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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醒来,就一直醒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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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回去的时候我到了1999年,那是他21岁的夏天。世纪末的急切和焦虑回响在北京的每一条街道,摇摇晃晃,穿过关不拢的窗子,降落在宿舍里他乱成垃圾堆的书桌上。他又逃了课,可能他就没有去上过几回课。我们肩并肩躺在下铺的硬板床,听木马的磁带。他最喜欢那首《犹豫》,我喜欢《没有错过时间》。太阳向西挪动,成为刺眼的红色,光芒投在他一头鲜艳的绿色卷发上。他说他要离开这里,随便到哪里去。未来在他的脑海里是一片黑漆漆的空白。我问他打算做什么,听他说完我早就知道的回答,顺走他正抽着的香烟,告诉他你还是在做个混蛋上最有天赋。他笑得很欢。我想,他一定十分相信他将一直这样活着,这样横冲直撞颓靡无用直到最后;他一定相信他不会活上很久。磁带空转的声音里,痛苦似乎就在周遭的空气中蔓延,实则离我们很远很远,就像照在我们脸上的太阳,离我们很远很远。

 

  第二次回去的时候我到了2005年,那是他27岁的冬天。生日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里面,喝完了能喝的所有的酒。我用最后一口和他碰杯,庆祝他再也没有机会加入传奇的27岁俱乐部。他喝得醉醺醺的,仍然只是笑,是他标志性的那种叫人拿他没有办法的没心没肺似的笑。我不那么喜欢他像这样笑,我会一恍惚间开始想念他未来的笑,比这样的笑多出了太多甜蜜的东西。我也喝得很晕,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我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在看着生长在错误时空的一个悲剧。感谢至今为止所有错的事或对的事,还没有什么将他从我身边夺走。我头疼得快要裂开,看他自顾自地说话,突然出声打断,问,你觉得答案在什么里面。他回答了什么?我不知道。那时候他的仇视同爱一样多,空荡荡的快乐同绝望一样多。在噩梦般的下沉当中,你会醒来吗?那还是个待解的谜。他漫无目的,像伸一个懒腰那样伸展他的生活。

 

  第三次回去的时候我到了2009年,那是他31岁的秋天。鼓楼东大街的晚上,他说欢迎来到这场葬礼。舞台的灯光打在所有人身上,和八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没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我们都是凡人,他说。我们在清河旁走着,昏暗的路灯照不到河水的波纹。他看起来很平静;相比起其他人,他看起来更平静。在那些剑拔弩张和头破血流当中,在那些哀歌、恸哭和指控当中,他几乎像个局外人。他只是写,只是唱,唱“good night, my wounded lover, goodbye”,唱“now he is dead, my boy is dead”。会有人对你失望吗?我问。他笑,说已经有很多了。他不再像四年前那样笑了,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看见未来的他躲藏在那里。改变的发生永远比我们曾想象的更温润无声。有些问题跳过了被思考这一步骤,自然而然地生长出结果;还有一些仍旧悬在仰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只是我们不再急于追问答案。我问他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他说,没有方向,继续活着。然而我知道他有方向;方向不在他之外,他的灵魂自有方向。

 

  回来的时候,时光在我耳旁沙沙作响。春天暖融融地包裹着我,也包裹着他。我伸出手就能拥抱他,我抬起头就能亲吻他。我笑,他也笑,那种笑容赤裸得仿佛一个没有星星的晚上所有的月光。他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漫长的旅程,看见诞生,看见一个人的醒来。他说,听上去很美好。我说是的,如果醒来,就一直醒着吧。

  

  

  

* “此刻沉睡,就不必醒来;如果醒来,就一直醒着吧。” 木玛&Third Party《Third Pa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