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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
 
 
北京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从天上飘下来,Kazu瞪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朝窗外看去,爪子放在窗户上,时不时喵呜喵呜地叫上两声,好像在央求刘敏带她出去看看雪。
 
刘敏的身体好像还沉浸在印尼温热的气温中,回国快半个月也还未完全适应北京冬天的寒冷。
 
春节就在这样的寒冷中无声息地过去了。寒冷又安静。
 
孤独是相对的。
 
她打开手机,拉下刷新朋友圈,看到一条条亲朋好友相聚的图片,这么想着。
 
他们在南京不怎么发朋友圈的朋友少见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他们一家三口的新年特写,女儿笑得眼睛弯成一道月牙,露出牙齿,胶片的质感洋溢着新年的气息。
 
刘敏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拍得真好啊。她这么想着。
 
她点开他的头像,在前几天相互的新年祝福消息下打下一行字,夸赞快长成大姑娘了。他很快回复,一来一往地聊到热火朝天便发送了视频邀请。
 
两人聊了一会儿,他的房间外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音乐声,伴随着小女孩咿咿呀呀的唱腔。
 
刘敏一时有些被逗乐,“你闺女没遗传到你的音乐天分呀。”
 
他咧开嘴笑了笑,“我爸妈前几天来,给她送了个尤克里里,这几天可劲儿折腾呢。”
 
“也挺好,是该到培养的年纪了。”
 
“我看悬,” 他摇了摇头,“华东春节的时候来玩儿,给她弹吉他听她都捂着耳朵嫌难听。”
 
她低头露出一个淡淡地笑了下。她知道他春节回南京去了他们家,但听到这个描述还是忍不住心生一丝暖意。
 
“那是他弹得不行。” 她不留情面地说道,本想只是开个玩笑,脸却板了下来,“年前演出就错了好几次,排练光盯我和黄锦了,我看他自己才得加加练。”
 
朋友突然低下了头,用手抓了下头发,像是在努力组织话语。
 
“你对他也别太苛责了,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刘敏皱了皱眉,虽然如今她和他的关系已经是云淡风轻,不痛不痒,习惯了工作之外不再有对方的陪伴,但她不觉得他们已漠然到连对方最基本的精神状态好坏都不知道的程度。
 
她疑惑地看向屏幕那端的他,“怎么不好了。”
 
他向后仰去,又用手揉了揉头发,叹了口气。
 
“年三十那晚他在我们家喝醉了。”
 
刘敏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心想以他的酒量喝醉实属正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朋友的手抚上额头,表情有些无奈,顿了几秒,“……总之就是,刚和这个女孩子在一起,有点累吧。”
 
刘敏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脑正在拼命用逻辑和理智想出一个得体又平常的回答,右脑却成了瞬间宕机的机器,一片空白,只剩下嘶嘶的电流声,好像她心脏撕裂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她甚至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一丝异常。
 
从刘敏十八年前认识华东开始,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对自己而言,他会如此陌生。
 
她内心泛起的波澜一如既往地被她冷漠的表情和沉默所掩盖。她知道朋友知道她现在的心情。她也知道他永远不会拆穿自己。
 
所以她只是听到手机那段传来他平稳的声音,“是你们和IT合作时认识的一个姑娘,上个月刚确定关系。”
 
她用力掩饰住自己的深呼吸,淡淡地回了句,“噢。”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太过于了解她。了解她拧巴又敏感的个性,了解她对华东的感情。
 
对话在不咸不淡的一来一往中结束了。
 
刘敏放下手机,走向阳台,看向窗外。
 
“上个月。”
 
她在印尼试图用海水浸没自己对他的余情未了,而他已经爱上别人。
 
“与IT合作时。”
 
他们去欧洲时合作方派来的那个女孩,在他们的婚姻分崩离析时恰好来临。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个本该被敏感察觉的画面:去年年底演出完他和一个女孩子在后台相谈甚欢的场景、他排练时因新消息提醒不停亮起的手机屏幕、某个合作过的工作人员在朋友圈晒出的一张情侣影子合照。
 
她的手指在思绪的追溯中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边,愤怒与悲伤的情绪完全失去控制地涌上心头,完全占据了她。她像是落入虎口的羊,毫无反抗之力。
 
她慢慢蹲下,闭上了双眼,感觉到泪珠一粒粒掉在手上。
 
停,停,停。她攥着衣边的手又紧了些。他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停。
 
原来过去和他在一起的十五年间积压的疲惫、厌倦、忍耐、悲愤和委屈,都会在他身边出现的一张新面孔前变得不值一提,甚至消失殆尽。
 
决定离婚时她没有落一滴泪,第一个没有他陪伴的晚上她也没有失眠过多一秒,分开后的这一整年间她甚至没有过一次真正算得上后悔的想法。
 
而现在她却因为另外一个人的出现难过得几乎想要回到一年前,在他红着眼圈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好了时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选择心软,任由他用一个拥抱让自己暂时忘掉所有问题。
 
从前不管吵得有多凶,只要她一崩溃到开始掉泪,他都是会举手投降的。
 
如今这个软肋要成为别人的特权了。
 
这一年来他们照常工作,照常演出,照常排练,照常保持无人能敌的默契,也照常争执吵架。她生活中除去孤独时刻的大部分时间,都照常到让她有时会忘记他们已经不再是夫妻。
 
直到现在他身旁曾经属于自己的位置出现了一张新面孔。
 
直到这十几年来他心中所谓的唯一终于改朝换代。
 
直到现在她在泪水和情绪中崩塌,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已经完全失去了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刘敏抬头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大地,一时雪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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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根本没有只发生一次的事情。” 刘敏回想着他说的这句话,点燃第三根烟,颤抖着吸进肺里。
 
像他这么一个自诩绝对崇拜理性和逻辑的人为什么会说出“根本没有”这几个没根据的字,她想不明白。
 
涉及到他的事,她从来都想不明白。
 
 
几天前他从南京回来了北京,乐队几乎是即刻回到了排练的状态。她照点到了排练室,来的一路上多多少少有想过再见到他时自己的反应,即使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展现出来。
 
有时她都会惊叹于自己的控制能力。
 
华东在排练室里双膝跪地,一根根接着走前拔掉的电线。室内的暖气开得有些大,几滴汗水沾湿了他的头发。
 
她放包的声音让他回头看向她,“来啦。”
 
“嗯。”
 
沉默本不是这些日子里异常的气氛,她却一时手足无措。她坐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
 
“黄锦怎么还没来。”
 
华东摆了摆手,“他刚跟我打电话说今天来不了了,昨晚飞机晚点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到家。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取消的,结果想着你应该也快到了。你今天就调调键盘吧,我刚试了下,声音不太对。”
 
她看着他头都没抬一下地发号完指令,竟然有一丝庆幸今天下午不需要再和他进行任何必要的交谈。她走向键盘,闷声调了起来。
 
“南京那群人托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在车上,提醒我待会儿给你。”
 
刘敏的一声“好”还未说出口,便被室内突如其来的黑暗所打断。停电了。
 
“操。”
 
华东骂了一声,她听见他越过根根电线走过来的声音。冬天北京的天五点多就暗了,室内一片漆黑,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机,想要用手机的手电筒给他照亮路。
 
“你出国之前没交电费吗?” 他的语气中泛起几分熟悉的不耐烦和烦躁。
 
刘敏蹙起眉,“我走的时候你都还在国内,我去交什么?”
 
“因为每三个月都是你去交。”
 
“那我都要出国旅游了还提前跑过去交吗?你就不能负起一次责任?”
 
她升高了语调,愈发急躁地在黑暗中拼命找手机,向前跨了一大步,正好撞上朝她摸黑走过来的他,两人在狭小的空间中猛地撞上对方,刘敏在踉跄中被一团团的电线绊倒,直接摔在了他身上,键盘和一堆效果器也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嘶………妈的。” 她的头正好撞上他的肩胛骨,右手臂蹭到了掉到地上的效果器,按钮尖锐的边缘擦破了她的皮肤,她捂着额头倒吸一口凉气,疼得下意识地骂了出来。
 
华东温热的体温贴着她的脸,她听见他紧张的声音:“怎么了?没事吧?”
 
她咬着嘴唇不肯作答,他连忙在身边瞎找一通,终于摸到了手机,打开手电筒。
 
刺眼的光线让她看见了他慌乱的眼神,见她捂着额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抚上了她的脸,声音越发慌张。
 
“你磕到哪儿了?”
 
他用手拨掉她的手,手机贴近她的脸,想要用手电筒照亮看清她是不是伤到了头。她抬眼看见他亮着的手机屏幕,屏保是那个女生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比现实生活中看着乖巧可人得多,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黑色的长发从白色的帽子中撒出,笑容满面,眼睛像一弯月牙。
 
一周前无法控制的那种情感又涌上刘敏心头。
 
“你能别把你女朋友的照片怼在我脸上吗。”
 
华东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摁灭了手机屏幕。
 
她不肯抬头看他,她做不到。
 
“我头没磕到,不知道手臂是不是擦破皮了。”
 
他将光线照向她的手臂,迟疑着捧起她的手臂,翻转过来看了一眼。效果器上的按钮在她皮肤上划出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已经出了血。
 
“起来,我送你回家,不处理一下要感染的。”
 
她被他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在原地喘着气。他手中的光源摇摇晃晃,模糊了二人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问:
 
“他们告诉你的?”
 
“嗯。”
 
他的头更低了,她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我本来是要跟……”
 
“你不用跟我说。”
 
“不是,我……”
 
“我求你别跟我说。”
 
她说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呼吸又加快了些,“我不想知道。”
 
她说完后终于有勇气看向他,像是宣誓般地看向他的眼睛。
 
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他们呼吸的气息似乎都吐在了彼此的脸上。
 
“走吧,我来开车。”
 
她向着他手中唯一的光源,走出了房间。
 
 
嘎玛噌地踮起后脚,窜进了华东的怀抱,发出兴奋的叫声。十几岁的狗年老多病,这些日子里刘敏已经很久没见到他这么有精力的样子了。
 
“哎哟,嘎玛。” 华东声音中的笑意止不住,“这么想爸爸呢。”
 
她转过身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即使她知道他说出时没有带着任何不纯的动机。嘎玛永远都会是他们俩的孩子,他们俩真正意义上第一个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她没有权利剥夺那些年他对嘎玛真切倾注过的关心和爱。
 
她只是现在真的无法再应付来自过去生活的任何一点侵占了。
 
华东放下嘎玛,踩掉穿着的鞋,急匆匆走进客厅,“医药箱在哪?”
 
她用纸巾盖着伤口,手臂弯着,指了指电视柜下的一个抽屉。
 
他在沉默中给她处理完了伤口,动作惊人地轻,甚至有一丝胆怯。
 
“好了。”
 
她收回手臂,皮肤上瞬间失去了他手指的温度。
 
她想说“谢谢”,却被堵在喉口,好像只要说出就是永久划下了与他之间她曾经拼命想要划清的界限。
 
静默的气氛在空气中逐渐凝结,直到快要结成冰,他的声音才打破了寂静。
 
“他们还跟你说了别的吗。”
 
她低着头,盯着客厅里的某个点,一动不动:“说你状态不好。”
 
“没了?”
 
“还要告诉我什么?告诉我我俩还没离的时候你就勾搭上了新的女人?”她猛地抬起头,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愤恨。
 
华东转过身,声调高了起来,“离婚之前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华东的命是真的好,离开一个立马就能遇到下一个。”她嘲讽地挖苦道。
 
他的双眼后好像瞬间出现了一片阴影,忽地走近她,弯下腰靠近了她抬起的面庞。“到底是谁离开谁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他像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似的,低沉的声音让她心中打了一个寒颤。她没有任何反驳的机会,她早该知道在他面前她永远都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无言以对,身心俱疲,只想一句话都不要多说地逃开、结束一切。
 
“我知道啊。”她看着他的双眼,拒绝让自己移开目光,“我活该。”
 
他瞳孔中因情绪激动而闪着的光瞬间就消失了,黯淡的眼神让她回到去年这个时候,她冷淡的感情,他冰冷的眼神,他们失去温度的婚姻。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不过这一次她毫无反抗之意,任由泪珠顺着脸颊落下。她想要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看看他现在轻易获得的幸福对她都做了些什么。她要看看他是不是还会因为自己难过而难过,像从前一样地把她当作自己的软肋,绝无他人可替代。
 
他的眼神软了下来,伸出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指间的温度灼烧着她冰冷的泪水。
 
他如她所愿地离她的面庞越来越近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果真设下了一个完美的骗局。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算得上是骗局吗?
 
她喘息地感受着他啮咬自己的脖颈时这么想着,大脑却因他唇间和身下的动作一片空白。
 
她昂着头不肯闭眼,指间嵌进他的背部。她抓得越紧他便冲撞得越狠,一次又一次,即使是当初年轻热恋时他们也很少有过这样激烈的性爱。在她从嗓子中不受控制地挤出一声声呜咽时她意识到,与其说他们在做爱,不如说他们在用肉体报复对方。
 
我就是在报复他,她想。
 
她受伤的那只手臂紧紧扶着床头的栏杆,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撞击让伤口再次开始流血。在他握着自己的双腿低吼着释放时,她觉得自己快要碎成粉末。
 
“回来好吗。”他喘着气,在她耳边吐出这句话,像是声恳求。
 
差一点,她就要说“好”了。
 
好险她没有闭上眼睛迎向黑暗。好险她还不允许自己最后的那一点理智被情欲所湮灭。
 
所以即使是眼中还含着不知是因快感还是痛苦而产生的泪水,她也活生生将它们咽下,用理智恢复时的第一丝气息吐出:
 
“这件事没有下次。”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那一刻她觉得他好像瞬间停止了心跳。
 
 
“世界上根本没有只发生一次的事情。” 他离开前说。
 
 
刘敏蜷在床单中,靠在窗边看着他下楼远去的背影,吐出了又一口烟,任由烟雾向着窗外飘去。
 

 
2019年8月

 
女友摁住那块牛排,小心地切了起来。她慢慢地磨着那块肉,不厌其烦地把它分成小小的一块又一块。
 
华东盯着眼前的她重复着着这同一个动作,心上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她终于结束时,他松了一口大气。
 
她用叉子叉起一块被她切割得精致小巧的肉,送到了他嘴边。
 
“不用,你吃吧,本来就是做给你的。” 他摇了摇头。
 
她绽开了一个微笑,眼里放着光。
 
他也扯出一个微笑,努力按耐住自己一刻也多忍不了的冲动。
 
他在造孽,他知道。
 
她聪明,温柔,独立,有见识,体贴细心,比他年轻,这世上所有传统定义上“好女友”的定义她都具备。然而这一切却都无法阻止他在与她的生活中感到欲壑难填,一次又一次从道德边境出走,全然抛弃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
 
这当然不是出于性欲,至少不全是,因为性欲是这世界上最好解决的东西。而是这两年的生活让他失去了稳定与安逸,失去了曾经唯一恒定的力量。他的心好像被挖空了一块,于是便从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女人处获取不同的新鲜感、被仰望感、和刺激感,胡乱地拼命试图填满那个洞。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吸毒。
 
现在已经快要完全变成瘾君子了吧。他有时会这样自怨自艾地想。但反正也没人会在乎。
 
反正刘敏也不会在乎。
 
而只要刘敏不在乎,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戒掉这个瘾。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也不再在乎了。
 
手机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他游离的思绪,他低头看到是刘敏的微信头像,皱起了眉,一般有什么事她都是发消息的。
 
他用余光看见女友投在手机屏幕上热切的目光,他知道她看见是刘敏了,他不在乎。
 
他按下接听键,起身离开走进了厨房。
 
“喂,怎么了?”
 
“嘎玛没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带着一丝,只是一丝,唯有他才能捕捉到的失控。
 
他愣在原地。沉默着闭上了双眼。
 
嘎玛。嘎玛。嘎玛。
 
不知沉默了多久,刘敏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准备明天送他走。你明天要是想来再看他一眼可以,没空的话就算了。”
 
“我现在过来。”
 
他不等她给出回答就挂掉了电话。
 
“怎么了?”
 
他匆忙走出厨房去拿外套准备出门时女友问道。
 
“嘎玛不行了,现在在抢救,我得去医院,今晚不知道回不回得来了。” 他随口改变了这件事的事实,甚至都还未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扯这个谎。
 
女友的双眼露出诧异的光,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他斩钉截铁地回绝,“太晚了,我不能送你回去了,衣柜里好像有两件你之前留下来的衣服,你找找。”
 
他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他敲了两下门,听见刘敏走过来开门的声音。
 
她双眼通红,即使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也看得出她刚刚是怎样地大哭过。
 
她一言不发地给他拿出拖鞋,他走进客厅便看见在窝中一动不动的嘎玛。
 
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他想起从前它总喜欢跳上床和他窝在一起睡觉,心脏像被扯着一样疼了起来。
 
他跪在地上,用手抚摸着嘎玛,鼻子一酸。
 
“对不起啊嘎玛,” 他朝它靠了过去,好像在它耳边说悄悄话,“爸爸妈妈没照顾好你。”
 
他揉着它的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乖乖是刘敏刚离家时捡回来的狗,他刚认识她时她就养着了,他们刚在一起时过得很苦,乖乖连正经狗粮都吃不上,刘敏那时一直念叨着等日子过好了一定要再养一只狗,让它吃香的喝辣的,所以后来他们就养了嘎玛,只可惜嘎玛又调皮又粘人,他们真的就像新手父母一样手足无措,被它折腾了个够呛,可他对嘎玛却还是总惯着,不舍得打它骂它,连给它做绝育都不肯。从前他和刘敏因为教育它都吵了不少架,因为他不打骂它,嘎玛更喜欢粘着他时刘敏还会骂几句自己活得失败,明明对儿子更上心的人是自己,儿子却更喜欢它那个撒手不管的爹。
 
华东轻抚着嘎玛僵硬的躯体,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没意识到刘敏什么时候也跪在了他身边。
 
她看着嘎玛,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却一声不发,好像在努力遏制自己不要失控。至少不要在他面前失控。
 
他侧过身子,将她搂进了怀中。
 
她进入他怀中时身体瞬间僵硬,过了几秒才决定舒缓,继而慢慢完全瘫软在了他怀中,终于哭出了声。
 
她的眼泪掩埋在他心脏处,他的眼泪落进她的发间。
 
上一次他们这样亲密的接触是因为什么,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那句看似武断的“根本没有只发生一次的事“的定论,竟一次又一次地被确证。
 
而他不知道这是他的错,还是刘敏的。
 
他错在放任自己,她错在就那样允许他自我沉沦,毫不在意。
 
上一次她躺在床上看见他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十几条消息,皱着眉说,“你能不能不要再骗她了。”
 
“你在意什么,” 他的怒火燃起,恨透了她明明也参与了这场骗局却还要他当正人君子的模样,“我骗的又不是你。”
 
她的双眼那时瞬间冷了下来,“我在乎什么?你睡遍全北京所有女人也不关我事。”
 
她起身套上衣服便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最后留下一句,“少睡几个,她不嫌脏我嫌脏。”
 
也许一切确实该停下了。他慢慢从记忆中抽离。
 
再多给我几晚吧,他拥着在自己怀中支离破碎的她,对着不知是否存在的神祈祷道,让她再晚些离开我。
 
他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在心中许下这个愿望后才意识到,现在还维系着他和她的东西只剩下痛苦。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他怀中抽离,抬起头看向他,“你能不能放我——”
 
不能。
 
下一秒,他便将她已然瘫软的身体融进了床单之间。
 
唇齿的交缠被他演变成了撕咬,他以一种几近是侵略的方式占领着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的沦陷都让他更加祈求听见她说一句“不”字,或者再给他来一耳光,骂醒他打醒他,告诉他她不属于自己。
 
属不属于还重要吗?
 
她的指甲在他的后背划下一道道抓痕,喘息声在他耳旁像是咒语,执使着他一步步朝失控接近。
 
她在支离破碎时叫出他的名字,他像是听到了声哀求。
 
“别让我走。”
 
偷来的东西,何来归还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