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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杉】东京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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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元佐一睁开眼睛时,月亮正悬在他的头顶,他呆滞地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直到知觉和触觉随着疼痛慢慢恢复。第一个回归的感受是嘴里发苦的咸味,然后是沙子塞在嘴里令人不快的粗粝摩擦感,海水冲进嘴里呛了好几口,令原本就空空荡荡的胃扭成一团,连带着五官也一并扭曲。耳朵边传来海浪的声音,可在耳鸣的干扰下听不太真切。

杉元试着动了动四肢,又摸了一把下身,虽然浑身都痛的像要散架一样,但还好,零件都在。胸口沉的像被人压了块石头,低头一看,是不知道那个倒霉蛋的半截小腿,他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断肢,摇摇晃晃支撑起身体,“寅次,你在哪?寅次?”杉元下意识的呼唤着,喊了几声才记起好友早就在登陆时就战死了,一瞬间他变了脸色,急忙伸手摸进上衣口袋,寅次的身份牌安静的躺在里面,他赶紧把这一小块金属片握在手心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等到晕眩消退得差不多可以忍受后,杉元向四周看了看,难以计数的尸体随机的排列在这片不算太大的海滩上,像一块块小小的礁石,原本还抱着一丝寻找幸存战友的希望,可目之所及,都没有第二个人再能站起来了,海风吹过湿透的军装带来刺骨的寒意,杉元不敢久留,拖着枪一瘸一拐地往岸上的丛林里走。按着以往,这样对待宝贵的三八式肯定要吃曹长好几下耳光,不过现在的曹长只剩下半个身体在海水中浮沉,想要教训自己也是力有不逮了。发生了什么?根本想不起来,只记得昏过去前天还亮着。

虽说大难不死,可杉元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黑暗中只能凭着本能向前摸索,走几步路脚下就要因这丛林千万年来积攒的厚厚落叶层打滑一次,而膝盖则一路磕碰的几乎迈不开步子,更痛苦是肩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烫伤了,一碰就疼,只能端着枪往前走,可双手又实在没力气,越走越沉,真恨不得把这玩意扔了。转了半天,别说友军的阵地,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恐慌的情绪从杉元心中逐渐升起,好不容易活下来,因为迷路交代在这也太讽刺了。他不敢消耗太多体力,又不敢就这么休息,怕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只好强打起精神继续往可能有人的地方走,早知道应该在海滩上找找有没有指南针,杉元绝望的想,又摸黑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听见雨点打在树叶上淅沥沥的声音,海岛的雨没有预兆,几秒钟里就会转为倾盆大雨,要是在这种暴雨里淋透了,容易失温而死。肩膀的疼痛此刻成了小事,妈的,真是祸不单行,杉元小声骂了句,慌忙背起枪,开始寻找能避雨的地方。

“别开枪,自己人。”虽然被枪指着脑袋,但杉元还是难以按捺喜悦的心情,对面那个端着枪的男人的脸埋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可身上的日本军服还是认得出的。误打误撞进了这个山洞,居然意外碰上友军,总算是能休息了。没等对方说话,杉元就自顾自的坐到地上,一边把钢盔摘下放到脚边,再取下帽子拧干,一边自我介绍,“杉元佐一,一等兵,第一师团的。”被暴雨淋得狼狈不堪,现在着实是一动都不想动了。

“第一师团也来了吗?”男人放下枪,面对着他坐下,“我是第七师团的尾形百之助,上等兵。”

“不……只有我。”杉元心情复杂地回答道,如果当初能控制住自己就好了,这样寅次也不会受牵连,陪自个来这鬼地方白白送了性命。“我把长官打了个半死,然后就……”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面忍不住的嗤笑声。

“挺有种。”尾形用不知是敬佩还是嘲笑的语气说,“来这里,还不如自杀。”

杉元还想说些什么,但饥饿导致的胃疼让他不得不按住肚子,“那个……能给我分一点吗?”他看着不远处正在微弱燃烧的火堆,不怎么抱希望地问道,从前天开始,唯一吞进肚子里的就是一小口从军官们的帐篷里偷出来的盒饭,上岛之前就听说这儿很缺补给,可也没想到情况能坏成这样。从刚进来就注意到了,架在火上的饭盒散发着肉类的香气,世界上没有比这诱惑人的东西了。

尾形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思考该不该答应,最后他冲着杉元不怎么情愿的点了点头。

“万分感谢!!”杉元冲着刚认识的上等兵鞠了一躬,遇到好人了,他感激的想,要是换成海滩上的那些死人,别说答应分享,哪怕是自己找到的食物,也得提防着别被人抢走。

“就你一个人?”

“嗯……”顾不上烫,杉元拿起饭盒就用手捞了一块放到嘴里,吃不出是什么肉,像是内脏一类的东西,只能品尝出奇怪的腥味,不过也没什么可挑剔的,现在这情形,有得吃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我们支队就我活下来。”他一边狼吞虎咽的咀嚼一边含混不清的说,“你呢?”

尾形走了几步,从杉元手里夺过饭盒,同样拿起一块尝了尝又放回火上,杉元注意到他吞咽时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强迫自己吃下似的,“和你一样。”他说。

听到对方的回答后,杉元有些泄气,原来是两个孤兵相遇,不是什么好兆头。“那……等白天我们一起去找大部队吧。”他试探性地建议道,可后者只是冷漠的看了他一眼。

“知道我们在哪吗?”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把尾形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想要找到最近的主力,得从美国人的防线穿过去,就凭我们两个?”他冷笑了一声,“再说,就算成功了,如果他们说你是逃兵,你打算怎么证明?”

“那怎么办?”杉元着急地说,“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出去才是死。”尾形皱着眉把最后一口食物吃完,抬眼看向杉元,“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留在这里,等增援部队过来再找机会汇合,哦……你想一个人走也行。”

虽然对方的态度令人不忿,可杉元也只能承认尾形说得有几分道理,与其去冒险,原地待命的生还概率更大,如果真的如他所说,要从美国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就算被称为“不死身”也是凶多吉少。

“……请多关照。”杉元悻悻然朝尾形点了点头。人的精神一松懈,疲惫就如潮水般袭来,眼皮子也开始打架,可未干的军服贴在皮肤上,潮湿黏腻令人不快,在岛上待久了,有关仪容仪表的军规早就被大家抛到脑后去了,但在第一次见的陌生人面前就这样脱个精光还是不太对劲儿。反正有火的话,应该也干的很快吧,想到这,杉元往火堆旁靠了靠。天不遂人愿,才没烤多久,原本就燃得不怎么样的火苗突然爆闪了一下,接着渐渐熄灭下去,很快山洞里就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外面持续不断的雨声。

“不怕感冒吗?”黑暗中尾形的声音从侧边传来,然后是枪从地上被捡起的声音,他似乎是在朝洞口走,这个时候,出去干什么呢?杉元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仔细去想。“你右手边的帆布下面应该有一套衣服,凑合穿吧。”

“太谢谢您了!”杉元忙不迭站起朝着声音的方向鞠躬致意,适才对尾形的不满早就烟消云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能遇到这样肯照顾人的上等兵,还多想些什么呢?这几天,一到晚上,视力就下降得厉害,在外面还好,在掩体里就跟瞎子没啥区别,别人说是什么“夜盲症”,也找过军医,一句“不碍事。”就打发走了,那时候看了一眼地上躺得横七竖八的患者和伤兵,杉元只能撇了撇嘴,确实是没资格抱怨,可不方便也是真的。他小心的往前伸手,摸到帆布一角。

杉元佐一,尾形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不过也不重要,习惯了黑暗的双眼盯着背对着他,正小心地摸索着的男人,能看到个轮廓就够了,他朝着杉元举起枪,要杀吗?尾形把手扣在扳机上,不然等到白天,他看到“那个”就麻烦了。只要按下去,杉元便会像这座岛屿上其他所有的尸体一样,死得既无价值,也谈不上什么尊严。

“没有啊。”

“你再翻翻。”

“我晚上看不清,抱歉抱歉。”杉元抽回手,用最快的速度凭记忆抓住自己的枪,是错觉吗?刚刚有一瞬说不上来的恐怖感,好像敌人就在背后,可这里除了尾形应该也没别人了呀?他摸到枪的保险,心脏咚咚咚地跳,极度不舒服,寅次死之前也是这个感觉。冷汗拼命的从后颈渗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杉元,你觉得活下去和尽忠哪个更重要?”尾形跟着杉元的身形移动枪口,被发现了么?可从他摸索的样子来看,夜盲症不是装出来的。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着自己开枪,尾形感到烦躁,是雨下得太大了吧,所以食指也变得僵硬了。

“我不想死……”杉元喃喃地说,“我想带着寅次回去,不,我不能死,就算是天皇陛下亲自命令我也不行。”他脱口而出大逆不道的话语,说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被曹长听到……但这就是真心话了,必须回去见小梅,他心口一紧,下意识地抓住装着寅次身份牌的上衣口袋,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逼得他寒毛倒竖,握紧了手中的枪。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吗?”

“只要不是伤害无辜的人。”

这近似天真的回答令尾形再次忍不住嗤笑出声,“那你可太好运了,这里没有无辜的人。”这家伙也许是不该死,他想,等到白天再说吧,正好缺个帮手,尾形小心的放下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回洞里。

“为什么问这个?对了,我没找到你说的衣服。”

“可能我记错了,随便问问。”尾形边敷衍边坐回原处,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破布擦拭起自己的三八式,杉元佐一……突然记忆深处蹦出一个词,“第一师团好像有个‘不死身的杉元’,不会是你吧?”

“运气好罢了。”杉元嘀咕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无稽恐惧终于平复,可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战场上练就的直觉不会骗人,总不会是尾形……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出的那许多冷汗,衣服还是湿答答的,千万别因为这个着凉,黑暗的环境帮助杉元克服了那没有必要的羞耻心,他最终还是脱掉外衣和军裤,摸黑走了几步,向着洞外拧干,“你是在擦枪吗?可晚上什么也看不清呀。”他有些好奇的问,虽然擦枪是每天的必修课,但光线这么弱,怎么擦得干净呢。

“天黑了当然要抱女人,枪就是最好的女人。只要你好好对她,她永远不会背叛你。”尾形心里升起恶作剧的想法,抓住杉元的手,让他摸上手里的三八式枪身,“你看,她有笔直又修长的腿,光滑的皮肤……”这毫无预兆的举动让杉元吓了一跳,可又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由着尾形牵引着他,从木质的枪身一路摸向枪口,“还有一个要命的小洞。”

“怪怪的。”杉元脸红着抽回了手,也不是没听过老兵们这么调侃,但尾形讲得也太细致了些,好像真的刚才触碰的是一个金属姑娘,不过这诡异的黄色笑话还是让气氛轻松了不少。没多久,尾形便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套军服扔进他怀里“找到了,你先换上吧。”他说。

和衣服一起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八成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也没法讲究了,杉元摸黑套上这不太合身的军服,把挎包枕在脑袋下面,“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他对着尾形再次感谢道,一躺下,睡意就难以抵挡,又活过了一天,希望明天还能活着,雨还是没停,所幸这里地势够高,上一次通宵给掩体排水真是累惨了,杉元漫无边际的想着,在雨声中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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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毫米舰炮的开火声和“SBD”轰炸机的引擎声并列瓜达尔康纳岛日本士兵最不想听到的起床号第一位,尽管极度困乏,杉元还是迅速的从地上支撑起身,条件反射的想寻找掩体,迷迷糊糊的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就身处山洞中,刚略有些安心,却见着一双空洞的死人眼睛悬在他脸前。

“这……这是怎么回事。”极大的惊骇让杉元不知该怎么组织语言,地上横着三具尸体,昨天还以为是什么杂物没有在意,其中一具没有穿衣服,肚子被剖开,大腿上也像被刀削过一样缺了好几块肉。杉元摸了摸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的军服,操,战场上什么疯狂事都有,可没比这更吓人的了。他注意到尸体的头上都有近距离被枪击的痕迹,干涸的血洞里隐约能看到被粉碎的脑组织,而苍蝇们正在伤口旁预备着狂欢。

“就是死了啊。”尾形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只能怪运气不好。他背对杉元坐在洞口,慢悠悠的抽烟,冷淡的仿佛不是在他身边发生的事,

“你来的时候……他们就在这了吗?”

“嗯。”

“胡说八道。”杉元捏紧了拳头,他看到了尸体上的身份牌,没记错的话和昨天尾形报的番号一模一样。

对方的质疑并没有令尾形做出什么为自己辩解的举动,他弹了弹烟灰,腔调变得更戏谑了些,“因为我不想死。要听实话吗?我们被伏击,逃到这里,然后他们就嚷嚷什么尽忠,哈,疯了才尽忠呢。”

杉元感到喉咙里像是被人硬塞进去一块铁一般被堵住,他恐惧着自己的猜想,这个伤不像自杀,所以是尾形为了逃避玉碎而杀了自己的战友?可他又是怎么杀了这三个人?尸体上的肉去哪了?杉元一阵反胃,他强忍呕吐的冲动,端着枪指向“你……”他难以再吐出一个字,双手因愤怒不停颤抖。

“谢谢三岛吧,他的肝应该够治你的夜盲症了。”尾形扭过头,笑着松开手里抓着的一大把子弹,碰撞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的响声。“不过上头说了不要吃自己人,所以一会儿麻烦你把他们埋的深一点。”

没有胜算,尾形这个狗娘养的趁自己睡着把子弹都拿走了,杉元颓然的放下手臂,最初的愤怒过后他终于明白昨日所有异样都是怎么回事,尾形为什么要问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为什么同意把食物分给他,恶心伴随着懊悔,杉元愤恨的把枪扔向尾形,后者像猫一般闪身躲过,接着站起身扔掉烟头向他走来。

“一起活下去吧,杉元一等兵。”尾形拍了拍蹲在地上干呕的杉元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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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东西人到底可以撑多久,杉元直愣愣的盯着饭盒里正在不断翻滚的水泡,胡思乱想着,日子没数错的话,和尾形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多天,他们吃了蜥蜴,野狗,老鼠,手册上说的可以食用的植物的根和茎叶,不知名的鸟,蚂蚁卵……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前几日一枚炮弹落在洞口附近,植被如被收割的稻谷般倒下,树干砸到地上的震动令人恍惚间以为整个海岛都要沉没了,吓得他们一天一夜没敢出去,每次向天上看,总是恼人的美国飞机在穿梭,偶尔能看到一眼一式陆攻匆匆飞离的影子,要是扔下的不是炸弹而是吃的就好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弹坑里积了不少雨水,暂时不用担心被渴死。这两天好像得了疟疾,身体忽冷忽热,准确的说是全身发冷,但是鼻子和额头烫得厉害,脑袋里好像有一根钉子,每一次呼吸,这根钉子就动一下,把他搅得头疼欲裂,随身带的奎宁还剩下几粒,可能是因为被海水泡过的缘故,药效没有想的那么好。尾形看他病恹恹的样子,从早上便一人出去了。

“别想那种事,我是不会死的。”头疼最严重的那天晚上,杉元强撑着身体警告尾形,他勉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健康些,尽管每说一个字都因为虚弱而变得困难。

“我真想的话你还能坐在这?”尾形给了他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眼神,“我又不是食人狂。”害怕暴露位置,他们晚上并不生火,只是杉元说他实在冷的受不了,才小心的在山洞最深处弄了个极小的火堆。趋光性的小虫子们绕着这暗夜里的小小光点飞舞,时不时有被迷惑的投入火中,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

“尾形。”

“嗯?”

“假如我没挺过去,帮我……”

“不干。”尾形打断了杉元充满哀伤的嘱托,冲他摆了摆手。“要是你明天还能动,去捡点能烧的东西。”

真是冷血,杉元嘀咕着,把烧开的水从火上取下来,快到中午了,还没见着尾形回来,不会死在外头了吧,他扶着岩壁朝外探了探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真出事……他压下这不安的想法,再等等看,要是到了晚上还没见着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实很多选择只是在不同的心态里做同样的事,如果尾形真的死在外面,等多久他也不会回来,如果他没事,反正自己也无处可去,横竖都是等,顶多就是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杉元在心里做好最坏打算,喝了一口热水,弹坑里取来的水有股讨厌的土腥味,怎么过滤也去不掉。他皱起眉,咽下最后一粒奎宁,头似乎没那么疼了,幸亏疟疾还有救,如果是痢疾可就完蛋,风里传来烧焦的气味,不用多想,肯定是哪里又在集中焚烧尸体。如果自己死了,恐怕连被烧的待遇也没有,他丧气的想,“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这句话比起现实纯属美好的愿望,哪是做什么不做什么就能决定的,死亡是一个彩票游戏,人人有奖。

太阳即将落山时,尾形终于重新出现,他反常的在洞外就大喊杉元的名字,等杉元匆忙跑出去一看,差点没认出这是和自己相处了十几天的男人。

“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上等兵嘶哑着声音说,他的样子糟透了,一只手按着右半张脸,血从指缝间流出,又干涸在手指上,把上臂和半边衣服也浸透成暗红色,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个袋子,杉元用尽全力把尾形和他带回来的东西拖进山洞,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翻出单兵急救包,不知是疟疾导致的虚弱还是害怕,手抖的扯了好几次才把绷带扯开。

“你这是……”

“运气不好。”

尾形自我安慰世上一切事都有个因果,失去右眼也是,在海滩上发现“鼠运输”搁浅的铁桶是极大的幸运,所以要用一只眼睛作为代价交换,如果那颗炸弹落得再离自己近一点,可就不是一只眼睛的事了,疼倒是还好,但因为实在舍不得物资,权衡再三还是忍着失血把能带的带了回来,颇有些鸟为食亡的黑色幽默,从杉元的表情来看,自己现在肯定很吓人。

“我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尾形跌到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右手黏糊糊的,希望里面没掺进脑浆,仅剩的左眼也逐渐视线模糊,血流进鼻子和嘴里,让他止不住的咳嗽。

杉元深呼吸了好几次,手才算是不抖了,他记起训练时教的急救法,又看了一眼躺着的上等兵,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他除了右眼变成了个血窟窿,脸上其他地方倒是完好无损,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眼球挂在眼眶外面,还在往外冒血。“没有了,你忍着点。”他把刀在火上烧了一会,用身体压住尾形,开始小心地挑出那些残余的组织。

“痛……”尾形自认是很能忍耐的类型,被刺刀剜肉时还是不禁叫喊起来,杉元好像是坐在自己身上,阻止他进一步挣扎,但手脚不听使唤,他只能用力抓住杉元的衣服,免得不小心碰到对方胳膊,让刺刀插进脑子里。

“妈的你别乱动啊。”

“你干活也太糙了。”

“我又不是军医,有本事你自己弄。”

他们最终骂骂咧咧的结束了战地急救,俩人都折腾的气喘吁吁,白天在铁桶里找到的半瓶酒精成了救命药,血腥味掺杂着酒精味,在山洞里蒸腾,“给我弄点吃的。”尾形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疼炸了,他刚才有一瞬间害怕杉元为了独吞物资对自己下手,还好对方没想的那么坏。伴随着脚步声他听到啜泣的声音,大概是前途的灰暗令这位一等兵的精神终于到了极限吧,但他也没兴趣去做什么安慰,唯一值得担心的只有伤口会不会感染。

“尾形,你说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怎么知道,你想家了?”

“谁不想。”杉元抽了抽鼻子,如果被尾形发现自己在哭,肯定免不了冷嘲热讽,在从拉包尔到瓜达尔康纳的船上,寅次给自己哼了一段《谁人不想故乡》,结果就被说是什么动摇军心,俩人的脸被抽的肿得像两个猪头,也是因为这事,他们被安排去做第一波冲锋,刚刚尾形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的情形,又让他想起寅次。就算奇迹发生,真的能回国,又该怎么和小梅说呢?眼泪再次不争气涌出,杉元背过身拿袖子用力擦脸,可泪水怎么也擦不完。在尾形带回来的袋子上还印着一些必胜,祝武运昌隆之类的话,估计是哪个民间团体赞助的,只是放到现在的情形,怎么看怎么讽刺。杉元取出其中一个罐头,拿刀撬开,一半留给自己一半喂给尾形,又抓了两把被海水泡胀的豆子,扔进饭盒剩下没喝完的水里,再把饭盒架到火上。

“我们从旭川出发的时候,连瓜达尔康纳岛在哪都不知道,大家都觉得肯定能胜利,结果第二天,就有剩下的人传言说,看到夕阳照在宿舍的玻璃上像血,可能有去无回了。我不会笑你的。”也许是终于能吃到点“正常食物”的缘故,尾形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温和了些,“哭完了,你再回去海滩转转,说不定还能找到点补给。”

“我没有哭……你们都走了,怎么会知道这种流言。”这怪谈故事让杉元停止了悲哀的心情,转而有些后背发凉。

“流言可比后勤要快多了。”

天黑后又开始下雨,让空气中泛起潮湿的霉味,所幸疟疾的症状已经不太严重了,白天的遭遇让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不少,照着尾形的吩咐,杉元帮他擦了枪。到了深夜,情况却又变坏,尾形开始发烧,嘴里嘟囔着一个听不清楚的名字。

“别死啊。”杉元摸了摸上等兵的手腕,脉搏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出来,又摸了摸他的脸,烫的厉害。杉元虽不怎么信神,此刻也免不了因心慌而祈祷。“死了就要下地狱了。”他半开玩笑的说,希望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地狱说不定比这还好点。”尾形半阖着眼睛,用力喘着气说,有个熟悉的黑影站在他脚边,让他不知道自己是疯了还是死了。最高洁的偶像也会下地狱吗?尾形突然感到一阵嘲讽,或者其实现在这里就是他的地狱,而惩罚就是被永远困在这该死的岛的该死山洞里慢慢腐烂。已经被摘掉的右眼映出母亲涨得青色的,舌头伸出的脸,父亲充满仇恨与懊悔的脸,还有勇作……幻觉和现实像被打翻的颜料桶般混合到一起无法分辨。有人握住自己的手,似乎在很焦急的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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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身体往往比自己以为的要坚韧的多,高烧了几天后,尾形还是活了下来,从那夜开始的雨却没有停下,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雨淋透的三八式,然后是坐在身边,正往饭盒里倒豆子的的杉元。

“你终于醒了。”

“我昏迷了很久吗?”

“两三天吧,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沉闷而密集的炮击声,不知要带走多少条人命,日本人,美国人,他们已经不再关心了,荣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而鬼魂渡不过太平洋。

“像不像新年放烟火。”尾形坐起身,他的神志恢复了很多,甚至能想出一个不好笑又不恰当的烂比喻,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还好幻觉已经没有了。

“那新年快乐啊。”杉元木然的看着豆子在水里上下翻滚,一个个的缓慢裂开,在自己的支队全军覆没前他翻过日历,好像是已经12月了,这么些日子过去,说不定今天真的是新年。

“杉元,我们去投降吧。”尾形轻轻的说,却不是开玩笑的语气。

听到这该痛斥懦夫的话语,杉元却在内心生出一丝令他害怕的赞同情绪,“听说美国人会把俘虏头割下来,挂到坦克上当装饰品。“他赶紧反驳道,却没有指责对方什么。

“那就求他们不要这么做。”

“说不定过几天增援就来了。”

“该来的话,早就来了。”尾形捋了捋头发,不屑的说,“我们被抛弃了,还不懂吗。”

对日本军人来说,现在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在任何集体中都万万不能提的词语现在成了可以商量的事,两个应该为皇国奋战到最后一刻的士兵此时讨论着是否该投降,该怎么投降,尾形悲观的叙述着他们可能的未来,而杉元不置可否。

“豆子煮好了,先吃吧。”最后尾形停止了争论。

而连绵三日的雨也停了下来。
——

驻扎在伦加防御圈的帕奇中士在他1943年1月3日的日记中写到
“今天巡逻时碰到两个日本兵,他们没有攻击,其中一个用英语喊话说要投降,乔说可能是陷阱,要打死他们,我阻止了他,毕竟会主动投降的日本人太少见了,那个会英语的瞎了一只眼,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闻起来就像两条野狗,瘦的吓人,精神倒还可以。我们把他俩带回去的路上又下了雨,大家被淋得脏兮兮的,如果所有日本人都能和他们一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