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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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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彼披着一件厚实的大衣坐在船头,这件衣服挡风效果极好——虽然看起来颜色土气。他手里拿着一个带点设计感的杯子,杯子里面盛着热茶。
船头只有一盏灯,发白光,刚刚好照亮船头的一点点海域,从远处看像是一只鮟鱇鱼错误的浮在水面上。
“皮皮!”船舱里的人的声音传出来:“海钓竿呐,放哪儿了?”
“你就净破坏气氛了。”吴彼从船头站起身,海风正好刮过来,让他在原地哆嗦了一下。他转身往船舱里走,边走边问:“不是你收拾的吗?”
“明明是你收拾的,”赵晓苏挠了挠蓬松的头发,把刚拿起来的外套又扔回椅背上,“不是你最后非要尝试一下有没有收获吗?”
“找不着,”吴彼在角落里翻了翻,也没有找到东西,外边风浪大了一点,船身晃的幅度更大了,“你说会不会最后我俩因为不知去向的海钓竿在这里吵起来,然后自相残杀——”
“——实际上本没有什么海钓竿,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白日梦!”赵晓苏直起身来挥了几下手臂表示虚无,然后说:“最后咔嚓,落幕!”
两个人都为这段即兴的编纂笑起来,吴彼觉得船摇晃得他有点晕,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眼镜盒里,收进了抽屉。
“明天白天再找吧,反正就算找着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你也钓不着!”
吴彼搓搓手,顺着船里的灯光下去,边走边说:“睡觉!”
赵晓苏跟在他身后乐:“就你那钓鱼技术,还海钓呢,游乐园里钓鱼都钓不起来。”
“你能钓起来,鱼呢?”吴彼下楼到一半,在狭窄的楼道转身回嘴。船舱里下楼的地方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黄光,就在他们的正前方,把整个楼梯都染成昏暗的颜色。
赵晓苏站在那儿哈哈傻乐,又推了推前边人的肩膀:“快下去,睡觉!”
风浪更大了一些。

他们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决定出海的。
海湾那边建成了港口,集装箱堆在那附近,为了更多的贸易港口的库区正在扩建。顺着海岸线往北走,开车大概十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块密集的居民区,楼和楼之间的距离狭窄得像威尼斯水道,上边还挂着电线。居民区最靠近海岸的地方有船只出租的点,就在做船只出租的板房旁边,有一家酒吧。
他俩就是在那儿搭上的。
酒吧设计得不错,却没什么人来,附近的居民区里的人都不太负担得起这里的费用,他们大部分都是不远处库区的工人。吴彼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这间主题酒吧虽然在这里吸引不到什么客人,却声名在外。他来的时候酒吧里的一个人正在说关于那个社会新闻的事情,重点却没有放在新闻本身身上。
在那张桌子上,还有一个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戴着眼镜梳着偏分。
吴彼没花多久融入那张桌子。
“赵晓苏。”年轻人笑着跟他握手,手心带着点热气。
他在旁边坐下来,跟对方一起听这个故事。
“我明天去租船,”同桌的另一个人说道,“听人说了很久,还没自己去看过。”
那人喝完了杯子里的酒起身离开,走之前还给大家留下了自己的名片,说日后可以常联系。贸易港的海和这里的海是不一样的,有落日的海和没有落日的海也是不一样的,总之,海和海不一样。
大海有很多好的地方,但带来的问题也很明显,租船出去要钱,回来却可能颗粒无收,还有更重要的,孤独。
观光游轮当然热闹,可观光游轮只走最有名的那些景点,游轮的票炒到天价,中间还有大批的人倒票;这里不一样,这里偏僻,来的人少,偶尔闯进来的人有的觉得好看还会再来,有的却因为觉得太过孤独,又欣赏不了那种美,干脆走了,走之前还要在心里想,真是白花了钱。
“你想去看看吗?”赵晓苏靠着椅背问:“我听说他们还能提供海钓的道具。”
吴彼没回答,反问:“你去吗?”
“当然去了。”赵晓苏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犹豫,还带着一股子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
吴彼原本想再追问,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俩的答案大概差不多,问出来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
“所以你去吗?吴彼?”赵晓苏往这边凑了一点,问道:“你要去的话咱俩可以拼船。”
然后他就答应了。

他们下了锚,不然晚上不知道船会飘到哪里去。风浪时大时小的,吴彼躺在床上,觉得如果是一个人来,耐不住孤独立刻调转回头再也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船舱里没有暖气,晚上气温越降越低,他自己本身就有点体寒,被子里冰凉,完全睡不着。
他在想那根海钓竿,到底被他们放在了哪里。
上船之前他们也做了准备,两个人都想能够走远一点,不能随随便便看到一点东西就回来。所以他们还能继续在海上飘着。
“吴彼,你睡了吗?”旁边床上传来半闷在被子里的声音:“你说这么大风浪,要是船翻了怎么办。”
“不可能。”吴彼在被子里搓手,又笑了一下,接着说:“船翻了咱俩就得游回去了。”
赵晓苏闷着笑起来:“游得回去吗?这上边有个急救艇,你不会开,到时候你就等我拿着网兜捞你去吧。”
“那我是不是还得以身相许——”
“你是那爱丽儿吗?”
两个人又都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吴彼叹了口气,然后说:“这晚上还真挺冷的。”
“我告诉你,”赵晓苏从被子里露出下巴,“你得把衣服脱了睡,暖和。”
“我这是保暖内衣。”
穿着保暖内衣都冷,脱了岂不是更冷?吴彼怀疑赵晓苏就是想逗他,根本没有理会。
“欸你还不信。”
船舱外的海浪声更大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赵晓苏翻了个身侧过来问:“真冷啊?”
“废话。”
吴彼还没睡着,冷是一方面,他也在想别的。出海没有运集装箱赚钱,但是运集装箱的人,每年就在固定的线路上运集装箱,集装箱里的东西不属于他们,他们也不在意,就好像他们也不会在意社会新闻背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也不在意表达。
他睁着眼睛,听到旁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他的被子被很快掀开,再然后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就多了一个人。
“你干嘛?”
海浪拍在船身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样暖和。”赵晓苏往左翻了个身,带着身上没有下去的热量卧在旁边,面朝着吴彼,又用哄小孩的语气说:“皮皮小朋友,该睡觉了。”
两个人靠着确实更暖和,吴彼侧头就能看见赵晓苏闭着眼睛,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他平躺着,然后说:“你觉得我们能找到海钓竿吗?”
“……海钓竿会有滴,鱼也会有滴。”赵晓苏闭着眼睛回答他,然后又从被子里抬起光溜的胳膊,盲着揉了揉吴彼的发顶:“早点儿睡吧——诶哟还真冷。”
被子暖和起来之后人确实有些晕晕乎乎了,吴彼闭着眼睛接话:“谁叫你不穿衣服。”
“……这样暖和……”
吴彼在快要睡着之前,往右翻了个身。

第二天是吴彼先醒的。
他俩凑得太近,远离了床铺四周所有可能冰冷的地方,他一醒来一动,赵晓苏也跟着醒了。
“……早啊……”赵晓苏眼睛都没睁开,拖着腔说:“你是把我当热水袋了是怎么。”
吴彼一只手抓住被子边沿,作势要往上掀:“你说你是不是贱招儿的。”
赵晓苏赶紧抓住被沿,防止一点热气跑出去:“不贱招不贱招……”
连眼睛都没睁。
外边天还是黑的,距离太阳升起没差多久。吴彼戴上眼镜,走出去几步,刚准备上楼梯,又走回来喊人。
“起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
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赵晓苏,再不起床我掀被子了。”
“马上起马上起,”赵晓苏终于睁开眼睛,“你这个叫早服务一点都不亲切。”
吴彼拽着被子,威胁地说:“不亲切吗?”
“亲切!特别亲切!”
只要我怂得够快,就没有人知道我欠过。
等他俩一人一块面包站在甲板上吹风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亮了。
风浪都没有昨天晚上的那么大,风吹过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他俩并肩站着,手臂靠在一起,就看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好像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样。
“多漂亮。”赵晓苏评价道。
“你要是起晚了就没这么漂亮的景可看了。”
“你说你这人嘿,我这不是起来了吗?”
又沉默了一阵。
“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做梦了?”赵晓苏把面包咽下去之后问道。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里是不是跟姑娘躺一被窝呢——”
“赵晓苏你贱招呢是不是,”吴彼本来打算咬一口面包,又没下口,继续说道:“昨晚就你跟我一被窝的你不清楚吗?”
他撕了一口面包,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又说:“而且你还光着。”
“我先声明,我没做梦啊。”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是光,好像跟其它地方的日出一样,但又很不一样,它的光温度并不高,刷在这艘船上,也刷在两个刚起床正在啃面包的人身上,全是暖色的。
“你说我从这儿把你推下去会怎么样,”赵晓苏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吴彼那边靠了一点,抬手拽着他胳膊肘的袖子,“对外就说是为了那根海钓竿。”
“海钓竿,”吴彼停顿了一下,“一会儿是得找找。”
然后他又笑着半认真地说:“你肯定得下去捞我去。”
这会儿风还大着,日出的光线是暖色的,环境却是冷的。
“我凭啥捞你,你说说。”
“我俩演这出戏,不得一起谢幕啊,你不捞我跟谁谢幕去。”
这回吴彼是真的笑了,一回头正好看见赵晓苏正在看着他笑,眼睛里全是光。
“跟你梦里的姑娘。”
“没那回事儿,想得挺美。”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就像一个普通的天气晴好的白天那样,悬着。吴彼转身往船舱里走,要去找那根不知去向的海钓竿。赵晓苏跟着他进的船舱,一边走一边在人背后吵嚷:“皮皮哥哥,我想吃个鸡蛋。”
“自己煎去。”
“我都献身了!连个煎鸡蛋都吃不着吗!”
吴彼听着直翻白眼:“献什么身了你就,要吃自己煎。”
他回头,果然看着赵晓苏又是一脸憋坏的笑。于是他两步过去,抬手把人眼镜摘了,抓着人的胳膊又问了一遍:“献什么身了?”
赵晓苏也没跑,就站在原地笑,说:“给你当热水袋啊。”
海钓竿不急,海钓竿哪有接吻急,海钓这种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人和这一步,就包含了五花八门的事情。
外边的风撞在船上,声音比夜里轻得多。但早上还是冷,两个人都穿着厚外套,抱在一起像是两个大棉花团抱在一起。
“吴彼,”赵晓苏闷在他肩膀上说,“……你能来挺好的。”
吴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说:“我不会掉下去的。”
他的视线越过赵晓苏的肩膀,看到桌子后边,那根海钓竿就躺在墙根的地上,从来也没挪过位置,却一直被忽视。
“那你能给我煎个鸡蛋吗?”
“你没长手吗?”吴彼一边说一边去储物的格子里找鸡蛋。
“海钓竿找到了吗?”
“就在那桌子底下,我俩跟瞎子似的,谁也没看着。”
赵晓苏回头,也看见了躺在墙根的无辜的海钓竿。
“原来你在这儿啊——”
他走过去,把海钓竿捡起来,拍了拍上边的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