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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气氛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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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苏是个有点心灵导师气质的人,大家有时候会这么开玩笑。
吴彼不觉得,吴彼觉得这人就欠招儿。
哪家的心灵导师这德性?

他俩认识挺久,真的挺久,时间弹指一挥间,好像喝几场酒吃几次饭一年就过去了,再笑笑闹闹为生活发个愁好几年就过去了,等到亲朋好友迎来送走,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他们这时候还没有到第三步,可是也感觉到时间越过越快了。
赵晓苏还比他大一岁,整天咧着嘴笑出两坨苹果肌,假模假式地喊他吴彼哥哥。
多少有点让人上火。
搞戏剧的人生活里永远带一股离开生活的风,文人骚客摇摇扇子说当年书画琴棋诗酒花,而今柴米油盐酱醋茶,他们这群人是一边柴米油盐酱醋茶一边书画琴棋诗酒花,堪比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两边各有逃避的出路,人生来回摇摆,还带着点节奏。
虽然两边都挺艰难。
他们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有过在剧场外逃离生活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揣着手聊天,背后月上柳梢头。聊也没有聊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就是随意地谈天,谈到舞台又谈到菜价,聊古今聊当下,什么都聊。这一段对话在生活里也就是喘口气的功夫,但能有这种功夫也不容易。更何况他俩关系就是很近,不管怎么聊都不怕对方真的甩脸子走人,实在不行还能来一局既不紧张又不刺激的武力对抗。
打不过别人我还打不过区区一个赵晓苏?
吴彼心里这么想。
赵晓苏听闻此言非常不服气,在旁边嚷嚷:“怎么你就能打过我了?吴彼我告诉你,我可厉害着呢!”
吴彼往前迈了一步,搓搓手问:“哦,你厉害。皮又痒了?”
“没有没有,”赵晓苏看着人逼近立刻又嬉皮笑脸起来,“你干嘛呀你。”
句尾还拐了个调,好像刚才挑事的不是他似的。
偶尔吴彼也会吐槽他说话特黏糊,然后赵晓苏变本加厉地还击,嘴里喊着吴彼的名字拐调,句尾八个波浪往上走,直到被对方武力镇压。
“错了没?”吴彼拧着他的胳膊把人虚压在桌子上,一边笑一边逼人唱歌。
赵晓苏脑袋搁在桌子上笑着还要演副被欺负的样子,前脚道完歉后脚就冲路过的人求援,把吴彼说得跟强豪地主似的。
就是欠招儿。
那天天气还不错,路过的人也没打算理会两个幼稚鬼,窗户外面一阵暖风吹进来,吴彼松开人之后,还顺手给人理了理衣服领子。

认识久了之后赵晓苏就发现吴彼其实是个挺认真的人。
有时候有点钻牛角尖,有点执拗,平时嘻嘻哈哈的没事,活像个老油子一样,真遇上事了反而执拗到很难把自己拔出来。赵晓苏每次遇到这种时候都觉得自己跟他对话像在打游击,绕着弯子想把人拉出来,还不能说狠了,说狠了说不定对方就更钻牛角尖了。
吴彼也知道,叹了口气之后说:“要不他们说你情商高呢。”
赵晓苏破天荒的没接话,在一边,也没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们的生活兜兜转转倒也还不错,可惜每个人生活里都有旁里戳出来的枝桠,越容易认真的人越会轻易掉进陷阱,摔得龇牙咧嘴伤筋动骨。吴彼是懂这个道理的,所以看着也不是个热血上脑的青年人了,但是他会在背地里较劲。
“你别这么想。”赵晓苏拽了拽他的胳膊,没拽动。
他只好收回手,又说:“你别这么想。”
这时候他们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都缩在椅子里,赵晓苏劝不动人又靠回椅背上,吴彼点点头,却还是滑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赵晓苏又坐直了身子,喊他:“吴彼。”
吴彼没理他。
“别想了。”
该聊的大道理都已经聊过了,吴彼坐起来喝了口热水,问他:“一会儿吃什么啊?”

就有那么一天,他们站在某一处矮墙下,路灯从三米之外打下来,两个人聊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要从停顿中找到苦闷事情的缝隙。
过了一会儿吴彼说得口渴,拧开手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给我喝点,”赵晓苏伸手找他要水,“我也口渴。”
“口渴你自己不带水。”吴彼把瓶子拧好拿在右手上,也不递出去。
“给我喝一口怎么了!”赵晓苏抬手去抢,脚步也就往前迈了一下。
这时候他们又幼稚得跟小学同学似的,在桌椅板凳间疯跑打闹。人在时间里走得越远就越难留下一起疯跑打闹的人,越难留下能把人从生活的泥淖里短暂牵离的人。
吴彼一边嬉笑一边把水瓶往斜后方举,还说着:“赵晓苏同志,考验你弹跳能力的时候到了。”
赵晓苏一边笑一边往前去抓水瓶,他笑得最真实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冒傻气。他没去抓水瓶,反而一只手按着吴彼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袖子。
“你别把我衣服抓坏了!”
“你把水给我你衣服不就没事了!”
吴彼是真担心自己的衣服,他放下胳膊,把水塞进赵晓苏左手里,却没把人推开。
就这么活动一会儿就有点气喘吁吁,两个人就这么气喘吁吁地贴着站,说要喝水的人也没急着喝水,另一个也不催。
吴彼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有点变形的袖子。
“你看看你,袖子都给拽松了。”
赵晓苏看着袖子笑得抖肩:“你就庆幸我没给你扯断吧。”
“扯断了你肯定是得赔的。”
“赔,赔你一瓶矿泉水。”
“你赔一桶吧。”
他们有过无数个拥抱,表演结束,巡演散场,告别,再会,生活中许多的时刻点,但是很少有像这种样子的时刻。
吴彼觉得赵晓苏这会儿肯定笑得特别傻,但他打定主意没侧头去看,倒是抬起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的墙头。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也没说话,也没伸手,就这么靠着。
好像这会儿的光线和场景构成了一个浪漫的碎片,也可能它不浪漫,它只是不现实。吴彼感觉到赵晓苏抬手抱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他们俩的侧脸距离只有一公分,毛发四处制造瘙痒。
赵晓苏很轻地说:“好像起风了。”
一阵风刮过来,不远处行道树的树叶扑簌作响,让人猜不出这到底是不是台词。
吴彼想了想,抬手拥抱了一下他,右手又轻轻搁在了后脑的头发上。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好像也没有太多的改变,矮墙下的浪漫碎片就留在了矮墙下。
“吴彼!给我水!”
“自己拿!”
“你给我拿一瓶怎么了!”
吴彼顺手拿起一瓶水,边走边说:“惯得你,自己走两步不行啊。”
赵晓苏接过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个气氛微妙的时候,吴彼把水递给他转身走的时候就算是这样的时候,赵晓苏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走出去两米的人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的大脑刚跑到十几里以外,走出去两步的吴彼突然回头,正好跟他对上视线。
“干嘛?”
吴彼问他。
“不干嘛。”赵晓苏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吴彼好像没信,继续盯着他看。
赵晓苏又摆出那个招牌笑容然后说:“真没什么。”
“那你盯着我看,”吴彼停了一下又说,“你是不是在我背后贴条儿了。”
“哎呀没有!”赵晓苏摆摆手,把水瓶拧上:“你干嘛这么敏感,是不是心虚!”
“是啊。”

空气一时间很安静。

“你在我背后贴条儿了?”赵晓苏问,却没笑。
吴彼叹了口气,然后说:“赵晓苏你是不是欠?”
两个幼稚鬼又笑起来,吴彼几步走回来跟人面对面站着。
“好了好了,”赵晓苏理了理他的衣领,“我现在贴。”

然后他们站在安静的空气里拥抱。
那么多个激动的,安慰的,鼓励的拥抱从时间里脱出来,又组成了这个拥抱。
他们好像拥有了一些浪漫气氛的碎片,落在这个时候,既不会被捡起来,也不会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