几步路、走快点、走远点、跑起来,也是够不到的。S起初自欺欺人把这也当成陪伴,是他的音乐不够优秀、是他的为人不够成熟、是他的内心不够恳切、是他的爱情不够真挚……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多么喜欢、喜欢到一切承诺都捧出来所有牺牲都献出来的那个人,一步又一步,走到了他视线的尽头,差一点点就消失了。

  他以前会质问、会不甘心、会忿忿不平:

  为什么会是我们?

  为什么所谓的命运永远周而复始?

  为什么相爱的两人竟互相折磨至如此境地?

  可就连曾经坚信不疑的“相爱”,他现在都无法确定了。

  他不确定他的爱是否真实,或者只是被余音袅袅的奏琴歌唱哄过了耳朵、让神采飞扬的笑脸蒙住了眼睛、令销魂灌入了骨髓,不经意间把那颗心给骗走了呢?

  至于他的……朋友,他确实是不能理解的,贸然盖章“爱”或者“恨”,实在是抱歉了。

  S推开了J。

  他乏了,不愿见证某人漫长而坚决的离去,只想长眠一场,在梦里追寻赶上那个人。

  “让一切结束吧。”

  我管不了你了,我看不见以后,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你已经不能离我更远了,因为我把你封存在了记忆中。

  “来,继续你没做完的事。”

  “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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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坠在柔软的床上之时,S其实还是发懵的。

  他分明用了最简洁的祈使句,聪慧如斯的好朋友却听不懂似的,那双在任何意义上都要他命的眼睛瞬间含着泪看过来,水光模糊了纠缠不清的万千思绪,他已然放弃去理解J,也觉得没必要做出更多的解释,无声地对峙着,一段名为沉默的线在两人之间划开、延展至远方。

  可是他第一万零一次,还是会对这个人心软啊。

  S想擦去那惹人心烦的泪水,又觉得自己顶多身为一个和爱慕对象上过很多次床的追求者,觊觎情侣之间的亲密举动实在不妥且妄想,伸出的手骤然收回只会徒增尴尬,他干脆抚上了J的头顶,一触即离地感受掌心里轻软蓬松得好比甜奶泡的发丝。

  刹那之间,在眼眶里缀着打转的泪断了束缚的绳线散落下来,玲珑透彻的玻璃珠子碎了一地。

  他想J肯定是听懂了,只是不愿接受和面对罢了,毕竟他的好朋友将“逃避”自始至终贯彻了整个人生。因为J啜泣着,眉宇之间满是委屈,却开口问他:“你……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这便是同意了。

  他当然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他想在J的演奏会上致辞,再多观众再多评委再多助手,也只有他一人能站上台与之比肩共奏;他想把J领到学院炫耀,令J光明正大被溢美之词围绕,骄傲地告诉那帮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们我很荣幸能和他成为朋友;他想让他们餐餐佳肴、顿顿畅饮,枕最轻最暖的被子;他想让J无需彻夜工作,他们开着电灯谈论音乐直至破晓;他想和J走出作曲室,去一处处崭新的地方,听新鲜的音乐、赏新奇的景色、享新颖的美食……

  但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就算把想做的事情通通做了一轮,他最终还是会和爱而不得的心上人面对面站着,然后引颈受戮,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如果说J一辈子执行得最彻底的事情是“逃避”,那么他就是“拖延”。

  虽然不会转身跑开,但是眼睛涓滴不漏地注视着日渐崩塌的现状,遭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痛楚,行为却依旧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好像只要被动地等,最美好的结果就会奇迹般降临。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成为一个果断的勇士吧。

  J绝对察觉到正在摇头的他心口不一,因而感到迷茫。再退几步来说,他重获记忆与J纠缠不清的十年,他没少画饼,字字句句都是对未来的期盼,有太多的许诺和祝福等着他们挨个凑近、试错、摘取、同享,没有一个人想过他们的结局竟会戛然而止、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

  都心软妥协那么多次了,反正他是将死之人,再添一回也无妨。

  他随口讲道,我想让你主动一次,我是说在床上。

  既然性爱换来了未名奏鸣曲的前四章,最后一章就让他来收尾吧,希望他的生命足矣让J了却心头大事,不要又像前世那样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虽然他也无能为力了……

  “……什么时候?”“今天吧,就今天。”再拖延下去,他怕J狠不下心。

  于是他翻找出藏在深处的匕首,方才走到床边想递给对方,就被一把推倒在床上。

  此刻的J和野外那些受惊的小兽无异,自己怕得要死,却还要慌里慌张地跑上前,同时伸出利爪和脖颈,不知是示威还是示好。八百年都没试过接吻时牙齿磕碰的S亲着亲着觉得他被当成了定音鼓,一槌下来脑袋都震荡着嗡鸣,也只好反客为主,引导回这个不知轻重的吻。

  J却不甘示弱,估计是铁了心要做到那句“主动”,学着他以前的样子,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揉弄,一手捧着他的脸抚摸,舌头钻进他的口中乱闯一气,把两人都搞得气喘吁吁、还险些被分泌的口水呛到,那熟悉的会攀援着椎骨一路炸开到头顶的酥麻情欲却杳无踪迹。

  在黑暗中沉浮了少焉,S睁开眼睛,凝视着那个长睫都快要和他相交的人正嘟起嘴努力地亲吻他,这场情事说不上有多感觉良好、值得一死,相反处处都是漏洞,比如他猝不及防横在两张铺盖之上挺别扭的,脚腕还有大半悬在床外,头却快被蹭到墙上了。只是他看着眼前的人,单单看着,哪怕不需要其他诸如亲吻拥抱爱抚之类的举动,够了。真的足够了。

  面对技巧上的生疏,他的朋友永远选择用大胆的态度与坚韧的毅力迎难直上。J发现自己不善亲吻,干脆松开相叠的唇,把自己撑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的衣裳剥得干干净净,上一秒刚抓起床头的润肤乳,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往后穴里捅,草草抠挖了几下就立刻插进新的手指,身下的他惊于动作的粗暴,觉得胡来至极,又对近在咫尺绽放的赤裸情欲看直了眼。

  J待自己丝毫谈不上爱护,甚至到了破罐破摔的地步,床下如此,床上更体现得淋漓尽致。扩张分明才起了个头,J已经扶着他,一点一寸地辛苦吞吃着炽热性器,完全无视跪立着打颤的腿根,坚定无比地把挺翘的臀肉往下沉,浑身肌肉都因了疼痛在紧绷着抖,却竭力凭着以前做爱的经验放松甬道,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肯要他怜惜得快要溢出来的帮忙。

  濒临危险却仍情欲高涨大概是男人的劣根性,而他这种下意识保护危险本身的绝对没救了。

  紧致湿热的软肉在吐纳间收缩摩擦,说不爽是假的。S仰视着骑在他身上起起伏伏、就算在开始就被插得软了腰失了力仍一口气悬着咬牙摇着屁股邀欢的人,头一次觉得他与成为圣人的距离那么近,心上人在胯间羞答答娇喘索求,他却觉得担忧超过了肉欲,连做爱都无味了。

  所幸J抵着他的肩膀、夹着他的腰却没有限制他的手,S一手伸向那个未经抚慰也足够精神的分身,余下的手就摸上了低喘不绝的唇角,把指头探进齿关之中熟练地翻搅着,毕竟论现在的体位情形,J也不好俯身与他交换一个青涩还伴着磕碰的吻。

  趁J神魂颠倒般吸吮着他的两根手指,S骤然发力,把自己与身上的人一同支起来靠在背后的墙上,肩膀上那只原本虚按的手掌瞬间攀紧了,相连的部位似乎刺激到了极乐的角落,他盯着J双目半眯在喉咙深处逸出一声闷哼,有了抓附的受力点总算看上去没那么不稳了。S轻吻着顺势趴到他胸膛上那枚小脑袋翘起的某根发丝,只觉得这位朋友脑子里撇去音乐都装着“不清醒”,对自己狠得下手,衣服说扒就扒、男人的性器要往里捅就直接一坐到底,对他的关怀又处处透着幼稚,为图方便只堪堪给他解开了裤链,怕他累还把他按床上不给起。

  怎么,对你来说,做爱主动就是一人享乐,一人遭罪了不是?

  S凑近咬住嫣红的嘴唇,任由对方攀着自己上下动作,给机械的抽插蒙上了一层爱欲的温情。

  他一直很喜欢J的声音,尤其是叫床的时候。但他从没想过J能发出如此媚的声音,嘴也没张多大,高亢娇软的呻吟声被糖浆糊住,浓稠又不讲道理的甜向食道浇灌乃至溢到了喉咙口,从额头到脚趾尖都能惹出酡红,叫人听一耳朵就省了买春药的钱,满脑子除了操他还是操他。

  腰侧的凹陷处天生就该贴合他的手掌,S听从内心,扣住那截紧绷的腰,狠狠往上一顶。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J却不肯结束,放下一切架子底子表子里子,被顶得坐都坐不稳,还扭着腰挂着泪和他说想要,湿滑灼热的手心缠着他往自己身上肆意去摸,白浊堵都堵不住却还是紧得跟没操过一样的肉穴简直要把他下辈子的精液都勾出来才肯罢休。

  他扶着汗涔涔的小腹,竟有种能按到深埋其中的性器的错觉。

  稍一偏,他就看见了床被上的匕首,连鞘都没动过丝毫,遭主人刻意遗忘至世界尽头。

  不能这么下去了。他望着还怔愣在上一阵高潮的余韵、却已经把魔爪再次伸向身下企图再来的人,面上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说了句傻。从太阳尚在的大白天做到天黑月亮升起,今晚已经不知道射了几次精,J的小伎俩昭然若揭:不想结束、不想接受、不想杀他。

  S不希望这场天崩地裂的性爱以两人纵欲过度昏迷在床上告终,更不希望在所难免的浩劫又被当成冲动不了了之——因此拖延之人牵住了动摇且迟疑的手腕,告诉他不要再逃避了。

  没有出言催促,只是一边直视他的眼睛眨都不带眨的,一边引着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游移过自己的脸颊、脆弱的脖颈、领口大敞的胸膛、沉浸在欢愉之中毫无防备的腹部、皱巴巴的布料覆着埋有致命动脉的大腿根,无声地告诉他下刀的好位置。

  J刹那之间就懂了个中道理,看上去难过极了,空余的右手怎么也不肯离了热烈饱胀的情欲碰一碰冰冷安静的凶器,亦不愿被捉了去到祭品身上一同梭巡,反揪上自己,似乎是想抓握衣领之类的东西缓解不安,可衣服早就脱得精光,仅仅挠出了血痕,在心口上、一道又一道。

  好痛,好痛,好痛。

  他看见他唯一的那个人闭上了那双令他很有负担的眼睛,他们隐秘的部位依旧相连着、动一动还能听见含糊暧昧的水声,一部分仍埋在他体内的主人却已然乖顺地仰起头,流畅的脖颈线条一览无余,除了零星散在光洁肌肤上的斑驳吻痕,还有分外显眼的浅淡青筋,他知道其中流着汩汩鲜血,也知道割开的瞬间他会听见怎样的声音。

  他不知道怎么拔开了匕首,哪怕用上了两只手他还是觉得握持不住刀柄,他根本不是什么抢夺生命的死神,他仅仅是被风吹过的麦穗、被镰刀割了一茬又一茬。

  他终于举起了刀。

  可是他看着轻轻合起的眼,看着亲吻过千百次的唇,看着舒展的眉,看着这般信任这般气定神闲这般任你处置的姿态,仿佛死在他手下真没什么可怕的。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

  他不可能杀了他,以前不能,现在不能,往后未来永远永远也绝对杀不了他!!!

  匕首被他用尽全身力气丢到房间的最远处,他听着那声仿佛是刀刃被折断的声音失去了一切行动能力,只会呆在原地呜咽,混杂了世界所有情绪的滚烫泪珠大颗大颗向深爱的人打落。

  哭了好久,可能也没多长时间,温暖的双手伸向了他,捧着他的脸,尽数拭去了悲伤。

  诉衷情的另一方正极尽温柔地安慰他,可那蚀骨快感是怎么回事呢?

  他睁眼去望,是自己在疯狂动作。

Chapter Text

  J将完成的乐谱装进信封里,看着S仔细地把信口封好、一一抄录收寄信息。

  “确定不给这首奏鸣曲取个名字么?”贴上邮票,他拎起信封去吹未干的墨迹,顺便带有征询意味地望过去,只得到摇头的回复。

  “这样也挺好的。”S自说自话,沉在心底险些遗忘的问题突然浮现,想着当下是个不错的时机,便开口问道,“说起来,这段曲子你有取名字么?”他哼着另一首奏鸣曲第四乐章的某节。

  “这是我最喜欢的了。”担心对方不重视,他特意补充了一句珍贵程度。“不是那个。”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他愣了楞,慢一拍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J像争宠的小孩一样在说些什么,忙不迭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那首奏鸣曲里,我最喜欢的片段。”

  “你和我。”

  这次S是真的呆住了,思维凝成块团出絮卷为球又打起了结。

  前世迟来的道歉、无声的告别、与鲜血纠缠的签名、遮天蔽日的大雪纷飞、欲言又止的电话声、响彻整夜的琴音,好像都有了理由。你和我。

  “弹么?”多少思绪郁结在心头又化开谁也不知道,但他确定此时此刻的他一定是笑着的。

  “我想听你的演奏。”

  J没有直接弹奏《你和我》,而是落下了第四乐章Amoroso的第一个音。

  “无论何时 总伸出手 牵我一路走过的你”

  以沉稳的低音开始,唱着谁也不曾听过的歌谣,曲中的主角就站在窗边,世界的聚光灯却在演奏的开始就理所当然尽数献给了浅唱低吟的作曲家。

  “沉默曾在世界充斥 将我唤醒的那melody”

  音乐家只盯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尘世间万事万物都休想与音乐分得半点注意力。

  “常在唇边萦绕打转 我喜欢你那歌唱的旋律”

  我喜欢与你一同共处的时光。

  “如果宣之于口 那旋律会不会就此消失”

  我喜欢你的理由绝不会消失。

  “我的音乐 你的旋律”

  我们的旋律,我们的音乐。

  “今日我啊 眷眷将你写下”

  凝望蹙起的眉,他好想好想把脆弱的那个人拥进怀中,再不去管一切的一切。

  “你的悲伤 你的痛苦”

  听着简直要滴落到琴键的浓重愁绪,他的心揪成了一簇乱麻,恼人、扎人、又伤人。

  “无声无息 沉默谱成你的melody”

  或许只有沉默,才最适合讲述我们之间的故事。

  “我的音乐”

  琴音与歌声渐弱,乐曲似将走向结束,只留无尽余韵供人回味。

  “我的音乐 你的旋律”

  可是我们不会分离。

  “我的音乐 你的旋律”

  《你和我》如流水一般衔接带过,刺骨严寒进了溪流里,融为沁人肺腑的凉。

  “你的眼神 你的表情”

  乐音骤然升了一个调,他痴迷欣赏因声量爆发而微微后仰的颈,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今日我啊 款款将你写下”

  他转去望纤细而有力的手腕,点点白皙在钢琴上翻飞,勾起记忆中柔软的触觉,搅得他心乱。

  “我的音乐 你的旋律”

  他盼着那张红霞晕染的脸,就像千万个缘起虚幻反而绮丽的梦,能允许他挥霍珍贵的爱意、吐露隐晦的情思。

  “我的心声正奏响于你的melody”

  他的朋友转头找寻他的存在,从不再纠结闪躲的双眼一直看进他坦诚真挚的心底。

  “我的音乐”

  手指在琴键上重重落下,激昂的歌声穿透了灵魂。

  “我的音乐”

  “我的音乐”

  “我的音乐”

  “你的音乐”

  J却闭上了眼,不再看他,也不去看任何东西。

  他一步步走近他的好朋友,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轻声呼唤J的名字。

  春日已至。

  他说:“我们一起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