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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月 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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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登少尉阁下!”月岛的喊叫声听起来那么遥远,鲤登在倒下的时候仍然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远处的枪声像雨声一样接连不断地响起,鲤登上一秒还看到一颗炮弹冲他的方向而来,而他拼命往反方向跑,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发生什么事了?
月岛结实有力的腿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来,鲤登从下往上看,日光的阴影遮蔽了月岛的神情,只有一双眼睛在帽檐下能够看清楚。鲤登愣住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月岛这样的表情,一直以来月岛都是面无表情的,这种神情……居然也会在月岛身上出现……为什么……我觉得好没力气……
鲤登努力往下看了一眼。他眼前一黑,幻痛如潮水般袭来。月岛的双手摸上了他的脸颊,张嘴似乎在说着什么,鲤登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听到任何声音,世界仿佛是一场默剧,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的画面。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肩膀,他抬头努力辨认,看到一个白莹莹的护额。是鹤见中尉阁下啊……鹤见中尉似乎在和月岛说着什么……我是不是要死了……

鹤见飞快地看了一眼鲤登,说实话就算不用靠近,不用专业知识,连农民也能看出来鲤登必死无疑。没有人能够在下半身都被炸没了的情况下存活。鹤见心里不可谓不心痛。为了让鲤登信服于他,他废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时间,又组织了多久,结果还没够十年,他的部下竟然死的死、伤的伤、背叛的背叛,最信任的得力部下留下的竟然没有几个。鹤见脑中飞快计算着种种得失,电光火石间飞快做了决定。他转过头对月岛军曹说:拔出枪。
月岛的神情没有变化。即使是不这么做,鲤登的结果也只是痛苦地呻吟半小时,然后因为疼痛陷入休克,接着因为失血过多而死;这还是比较仁慈的死法。最痛苦的是身体素质好的人,无法休克,眼睁睁感觉着生命力一丝一丝流出自己的身体……
鹤见中尉阁下的决定是仁慈的决定,月岛在心里这么说。他仔细查看着鲤登的瞳孔状况,再次这么对自己说。但是他的手还是在颤抖,为什么?这一切不该发生吗?是不是不应该让这么年轻的士兵上战场,让他们以为跟随上司在战场厮杀意味着光荣,意味着荣耀,而不是死亡和痛苦?是因为他没有阻止鲤登上战场吗?还是因为他每次听到鲤登“好想快点开战啊”的言辞,都决定不费口舌,导致鲤登少尉对战争的残酷没有准确的认识、导致他无可救药的天真?月岛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数着子弹,两颗,他决定用两颗,确保少尉能够快速死去,痛苦更少,这也是为了能够完成任务而作出的正确决定。但是为什么,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地方破碎了,好像已经在地上摔得粉碎的花瓶再次被车轮碾压,好像死去的尸体被秃鹰啄食?这一切都不该发生,无论是鲤登的死,还是月岛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抑或是战争、鹤见的命令,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却又真实得可怕。这一切,他早就在梦中无数次见到过了,不是吗?
月岛终于装好子弹,抬起枪来,他在瞄准前看了一眼鹤见中尉阁下。鹤见中尉的眼神难以描述,这个神情仿佛是冷血的小孩看到最痛恨的野猫被车撞死时的眼神,或者是刽子手面对痛哭流涕、尿失禁的犯人所露出的微妙的悲悯神情。如果月岛知道鹤见的过去,就能有更确切的语言去形容。

鹤见中尉把手从鲤登少尉的肩上拿开了。鲤登少尉的眼神呆滞地看向枪口。萨摩人的褐色皮肤因为缺血而变得几乎苍白,他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要说什么。鹤见双手在胸前紧握,他终于开口了:“开枪。”
月岛没有迟疑。因为他是最勇猛的士兵、最得力的干将,执行任务的时候向来不受感情的侵扰。开枪的那一刻,他感觉死去的不是鲤登,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