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春眠

Work Text:

 

“你许了什么愿?”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温柔善良的人们吉泰安详。”

……

“诶,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台阶上有血!”

 

A.

宇宙的罅隙,整个世界陷入了一场漫长盛大的冬眠。高淳腹部受伤,跑来山里休养生息,只拎一只不大的旅行包,其中装着些必需品和一本陌生的诗集。渔网里的黑鱼跑了,逝者灵魂无法安息,整条船像是被一种莫名的重压氛围笼罩,摆渡人四处逃脱,逃往天堂地狱或人间,以求获得新的生活。山谷空荡,从外部看来像是荒山,光秃秃的,阴郁发黑。但因为远离市区,人烟稀少,是休养的好地方。景区地图布满寺庙,满山佛像镇山,一派清净安宁。

远山传来一声尖细悠长的孩童喊叫,余音回荡在山谷。挑剔来者不悦皱眉,裹紧外套走进木屋。这里提供住宿服务,房屋不大,只有三四房间外租,互相之间紧挨着,风格朴素。于是就此安顿。夜晚倚靠床头读书,隔壁传来隐秘暧昧声调,高淳把耳朵靠近一墙之隔处,听出其中猫腻 。房间的书柜与墙面浑然一体,上面陈列诸多书籍,一排排看去并非装饰。桌上摆着刚才整理物品时掏出来的诗集,其中语句晦涩难懂因此看得断断续续,一种神秘的连结促使高淳把它携带至此,需清空脑中百八烦恼再读。隔墙声音渐息,他把手中读物塞回书柜,走至桌前伏低身子,油灯光亮扑洒在纸面。

“人们用强壮的手臂将我拖入深渊/我要理解他们/我向人类的生物构造屈服/我向他们丑陋复杂的嘴脸微笑/我要给他们送上一支玫瑰/看他们不解的神态偷笑/然后祈祷/如果有一天他们放弃挣扎/看透我空空如也的魂魄/我早已退化成满身镜子的婴儿/不肮脏不复杂/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脑中混沌翻滚组合诗句,高淳靠在屋外栏杆处抽烟,恰巧碰到一男子回来。一眼认出这人可能是那位雅癖邻居,高淳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人身后探。来人被他看得茫然,随着他目光看向身后,然而一片空荡。高淳察觉到自身举动奇怪,立刻闪开目光连带转身,夹烟手指探向后脑。

余光里观察,男子好像并无进屋之意,反而驻足立在自己旁边,身板单薄,围一条花色围巾。高淳转头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他一根,问,抽吗?男子愣了一下,笑着点头,高淳熟练为他点亮橘火。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高淳问道。男子面庞清秀,算不上漂亮,但觉眼熟,但觉好看。男子没有回答,没听见似的,吐出一口烟雾将面目笼罩。

深蓝点点吞噬掉夜空,茂林已成黑色阴影。自从山中禁止放牧,白日黑夜都被浸泡在无声瓦罐里,灯火通明的木屋与远处城市相隔甚远,任何声音都被杯壁反弹回道。高淳跟着男子回到房间,意料之中地发现他住在隔壁。屋内由暖风供暖,立在地中间如同金亮太阳。他们坐在床边暖了一会儿,感到身体微微燥热,高淳随着他站起身,任他帮忙摘掉围巾、大衣,挂到旁边的衣架。男子取来毛巾递给他,往里面洗澡的隔间指去。

水珠聚盈于掌心,高淳将积存的热水扑面,脑海里逐渐浮现刚才男子清秀的脸、瘦弱的身材。单薄衣物里的四肢纤细、修长,昏黄的灯光把衬衫的颜色映照成肉粉,裹着的胸脯像极了未剥皮的水蜜桃。

他走出浴室,男子正斜着身子靠在床头,抱着胳膊抽烟,衬衫前襟敞开,露出光滑平坦的小腹,胸脯的地方则被叠着的双臂遮住了。见他出来,男子其中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把枕头挪到床边,让他趴上去。待高淳趴好了,把烟按灭在床头,指腹点落,从脖颈开始为他按摩。

他揉捏后颈的手法并不专业,但让高淳感到舒坦,似乎浑身血管阀门皆开,在体内漫无方向地冲击、流淌,男子的手沿脊柱下滑,在丛林背面抚摸试探。最后低头亲吻他脊背上的皮肤,唇瓣清凉,亲吻毫不放肆,若即若离的克制之感如同一个害羞的少女。高淳有了反应,腾手撩开男子的衬衫下摆,将手伸进去。男子感受到他的抚摸,停止了亲吻,高淳翻过身来,看着他,男子轻巧地剥掉裤子,又如每个荡妇或者婊子都会干的那样,跨坐在他面前。然而,这些事由他来做不仅不会让高淳觉得淫荡,反而是疏离感掐得极好,非常美。他直起上半身,扶着男子的腰,手掌漫扩逐渐将他单手环抱。高淳将脸侧埋入颈窝,深嗅着男子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直到它们得以被贪婪地盈满鼻腔。他亲吻男子两片薄唇,终于进入他的身体。在这样干燥的冬天里,男子身上冒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如同被雨淋湿的柴。他们的身体如两条肉身淫蛇紧密交缠,冲上巅峰的前刻,高淳喘息局促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偶尔轻声哼叫,身体被他操弄得如波涛起伏,但仍不说话,断断续续地在他汗珠密布的胸口用指尖由着汗液写下三点水和一个工字,然后捧起他的脸亲吻。他没有过于欢愉的表情,即使在高潮时刻。高淳目不转睛盯着男子颈间的刀疤,触目惊心的新肉旁生长出妖冶的花。

江水汹涌而至,清冷的漂浮者变成狂热的溺亡人。

再醒来已是次日下午,高淳揉惺忪睡眼,环视四周不见人。于是套上毛衣出去问店主老伯:您看见江了吗?他去哪儿了。老伯吸着烟袋,指向窗外远处的塔尖。

一路小跑不见男子踪影,日落之前,高淳赶至寺庙。男子与师傅辩难之声从塔顶传来,回音激荡,面前石阶盘旋而上。高淳手掌护一束火,踩上石阶。有音:师傅。有回:要请佛珠吗?高淳怀疑声音来自那个叫江的男子。他说,我想问您三个问题。师傅回,我也只能回答三个。

第一个问题。高淳追寻声音而上。男子问:什么是罪?师傅回:阿弥陀佛。那个声音说,我觉得活着就是罪。因为只要你活着,就跟别人争夺生存的空间和资源。对吗?师傅说,不对。佛说恒河沙数。空间有无限大。不需要争夺。活着是一种福报。紧接着是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是男子的声音。空间不是无限大吗?

高淳猜他抢了师傅眼前的什么东西。

师傅又说:阿弥陀佛。塔顶传来男子的笑声。

第二个问题。高淳继续向上。男子问师傅,有没有可能一个罪人,却有着高贵的信仰?师傅说,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手握屠刀就不能成佛吗?高淳仰望塔顶,无所得。许久,上面传来回答:能。

第三个问题。高淳转了弯,找到一条捷径。这里的光线比刚才昏暗许多。男子问,佛能展现神迹吗?如果你能让着塔内下起雪,我就信佛。师傅说,我不能。高淳往上看,又俯视自己走过的圈圈阶梯。这里没有下雪。男子说,佛能吗?高淳手里的火光孱弱闪动。水线割裂火苗的瞬间传来师傅的回答声:能。但神迹并不重要。师傅接着说,神迹改变不了因果,也改变不了……高淳开始加快脚步。男子反驳,不能!高淳停下脚步,腹部的伤口开始隐痛,他开始微微喘气,更大频率地交换着看上看下,来时的路和通往塔顶的路。男子的声音继续响起,佛也不能展现神迹。师傅说,阿弥陀佛。男子迅速回辩,阿弥陀佛也不能。

高淳继续往上爬,师傅开始诵经,男子继续他的论辩。

他说道,因为神迹是信仰的死敌。如果神迹是信仰的前提,那种无需外部证明,纯粹由内心迸发的,属于人的神秘和伟大,那种不可思议的尊严和勇敢,就完全失去了意义,看见诸神显现,看见飞龙在天,看见三维世界物理定律彻底地崩溃,然后开始信仰,不嫌太迟了吗?因为那个时候你不信也信了,所以信仰只在严酷的时刻,在没有神迹的时刻呈现,或者说信仰本身就是神迹,它不需要其他任何的神迹来证明自己,信仰是对无常,对不确定性的完全的无惧地接受,所以……罪就是冷漠。

高淳蹲下身,发现声音并非从塔顶传来。

罪。男子的声音突然轻缓下来。

就是没有信仰。

高淳跑下去,却不见男子,只有似乎方才与男子辩难的师傅一人。此时的师傅正趴着小憩,高淳叫了两声师傅,师傅戴上眼镜说,要请佛珠吗?高淳说,我想问您三个问题。师傅竖起三根手指,说,最多三个问题。

高淳问,刚才是不是您跟一个男的在这儿辩难?师傅说,阿弥陀佛。凡有所相,皆为虚妄。高淳问,什么意思?师傅说,没看见。还剩一个问题。高淳摸头斟酌许久,说,我想请教您,为什么我刚才听到你们的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师傅回答。这座塔就是这样,除了顶层,无论你在哪说话,声音都像是从上面传下来的,这叫“如是我闻”。

高淳向师傅道谢后离开了塔内。走出门洞,江正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拎一个小布袋,几缕烟雾萦绕眼望落日的雕像。高淳又忍不住问他,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男子闻声回头,终于在他面前开口。嗓音那么轻。那么柔和。他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高淳没回答,胸腔里澎湃奔涌着不知名的情感。男子继续对他说,我什么样子?一幅纤瘦剪影在高淳面前逆光伫立,边缘水雾暧昧迷离。高淳一瞬间哑然失声,过了很久才说,很美。

一定有很多人爱你。

江朝他笑了一下,没说话。笑容里有种神秘的哀伤。

他解释说,出来是为了帮老伯采蘑菇。高淳第一次听他讲话,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沉醉在他温和纤细的嗓音里面。装蘑菇的袋子空空荡荡,江提起在他面前摇晃,高淳这才缓过神来,蹲下身开始为对方的闲适买单。太阳落山的时候采了大半袋,高淳站起来活动双腿、伸懒腰,男子半嫌弃半笑地问,你手弄干净了吗?高淳便伸手凑到他面前,胳膊伸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和他玩笑。脏爪子凑上来,江稍稍躲一下,作势轻抽了一下他腰间,吓唬人似的。走路时,高淳跟在他后面,男子突然停住向他伸手,要牵他,要牵他的脏手,脸上笑得腼腆。高淳说,我不想走了。江对他说,那我们回去吧,大伯应该做好饭了。

高淳停下脚步说:我想留在这儿。

他想留在这山里。

江的笑容比昨天多了,却依然没有回答他。

短短一日,男子与他做爱忽然热情。情动时,不知从哪变出一串佛珠,散开套住高淳的脖颈,目光深处情欲满盈。高淳只觉自己如同被山鬼蛊惑,一时竟将一百零八烦恼权当红线,脖颈和下身被他箍得紧,脱离地面与人间。男子美丽魅惑之形,无有性别,仿佛普渡众生的菩萨为满足凡人欲望坠落人间。快感冲上大脑,情欲洪水猛兽般不可抗地袭来,高淳在男子身中有节奏地进出,一瞬忘却所有世俗烦恼,转而又塞满尘世欲念。意识里一闪而过的山谷炊烟,模糊掉男子面容,使他忽然分不清眼前是妖是魔是神是佛是人还是鬼。然而这种蛊惑的力量只在性上的欲念来袭时方显威力,性欲悉数散尽后,男子脸上并无献媚取宠之意。

高淳取来自己带的诗集,江躺在他腹部,端着本子,读里面的文字,清清嗓子,正经极了:我理应热爱江中巨大的鱼形生物,恢弘如同命运,当它将你吞入腹中,不要哭泣,而要理解!

不要哭泣,而要理解。

高淳的手在枕下按下软键。

无名电话凌晨打来,他又有了不得不离开的原因。凡人作茧自缚,更无冲破茧丝的勇敢思虑。江去送他。临别时,高淳向他挥手,腕子上佛珠忽然断线散了。

江对他说:它为你挡了一次灾祸。

以后你一个人,一定要多加小心。

外来者在山中徘徊。往回走,找不见木屋,接着往下走又找不到出山的路。黄昏时分,终于看见人影,那人应该也是迷了路,很热情地走来问路。然而在靠近高淳时,突然掏出匕首捅向高淳腹部。高淳吃痛皱眉,缓慢爬到长椅上捂着流血处躺平。此时,他想起那个叫江的男子。感觉到记忆深处有些东西浮现了出来,但仍不清晰,可能是之前见过江有过一面之缘,又或者自己本来就认识江。

一个短发、穿短裙的瘦高人影出现在他面前,待他逐渐靠近,高淳才发现,那是化了妆的江。江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脸埋在两膝之间闷声哭。哭得很伤心。高淳不懂他为什么要哭。意识出走前,呜咽哭声里,好像听到江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仿佛在意识边缘度过漫长游离,当意识重新回归大脑,他再次醒来,躺在江的房间里。此时他感觉到两件事:第一件事,他记忆里的江穿过那身衣服,自己从前就认识江;第二件事,是江把自己救回来的。高淳低头,发现自己腰上缠着白布,而江不在这里。他再次出门去问老伯,老伯却像失忆了似的,说没有这个人。

越来多的事变得扑朔迷离无法解释,江到底是否存在,江为什么要趴在自己胸前哭,老伯为什么突然开始说不认识江?高淳在里外屋来回走动,焦急地摸着脖颈,最终向老伯试探问道,那您见没见过一个穿裙子的,个子很高的……人?接着用手在脖颈两侧横向切动比划了两下:头发到这儿,齐齐的,有刘海儿。

老伯愣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了,不久又摇头。高淳想起枕下的录音笔,进屋取来放给老伯听,里面传出一个温柔男声,随性地朗诵:我理应热爱江中巨大的鱼形生物,恢弘如同命运……

老伯一听恍然大悟,这不是小诚的声儿吗!你去山顶找找吧,那儿有个荒废的基站,我记得之前他在那儿住。

腹部挨刀,高淳只好先在此养伤。待到伤口差不多愈合时,四处游荡。寻找去顶峰的路。老伯告诉他去顶峰的路都封了,出山的路也封了,最好还是打消念头。高淳一时如同靠不了岸的船。他本该享受这种不上岸的生活,然而当两岸都禁止上岸的时候,还是生出一种上岸一探究竟的心理。更何况江可能在山顶。

山里的寺庙只有上午开放,十二点后悉数关闭。高淳上午逛至寺庙,除了扫地的僧侣,终于看见一个普通人。卖各种祈福之物的老板。商店开在寺院里,宝殿前盆景上栓挂的红丝带都是来源于此。高淳来到店面里,对正在打扫柜台的老板说,您好,我想问一下,到山顶的路怎么走?老板身穿深色棉袍,蹲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叠折好的地图甩到桌面上,嘟囔了一嘴价钱。高淳边翻开地图边说,我听说,到山顶的路封了,是吗?老板有些不耐烦,那你还来问?

没有小道吗?老板惊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然后摇了摇头。年轻人性子直说话也直,不合规矩的路没人给你指,只能自己看。

这山上是不是死过很多人?

老板正嗑着瓜子,听到这话整个人凝滞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高淳无辜地说,它没要我门票。老板似乎忽然对他有了耐心,你非要去山顶吗?看你脸色不好,没必要逞强,今后征服它的日子多了去了。高淳问,可否指点一二?老板回,你去山顶干嘛?

找人。高淳说。你天天待在这儿不无聊吗?

老板说,我等人。裹了裹袍子。

他们如何相同,一个真诚的问路人,一个虚伪的指路人,却为同样神秘的理由驻足或走奔。

老板转身指向窗外,看见那儿了吗?高淳沿着看去,他指向乌黑山脉中的一条明线,通往山顶。线段上有移动的小黑点。老板接着说:那是唯一的路。禁止通行,但总有人走。

高淳刚要道谢,出去自行摸索寻找那条路的入口,没想到老板这时叼起烟袋儿,尖下颏脸型笑起来像只玉面狐狸,语调和眼尾一样都是扬的:陪我喝两杯?高淳愣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点了点头。

他的路有着落了。

看日头渐高然后日落西山。老板给他讲了很多故事。比如为什么取消门票。比如不久前有人在这座山上割腕自杀。从前为了逃票,不少人都找小道进山,野路多危险,失足摔死过很多人。高淳问,那不是他们自找的吗?老板笑笑说,国家要惯着老百姓啊,小朋友。所以你也要遵纪守法哦。高淳低头,心生一点厌恶,同时感觉到被后半句暗暗戳中。他是否失忆,失忆之前又做过什么。确实想不起来。当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记忆,它似乎开始流失得更加迅速,自己确实想不起进山时腹部受伤的缘由,同时也注意到,那时他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记忆的缺失和断层。

荒山野岭,见面就是缘分。老板送他瓶药,鲜红的瓶塞,里面是粉末,说是撒在伤口有奇效。二人聊天喝酒一直到很晚。清晨醒来时,老板已经不在屋内。从阳面窗户照射进来的日光明亮刺眼,高淳抬手遮住,转头随意地向阴面窗外看去,老板正在佛前跪拜。

他走出去,来到小老板身后,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起来不虔诚不敬畏,冒犯极了。他想,如果佛祖真是神灵,应该宽容他,而不是谴责他的不虔诚、无信仰。现在它不言不语,自己就理解为宽容了。作为回报,他没有在跪拜的地方直接问老板,你许了什么愿?回到屋里,他们一起烤着火炉,高淳才开口问。没想到老板真的回答他了,好像完全不怕说出来不灵。

你许了什么愿?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温柔善良的人们吉泰安详。

你不怕说出来不灵吗?

怕什么。我心诚啊。

高淳想起江的名字,这与江的名字同音,然而他无法知晓江的名字的真实写法。他只知道他叫江,这还是江蘸着高潮时的汗水在他胸口写的。如果他的名字真的是这个诚,那简直太美了。

江诚。舌头一下抵在牙关,接着抵在上牙膛,嘴角向两侧漾开又弹回,他念着江诚的名字,浑然不觉自己已在人面前展露一副痴态。老板的嘴角微微翘起,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

江,诚?江诚是谁啊。女朋友?听起来有点像男的。

高淳不知该如何表达,吭吭哧哧地说:是男的……也是女的。老板听了大吃一惊,人妖啊?高淳问:啥是人妖?一副无知样子,瞪着一双眼睛。老板摆摆手,笑着说算了吧,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吧?问句回答问句,高淳不愿回答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你在等谁啊?

一个和你一样不爱说话的人。

山顶施工,以此封道。老板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短短的虚线,那是一条野路,可以避开守在路口的警卫,汇入大路。他对高淳说,过了那段路就不要和任何人说话了,最好连对视也不要有。高淳不解。老板说,因为你分不清在接近山顶的路上,遇到的到底是人是鬼。高淳说,白天也不行吗?老板笑着摇摇头,说,你要知道,有些鬼会在阳光下走。

沿地图上的路线找到关卡,有一人守卫。主路旁的丛林中明显有一条小道。小道是段土路,大约二三百米,坡度比水泥路高出几倍,脚下是落叶和软泥,只能靠大块的石头借力。好不容易回到主路,走了一会,后面突然传来旅游团导游由麦克放大的声音。

过了关就不要和人说话了,你分辨不出遇到的到底是人是鬼。

进山的路已经封了,没人进得来。

高淳躲到林子里,张望这一切。导游拿着小旗在前面走,后面跟着很多穿统一服饰的老人,他们穿着艳粉色的半袖,短袖尺码偏大,套在厚重的棉袄外面。离远远的,他与导游的目光短暂相接,那时导游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冷淡的表情顿时让高淳毛骨悚然。

他收回目光,仰头使整个身子紧贴在树干上,脑子里只有五个大字:阴间旅行团。但那些老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使他开始怀疑老板话的真假。如果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呢?会微笑,会大声交谈、甚至喧哗,此时他觉得在山谷里喊叫都没那么糟了。于是他再次探头出去。这时他发现旅行团已经解散休息,艳粉色散落在树林和大道的不同位置。然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开始寻找导游。

他消失了。

那个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皮鞋的非正规导游装束的男人不见了。他看起来像个老师,根本不像导游,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高淳转回头来,发现那位导游正站在另一侧,低头盯着自己。

你掉队了吗?

高淳又开始怀疑自己。他摇摇头。导游在他面前蹲下来,旗杆搭在肩膀上,说:那你为什么在这里?高淳回答:我找人。导游问,谁?高淳不说话。他说,你不告诉我是谁,我怎么帮你找?

江诚。高淳说,语气阴冷,你认识吗?

导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这让高淳肯定他一定知道江,或者说他可以证明江的存在,自己没有疯,甚至他会知道从前有关江的事情。比如。他受伤躺在长椅上时,江为什么会在他身旁哭得那么伤心。导游正要转身离开,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道:别找了。

你找不到他的。

他又在这高度徘徊了很长时间。每次都是这样,仿佛每天他只能前进一定量的实地距离,然后便进入地图也拯救不了的无限循环。到了夜晚,他燃起一个火堆,靠在岩石上烤火,远处山下是万家灯火。高淳翻开诗集。

“我在此发誓 永不诋毁任何一个同类/每一个用心专注于自己生活的人都是善类/如果有一天谷子不再充裕/大地的子孙眼前一片漆黑/我低头看 深黑的土地/我愿脱下繁重的服饰/用粗糙的双手守护众生/年年岁岁/这里养育许多自私又聪明的野兽/得过且过 胸腔中装满豁然爱意/却难掩污秽/我相信总有新的生命诞生/我要为它们奉上光明金灿的东西/避免其蒙上深沉复杂的黑暗/我谴责我/我创造我/没有神明/没有上帝”

睡意朦胧间,远处山峦在漆黑中燃起一点火光,高淳顿时清醒。他盯着那个光点皱起眉,发现它好像正在移动向他这边来。不远的距离,十几分钟后,光点变火炬。来人如鬼魂幽灵游荡而来,是白天的那个导游,离近了暖色火光映在脸上,倒没白天看人那么阴冷了。高淳想起小老板的话,于是产生了一种联想:鬼都在白天走,所以人只能在黑夜里活动。然而他想起那些老人。导游卸下背包,把火把扔到高淳面前的火堆里。

他走到高淳旁边蹲坐下来,也靠着岩石,一副打工人的疲态。说:你说你要找,江诚,他是你什么人?高淳不说话,不知作何回答。导游支起腿,架着胳膊,火蛇在眼瞳里不安分地窜动。

你听说过这山里有个人割腕了吧?

细微的角度偏差使镜片反射起明亮火光,高淳看不清他的眼神,还是点点头。导游的脸突然转向他这边,盯着他接着说,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高淳愣愣地摇头,只觉阴风阵阵。

导游勾唇笑了一下,目光重回火丛,说:一个美丽的妻子出轨了,她的丈夫发现她和奸夫偷情后,割腕自杀了。

是不是听着很真?

高淳点头。他接着说:但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说是这个美丽的妻子其实根本不是女人,奸夫也不是奸夫。那位丈夫确实结婚了,但同时又与一位男子相好,妻子发现了丈夫和男子偷情后,逼得丈夫割腕自杀了。而这位男子,就是那个美丽的妻子。那个奸夫,其实是男子后来的恋人。

一个留不住妻子,一个留不住奸夫。

你觉得哪个更可信?

高淳回答:第一个。导游说,对。游客跑来问我,我都给他们讲第一个。高淳说,但第二个是真的吧?导游转过脸来,脸上些许惊讶。高淳接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导游淡淡地说,都是传言啦。我以前是老师,听一个女同事讲的。他说着,终于把目光投向山下的金色灯火。

火焰发出细小的爆裂声,二人四周寂静许久,高淳率先打破凝滞空气:你到底是人是鬼?导游被他问得瞬间愣住,未几徐徐将头转向这边,说,你呢。

你是人是鬼。

一个像你一样不爱说话的人。高淳突然愣住,耳边响起老板的声音。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好像没少说话。

如同陷入循环,睡觉,醒来,睡觉,醒来。他在这山里一觉接着一觉,头脑逐渐清醒起来,刚进山时的混沌感已消失大半。但他仍然无法回忆起与江有关的点滴。这次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高淳睁开眼那一刻,一只小松鼠出现在他面前,两只小手勾着,毛茸茸的尾巴也翘起来呈S形。见他醒了,便迅速转身跑掉。高淳追上去,小跑着来到小松鼠消失的地方,抬起头发现不远处岩石上的人影。那人影只有一件浅色衬衫蔽体,四肢纤细灵巧有力,仿佛书中山鬼。

那是江。

他大声地叫喊江的名字:江诚!……江诚!这一定是他在山里讲过最大声的一句话。他呼喊他的名字,有好多问题想问,却如鲠在喉问不出一二三。那个人影听到他的声音停住了,静静看了高淳一会儿。他凝视高淳的时候,高淳也安静。他们的身边奔跑着自由流动的风。不久,男子继续往上爬,高淳追随着他。临近顶峰的路很陡峭,但已经可以看到上面确实有一座城堡似的基站。

石阶陡峭,两侧生长着坚强的树木,但都矮小。相邻不远有一处崖壁,上面刻了字。红油漆涂的凹刻,隶书字体:“湫兮如风 凄兮如雨 风止雨霁 云无所处”

岩石旁边的树枝上挂着件衣服,随风舞动如同旗帜,高淳定睛细看,心头一震。那是江的衬衫。于是他加速攀爬。情急之下,不小心一步踩空,撕裂了腹部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快到山顶时已是黄昏,体力不支导致他的嘴唇开始发白。他又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看见江诚,他坐在岩石的边缘,双腿悠荡着悬在外面,风贴着小腿皮肤滑过,赤足底下是透明的深渊。

他对高淳说,高淳,你告诉我,未来是什么样儿的。

这样我就不用再活一遍了。

 

B.

我第一见到他是在南京。那时我从城市回到船上再回到城市,拿笔写东西养活自己,在屋子里憋得写不出任何东西,出来四处闲逛想要寻找灵感。他就出现在舞台上,诚实地说——我当初以为那是个美女,后来才知道那是个同性恋聚集的场所,也怪当时没仔细分辨,反正是个灯红酒绿的场所进去就行。我缺乏一点刺激,一点新鲜感,才好让我能活下去,不然我真的要自杀了——人闲得太久,就是会生出许多坏处来,但我其实不敢断言它是坏处。自杀,我有勇气,早就干了。现在还能想到这两个字,足以证明的意志还没有完全消磨尽。好像是这么写的吧?然而我这脑子现在浑浊得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写的。前几天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聊天(其实我现在也不老),我们聊到: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是什么。他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好像天地间没什么能难倒他:人会使用工具!我立马心头一震感到失落,我想的是:人会自杀。
我会自杀吗。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想活下去。听严良说,他们在山上找到我们的时候,我的四肢都是僵的——那个僵硬程度就像尸僵,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睛瞪得极大,整个人好像被塞到冬天冻了一遭之后没出来。但那时候已经是春天了。我们也不能称为我们了,我和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只记得当时的感觉,心如刀割。
最开始,我对他的好奇逐渐转变为兴趣。你知道从前那个年代穿女装的男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反串演员,低俗表演,高雅的也有,旦角之类,虽然那时候复兴传统文化的观念还没现在这么主流,但也算是个正经东西。反串就不一样了,人家总觉得的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虽然你根本没有,你周围的人也没有。但那个时候大家就是会这么想。
但我完全没这么想。因为我当时屁都不懂,坐在底下看表演根本融不进他们聊天的圈子,虽然他们说的啥也听不懂,但就是死皮赖脸,总不能把我赶出去吧?我花了钱的。至于我听不懂的内容,也就是不知道为啥他们管台上那个美女叫哥,我进来得有点儿晚。
太晚了。
那天他下了台没多久就匆匆离场,我开车跟着他,跟在他后面等红灯,在黑夜里进入亮如白昼的隧道。他换了地方玩,离远了看表情沉郁,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我当时只觉得,天啊,这和我写不出来东西时候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他瘦弱、任性、有脾气,这些都是在看他接电话时撞上一个满脸横肉的糙汉时感受到的,我看他的表情就感觉出他心情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撞了人还推了人一下,和男朋友分手了吧?随便猜的。
结果还真是。
后来他男朋友自杀了。不对,是他的前男友自杀了。那时候我们刚在我家地毯上满地的纸堆里做完爱,那些没名字的草稿浸了汗液之后又风干,皱巴巴的,模样丑陋,总之不如之前看着顺眼,虽然它也是干的。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收到那条消息的,也许是他和王平共同的朋友告诉他的,也许是王平的妻子,也许是警察,也许是任何一个人,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不关心也想不明白。我只关心他事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来我家,我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找他,果然撞见他在后台哭。后来他跟我说,当时和我做爱的时候其实没想好好处,睡一晚上罢了,因为我有点像他前男友。做了替代品自然是极不开心甚至火大的,但一想到如果不是和那个人相似,他也不会让我操他(他说自己是一,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啊?做着看吧,怎么开心怎么来。他那么瘦弱总是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廉价的保护欲,所以我当时就担下了主动一方的重任,虽然最后还是被他按在地上用后面强奸了),我就不那么生气了,但其实那只是短暂的罢了。也是这之后我才明白,任何情感都不会凭空消失,它也许只是被你藏在了哪个角落里,永远都存在,最后还可能以一种你自己都震惊的形式爆发。压抑是没有用的,它只会让暴风雨来得更晚更猛烈一点。
很不道德,不知道该感谢谁,就一并感谢了吧,感谢上天能让我得到他。那之后不久,我们就生活在一起了,他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后开了一个小服装店,某个晴朗的下午,我陪他去纹身店,在他愈合已久的疤痕上纹了一朵莲花。
他说,好看吗?我点点头。伤口的地方长出一片新肉,十分粉嫩,做爱的时候我总喜欢咬他那里。我说,它有点像少女的阴部,他当即给了我一个软软绵绵的巴掌,说,你还知道那里什么样儿?你他妈恶心到我了你。后来有一周,他都不让我碰他,说恶心,晚上睡在一张床上,他让我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打飞机也不让我碰他。直到后来我写了两万字的检讨书,论述我如何不该在他面前提及有关粉嫩、女人的阴部等等词汇,并且表达了沉痛的悔过、未来怎么怎么做的决心,这才获得他的原谅。他说其实从他说出自己生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原谅我了。我泪如雨下。
悔我当初不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也应该举一反三,如果他说不生气,那意思应该就是永远无法原谅。
原谅的条件还有一个,那就是给他写诗,每周都要写,直到后来我写起东西忙的要死,抽不出一只眼睛凝视他,他也没怪我,我才知道他当初只是说着玩儿的。后来他店里的生意逐渐红火起来了,我写东西虽然费劲坎坷但宏观大道还是十分平坦,他很晚回家,我也写到很晚。从最初的日日酸诗、疯狂做爱,到后来的各行各路、偶尔温暖,这段热情消退期十分漫长,我们的感情似乎疏于平淡,变成了一种“有你很正常,但没你就会觉得不适”的关系,其实我们之间只是缺乏一个导火索、一点不和谐的火星,提醒我们,只要彼此之间还有猛烈的情感就不算陌路。
有一天半夜,我工作完倒在床上,以为他已经熟睡。没过几分钟,他轻声问我,你睡着了吗?我把他搂在怀里,说没有,我以为他想要了,我们确实很久没做,感觉得到他的气息蔓延到我耳边,一片潮湿的温热,我有点反应了,结果他说:我刚才……又梦见王平了。我脑子顿时炸开。我说,我给你写的诗还不够多吗?我们在一起生活不够久吗?我操你操得不爽吗?他看着我愣了一下,打开床头灯穿上拖鞋,离开了卧室。我的气瞬间消了(其实根本是邪气,不关他的事,更不是他的错),刚才是我的情绪过于激动,说错话了。我跑出去卧室想挽救一下,他正坐在中厅的落地窗前,头靠着玻璃往下看,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一颗点好的烟(有次我们一起看电影,主角要恋人出去买烟,结果对方买回来一堆,我和他都喜欢抽烟更无避讳,买了很多,家中四处都能找到打开的烟包,垒起来应该足足有一面小墙了),四周黑暗暗的,没开灯。我走过去蹲到他旁边说,我错了,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微笑,说,我没生气。
我傻逼就傻逼在,当时以为他真的没生气。
他确实没生气,只是想清了一些事情,有些东西也彻底变了。后来他跟我说,就是那三句话喊醒了他。他说:其实,我一直在催眠自己。谢谢你。
我最怕他跟我说谢谢。
他哄我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工作,我说你也有,我陪着你。他说,别闹了,快回去吧,啊,睡觉。我灰溜溜回屋。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不见了。中厅的桌子上有张纸条,我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上面写的会是“安好”、“勿念”之类,拿过一看,其实是我记灵感的小纸条,不是他给我留的。
我仍然像几年前他第一次从我家消失时那样去同一个地方寻找他,同样的人群,甚至连主持人、那几个常驻的人都没有变,但我找不到他了。我不写东西了,四处找他,晚上回到家发现他就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打包带回来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他在等我吃饭。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脱了外套到沙发上抱住他,我说:我以为你走了,我天都塌了。这一定有夸张的成分,我在文字的字里行间用平淡寄托我夸张的情感,我不敢用浓重的字眼,我怕我一写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笑话。江诚从前跟我说,那不是生活,人们在书中写到自杀你不应该效仿,生命是很珍贵的东西,只是说得人太多了,大家才不当回事。有时候被本子逼到发疯,他说那时我整个人闷起来阴郁得不像个正常人,我说,你是正常人吗?他不说话。我赶紧接了一句,开玩笑的。然后我们便滚到沙发里或者床上,把这种非正常的隐秘的压抑的兴奋带到性爱里去,酣畅淋漓地享受一番。享受完我们就都变成正常人。那天也是这样,我说我的天塌了,江诚,你如果离开我的话。他的双眼中透着微微惊讶的神情,是我当初看到了却没看懂的。
他说,那天你回来,我本来是要和你道别的。打电话发短信太随意了,我想还是当面告诉你比较好。但你当时扑上来了,我就没说。他确实没说,第二天直接走了,还不如打电话发短信。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像靠在服装店门口等我去接他纹身时那样,斜靠在木屋的门框上,身后是坐在小板凳上抽水烟的老伯。他看到我,眼中明显有惊讶,但是他的四肢很迟钝,就像在街上走路,胳膊肘总是比腕子和手先出去的。他说,你有病吧。我点头,他便进屋去了。他帮老伯采蘑菇,我也跟着去,他帮着洗菜,我跟着择,他撒手不干了,我炒菜。晚上吃完饭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我走过去,他就跑屋后去抽,我又跟着过去,他连踢带踹把我揍了一顿。很轻的啦,都没破皮,我穿得还厚。我说我天天坐着写东西颈椎疼,你再多捶,多揍两下。他说,你是不贱啊。我嘿嘿笑,他又叹气,我知道他拿我没办法,要是我也对他凉,我俩就彻底凉了,我不想跟他凉。后来他说,他其实也不想跟我凉,但我那时候真的很烦人,只知道道歉和粘人。我说我总不能跟你讲大道理吧,哪有跟喜欢的人讲理的,我的聪明不会用在你身上。他说,你聪明个屁,我说,对,我聪明个屁。喜欢你。他说,滚蛋,别学电视里说话。
我们度过了短暂的、热烈的、风平浪静的生活,就如我们刚在一起时那样。不同的是,从前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有未来,但是在这里,我看不到。我错在把这些告诉了他,应该自己消化掉,但想想如果他没有和我相同的想法的话,听到的话应该会给我两巴掌,抽象意义上,而不是无言微笑。
有次他问我,我是怎么找到他的,我说,保密。那是除了酸诗,我唯一动用小聪明的地方,我羞于启齿。我说,你手腕上有国王的红线,剪不断,一理就乱,所以咱还是别理了。他骂我臭贫,作势要打我,我说我管不住,虽然平时话少,但对着他就有很多想说的。他说,你那叫闷骚。我说你也闷骚,然后他巴掌就落下来了。
那年冬天我们去寺庙闲逛(自从来了山里,他总喜欢往观音阁跑,有时候也会去塔楼),碰到卖祈福物的老板跟我们打招呼。冬天山里冷,风大的时候更是寒气透骨,没什么人来,只有我们这种在此短暂定居的有时间会来,有信仰的更是少之又少,我和他就属于没信仰的,我们活得稀里糊涂,生活习惯如同兽类。但那次我有点想搞一个来稍微祈祷一下。我希望他能每天笑得开心一点,别总像我似的闷闷不乐,两个闷家伙在一起会很痛苦的,但事实是他比我爱笑多了,虽然都只是浅笑。我说,我们弄一个吧?他说,干嘛呀,跟他妈要小孩儿似的,你想弄就弄呗。我选了红色的绸带,老板很机灵,给了我一条求爱情的、一条祝老人长寿的,我指着左边那条说就要这个了,江诚过来跟我说还是都要吧,我说我父母早就去世了,用不着了。老板指引我们去相应的地方系丝带、跪拜,后来是他把我们那条系上去的,还去里面拜了拜。从寺庙出来,他说,傻不傻啊刚才。我俩都没经验。我说,不傻,你刚才双手合十的模样,特虔诚。
我自问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搜寻遍了记忆角落也找不出答案。他这样忧郁的、自由的、游离不定却又虔诚炽热的灵魂,哪个写本子的不喜欢?我从前就不喜欢,因为不敢看,我觉得我搞不定他,得用多少鲜花和诗词贺他才算相得益彰,我绞尽脑汁。事实证明——是我想得太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他想要的其实特别简单,但他不表达这些,外显看起来就很复杂。
他一点都不复杂。他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几个人就够了,但也正是这种简单,让我们都进退两难。
那是一个春天的黄昏,我们来到山顶,眺望长江,蜿蜒流出长长远远。就是那天,他变成了天上的仙子。我给警局认识的朋友打电话,然后疯了似的从上往下找,严良跟我说,你不要命了!从那么高的岩石上爬下来!着什么急!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我的精神终于恢复正常。他说,你可真够爱他的,人家死了你能疯。我能感觉到自己当时笑容的僵硬,江诚的死对我来说刺激确实很大,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严良见我表情不太对,问我,你是不是看到别的什么了?寒风就从病号服的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接着说:那天还有两个老人从另一个山峰掉下去了。电视里播放着景区广告,画面的角落里有一支粉色的旅行团,举旗的导游穿着白衣服,这直接导致我完全没有听进严良后来讲的话。
直到他把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我才缓过来神。然后再次震惊——照片上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和江诚长得特别像。他说,就是他带着岳父岳母去爬山,然后两位老人在他面前从山上掉下去了,你看到了吗?我点头,但说的是没看清。
我真的没看清。因为我一转头江诚就不见了。
我该察觉到上山时他的不对劲、他的沉默寡言,那时我以为是他累了。后来我发现,我以为的很多东西,只有这一个是对的。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他从前的爱人自杀的那座山里,我看到了很多人,有他、老伯、卖我们红丝带的老板,还有那个长得很像他的嫌疑人(也许是杀人犯,我现在也无法确定),我企图完全忘记,直到完全记起。他说死去的爱人会变成透明的钟罩,变成辉煌的记忆宫殿,变成万世不度的炼狱,也许真是如此。王平死后的钟罩落在他头上,把他与曾经真实感受过的那个世界隔开,我妄图打碎。想起他当初打断我看金刚经,问我“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信邪道,不能见如来”是什么意思,是做了坏事的罪人不能看佛祖、不能成佛吗?我给他解释道,不是。人想看见听见佛祖的音容,本来就是找错了方法,真正的佛是我们看不见的。有些东西用心才能看见。爱人死后形成的钟罩大概就是这么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更别提打碎。要打碎什么呢?等人死后那钟罩自动就开了。曾经,王平心里的爱人应该就是死了,那钟罩落到他头上,他死了,落到江诚头上。
我从胸中吐出一口长气,梦醒了我也醒来,有一种莫名的超脱感,好像从此什么都绊不住我了,一时感觉如获新生,同时也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于是我思考了很久,坐在临近山顶的台阶上想了很久,望着落日和城市,最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因果迷幻。我离得最近的,堪堪能抓住的,也就只有:我不知道江诚死后那钟罩到底会不会落到我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