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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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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登掏出钱袋,干脆利落地数了一元五十钱出来。

茵卡拉玛笑盈盈接过去,又把小卷烟草放进他掌心里,他余光瞥着月岛,还是满脸不赞成,但没有像昨天、前天,或者大前天那样跳出来试图阻止这场交易。

茵卡拉玛,不要再骗鲤登少尉的钱了! ”月岛并没开口,声音却在脑子里回响,鲤登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月岛是怎么说的来着?可疑的原料,四包顶一等军曹一个月的俸禄,他总是干巴巴地回答, 保护长官是副官的责任 。鲤登有些负气,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除非那人是鲤登中将或者鹤见中尉,桦太行之后,这张名单上又多了月岛军曹。

月岛也不遮掩,有些他直接用言语表达,说鲤登冲动、鲁莽,还容易上当,其他的则写在脸上,那张扑克脸平日里有多难读,裂隙中流露出的情绪就有多易懂。他们刚相识不久,月岛的态度就让鲤登感到熟悉,后来他发现他的军曹和兄长都是明治六年生人,难怪会时不时把自己当个孩子对待。

与之相应,如果平之丞哥哥还在,他自然是希望让他感到骄傲的。

鲤登认为有必要向月岛解释,他左手被绷带吊着,只能用右手凑活比划。有坂阁下给的麻黄碱让二阶堂成日亢奋,惹得病人们白天无法好好休息。偶尔改用吗啡,夜里药劲儿过去之后又会呜呜咽咽一晚上,让隔壁床的鲤登夜不能寐。事情被茵卡拉玛听说,她主动拿了阿依努人的药草,卷成烟卷儿给二阶堂吸。

“他说了会儿梦话,喊王八蛋尾形赶紧开枪、红豆面包难吃什么的。”然后很快就安静了。那日鲤登久违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鲤登把烟草搁在床头柜上,月岛拿了一支放在鼻子下面闻,“里面放了什么?”

“伊欧曼帖用的草药,”茵卡拉玛三只手指掩着嘴,露出两边新月似的嘴角。月岛会说她装神弄鬼,可鲤登的确认为她把差点说出口的秘密吞下去了,“可以煮来喝,也可以放进尼基瑟利*里吸,只是鲤登尼西帕说他抽不惯烟管,我就直接卷好带过来了。”

月岛挑起眉毛,视线在占卜师和鲤登之间游移,“我以为这是给二阶堂一等兵准备的。”

“没错,月岛,”鲤登挪挪屁股,想尽量坐直身体,“如果能替代吗啡,你也不用每天突击检查二阶堂的被窝了,不是挺好的吗。”

他相信茵卡拉玛的神通,但还远谈不上信任,眼下虽然达到了安抚二阶堂的目的,但身为长官,为了一夜安眠就给属下用来路不明的药物实在令人不齿,首先月岛就不会这么干。

“我要亲自试试这玩意的效果。”鲤登点点头,对自己的思路做出肯定。

月岛又皱眉了,鲤登强按下拿大拇指揉他眉心的冲动。

“少尉阁下受伤未愈,还是谨遵医嘱为好,”他探身敛桌上的烟草,鲤登想阻止,奈何左半边仍旧迟钝,等扭过身去,东西已经悉数滚进了月岛手心里,“我试过会告诉您感想的。”

他退后半步,把卷烟装进胸前口袋。

鲤登刚想抗议,茵卡拉玛插了进来,“里面混了合欢皮,能平静卡姆依和人的灵魂,还能治婴儿夜啼,月岛尼西帕要是不放心,我这儿有火柴,不如先给我一支吧?”她笑嘻嘻地看着月岛,“鲤登尼西帕虽然嘴上不说,但也需要好好放松一下,毕竟他现在可还没法去澡堂泡澡呢。”

竟让那个月岛军曹瞬间露出些窘迫模样,鲤登更加佩服这名阿依努女子了。

月岛垂下眼,视线落在茵卡拉玛隆起的小腹上,他再抬起头来,“时候不早了,去用晚饭吧,火柴我自己有。”

他打发茵卡拉玛离开,又去推窗户,凉气倏地灌进来,让鲤登忍不住把床单往上拉拉裹住身体,他转头去看月岛,后者倚在窗边,微弱的火光和烟气顺着冷风摇曳,淡淡的草药味飘了过来。

在夕阳余晖的照应下,月岛平素紧绷的背影看上去舒缓了些。

“月岛。”他习惯性地叫他的副官,却发现自己没想好说什么。

即便如此,月岛也立刻回过身,像每次被呼唤时那样来到他身旁。

“你傍晚要是安排了工作最好点到为止,”鲤登忠告他,“睡着了可就明天见了,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

“我对麻醉不敏感,”月岛补充道,“体质问题。”

鲤登本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想到月岛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疤痕,赶忙把这个蠢问题憋了回去。对于前线的战士,这样的天赋无疑是种霉运,但月岛似乎连疼痛一起免疫了。就连在亚港监狱被炸伤那次,都只是因为失血而略显虚弱,并没流露出十分难忍的样子。

他曾是鲤登心目中的完美士兵,除了某些偶然的时刻。比如在浮冰上走散,回头寻找时,发现他捡到了灯塔家的女儿。那不是士兵的楷模所应有的神情,鲤登听不清、也听不懂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快速上前打断。

他还记得鹤见中尉介绍月岛军曹时的溢美之词,像夸赞爱用的博查特C93似的描述,那时鲤登笃信他的英雄,现在则不然了。如果月岛不是完美的士兵,他还能是什么呢?

鲤登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

“比想的呛人。”月岛在鲤登面前晃了晃指间点燃的烟卷,“有点发苦,烟斗用的烟丝那种味道。”

鲤登向他伸出右手,月岛拒绝了,“您还是把精力集中在早日恢复上吧,那样鹤见中尉阁下也会比较开心。”

鲤登发出一声怪笑,自幼的示现流训练让他无意识间从丹田发声,这下扯到了伤口,“正是如此,月岛!不光是我,中尉阁下也用得上二阶堂的力量,不如说我们尽快验证阿依努药草的有用性,对有坂阁下的实验也有帮助。”他干笑几声,整张脸都忍不住皱在了一起。

他的临时副官静静地观察着他,像在寻找鲤登自己都无从察觉的某种迹象。半晌,月岛叹气似地吐出一口烟,拿手挥散了才接近鲤登床边。

“很疼吗?”既没有军衔,也没有敬称,连名字都没有叫,月岛凑过来,空着的那只手悬停在鲤登的伤口上方,最终也没落下来。

不足挂齿。 回答已经到了舌尖,却又吞下去了,月岛脸上没有他父亲那样的期待,或者鹤见中尉那种心照不宣的认可,仔细看看,连对长官的尊敬都消失不见了。鲤登应当表现得像个男子汉,把伤痕当作累累军功的证明,但他此刻却只有偷骑了道产马,摔下来跌的头破血流,被平之丞慌慌张张地抱回大屋时的感觉。

他点点头。

月岛指缝间夹着烟头,递到鲤登嘴边。

确实是苦的,味道很重,鲤登吸烟的经验少,刚过到肺里就咳了起来。

月岛接着鲤登又吸了一口,然后碾灭在腰带扣上,放回床头柜。

“听谷垣说过,伊欧曼帖是宰牲的仪式,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牲畜,是棕熊,这东西怕不是仪式前用来镇定动物的神经的。”

鲤登听了,心说难怪一口下去头脑就有点昏,但身体却轻飘飘的,感觉不坏。

用完护士端来的晚餐,月岛很快告辞了,走廊里的灯陆续点起来,鲤登也沉沉睡去。

 

 

他是被吵醒的,撞门、开门,和军靴在地上趿拉的声音。

屋里光线昏暗,鲤登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也不坐起来,先把手伸到枕头边去摸军刀。等眼睛适应了环境,鲤登才放松,噪音是从隔壁二阶堂的床位传来的。他似乎不是一个人,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真切,但他的确在与人争执。鲤登翻了个身,看到二阶堂弓着身子,露出个脑袋,残破的耳廓挂饰贴在嘴边。

“那主意一点都不好,吗啡没在平常的地方,白跑一趟,还被护士发现了。”

“奇怪的大叔不给我送药了,洋平,洋平,你在听我说话吗?”

鲤登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出火柴,和剩下的半截卷烟攥在一起,走向二阶堂的床位。一等兵一察觉他的动静,就扇贝似的缩进被窝。

他一屁股坐在二阶堂床上,“今天茵卡拉玛来看你了,她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二阶堂从壳子里探出小半个头。

鲤登摊开手掌,“还记得这个吗?”

二阶堂掀开被子,“吗啡!”他用完全不似成年人的尖锐嗓音叫着,鲤登也没有阻止他,这间病房夜里拢共就只有他们两人。而他们加在一起总共也只有两只手,只能互相配合着点燃火柴。

鲤登把火柴盒按在二阶堂的手里握紧,又捏住火柴,反复试了三四遍才成功点燃。

他把点燃的烟夹在手指间,学月岛那样递到二阶堂脸前。二阶堂的牙上有黄渍,鲤登猜他大约是老烟民了,现在却像是婴儿吸奶似的噘着嘴嘬着烟卷,仿佛把吸烟的方式也忘记了。

他帮二阶堂举了一会儿,又拿来在衣服上蹭干净口水,自己也吸了几口。那股飘飘然的感觉很快就回来了。

鲤登躺到床上,二阶堂那边小声咕哝着,没什么大响动,他自觉完成了任务,闭上眼睛准备回黑甜乡。他静等了会儿,觉得身下的床像是云朵做的,空气也变暖了,他的身体变沉了,睡意却迟迟没有降临,鲤登辗转着侧过身,正看到病房的门又被推开。

矮小精悍的轮廓,是月岛,他没有发现鲤登还醒着,径直往二阶堂的方向走去。鲤登猜他是来检查二阶堂有没有偷偷从药房顺走吗啡的,他没有出声。

他听到翻被子和枕头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二阶堂反复叫着‘月岛军曹’,又说想吃蜜柑,月岛回复道可以去拜托鹤见中尉。他本来都安静下来,这下又缠着月岛开始索要吗啡。鲤登有些不爽,但也还没到需要介入的程度。他看着月岛把二阶堂按回床上,草药劲儿刚刚生效,二阶堂不挣扎了,也没像往常那样从床上滚到地下。

鲤登刚想继续闭目养神,二阶堂忽然开始呜咽,“唔,唔,洋平,好痛啊,洋平。”他有些讶异地睁开眼,是剂量不足吗,他没注意上次茵卡拉玛给二阶堂吸了多少。他自己的疼痛已经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了,但是二阶堂的伤势和他的的确没法相提并论。

月岛都走到门口了,闻声又转身返回来。

“洋平,”二阶堂趴在床上,扎进走到床前的月岛怀里,“我们回静冈吧,这里太冷了,我想回家。”他声音虽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也足够听清楚了。

月岛维持着这个姿势,在二阶堂头顶上掏出火柴。

二阶堂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像幼童似的尖锐,反而恢复了普通的音调,“浩平,尾形上等兵又在偷懒了,我们去找月岛军曹告状。”

“现在就去,洋平,那家伙又故意叫错我们的名字。”

“真是个混蛋。”

“真是个混蛋。”

他就着月岛的手吸了几口卷烟,再次安静下来,却还拽着不放。夜间窗户紧闭,屋子里很快就弥漫起了药草的味道。

月岛干脆坐到床上,任二阶堂像壁虎似的扒在身前,像给幼儿拍奶嗝似的拍着他的后背。二阶堂哭了起来,闷在月岛的胸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夜里忽然哽咽,但却是鲤登听到过的最伤心的一次。

鲤登从未见过二阶堂浩平,只听月岛提起过,这哥俩一模一样,连他们的军曹都分不出来,总要先问哪个是哪个。同样是兄弟,他和平之丞却有太多不同,唯一相通的地方就只有丧失手足的痛苦。

鲤登以为他早就忘记父亲带回噩耗之后的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的了。他躲在房间里哭,父亲撞见便深深叹息,也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抚慰,她受了太大的打击,成日以泪洗面。那年音之进八岁,忽然变成了透明人。他幻想平之丞某天突然推门而入,把他揽到怀里安慰,让他失去兄长的难过和被父母忽略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鲤登原以为绑架事件过后,他早把这些事情抛诸脑后了。

在月岛面前捅穿真相纯粹是心怀侥幸,他下意识地认为他的副官有令人信服的解决方案,他想要从月岛那里获得让他能心安理得、继续现状的解释,他那时还想让一切回归正轨。鲤登的反应并非全是演技,鹤见从可悲的生活中拯救了他,给了他目标和动力,因为他才有现在的鲤登音之进。若说他完全不感谢鹤见笃四郎,那当然是在撒谎。

话说回来,他又不是这个故事里唯一说谎的人。

鲤登的思维四下乱闯,身体却变得疲软,他甚至懒得仰躺下,还保持着之前侧身的姿势。他听到有人在哼歌,他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他被绑住手脚上,大吼大叫了一天,嗓子都嘶哑了,绑匪给他喝了很少的水,时间长了他仍然想要解手,他提出需求,有人踢过痰盂,音之进要求去洗手间,另一个人嗤笑。第三个人把他连同椅子一起挪到角落,面朝墙壁,解开他的背带和裤子拉链,帮他把椅子倾斜过来,他窘得满脸发红,腿都在发抖,在人前如厕的羞辱让他难以忍受,那人忽然在他背后轻轻哼起歌来。

鲤登不记得那首俄罗斯小调的旋律了,但他仍记得那略微低沉的声音。

月岛还在打节奏般,轻拍着二阶堂,他的音量虽与低喃无异,集中精力依然能听见些许片段。

“…令人怀念的……波浪声,睡熟了就远去的…波浪声……”

“鸢笛从早到晚……吹个不停……”**

鲤登倏地觉得躺在月岛身上的是他自己,耳边拂过鹿儿岛的海风。月岛的大腿上肌肉虬结,枕起来硌得慌,好在他体温高,在这极北之地什么时候靠近都觉得舒服。

鲤登放松下来,这也是草药的效用吗?月岛也吸了卷烟,他又看到了什么呢?那俄罗斯女孩儿是叫斯维特拉娜来着吗?月岛在家乡也有人在等着他吗?鲤登音之进今生的波澜起伏都被了若指掌了,可他对月岛基还不甚了了,这可一点都不公平。鲤登禁不住好奇,像强行让自己的人生变轨那般,对于月岛,鹤见中尉究竟做了什么?

他想起杉元讲过的故事,阿依努人把熊的幼崽捡来精心养育,再以伊欧曼帖的仪式送走,让卡姆依回到神的国度。但那是原住民的版本。在鲤登看来,这就是一场骗局,一无所有的小熊把村落当成它的归属,村民用母乳和肉糜喂养它,它知道自己最终会为这些爱付出代价吗?人们准备了盛大的仪式和华美的祭器,死前还要让它再最后做一场美梦。

哆哆嗦嗦的哭声打断了鲤登的思绪,“洋平、洋平。”二阶堂不住抽泣着,阿依努人的神秘药草虽然抚平了身体的疼痛,却似乎在只剩一半的双胞胎的灵魂上撕出了更大的口子。阴影中,鲤登看到二阶堂向月岛腰间的刺刀摸去,军曹拽起一等兵的脑袋,在本该是耳朵的位置上低声说了些什么。

二阶堂从月岛身上一跃而起,狂笑起来,他又叫又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疲累了,摔倒在床上,乖顺地钻回被子里。

鲤登的假寐此刻再装不下去了,只能睡眼惺忪地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月岛。”总之,他先叫他的名字。

月岛没有露出意外的样子,他收好卷烟,挪到鲤登这半边,步履沉重,在木地板上咚咚直响,不了解他的人总是把重点放在他的身量上,而忘记了他其实有多强壮。就着昏暗的灯光,鲤登看到月岛脸上的水渍,很可能是蹭到了二阶堂的鼻涕或者眼泪。

“你对二阶堂说了什么?”他没能压制住好奇心。

月岛平淡地答道:“我告诉他不死身的杉元还活着。”

“可 中尉阁下 告诉过二阶堂他已经死了。”

“他明早大概就不记得了,”月岛捕捉到了鲤登的惊讶,耸耸肩,“况且,二阶堂终归会知道的。”

你不也知道了吗? 月岛军曹用那样的神情看着鲤登,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鲤登脊背一寒,旋即又有些放心,磨去爪牙的幼熊也许会被甜蜜的陷阱麻痹,但他们都知道围猎一头成年棕熊有多危险,尤其是在它有所警觉的情况下。

“鲤登少尉阁下,”月岛岔开话题,“茵卡拉玛的药草对我没什么效果,还是由您来保管吧,切记不要放在二阶堂随手可以取到的地方。”

他拉开抽屉,把烟卷摆进去,鲤登用余光数了数,除去他手里的,还少了一支。

鲤登最后还是没有问为什么。

 

 

 End

 

*阿依努烟斗

**新潟县民谣《越後の子守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