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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之炎》角色同人】写在燃烧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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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快了,夏天快要到了。

一切隐秘的东西正是因为暴露在阳光下,才更能掩饰。大片大片的光影下,这些有温度的暖黄色多会替人说话呀,便是站着也似能蒸干忧郁悲伤的情绪。而最能捕捉这些光影的不就是夏天吗?

栉森秀一一直是这么想的。他在美术社的房间里,就着窗外镰仓的风景,在画布上添补色块。今天天气实在是很好,很容易就想让人把目力所及之景画下来——或是说给录音机密友听。

等到这些肆意洒下来的阳光色影逐渐被海蓝色的潮汐覆盖、秀一收拾好工具正准备出门时,看到了大门。

“栉森!”大门嗓门很大,在空旷的美术室里,有一种在打雷的感觉。

秀一一边背起书包,一边向他走去。“怎么了?”

“要完蛋了啊,棒球比赛……原田手骨折了。”大门很沮丧,但说这话时眼里有几分光采。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秀一心里嘟囔。“哦,这样。”说完就觉得自己语气不是很好,瞥了一眼大门,又继续说,“那可真是麻烦,都快要比赛了。”

“就是呀!真麻烦!”大门急躁地拍了拍门。

秀一好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于是只好抬一抬下巴,示意要出去。

大门的眼神突然就变成哀求了,像一条要乞食的哈巴犬。一边小心地用自己肥壮的身子拦住门。“栉森君,你就来支援棒球队嘛。”

好吧,果然和想的没差。秀一扯了扯嘴角,眼睛往上乱瞟,想着要怎么拒绝比较好。

“拜托你啦!”大门双手合十,又躬了躬身子。

眼下也不知道怎么回应,秀一想,不如拖延一下时间,说不定、说不定大门又找到另一个替补了。“我先回去想想,好吗?”

大门皱了皱眉,赌了气一样看了看他,“好吧,”然后马上转身,还没等秀一踏出一步,他又弹出一个脑袋,“一定要来啊!”

秀一无奈地叹了叹气,等到走廊上已经没有大门沉而响的奔跑声时,他才轻轻地把门带上。“啪嗒”一声隐没在余晖里了。

 

回到家时,妈妈和遥香都在厨房里准备晚餐。遥香最近对做饭很感兴趣,一直到处搜刮食谱,还向妈妈学习做菜技巧,夸下海口说一定要做一顿大餐让你们都吃得走不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妈妈的回应紧接其后。秀一在玄关换好拖鞋,趿向客厅,一股饼干的香郁气息扑面而来。遥香也迫不及待地从厨房里跳了出来,身上的粉红围裙衬得她的双马尾辫实在可爱。

“哥哥!”遥香笑得很开心,手上还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捧着烤盘,满脸期待,“看我新做的曲奇!”

秀一就势看了看,饼干是小动物的形状,只可惜每个都被烤得焦黑焦黑的,忍不住就吐槽了,“诶,他们是去非洲晒太阳了吗?”

“才不是呢——”遥香圆圆的眼睛瞪起来,语调尾音拉长,“绝对很好吃哦!”

秀一笑了,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

“遥香,曲奇还没凉呢,现在太热了,待会再让哥哥吃吧。秀一辛苦了,先去洗澡吧,饭也快好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隐隐混着她得意的奶油炖菜的香气。

秀一应了一声,继续笑着摸了摸遥香的头,“洗完澡出来就吃。”

不习惯泡浴的他只是草草地淋了凉水,全身用水冲刷一遍后,拿毛巾擦了擦头就出来了。穿堂风随意打在他T恤衫上,还印着没有擦干的水渍。而母亲和遥香也把饭菜摆好了,估计曲奇凉得差不多,秀一拿起一块就吃。

没想到品相看着不太好,味道却不差,黄油浓厚,咬起来也是酥脆的。

啊,遥香挺有天赋的嘛。秀一望了她一眼,又拿起一块喂进嘴里。遥香看见了觉得很高兴,“我就说绝对好吃嘛!”

“嗯对对,你说得都对。”秀一满眼笑意。

妈妈挽着手,似乎对秀一今天的表现很感兴趣,“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这么开心。”

秀一本来想点头说是,可是话一到嘴边就变成了“还行。”而他也实在发现,自己回答的并不是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只是确认了开心的情绪。

“啊!哥哥你听说了吗,原田前辈手骨折了,不能参加区棒球大赛了。”遥香喂进一口饭,说话的时候有些含糊不清。

“你怎么知道的?”秀一觉得奇怪。

“路上,放学路上听说的。”

不会是大门上来拜托遥香了吧?秀一闪过这个念头,他赶紧抓住问“到底谁说的?”

遥香有些被他吓到,嘟了嘟嘴,“就是路上嘛!大家都在讲哦。”然后又有些不自在地瞟了瞟,“美子她一直喜欢着原田前辈来着,她好伤心,跟我哭诉的。”

哦,秀一放松了,刚才自己也是太过紧张。“对不起,我以为只有一些人知道呢。”埋头咬了一口炖菜。

“这么说哥哥你早就知道了?”

“嘛……算、算是啊吧。”秀一有些心虚。

一旁的妈妈终于发话了,“这可麻烦呢,棒球队都准备那么久了,以前天天都能看到他们集训的呢。”

“哥哥不是也会打吗?啊好想看哥哥穿球服的样子。”遥香放下筷子,很是激动地拉着秀一的手。

秀一拿筷子的左手被他晃得一抖一抖的,听到遥香说的话,想纠正她明明上一次拿起球棒也有一年多了,但是“很帅!想看!”这些词入了耳,心里还是窃喜,他轻皱了皱眉,用嫌弃的语气,“业余而已呀……”话还没说完,妈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今天那个叫大门的孩子特意上门来说了呢,「请一定要让秀一参加」,很有诚意的样子。”

好吧,大门打的算盘不是遥香,是母亲。他的嘴巴可真像他名字一样,什么都往外敞。“我可没说我想去。”

“为什么不去呀哥哥!”遥香又开始嚷嚷起来。

被她们问得有些烦了,秀一扒饭的速度越来越急。

“慢点吃。”妈妈提醒,末了又补充道,“能去比赛也是蛮好的嘛,再说、你也一直很喜欢当投手不是吗?”

“那是以前的事……我吃完了。”双手合十,忙不迭离开餐桌,留下不满的遥香和叹气的母亲。

 

“报告。今天……不如先从天气说起吧。光影的位置很好看,上国语课还有画画的时候,都移不开眼。”少年蜷在玻璃鱼缸里,对着录音机呢喃的身影好似在亲吻恋人。

“天气果然会影响人的心情吗?这可是问句。”停顿下来,咽了咽口水,“但是海浪一定能吞掉光的吧,变成银白色浮动的光纹。”

“遥香今天做的曲奇,很好吃。”

“大门说想让我去替补原田,兴趣其实不大啊,但是遥香和母亲好像挺赞成的样子。”

“这样吧,来赌一场?”少年从玻璃鱼缸中起身爬出,在墙角翻到了厚实的球棒,将它圆底的一头竖直放在地上,“球棒往左倒就不去,往右倒就去。”

秀一先把录音机暂停了,右手掂着球棒时,心里也想不准自己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一、二。心里默念着,却在快要到下一秒里猛地把球棒又攥住了。

——太蠢了,这种事。他将球棒重新放回桶里。

他躺到床上打了几个滚,好像感受到了比赛的热情和带来的肌肉疲倦,还有遥香得意又开心地大喊“那是我哥哥唷!”然后心跳在打鼓。

“订正。没有什么打赌,我去比赛。”

白炽灯在他眼前晃出了一道白影。他飞快将录音机收回抽屉,伸长了手够着床边的开关。突然变暗的环境让他眼睛有些不适应,却也并未多理会,跳上了床用杯子将自己裹紧。

就当作,是今天天气太好的原因吧。秀一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直到电风扇的叶片在燥热的风中轻微转动发出的声音将深夜填满,他才把那些想法安抚清楚,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的天气暧昧不清,太阳冷冷淡淡。

他房间本是由车库改装的,在里面睡时倒不觉得如何,一拉开闸门,外面骤然袭来的凉风让他打了个喷嚏。

快速洗漱过后,到餐桌上,母亲早就将早餐准备好了。三明治里夹着烤得焦焦的培根,是每日定番。

“早上好。”母亲端着一杯牛奶,笑着问好。

“早上好。”他咬了大大的一口,嚼着问,“遥香还没起床吗?”

“可能还在准备吧。”妈妈也坐下来喝了一口牛奶。秀一抬眼注意到她新戴的手表。“挺好看的,新买的?”

母亲有些迟疑地点头,还是微笑着,"也不算新的了吧。前段时间,把......把你爸爸送我的手表拿去修了一下,新换了个表带。"语气又似乎是小心翼翼。

秀一当然知道她说的"你爸爸"是谁,他也明白了母亲突然变得谨慎的语气,他也只是"哦"了一声,"难怪看起来眼熟。"

话题也就此沉没下去了。好一会儿空气里只弥漫着早餐的味道,大概是面包和牛奶在打架,果酱和配菜一次又一次地劝解着,这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让秀一一直觉得很神奇,是栉森家特有的。

"说起来,棒球比赛的事情,怎么样了?"母亲的话打破了早餐奏鸣曲。

咬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秀一有些艰难地吞咽下去,又灌进一口牛奶,此时向母亲看去,四目对视,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迅速移开视线,"嗯,我去参加。"

母亲惊呼了一声,双手在嘴巴上,"真的答应了?"

秀一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了,更多是害怕情绪又要确认一次。起身准备走时,还不忘提醒,"快去叫遥香吧。"眼睛盯着被子边沿的牛奶,又补上一句,"先不要告诉她这件事。"

"为什么?"

秀一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可能自己是想好好掩饰一下向妹妹展示的心情,他胡乱编了个借口,"那个什么,她朋友美子,可能会更伤心吧。"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家门。

 

终于好好地看到了今天的天气。云层变厚了,阳光畏怯仅投下一点光辉,风也卷进了海蓝色的凉意。骑行在将夏未夏的天气里,白衬衫少年只顾向远方前行。

他一向喜欢靠近海岸的那一边逆流而上。这其实是最安全的,他想。因为那些疾驰而过的汽车只会和自己碰上一面,不用追逐他们,也不用并行。

骑到盘山路后,目光渐渐被来往的货车吸引。脑海里竟然有个荒唐的想法:要是手一歪,撞上去,会怎么样?

会四分五裂吗,躯体残破不堪,那时苟延残喘望着天空,真的像是电视剧里那样血红色在眼球蔓延开来吗。或者,脸都已经没有了,那灵魂也早就看不清自己的脸了吧。然后会被今生最后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注意到,人们会呼喊"快叫救护车!"尸体被白布盖住,再也用不着看镰仓变化多端的天气。曾经可以画画、可以骑山地车、可以去挥动球棒的手,自己并不挺拔的背部,瘦削的脚,都会变成一堆细胞狂欢过最后留下来的一团糟。说不定,还会成为警示例子,告诫学生要小心行驶。

想法与行为悄悄呼应起来,车轮竟真的渐渐偏离了车道,与货车擦身而过,他恍然从中清醒。

这样危险的时候,以前也似乎有过,大多数会收获到司机的怒吼或者是无视。今天也大概这样吧?舒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骑。后面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喂小子!下次可不要走神了!小心点!”

他脑袋朝后边仰去。

是一位看起来很憨厚的大叔,眼神和语气里都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而他只是回头看,没有回复。那好心的司机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加快了马力。

难得是个这么温柔的人。秀一抿了抿嘴。

而在下一个路口前,他突兀地想起了母亲的手表,死去的父亲。

父亲以前,也是出车祸死的。

他只好强迫自己去忘记,小时候的事情,哪里还记得那么清楚呢。对的,记不清了。风被他抛在身后,也许再过一会儿,阳光就会露脸了。

 

见到大门时是在走廊上,秀一没等他开口,装作不经意地说了大门想要的答案。大门似乎很惊讶,一瞬又转为狂喜了。

“栉森!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一把抱住了秀一。两人体型相差极大,大门还用力地拍他的肩膀。“早点答应就好了嘛!害得我想了一晚。”

秀一想说我不也想了一晚,却被他拍得吃痛,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有些抗拒,不自在推开他。“别废话,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当然——就从今天开始!去吧!皮卡丘!”大门模仿小智的手势,让秀一觉得很好笑,也就忘了大门是在揶揄自己。“好冷的笑话啊!”

大门还想闹秀一,被响起的上课铃制止了,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嬉戏的时候,目光扫到了纪子,仅仅一秒,他不在意咳嗽了一声,眼神错开,马上拉开椅子就座。

再一次小心地看她一眼,眼神像粘不牢的便利贴。

怎么说呢,他一直觉得纪子是一个很特别也很普通的女孩子。论模样,是班上被分为长得很可爱的一类,但却很冷酷,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圆圆的眼,不像遥香那样时刻都是含笑的。总像是能旁观着看穿一切的样子。她少有跟女生玩得不亦乐乎,融入不进去女子高中生经常谈论的美食时尚等话题。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美术社里画画。

大约就像是今天这样的天气。秀一朝窗外望了一眼,又暗自吐槽自己怎么总像个天气主播一样留心起天气来了。

“栉森同学。”科学老师低沉的嗓音扯回了他的思绪。

上课走神,百分百就会被点中。这定律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请你解释一下库仑定律吧。”肥矮的科学老师扶了扶金丝框眼镜,紧绷着油腻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

脑内搜索一番,游刃有余地说出来了。科学老师“嗯”的回应,鼻音很重,“栉森同学很不错,坐下吧。大家要好好向他学习啊。”

金丝框每次都会这么说,秀一感到小小的无措,他听到别人的议论,“栉森虽然看起来很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很聪明很厉害呢!”“那种家伙有什么好学习的”。

并不喜欢遭人艳羡的感觉,他只好装得轻佻些、不在意些,这样至少他人的恶意会来得更少。

悄悄的,又想做回刚才没能得逞的事情,他向右后方看去,纪子还是那一副谁都不想理会的表情,清爽的短发细碎的晃动在他眼里。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是好奇还是喜欢。他暂且不去猜想。

 

上课、下课、午餐,下午的时间倒比早上要过的快得多了。大门兴冲冲地将他拉到训练场。

闷热还是一点一滴的漾开了,下午的时候太阳好像要放肆高歌,蒸得土地在吐舌头散热。秀一随着大门来到练习场,与大家寒暄了几句,也就算是正式的入队了。并没有想象中众人过高的期待,也没有以往那种对新进队的新人的高傲,每个人都忙着跑操、拉筋——这次比赛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吧。秀一换好了球服,迅速跟着他们的队伍训练起来。

原田因为手稳有力的,一直是大家信赖的投手,现在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团队里也没有慌乱,可见平日里的训练真是落实到了点上。虽然......他们肯定也有些许不愿意的。

既然这样,就只有更努力一点了。秀一正了正帽,在嘹亮的口号声中下了一个决心:要尽力赢下这个比赛。

 

日子似乎是平常地流动在时间的空气里,大概是有了足以寄托的东西,所以秀一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汗水淋漓过整张立体的脸,映衬成好看的暖黄色。

有时他会同大门一起午餐,笈川也会带上好吃的炒饭面包加入进来——他似乎有一种神技,总能在饭点前抢到最好吃的面包,搭配上他并不好笑的笑话却有一张看起来让人很想笑的脸,使午餐还算精彩纷呈。而大门最近谈上了的一个女朋友,也跟着蹭在一起吃饭。秀一看到他装模作样地给女生科普棒球比赛,饭团还没咽下,就夸夸其谈,女生还挺捧场的,一直用发闪闪的眼睛看着他,手托着腮,饶有兴趣地点头回应。小情侣的你侬我侬,秀一嗤鼻不理,只是想起昨晚大门还满面红光的朝他尖叫“亚实真是太可爱了!怎么办啊啊啊啊”就觉得这反差实在是厉害。

难道谈恋爱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因为他人而改变了,那么这到底是变的更加真实还是更加虚假,其实也不过是把丑陋的一面遮掩起来了吧。

秀一在讲台角落蜷着身的时候,好像是另一个别人进不去的宇宙,尽管他身边有许多人,他们都在笑。

喝完最后一口饮料时,笈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

他愣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狡黠地笑了笑,狠狠拍了笈川的头,差点把眼镜拍掉下来,"没发呆,看你傻而已。"

"喂!栉森!"

秀一当然马上跑开了,带着得逞的朗朗笑声。

跑出去的一瞬间,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明不白的情绪似乎被释放了,他愈发会心大笑。

 

2.

“小遥香,”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出,遥香本来在盯着自己的脚步发呆,被这声音稍稍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才发现是美子。“干嘛一副傻呆呆的样子。”说罢还捏了捏她的脸。

“我……哪有!”遥香把她在自己脸上肆意的手拍掉。

美子还是笑嘻嘻的,“呐,我们去看棒球训练吧!”

遥香觉得奇怪,“棒球训练?可以是可以……但原田前辈不是不在吗?”两人在路边一个牵牛花棚下细语。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美子声音突然扬高,“原田前辈只是暂时、暂时休养,又不是退出棒球队!”

“对不起。”遥香拉紧她的手。

“…算了,反正你也不想去的吧。”

“不是啊,去吧,只是、我刚想问的是,原田前辈也在训练吗?”

“嗯,他说不放心新来的替补队员,要去看看。”

是了,这位替补队员会是谁呢?遥香来了兴趣,“那快走吧。”上次她在家里鼓动哥哥去参加,但秀一似乎不为所动的样子让她有些许沮丧。不过她也知道,哥哥从来不是那种会清楚表达情绪的人。

以前她生日的时候,她就喜欢戴着派对帽跳舞,自己给自己唱生日歌,唱得响响亮亮的。可拉着哥哥让他开口,每次都是“唱不出来”。她只好把这归结成是妈妈在拿着相机录影,哥哥害羞了。因为每次一结束这些闹腾的派对,哥哥就会把他包好的小礼物拿到卧室里。而她确实也注意到,哥哥的耳朵红得不像样。

哥哥送的礼物,都是偏实用的文具和图书多。她也曾小小埋怨过“哪有人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是圆规啊!”最难忘的一件礼物,是哥哥亲手画的画,上面认真的写着“赠给妹妹遥香”。十三岁的她当时兴奋了好久。

画上的遥香是一副开心的笑脸,她坐在屋顶上,像一只悠悠闲闲的小猫。她问“就只有我一个人吗?”

秀一点了点头,“画遥香这小胖妞一人就很费劲了。”

她佯装生气瞪了一眼,收获到秀一哼哼的笑声。其实她想问的是,为什么不把爸爸妈妈和哥哥都一起画上去呢?可最后也没问出口。

 

到了训练场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哥哥!”那个满头大汗浑身泥沙、在一旁跟着队伍跑步的不就是秀一吗。

秀一本来没听清,队员们用手臂碰了碰他,“喂……是不是、有人,在叫你。”他才注意到遥香的声音。

心里想着糟了,还是顺了旁边的一瓶水,小跑过去。“怎么了。”说话时还有些气喘。

更惊讶的是美子,“你哥哥,是替补?”

秀一看到她朋友,只好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哥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遥香有些不解,而美子在一旁吃惊又狐疑的眼神,让她愈加紧张了。

“我本来想着今晚就告诉你了的。”秀一擦了擦汗,也捎带着撒了个谎。他瞅了瞅旁边的那个叫美子的姑娘,“你们怎么来了。”拧开水瓶,猛倒进一口水。

美子没等遥香开口,直接问,“原田前辈……原田前辈说他会来督促训练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秀一乍舌,“他今天没来,你要是昨天来的话,说不定就遇到了。”喝了一口水后说话不再那么吃力。

说这话时大门赶了上来,“怎么了怎么了。”旁边凑上来一股汗涔涔的气息,秀一嫌弃地推开他。

美子顿时觉得没趣,遥香紧着问,“什么时候答应的?”

秀一还是推辞,“今晚再跟你说。”说着又拍了拍大门,“训练去训练去。”

“我还没跟你妹妹问好呢!哎!”大门被推攘着,“小遥香,你好啊!哦还有小遥香的朋友,你也好!”

“你好吵。”

 

剩下两个得不到答案的人四目相对,有些尴尬。遥香率先打破了这气氛,“我们……去吃可丽饼吧。”

 

训练结束后,在更衣室里队长山本站上了椅子,用很激昂的语气宣布“比赛后我们去吃烤肉!”

原本写着疲惫不堪的更衣室内空气就被他点燃沸腾了。“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去?”“队长请客!”

山本首先将那些高喊队长请客的声音压下,“每人3000円!不够的话再从社费里扣。”

欢呼声顿时就少了大半。

秀一在人群哄笑里把衣服换好了。“喂,栉森,你会去的吧。”突然被点名,大家的投射过来的目光似乎要比快速球还吓人。

他牵了牵嘴角,“干嘛,我怎么可能不去。”

 

山本咳了咳,“你现在也是棒球队的一员,不许退席啊。”这话就是特意说给他听的。“全员出席!我们打上漂亮的一仗再去吃一顿好的!好不好!”

“好!”

得到回应的山本很高兴,差点一脚踩空从椅子上掉下来。大家看了又是一阵笑。

秀一还在耿怀山本的那句话。也许他在大家眼里,还是那个躲在一角画画的孤僻少年。

回去路上,山地车下坡很快很快。因为是夏天的缘故,太阳硬撑着不肯埋进海里,却还催着归家的信号灯。

他余光瞥到一辆亮红色的摩托车,在后面追着尾,不一会儿就超了上来。

果然是他。秀一用力踩着山地车,跟着那抹红色停到了沙滩边。

他一边大喘气一边把车稳住。今天的运动量有够大了的。

“真厉害啊,你怎么知道是我。”摩托车的主人脱下了头盔,随意拨弄着乱发。

“看见你的车就算看见你的人了,石冈。”他轻轻靠在山地车的把手上,双手插兜。

海浪拍打的声音作了他们的背景音乐。石冈瞧他样子,“真是让人火大啊。”

秀一看到他背上的包,没忍住问,“你这几天没来上学,又是去跟哪里的头头混了?”指了指他的包,“还带工具?”

石冈笑得诡异阴森,“没去哪混,以后,谁都得跟我混。”

这句话听得好笑。在秀一看来,石冈不过是个脑子容易发热、狂妄无知的人,简单说来就是个傻子。

记得刚上高中的时候,石冈坐在秀一前面。他个头稍大,会挡住秀一视线。后来上课时,石冈就成天趴在桌上睡觉,就算被扔粉笔头也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还笑嘻嘻地对秀一说“这样就挡不到你了吧。“

秀一反驳“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上课睡觉了?”

石冈眨了眨眼睛,“收下你的谢谢,反正我也不想听课,这些课,还没摩托竞技有意思。”

“那你应该去上摩托竞技。”秀一暗笑。大概是从那时候起,一来一往,就认为他是个固执的傻子。

“不错,那你加油。“

话没落地,石冈就突然开口“我想杀了我全家。”

彼时有几只白鸥盘旋在海上,衔着细细碎碎的暮色,让秀一觉得有些不真实。

“用什么?”

“你很感兴趣吧?”石冈语气里有些自得,“我包里,有一把长刀,是我辛苦弄来的。”

秀一走近他,“所以你直接告诉了我,不怕吗?”

石冈盯着他,几秒后哼哧笑出声,“你不会说出去的,栉森秀一。”

“诶,那你还真是说中了。”

秀一下一秒就伸手抢他身后的黑包。石冈迅速反应过来,双手抡起制止,“你干什么!”脚上使了个绊子,秀一站不稳倒在沙滩上,不服输地趁机挣开了手,扯住石冈一边的裤脚,稍稍起身把石冈撞上,两人都滚在沙滩上。

那些细沙还有晒后的余温,里边混着石砾和破碎的贝壳,轧得头生疼。动作一大起来沙子脱了疆,在石冈不断开骂的嘴里和秀一愤怒的眼睛里放肆,扬起来分不清纠缠的动作。

秀一挨了一拳。

“你究竟在干什么!”石冈占了上风,拎着秀一的领子大声吼。他看到秀一眼里愤怒的火渐渐消去,内里瞳仁变成了深不可测的黑,像是带着悲悯意味大笑了起来,海鸥不知是否可称为应景地不断嘶哑。

他觉得手要挂不住了,吞咽一口慌张的情绪,这种被轻视忽略的笑声使他放开了手,一步,两步,往后退去,海浪盖过来撒着白白的泡沫继续梳理沙滩,而他拿着包埋头蹲下,将脸深藏臂底。

“石冈拓也,你的刀,给我保管。”没有整理领子,秀一还是盯着他黑色包裹。

沉默,不全是沉默,海浪孜孜不倦,海鸥飞掠穿行。

“我,”嗓音呜咽,“哈……真厉害啊、你们都真的好厉害。会读书就是了不起,而我只能被嘲笑践踏。”

“你知道我爸说我什么吗,他骂我垃圾、渣滓,不配活着。而我妈只会在一边哭,念叨我不争气。”

“哈哈,对亲生儿子也可以说出口呢,还是说,我根本就不是亲生的吧。”

“他们所有人都把我和我哥比较。他是天上的星星,我就是脏兮兮的废物。”

“所以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什么亲情的纽带,根本就不存在吧!面目可憎的恶人,可从来不是我啊……”

“好了够了。”秀一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声,“你杀了他们,你就是手染鲜血的恶人。”口里一股镰刀生锈的腥味与海风的侵过来的咸混杂,像血。他想了想,应该是刚才被打的时候,咬合到了哪一处。

越来越暗的海边,越来越沉的心跳。

“你又不懂这种感觉!「我懂我懂就像被看成空气一样被忽视」哈哈,根本就不是吧,空气至少还是必需品呢。”

“我不是来感受你的人生!”

“你杀了他们,你以为就一跃跳上山顶了再也不用被小瞧了吗?”

“那么我小看你。你也杀了我吧。”

石冈慢慢抬头。他额头稍红,压着一些前发。由下而上,看着秀一的眼。

“你要是真的恨他们,那你就用拳头——像你刚才打我那样,狠狠地去揍他们一顿。然后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被他们看着,不管他们把你认为成是星星还是废物。”

“说起来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存在的价值是要被他人衡量的。”他忽然想起山本问的话,心里闷雷大作。

“杀人很简单,也很难。”

海边的公路灯倏忽亮了,把两人的脸映得发黄。那种排满了昏昏欲睡的黄色。

“你真是个傻子,栉森。”石冈哼哼地笑,用手拢了拢头发,“你小看我,我就看你是个傻子。”

啧,我一直觉得你才是。秀一暗自翻了个白眼。

“那我们扯平了。”秀一昂了昂下巴,“所以,你的刀,给我保管。”

石冈不作声,提拉着黑色的包,磨磨蹭蹭,还是给到栉森手上。

秀一拍了拍包上的沙,“别再想了,”指着石冈的摩托车,“你还要去上摩托竞技课吧。”

 

回到家时饭菜都已经摆好在桌上了,遥香不满又迫切地追问。

“好了,再抱怨饭都要凉了。”母亲拿起筷子夹菜。“可是妈妈……哥哥他骗人!”

“我没有骗人……”秀一无奈叹气。

“那,那就是,瞒人!还有妈妈!你也跟着他一起骗我。”遥香转着大眼睛,轻咬筷子头,拼命想适当的用词。

“无论怎样,现在在棒球队不是挺好了嘛。”妈妈试图圆场。

费了点时间和力气,终于把遥香那气呼呼的鼓腮脸给消了。

“是个好事没错啦……但今天有点丢脸啊。”遥香整理食具,“美子她一直在乱想,能明显感觉到她,不喜欢哥哥你。”

秀一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个叫美子的女孩的脸,“那有什么关系。”

“啊,今天火曜日,我得去便利店值晚班了。”他摸了摸遥香毛躁的头,“总之,对不起啦。”

 

便利店打工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值晚班也是他提的。

一开始只是为了赚酒钱,像个老酒鬼的想法。后来就成习惯了,一是习惯哈伯特101的味道,二是习惯了在晚上做事。

他整理货架,清点进账,打扫卫生,欢迎光临,扫码,结算,欢迎下次光临。

便利店没什么生意的时候,他就和神崎前辈聊天。神崎前辈是个很奇怪的人,似乎很喜欢看《假面骑士》,更喜欢早点下班。闲聊的话题大多围绕便利店的过期食品会怎么处理以及下班后进行什么活动。

神崎前辈总会编出许多理由,“今天晚上的节目,好像很好看”“啊不早点回去就买不到限量了”。秀一就只好包揽下所有工作。前辈狠狠夸他一通,就帅气走人。

只剩他一人时,他就画画,做题,或者看着货架上满满当当的零食发呆,也会翻翻报纸杂志,这时候,说话已经不是必要的了。

困到眼皮打架的时候,他就灌上一杯咖啡,特别期待黎明到来。在他人梦乡的时候工作,有一种活着的疲倦和宁静。

往右边玻璃窗看,只要看到红光探出脑,秀一就稍微收拾东西。交接的人来了,他也就把名牌拿下稍稍躬身,像是一个仪式,对夜晚的告别仪式。

 

3.

“栉森!你的手!再抬高点!瞄准啊!”几乎是嘶吼出来了,原田脸红耳赤,脖颈上的青筋看起来吓人。

秀一心里闷起一股热气。

没有半滴水,太阳烘烤皮肤,火辣辣的疼。极力远眺,还是被这刺眼眩目的光给阻断。耳边听到的话毫不真切,只剩嗡嗡的烦人的蝉鸣。

胡乱把球投到地上,球划出别扭的线影,原田再也忍不住了,也不管旁边的人阻挠他往前的手,直接单手拍掉,而另一只手还绑着绷带,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栉森你干什么!”他冲向前,眼勾勾地生着火。

“我、在、投、球、啊。”秀一咬牙切齿。他已经被原田“好心”地指导给弄烦了。

本来原田也不是天天来,只是听闻栉森代替他了之后,棒球队仍是安稳无事,甚至更兴致勃勃了,他心里就生出一种不平衡。

他看秀一训练,明明是一记好球,硬说他投球姿势不标准,也挑剔他的跑速。

“就你这技术,你会拖累球队的。”恶狠狠的眼神毫不保留全投给秀一。

见势不妙的队员们都一窝蜂围了上来。亲近原田的,就自动站到他旁边,还小声劝不要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秀一哼地冷笑,“你摔了手,本来就是拖累的,我在背你的包袱,还不够?”

周围哗然。

山本队长打破僵局,“诶诶诶,闹着玩什么呢,快要比赛了。”

原田的脸变红又变青,后又带着不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栉森一番,“啧,自以为是的家伙。”

秀一把拳头攥紧,刚往上一扬就被制止了。

“你们别在比赛前再惹事!”山本着急了就开吼。

闹剧还是慢慢散了,原田最后还是被“送”了回去,而秀一一个人在网栏边把弄手套。

“咳。”听到又是山本的声音,估计又是要来劝慰,他马上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诶、别走啊。”山本扯着秀一的一角,“有事商量。”

“怎么了?”秀一还是没有好脾气,但语气明显收敛了点。

“就是……你看,投手,的确是比较难的对吧,不如,你试试转到一垒?”山本询问着,观察秀一表情。

更不爽了。

“山本,当初我就是替补原田担任投手的,现在要回到内野当一垒防守,恕我直言,”瞥他一眼,“这也太儿戏了吧。”

山本十分羞愧。他被原田用多年的兄弟情分威胁说要拉下栉森。无奈之下,想到要调整位置。

“如果是因为左撇子就让我担任一垒手的话,更是,傻。”秀一的话像个炮弹,连发轰炸着山本脑袋。

“总之,我是不会放弃投手的。”

山本本就没有充分的心理说服自己,他就陪笑打打圆场,“也是嘛!投球比较适合你。你就、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哎!原田今天可能心情不好,说话语气冲了点。别留心啊。”

秀一反省自己心情也不太好,也就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往更衣室走去。身上的汗粘粘糊糊,要将他混沌了。

 

区棒球比赛如期而至。时间不会被那些小小的风波打乱脚步。

体育场馆很大,人群稀稀疏疏分布成不一样的应援色。

秀一仔细地扫视观众席,终于遥香的脸映入眼帘。她凑着母亲一同向他挥手,用手撑成一个喇叭状,“哥哥!”声音听得隐约。秀一觉得这时候的遥香既傻气又可爱,恍然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爱笑,香香的。

他在放学路上,大大的方包要把他的身躯压得更瘦小了,一步一步挪着脚走向家里。他记得那时候的镰仓同现在比还是一样的寂寞,海潮蓝汪汪地迎送着欢声笑语,就连电车线路也分毫不差。他听着夏蝉唱着悠长而不烦人的歌,然后舔着疲倦的冰淇淋,回到家门前,遥香说,哥哥,欢迎回来。声音清脆。

眼睛好像被模糊了,他使劲揉了揉,把海风带来的潮气给重重拭去。举着右手,给遥香一个大大的笑容。

“加油哦!栉森!”笈川被大门拉来做后勤,他在身后也笑着,将手里一瓶矿泉水扔给秀一。

“嗯。”这声音,像是在喉咙里闷开的。

 

仰起头,全是人,是体育场只堆砌了的小小的一片天。

到了真正比赛的时候,棒球的重量掂起来重了许多。他摩挲着球表面的纤维和纹路,像是训练时摔倒在地上的水泥印。他想到了那天大门的邀请,遥香和母亲的兴奋,原田的不甘。可是倒计时的秒针一开始读数,他就将这一切都抛出去了——空中一条漂亮的弧线,现场气氛高涨起来,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眼睛追着球的方向不断向前。

他看到球棒猛地一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倒计时是会令人迷恋的。对方飞一样跑垒,然后一脚踏上了垒包。“安全上垒!”

“一垒安打!”洪亮的声音响起,随后观众欢呼声就似浪潮般盖了过来。

秀一用力睁了睁眼。刚才拿球角度选得还是太过于中规中矩了。空气粘着了风,把烦躁都搅在一起。抬起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把帽子弄正。先攻投手,压力还是很大。

“栉森!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大门担任打击手,候着场,攥着球棒的力气从声音里透出来了。

再来一个左角偏上的切球,秀一几乎是一气呵成。对方打击手似乎有些猝不及防,挥棒动作迟疑,又用力过猛,打出了个角度糟糕的内野球,被封杀出局。

遥香红色的应援服首先就站起来点亮了火,她激动大喊“好棒!哥哥好厉害!”然后一阵铺天盖地的狂欢。

秀一耳朵也熏染上了红色,可爱极了。

最后一共打出了两个坏球三个好球,比分把对方压下去了。回去候场的时候大家都在替他欢呼。他有些羞涩地把帽子摘下来,发梢还沾着晶莹的汗滴。

咕噜咕噜把水咽下,再慢慢把气理顺。他看到大门气凛凛的样子,觉得有趣,但也担心按照大门的性子会不会要强吃下刁钻的高速球。

大门打击那一下,他心悬紧。跑垒、跑!加油!大家都在呐喊。

这个球打得快很准,如果安全上垒的话,第二局就能占上风了。跑垒员一直给他指示,声音急促。身形庞大的大门跑起来像一头熊。距离垒包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大门急了,脚步也明显错乱,然后身子往前倾——滑垒了!

虽然也是成功上垒,但是体力损耗很大,脸上被沙砾擦伤了。他呸声把嘴里的沙土都吐出来。

算是有惊无险。

跳动的红色数字停下,秀一觉得心脏也骤停了。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他看到有些队友们抱在一起哭了,有些在脱衣服、显得很狂热,他只是钝钝的,但是达成欲在他心中膨胀,高兴大喊。

努力在观众席中寻找遥香和母亲的声音,发现自己的眼帘也模糊湿润了。不过他对自己说,那是汗。

当晚他们就一起去吃烤肉。山本很高兴说“我决定了!每个人减免一千円!”还是被大家吐槽小气鬼。

尽管大家都淋浴了一遍身子,汗臭味还是挥之不去。大门特别高兴,一直把身子挂在秀一身上,所以秀一闻到他的味道很是嫌弃。“你应该去找你女朋友,瘫在我身上干嘛?”

大门没喝酒,可是说话有醉腔,“比赛完了之后亚实就过来了,她说……嘿嘿,她约我今晚去她家。”听罢大家都吹口哨,表示了解。

“今天最后一局你打的那个全垒打就已经够拿风头了!你就得意吧!”中野手佐藤拍了大门的肩。“今晚还有女人陪,真是幸福啊你这小子。”

说说笑笑也就到了烧肉屋,大家各自落座。秀一被大门挟拉着坐到了他旁边。五嘴八舌,一会儿就把菜都点好了。

“好想喝酒!”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大家都附和起来了。

“喂喂,你们可是棒球队的啊。”山本做作势划了划手,“不许喝酒。”

大家都一片哀声。

“啊,栉森你是不是经常买洋酒喝。我见你每次都去找笈川……”

“开什么玩笑呢。”秀一含糊打了个圆场,说这话的人自讨没趣。

菜也很快就上来了,大家开始忙活起来。他们本来就是未成年,当然烧肉屋的老板娘雪乃也不会给他们酒喝。她是出了名的执拗守规矩的女人。“今天比赛赢了真是替你们高兴,恭喜。”雪乃声音娇俏可人,四十多岁风韵犹存,“今晚饮料钱就我请了,要什么饮料茶水都没问题。”

“雪乃!给我们喝酒嘛。”

她抬手掩到唇边,“不行,你们这群小子”,说完用细长白皙的手指点了点带头起哄那人的额头,扭着腰笑嘻嘻走了。

山本吆喝着大家快吃,自己在弄一块牛舌,刚放下去蒸汽就冲上来迷蒙人的眼睛。佐藤却想续回前面的话题,挪过别人到秀一一边,问:“秀一,你喝什么洋酒啊。”

秀一刚还在和牛舌奋战,听到有人问这话皱了下眉。“我没喝酒。”

佐藤却不依不挠,“别骗人,你明明就很爱喝。”

喂进一口橙汁,秀一仰头,“那又怎样?”

“喝洋酒,要花很多钱吧。”秀一越来越觉得他问话不舒服,“是啊,要一兆円。”说完翻了个白眼。

佐藤很生气,“少那么自满的样子了。”声音很大,山本都听到了,赶紧问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觉得有人违规喝酒待在棒球社不好。而且,他买酒的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呢。”

“你少乱讲!”秀一瞪圆了眼睛,把筷子用力摁在餐桌上。

“诶诶诶怎么吃个饭都吵起来了。”大门拉拉秀一的袖子,让他消气。秀一当然不理会,继续跟人对峙。

佐藤没想到他脾气会这么冲,但是明显棒球队的大家都不站在秀一那一边,他也就有了些底气。

“好了好了,不要追究这些事,我们好不容易赢了比赛啊。”山本充当和事佬的角色。

秀一没再说话,马上转身就走了。留下一群错愕的人。

 

他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件小事而走了,可能探究起来,他是害怕。害怕别人又会把话题扯到今天他打的那个烂开球上,扯到他勉勉强强的表现上。秀一想,自己对自己是没有信心的。正因为没有信心,底子虚了,话也就狂起来。

但是反正遥香挺开心的。她还附在自己的耳边说,”哥哥你表现得那么好,美子都不吭声自己赌气了,真好。”

从烧肉屋出来,他才把街灯冷淡但夏风黏稠的景色看清。眯眼插兜,沿着小巷子走路回家。

他想这种时候,如果是电影的男主角,一定是失意不得志的类型,还需要配上一根烟,显得萧瑟孤单。

走不多远,就看见了对面灯光下的一个身影。蜷成一团,他猜疑是谁。

再几步过去。微弱的街灯终于把那团东西的轮廓给照清楚了,同时也把秀一的心给照清楚了。

是石冈拓也。

石冈明显是感到了来人,把头从臂弯里抬起,一如之前在海边那个犹豫又伤心的眼神。只是——他的右脸浮肿起来了。

秀一没开口,只是看到他的脸心里也了然是什么事。站在一边,安静陪着他。

有些事情,是不能戳穿的。他不会去冒犯别人的秘密,所以他才会觉得今天佐藤的问话很无理。一旦说出来了,就像要共享出自己的乐趣一样,他不愿意。或许从这方面来说,他是自私的。却也因为这自私,反倒成了温柔的幌子。

夏夜那么长,他想。

石冈又把脸埋回去了。灯光下投影出他长长的金色前发,影子看起来没有了锐气,要温和许多。

“我把我爸打了。”

”朝他的腹部,很用力,打过去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大笑起来了。”

”接着他起来,往我脸上打了一拳。”

“我们继续打起来,最后我把他推倒在地。他撞到了桌角,流血了。

“哈,所以,还是我赢了是吧。挨他一拳,不吃亏。”

“可是,栉森秀一,我当时,为什么要笑呢?”

他说话时候很慢,句与句之间没有一点节奏,随心地说出来,最后一句却掷地有声。

这个问题抛出,秀一解答不了。他没办法像解习题一样把它有条不紊地解出来。他就蹲下,拍了拍石冈的肩,想跟他说,回去吧。可是,他又能回哪里呢?

手就僵着一动不动,他吞吐着字节,“这里、热。别乱想了。”

 

4.

“报告。棒球比赛总算是赢了,告一段落,接下来我要重新拿起画笔画画写生,并且好好备考了。”

“订正。或许用重新这个字眼有些奇怪。毕竟我就没有放弃过画画,只是、暂时的用棒球代替了画笔而已。”

“之后我不会再去棒球队了,反正本来也只是替补。原田到底和他们玩得更融洽。”

停顿下来了,却又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的意思,于是他关了电源。

一切都恢复回来了。他仍会每天兢兢业业学习,放学在美术社里画画,睡前像现在这样和磁带聊天、不时小酌一杯波本威士忌哈伯101。这种酒的烈度不痛不痒,都是醇香,很容易让人沉迷。

遥香有时候会闯进他房间,要他帮忙补习功课。他就会小声责备她,让她不要随便进男人房间,遥香努嘴辩解,你在看小黄书吗不然为什么不让我进。秀一恶作剧一样捏她鼻子说,这是礼貌。

 

还是那片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海。

他喜欢写生,但不擅长带着画架到处跑。骑着山地车是要费很大劲的,这时亮洁的白色衬衫就像一块画布,被汗津津湿上一片两片,变成不一样的图案。

所以他就爱画窗外的景色,那里有远眺所及的光辉,错落有致的房子,还有被隐藏起来的心情;或是,像现在这样,先把海的模样全部看了去,再窝在美术室里画出来。

海滩路有高高的栏坝、并且宽。在上面走路要比在人行道走好玩。秀一坐着,抱膝不语。就像一只疏远于人群的黑猫,安静不讨人喜欢。

看海的时候是最纯粹的,想象里只剩下彼此心跳声和浪潮此起彼伏的气息。他钻进时间的罅隙里感受片刻的安宁寂静,多少能把光影剖析进画里。

海鸥自顾自打转,那么自由,那么痛快。

他知道夏天已经到了。

 

酝酿了一晚上的海景,第二天下午才到美术室将它铺展开来。绘画的时光永远是最珍贵的。曾经他就这一点和爆炸头、他的美术老师达成了共识,并且爆炸头感动得一塌糊涂,直接把美术室的钥匙给了秀一。

爆炸头是一个奔放随性的人,身上拥有艺术家们所有的怪脾气,而且他还钟情于摇滚乐,声称作画时没有Rock' N' Roll'的节奏,那么画作就死去了灵魂。

又因为他点名只点“aiueo”,所以凭借着美术课溜出去玩的大有人在。虽然姓氏“aiueo”的同学们很不高兴。

秀一进来画室的时候就看见爆炸头戴着耳机舞动身子,在完成他最近的新作。他曾经在美术课上公然询问过全班同学的意见,这只熊究竟是要剖去心脏还是挖去双眼,几个胆小的女生马上就窃窃私语起来,觉得他可怕。而那天下课后,秀一看见纪子靠近画旁对爆炸头说,如果要杀人,当然是往心里去。失去眼睛,依然是能继续前行的。

不知道爆炸头有没有受到了这句话的启蒙,但是后来他确实把熊的心脏给拿出来了。画面扑过来的红色仿佛能把人勒紧,观众融入画中成为了谋杀熊的犯人。

进来的时候打了个招呼。爆炸头当然不会理会他,而剩下的几个人、他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平行线关系。

他就慢悠悠地画具摆好,然后伸展腰身准备作画。抬眼又瞧见了窗外的阳光,跟之前一样明媚灿烂,好像又要回到那一天,他转身就会看见大门气喘吁吁地抱怨笑着脸,邀请他去棒球比赛。

轮轮回回不知休。

 

平行线们都陆陆续续走了,他们挥手再见的时候秀一随便应付了事,而再反应过来时,连爆炸头都不知踪影了,更何况天上那太阳、都要去休息睡觉了。

画了还未到三分之二,秀一不甘心,看了看手表,时间也不早了。想起今天遥香要做土豆炖肉,还是赶着回去。

路过红色的小桥时看到下面乌漆漆的河水,他还吃惊了,听说最近在找人把河底垃圾清上来,难不成这河水原来这么脏?后来又想,是天色晚了吧,把所有东西都照黑了。

一路狂奔到家。他把车停好在车库,又打开了家门,随口一句“我回来了。”

脱鞋时候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玄关上多了一双很大很大的男士皮鞋。

这当然不会是他的——也决不可能是母亲或遥香的。

而更奇怪的是,他没有听见回应的声音了。屋子里寂静得像要把人吞咽掉。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还是在客厅里看见遥香惊恐不安的脸和那人心安理的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给震惊到了。

曾根隆司。

脚像被铅灌住了不能动弹。恐惧和憎恨两个情绪连续交战,他甚至不能听清自己的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给我滚出去!”

“哥哥!”

他顾及不上遥香无措的手了,直接冲向沙发要把曾根的衣衫揪起来,像那天和石冈打架一样的技法想要把这副可憎的脸给打碎。

“你这小子可得讲点礼貌!”曾根力气不小,马上就把秀一的纠缠的双手掰下来,眼神紧逼着他。

”这么久不见了,还是一样的臭脾气。”曾根有口臭,而搭配他右边那颗醒目的银牙足够呕人胃口了。此时他说的话都喷到秀一脸上,惹得秀一一阵恶心。

抬腿就往他下身踢去。曾根痛得大叫起来。

“妈的,是不是太久不教训你了,忘记那种滋味了!”强忍着痛,给秀一甩了个耳光。

遥香跪在一边哭,声音高亢却破碎,“不要打了……不要,哥哥……”

秀一右脸火辣辣地疼起来,但和身上的燎原怒火相比显然是不值得一提。

“滚出去!”

曾根咬牙切齿,”这里、是我家!而遥香、是我女儿!”

秀一要站不住了,他全身颤栗,遏制不住爆发的恨意。“妈妈早就和你离婚了 ,你跟这里没有一分钱关系!”

胶着的时候听到门开了,然后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你们在干什么!”是母亲,她惊呼。刚才的争吵声她应该从外边就听到了。

“你的宝贝儿子——一进门就对我大吵大叫,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管教他的!”曾根扶着沙发腰慢慢坐起来,还是那副大而粗杂的嗓门,嘶吼起来难听至极。

母亲首先去抱住了遥香,不住安慰着,自己眼泪也泛滥了起来。“曾根隆司,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他就没在这里过!”秀一纠着母亲话里的懦弱,“私闯民宅,我可以去告你!曾根隆司!”牵拉嘴角的时候有些疼,他嘶嘶地吸着气,如一只斗兽。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都太过于熟悉——即使陌生了十年。这团痛苦的幻影又回来折磨他们了。而他们翻涌着的恐慌愈发激烈,锐化成冰锥刺入心脏里了。

秀一好像看到了那个小不点的自己,正在被曾根用公文包打着,哭喊求救却无人应答。最后他还把烟缸砸过来、没砸中,但是那一声破裂声让他尖叫,碎了的豁口把他手臂割出血。

他明明要忘记了,他明明快要忘记了,现在曾根龙司又要把这噩梦重新上演。

“快滚!”身边能抄起来的,只有沙发坐垫。此时电视机里的搞笑艺人发出不合时宜的大笑,点缀僵持的气氛。非常讽刺。

“我,先不跟你这小子计较。”曾根隆司又站起来了,他手指指着秀一的鼻子,一脸轻蔑。“栉森……哼,友子,你竟然还没再找个男人。”句末那样上扬的语气令人讨厌。

“你不要再说了!”这句话是遥香喊出来的。眼泪鼻涕一通,她胡乱用手把脸抹净了,水渍渍一片。

曾根皱眉,手像高空坠物一样重重拍到沙发上,“我在和你妈妈说话呢!曾根遥香!”

“她不姓曾根!她叫栉森遥香、栉森遥香!”秀一越说越急,他觉得眼珠子都不是他的,充满了血,要干瞪出来。

“曾根先生,请你离开吧!”母亲站到秀一旁边,捏了捏他的手。

“友子,我有话要和你商量,我们谈一谈。”曾根慢慢喘气,他赤红的脸很吓人。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秀一激动摆手。商量,又是商量,这个词从曾根隆司的嘴里说出来就没有一件好事,像是咒语一样一直缠着栉森家。从前他讨好秀一的时候,他说我要和你妈妈结婚了,我们商量一下你叫我爸爸吧,秀一头也不回跑开了,嘴里念着他是怪物,午夜总会做到关于他的噩梦;然后他和母亲说商量一下明天的早饭吃竹荚鱼饭吧,在母亲难为情说没买鱼的时候反手就给母亲一个巴掌,拧得她的手臂没有一块好皮。

最后母亲疲惫无奈地拿出离婚协议书,她说,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我们还是分开吧。

他倒是潇洒走了,遥香这时还什么都不知道,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奶香味——秀一紧紧抱住她。他猜遥香或许是知道的,她那双大眼睛眨巴着,看到的几乎都是母子两人濒临绝境的心。

对商量这个词有极大的抵触。可是曾根话音未落,母亲就问他,“商量什么?”

秀一心里凉了个透。

“我单独跟你谈。”曾根隆司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强硬。

”可以。”母亲镇定回答,她脸上的泪痕已尽干涸了。

“妈妈!”秀一几乎是马上接着母亲刚说出的话,他要制止她。遥香也轻轻拉着母亲的衣角。

“你们先上去吧。”母亲声音沙哑了,柔声嘱咐他们,“没事的、没事的。”

奔向悬崖的列车已经启动了,故事的结局昭然若揭,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等待死亡。

但至少栉森秀一他决然摇头,说不。

“秀一,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你先——和遥香散去吧。”

这是大人间的事情。几个字就可以将他多年来搭建保护的城堡弄溃散。

原来他想保护家人的想法,在母亲看来是小孩子说不给别人抢走心爱的游戏卡片这样儿戏吗?

他牵着遥香的手一言不发。上楼、到了遥香房间。整个人木木的,而遥香又要哭了。秀一到小圆桌上给她抽了几张纸巾。

“哥哥,我不应该让他进来的。”哭腔实在惹人怜爱。秀一心下一紧,手顺着遥香的背,“不是遥香的错。”

他们坐在床沿上。秀一用被子把两人盖住,让遥香靠着自己的肩。两个团子依偎在一起,但没有了平日的亲昵。他们沉默、他们哭泣、他们在害怕。

”今天社团早放学……美子也有约了,我就只好提前一个人,回来。”说话间还吸着鼻子。

“我听见门铃,还以为是哥哥你没带钥匙。”

”一打开门,就看到是他。”

“他盯着我看,然后不知觉走进来了。我很害怕……他一直盯着我。他说我的遥香都长这么大了,拉我的手问我话。”

秀一开始责备自己在美术室里独自享受,让遥香一人在家担惊受怕。他抱紧了遥香,说没事。

这句没事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事情已经搅和起来了,就像红桥下面的黑河水,怎么可能会没事。

曾根是遥香的父亲不错,可遥香,是他的妹妹。

那时的他抓着遥香细细软软的小手,听她喊哥哥,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生活里介入了另一个甜糯的灵魂,但同时也在残忍地伤害他。多少个曾根隆司发酒疯的夜晚里他抱成一团,止不住瑟瑟发抖,他怕疼,更怕遥香疼;遥香会哭喊哥哥救我,他就马上冲过去保护她,哪怕瘦小的身躯禁不住一顿毒打。

“你根本不配当我爸爸!”他记得曾根第一次来家里时,他就是这么冲着他那副嘴脸喊的。

开始、他恨母亲,恨她为什么要再婚,选择的对象还是父亲以前的朋友。固执地不肯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在房外苦苦哀求。他只打游戏充耳不闻。然后突然楼下传来了很大的响声,他被吓了一跳,愧疚感撕裂起来。

偷偷从楼梯扶手缝隙里看,母亲把做好的饭全部扫到地下了,一片狼藉。她哭着说,你可以任性,那谁来包容我的任性。她张开着嘴,只呜咽几声哭腔。

秀一还没看过母亲这样哭过。哪怕是她自己一人主持父亲的葬礼时候,她满脸的哀愁,是在一夜之间催老的。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新生入学的时候,主任在上面严肃地讲话,“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承担自己的责任。”

他竟然听得有些愣神。散场的时候被人推攘着出去,在偌大的会堂和人潮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从很早很早开始他就知道责任是什么了。守护家族就是他此生的责任。

 

曾根隆司在下面大笑。

他眼睛干涩得表现不出任何感情,仅存一丝的理性让他不至于现在就下楼把那男人撂倒。他不想再让遥香哭了。

“哥哥……难道,他是来、和母亲复婚的吗?”

他不知道。他想说“别乱想了”,自己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回想起来自己也曾经和石冈说过这句话。原来安慰别人是最轻松的活,根本无实际意义,叫人愈发陷入迷沼。

已经无法冷静下来了。

他双手抱着头,遏制自己疯狂的想法。

 

尾声

“当高能量的带电粒子快速通过水等透明物质,会出现青白色的光。这种青白色的光叫做契伦科夫光。”

“使用完的燃料或原子炉的炉心会放射强烈辐射线物质周围都能看到这种青白色的光。辐射线和辐射令人恐惧,自然界中也有辐射线物质,人体也会释放辐射线物质。”

他躺在玻璃鱼缸里,幻想水浸过身子。右手蜿蜒在光滑的表面上,怎样也抓不住那根救命的稻草。

 

他多想溺死在这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