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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still I dream he treads the lawn

Work Text:

I

 

那個人第一次來的時候,一隻羊在型錄上的價格是三萬六千塊。

 

他推開店門走進來時正值日落,我坐在櫃台後面聽收音機,摩瑟還在上山的崎嶇道路上艱苦行走,就被卡榫生鏽的玻璃門吱啞打斷。我從半放倒的躺椅上起來,毫不留戀收音機的內容,反正早就聽過成千上萬次,枯燥的故事,得不到一絲快感或共情。可起身的動作還是慢了半拍,那人早已停在櫃台前,拿著一張皺巴巴支票的手靠在檯面上,"你好?"我率先說,隨後瞧了瞧他的樣貌,有點髒,像是剛下工一樣,暗棕色的頭髮黏膩、不長但有些弧度,臉上有瘀青和擦傷,最大的那條口子裂在嘴旁,還在滴血。

他不是這附近的人。現在人口密度已經低得像海裡的活珊瑚,久久才得見一個,往往一排樓裡只亮著一戶燈,就算平時無從交流也多少對周遭的活物略有耳聞,可這人我從未見過。

不過店鋪的對口客群也不是附近居民,地球上那百分之二十的財富擁有者從各地捧著金錢而來,或者那百分之八十用盡一生攢了一點錢,從目錄上買走最末頁價碼數字最少的滯銷品來和名譽的世界沾沾邊。我看他也不像達官顯貴,尤其是他不甚整潔的樣子讓屬於後者的概率陡增幾十倍。

"你好,"他點了下頭,盯著手裡的支票沒有看我,"泰爾瓦3497,現在要多少錢?"

我有點驚訝,泰爾瓦不是稀有車型,普通人等降價後努努力也不是搆不著,但3497是最新才出的,新款擁有價錢斷層,他實在看著不像需要這種檔次的車的人。

或許是我沉浸在思考裡的沉默太失禮,對面笑了一下,把支票拿到我腦門前晃晃,"我有錢的兄弟,剛入袋最後一筆閒錢,想買點好的。"我從晃動的紙張上看見他的名字,薩爾斯,欄位上的筆畫寫得清楚,但我仍感到陌生。

我皺了皺眉,"黑錢?"我問,店鋪雖然不太過問買家細節,但近年來生意已經夠難做了,要是再被SFPD盯上鐵定沒好日子過。對方安靜了一陣,扭扭脖子發出喀喀喀的聲音,我正準備拒絕這筆交易,"也不算,"他出聲,"八區四街那棟廢棄公司你知道吧,那下面有一個地下拳場,我在那兒做拳手。"

臉上的傷、突然大筆的進帳、與外貌不符的財富一下都有了解釋。可這能不算黑錢嗎?賭場確實不是他開的,一般SFPD也不管這種不怎麼惹大事的地下交易,但難保哪天他們缺業績突然來個抄底查緝,拳手雖然沒殺沒搶,可SFPD要是追起金流,這小店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說。

尷尬的是,回過神來我已經按著他的支票看上頭數目了。我略為窘迫地咳了一聲,"確實,錢剛好夠的,3497現在兩萬九千塊。"我把支票推還給他,他把那張沾有血跡的紙塞進外套裡。

"那我車能現提嗎?"他問。

"不行。"我答。"3497貨少,要調。"我想了想還是補充,"要調一陣子的,沒那麼快,少說得十天半個月。不過我可以先幫你登記,當天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行了。"災變後夕陽的飽和度高得嚇人,暖黃光線把店裡久未打掃的粉塵照得鋥亮,過去總讓人聯想到輻射塵的落灰降到他身上卻讓他看上去變得柔和,明明滿身狼狽卻彷彿給自己加了層親切光環,我不是沒想過自己的風險和權益,可竟然還是這樣就放下心來。

"你就不怕我跑單啊?"他彎著眼睛,像是要回應我內心吐槽自己的想法一樣。我聳聳肩,從櫃台下掏出訂貨本子,"反正兩邊都沒交錢,你跑單,我就再把車退回去。"

沒有回覆的安靜使我抬頭,我看向他,見他盯著桌邊的投射型錄。他眼裡映出型錄亮藍色的反光,過去我曾學過,人類要是盯著某個東西目不轉睛,那必定是極想擁有。

我隨他的目光看去,是型錄首頁右下角的一隻羊。我快速思索其中關係,他有錢買泰爾瓦3497,他不缺錢,"羊現在是三萬六千塊,不是電子的,"已經好久沒人用過這本訂貨本了,我抓緊開口,"你想買動物?羊是個不錯的選擇,價格中上,溫馴好養。"

對面的人收回目光,又露出那種剛剛出現過好幾次的笑容,短暫地、瞇起眼咧開嘴,"沒有,我用不到這種東西,"他用手指敲敲訂貨本的硬殼封皮,示意幫他下訂,沒要再買其他東西的意思,"一個將退休的地下拳手哪用得著彰顯身份啊,何況這是我最後一筆大錢啦,不再賺了。"

我沒深究他的話,翻開本子到新的一頁,只不過在填寫訂購人那裡頓了一下,"你叫什麼?"我尋思著雖然瞥見了他的名字,但直接寫出來未免太過怪異。

"薩爾斯。"他一邊說一邊在檯面上比劃,"那你叫什麼?"他又說。

"啊?"我愣了一聲,鬼使神差地回答了這個店主不需要告訴買家的問題,"布蘭登,我叫布蘭登。"

 

 

II

 

薩爾斯來提車的那天,一隻羊在型錄上的價格是五萬三千塊。

 

他領出的錢和之前帶過來的支票一樣,髒兮兮的,皺成一團混著血水,但還是能看出來他盡力捋平了它們。一沓厚厚的紙鈔塞進我手裡,他興致高昂,是我看過最精神的樣子,比前些日子都要活力許多,臉上充滿肉眼可見的期待。這個世代已經很少遺存地球的人會出現這種表情了,不是說我知道火星上的生活是不是就比較可期,畢竟我也沒去過,不過這樣洋溢希望的樣子的確少見。

他接過我丟過去的鑰匙的時候開心得眉毛都舒展開來,"至於嗎。"我斜睨了他一眼,薩爾斯湊過來,整個上半身撐上櫃台,越過檯面貼到我的面前。我向後縮了縮,但沒邁動步子,薩爾斯的臉低了一些,我盯著他看過來的眼睛等他開口,有點像盯著自己鼻尖,他又只是微笑不說話,久到我想也許我現在的表情是不怎麼好看的鬥雞眼。

"新生活要開始啦。"他沒頭沒腦地說,然後退回去直起身,朝我搖搖手裡剛拿到的鑰匙,"還損我呢,布蘭登,不和我道個別嗎?"

新生活。他的視線又飄向桌邊那個型錄,羊的價錢每天都在漲,薩爾斯提走了車,大概率不會再出現。

這些天我和薩爾斯熟悉許多,把訂貨單送出去的第二天他又推開門,又打斷我在櫃台後躺椅上收聽枯燥故事。"昨天說了沒這麼快的。"本來以為連續兩天有客人的奇蹟終於發生了,結果抬眼還是見過的人。

"我知道。怎麼,我看你店也沒人啊,不歡迎來聊天嗎?"來人自來熟地拉開一旁積了灰的高腳椅坐下,撐著手臂靠在櫃檯上,頗有來到酒吧等一下就要開口點酒的架式。"別皺眉。"他又說,從前沒什麼人能當面提醒我,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有皺眉的壞毛病,"啊,抱歉,"我怕他誤會,趕緊正了正表情,"不是不行,反正也沒事。"

薩爾斯隨興地擺擺手,"道什麼歉,布蘭登老板待我可好了。"

他一口一個叫得親,我還彆扭著,他就已像咱倆認識十年八年了一樣叭叭叭地說個不停。接下來的每天薩爾斯都來,他給我講地下拳場的事,我沒問他是不是真的不打了,但我猜應該是的,因為他每天從我拉開鐵門時就一齊鑽了進來,直到我關店熄燈才同我說晚安。

這批泰爾瓦的新款比想像中難調一點,等了將近一個月才接到終於要輪到我這單的消息。大抵是地球市場越來越小,大企業也不願生產更多賣不出去的科技等著變廢鐵,薩爾斯就這麼跟我嘮了一個月。摩瑟的故事我已經快忘了,他是先被丟石頭還是先被扯袍子?我只記得薩爾斯從不透漏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但他不只一次跟我說新生活就要開始了。

一個月間他只消失了一次,那天他沒來,隔天身上多了幾道口子。我從躺椅底下撈出鐵盒,上面印著舊公元的字樣,我想應該還沒過期,就讓他坐到我的躺椅上替他上藥。薩爾斯好像不怕痛,我把傷口上黏著血液的砂礫拔掉,他還在偏頭看廣告上的羊。我包紮好了拍拍他沒受傷的部位嘆了口氣,"這麼想養啊,起來吧,帶你去看看。"說著便自顧自地從小板凳上站起,拐去關了大門,又往後走,薩爾斯這才跟到我身後。

我在大樓狹小的管道間繞,"車這種大的是沒有存貨,但動物什麼的還算養得比較近,電子的就更不用說啦。"我小聲說,卻被回音放大得像是開了擴音器,我朝薩爾斯比了比禁聲手勢,薩爾斯聽話地也壓低了聲音,"那你還真大膽啊,動物不是不好養嗎。"

"別忘了我的店本來就是主賣動物的,動物進出手比較快,而且我也不是每種都養著,"我開了最後一道鐵門,裡頭空間不大,幾隻電子動物被栓在靠門口的區域,活體的則都在空氣艙裡,"只是羊剛好有,帶你來看看。"我領他到角落的一個透明艙前,型錄上的那隻羊活生生地吃著濕飼料,我滿意地看著我的商品,退到薩爾斯身後讓他更靠近些。

我不知道薩爾斯對羊有什麼執念,也許這就是人吧,明明知道與自己所處的階級世界無關,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夢想有一天也能家財萬貫。他自己也說過一個拳手不需要標榜身份的奢侈品,可又為何一次次地盯著羊隻不肯離去?

"羊吃草,"薩爾斯背對著我,"羊本來是吃草的,你知道嗎布蘭登?"

"我可給不起牠真正的草,"我回答的很務實,"新鮮植物跟活體動物一樣稀有,我只等著把牠賣出去,在這之前可不想增加更多花費。"

薩爾斯點點頭,他沒有怪我的意思,我知道,他在談到一些感興趣的話題時都會變得比較激動,但通常沒有惡意。

"如果有個資本家把牠買走,他會為了讓牠更健康而給牠吃草,牠就不用繼續吃飼料了,對吧?"薩爾斯將視線離開空氣艙轉身回到我身上,"羊有資本家,而我們只有我們自己。"

薩爾斯的眼神堅定,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領著他又繞回店裡。

那次之後薩爾斯就沒有再提起羊──雖然他之前也沒提過,只是偶爾飄飄眼神到那些廣告上。他向我描繪他的"新生活",不用比拳、不用受傷、不用走在路上還要想著避開哪裡的汙染區,我只試探過一次那他要去哪,"哪有這麼好的地方。"我挖苦道,薩爾斯沒有回答,塞了一顆剝開了包裝紙的糖果到我嘴裡,然後摀起我的眼睛。

"摩瑟的故事你還記得嗎?"薩爾斯這種顛三倒四、答非所問的說話方式我已經習慣了,我從善如流地閉上眼,搖了搖頭。"閉上眼睛感受一下,很甜吧?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摩瑟的故事,你就會想起這顆糖。"

我感覺到光線打上我閉起的眼瞼,大概是他把手拿開了,"什麼東西。"我滿頭問號地一邊發問一邊睜眼,只見他將攤平了的糖果紙塞進櫃台的玻璃墊下,"你就為了塞垃圾?"我不敢置信,薩爾斯大笑出聲。

 

 

III

 

SFPD闖進來的時候,一隻羊在型錄上的價格是六萬五千塊。

不過不重要,因為我的羊不見了。

 

興許是薩爾斯抵押了一個月的陪伴讓我覺得車就算白送他好像也可以(況且他還是有給錢),他給我那沓鈔票後我只稍稍看了一眼便收進櫃子裡,沒有細點。

薩爾斯也如同我的預期,沒再出現過。那日泰爾瓦3497停在店門口,他沒有和我聊到日落,他說他要走了,於是接過車鑰匙和我說再見。

"再什麼見,"我說,"能再見就神奇了,你的新生活正要開始!"我揚起聲音,他朝我笑得露出牙齒。

"誰知道呢!"他將車掉頭,聲音從未搖上的車窗裡穿出來散在沙塵裡,薩爾斯提了車走了,我回到店裡打開收音機。

一直到我又售出一隻電子鸚鵡,又去了一次倉庫才發現角落裡的空氣艙空了。我跑回店裡,從櫃子裡扒出薩爾斯給的那疊亂糟糟的鈔票,仔細數了起來。

整整九萬。

3497僅僅不到三萬,就算加上當時的羊,也沒超過九萬。我幾乎是立刻想起他消失沒來的那天,是不是又去打了一次拳,所以他其實早就想買了,不只是我給他看了的原因。

九萬不是筆小數目,我把它捆起塞回櫃子裡,打算幾天後拿去買物資。我蹲在櫃檯後面,玻璃門被推開的聲音非常刺耳,薩爾斯回來了?我站起身,一瞬間有點暈眩。

"SFPD。"穿著黑色大衣的來人說,他把壓得看不見臉的帽子掀開,露出嚴肅且佈滿皺紋的臉,我又皺眉,搞不懂發生了什麼。"老板,問你個事兒,"他抖出調查證,又把夾在後面的人像照片翻出來,"這個人有印象吧,我們查到他在你這買了一台最新款泰爾瓦。"

言下之意是警告我最好據實以告,"是,但我跟他不熟。"我也就從了,市井小民是騙不過SFPD的,不老實點命跟店會丟哪個都說不準。

"我想也是,"他板著臉把證件收回去,看不出是滿意我的答案還是不滿意,"所以,我們是想問問你,除了車,還有沒有其他線索?表現啊,徵兆啊,買了其他東西啊,"他彎著一隻手臂,將整個人的重量歪到櫃檯上,另一隻手舞著手指隨便繞了繞,語氣輕鬆,卻充滿壓迫感,"或是店裡有沒有丟了什麼東西?有的話請告訴我們。"

我吐了一口氣,罕見地沒有在呼吸間露出慌張的停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要追緝這個......追緝他?"薩爾斯前言不搭後語的習慣莫名其妙地移植到了我身上,是給自己找空檔,可我也是真的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警官敲了敲放在桌上的照片,叩叩地響,"他,除役名單上的仿生人,本來也沒什麼,反正只要還在監控之下零件也會自然損壞。但,"黑衣人伸出四根手指,"他從監管網絡裡消失了,並且殺了四個前往調查的探員。"

仿生人?我將視線迎上面前的人,他凝視著我,我壓下心裡的波動,朝他眨眨眼,等他繼續說下去。"所以沒有任何異樣嗎?"他見我反應稀鬆,停了一下便轉換成輕快的語氣,讓我有一種過了關的錯覺。"有,"出口的話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我接了下去,"我不見了一隻電子羊,也是剛剛才發現,但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他偷走的,"警官挑起一邊眉,露出感興趣的神情,"沒有交易紀錄,而且那隻羊有點久了,如果需要芯片資料追蹤的話,我可以盡量找找。"我接過警官遞來的名片,檢視上頭印的姓名和聯絡方式,"可能要找上幾天,找到了馬上連絡您,警官。"

他滿意地拉開門走了,我看著警用懸浮車徹底離開後緩緩弓起背。

警官把薩爾斯的照片留在桌上,印有SFPD字符的相紙成像不太好,那些噪點有些像薩爾斯第一天來時攏在他身上的粉塵。收音機還在滋滋收著電波,我這才注意到原來收音機一直沒關,我有點累了。

我轉著旋鈕對到唯一的頻道,先是一段雜音,而後是摩瑟用他乾癟的身軀接著石頭。我忽地感到疼痛,前所未有的真實,然後我想起那顆糖果。我用黏手的相紙把玻璃桌墊底下的包裝紙摳了出來,翻看這張閃著炫光的小紙片。

型錄上的羊丟了,沒有價格,摩瑟跪倒在地,他從山坡上滾下來,我渾身疼痛,可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共感。

薩爾斯歪斜的字跡刻在背面。他唱著舊世界的夢幻歌謠*,三串數字後頭是不是就是他所說的新生活的座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