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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ys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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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又蹲下来了好几次,华东望着她的背影想着。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么多年来她因种种原因在演出或排练时一声不发地立刻蹲下的样子,他不止见过一次。种种原因,比如体力不支,比如生理期疼痛,比如。

他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一阵风吹来,刘敏嘴里吐出的烟缭绕飘升,连同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一起朝他飞来,让他从那段他平时不允许自己去触碰的记忆中抽离。

十月的成都降了些温,虽然他并不确定现在感受到的这股寒意是否是风吹来的。他猛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好像为自己鼓劲似地向她走去。

“今天第一天吗?” 他漫不经心地发问,视线游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刘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又回到刚刚放空盯着的地方。“不是,一天没吃饭,有点晕。”

他回忆起今天在饭桌上的情形,她似乎确实没吃什么东西。

“噢。”

他不再做声,抑制住嘴边下意识的质问和指责,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听得到他和她手中烟蒂燃烧的嘶嘶声。

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更适合建立沉默之上,为了避免产生无谓的争吵,也为了避免出现逗乐对方的时刻。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比起吵架时彼此指责的尖酸模样,反倒是快乐时对方眼里闪起的光芒,让他们更想要逃离。节目之后,他也逐渐开始习惯因增加的曝光率而控制自己与她之间本就不近的距离。在镜头前一个多余的眼神会让观众嗅到八卦的气味,也会让女友本就敏感的情绪愈加强烈,即使她表露这种情绪变化的方式与“无理取闹”一点边都沾不上。华东无法对半夜温柔打来的关切电话发脾气,也无法对一条条夸赞他工作的溢美微信消息说厌烦。

她永远都是温和的,柔软的,哪怕是在与她恋情曝光后他应激般的无情抽离也没让她皱一次眉。也许她会相信他不让无关群众关注他的私生活是在保护她,不让她受到多嘴的议论。至少他希望她能这么相信。

老实说,他希望自己也能相信他是为了保护女友。而不是因为“刘敏会不好受”。

然而无论他怎么做,他都没能保全任何一方。恋情曝光一天后的发酵换来的不仅是女友愈加紧迫粘人的关切,还有刘敏第二天对他瞬间降温的态度。

她从来都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仍旧和二十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十九岁少女一样,叛逆而强硬,执拗地侧着头,不肯看他一眼。

有时他会觉得是女友与刘敏截然相反的性格才让他选择了她。

有时他会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了。

 

演出结束后黄锦便早早离场,赶去了他爸妈家。一行人在市中心吃完晚饭出门遇见国庆假期的高峰交通,车子载着精疲力竭的他们在路上耗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住的酒店。经纪人在前台办完入住手续,带着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打着哈欠递给他们一张房卡。

华东接了过来,疑惑地看向她。

“黄锦跟我说今晚回他爸妈家,我就退掉了一间——” 经纪人看着两人皱起的眉头补了一句,“——剩下这间还是你和他平时住的那种双床房。”

他摆弄着手中的房卡,希望身边的刘敏能说些什么。经纪人又打了个哈欠,见他踌躇不决的样子显然没精力再应付,敷衍地道了声晚安,上了电梯。

华东皱起眉,看着经纪人离开的背影想说“摩登天空难道就差这几百块的房费吗”。他摇了摇头,走向前台,想再开一间新房,却只得到今晚客房全满无法再调整的回复。

刘敏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示意他别再浪费时间。

房卡嘀地一声打开了门,一张大床出现在他们眼前。

经纪人显然退错了房。华东仰起头闭上了眼低声骂了一句。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上帝在嘲弄他,拿他自知不纯的情感纠葛开玩笑,一次次创造出这种情形挑战他是否还能朝混蛋的方向更近一步。他做得到在谢幕时手不碰到她的肩膀,让过往的相恋痕迹不留在互联网上,在被问到情感问题不给综艺的炒作者任何可以抓住把柄的机会。可他防御的外壳不可能永远坚韧不摧,只要刘敏还在他的身边,他就永远都会有在镜头前着急跑去给生病的她披衣送药的失控可能。

时间的强大在于它能把一个人完全刻进你的生命中,让你余生面对她时都拦不住宛如肌肉记忆般下意识的亲密。

“我给蕴昕打个电话。” 他向后退了一步拿出手机,想走出房间打电话。

刘敏没回头地将门关上,“别打了,你让她休息睡觉吧。反正也没多的房了。”

他迟疑地放下拿着手机的手,看着她走进房间,双脚踩掉穿着的鞋。

 

她背对着他侧躺着,拿着手机滑过一条条更新的微博。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甚至能感受得到她温热的体温。

开着的灯晃得他心神不宁,他伸手关掉了所有灯,强制自己不要去看刘敏亮着的手机屏幕。他打开自己的手机,凌晨12:45,屏幕上醒目的红色数字3显示着今晚不同时段来自女友的未接来电。他点进微信,界面停留在和女友的对话框中,最后一句是他按掉来电后的“晚点说”,和女友回复的可爱卡通动物撇嘴的表情。

他点进打字框,想回句什么让她早点睡晚安的话,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他愣在屏幕前,对着女友那个长年未变的自拍头像出了神。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他一个激灵没看清来电人的名字便点了接听。

“……喂?” 他急忙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

“你在干嘛呀?” 是女友。

“啊……我准备睡了,怎么了吗?”

“没怎么呀,就是看你那边微信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还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呢,打那么久字。” 凌晨的酒店悄无声息,女友的声音显得仿佛正在房间中扬声播放。

他想起身出门,却在黑暗中摸索不到灯的开关,只好又离刘敏那侧挪远了几寸,声音也压得更低,“噢,没有,就是想让你早点睡,我明天就回北京了,有什么事明早说吧,晚——。”

“你怎么那么小声说话呀?” 女友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告别,他瞬间绷紧了身子。

似乎连刘敏的呼吸声都小了下来,他调整了下心跳,“黄锦太累,先睡着了。”

“噢~那你也早点睡吧,给你晚上打了那么多电话都不接,想问你明天下午你到了我们要不要晚上去吃点东西呀。”

“后天还要演出,要排练试音,先不了吧,等这段时间过了再说好吗。” 他几乎想把手机藏进被子里说话。

女友终于挂断了电话。

华东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气息声在房间中回响。

刘敏动了动身子,手机屏幕暗了下来,房间里最后一处光源也消失了。

“查岗查得够紧的。”

她带着点笑意的声音让他刚平稳下来的心跳再次加速,华东讨厌这种像让自己变成青春期躁动少年的感受。即使是在青春期时,他也未曾如此频繁地因哪个女孩而体会到现在这种不安与紧张。

他一向的巧舌如簧被她过于坦诚的话语所打败,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用句玩笑话缓解尴尬,“都躺在一张床上了,确实该查。”

刘敏发出一声轻笑,带着些许嘲弄。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几近消散了,只剩下他熟悉又陌生的体香,缱绻地藏在她的发丝中。

“她不会还真以为我俩有什么吧。” 两人不知沉默了多久后刘敏说道。成都离北方真远啊,连她吐出这句话时仿佛都带着潮热的水汽。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能在她面前既保留女友的名声,又让他自己的混蛋心思苟存,索性将实话大事化小了事:“年轻人,太在意网上那些人的评论。”

“你就不在意了?”

“我什么时候在意过任何人的评价?”

“所以如果她没有发那组照片,你会继续让所有人默认我们还在一起?”

刘敏的语速以一种他熟悉的方式快了起来,愤怒的火苗擦着看似平静的字眼被点燃。无数次,他们的交谈都是在这样以无害开始的一言一语中迅速升温,演变成一场谁也不肯低头的斗争。年轻时某次争吵结束后她趴在他的胸口上掉眼泪,以几乎没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北京的冬天很冷,他们住的平房里没有暖气,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浸湿了他单薄的上衣,让他胸口处一片冰冷,却又因她紧贴着自己的体温炙热着。

也许从那时他就应该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就是一个无法和解的矛盾体。

他们可以拥有世上无其他二人能够拥有的绝对默契,也可以意见不合到对立的情绪能将屋顶掀翻;他们能在人最动荡无知的年纪和彼此在一起,也可以在人最需要安逸稳妥的时候选择分开;他们能爱到斗胆说永远,也能如今只以最普通的身份存在于彼此的生活中,一如万顷平波,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他转头望向她,一丝月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她的下巴收紧着。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看到她此刻脸上紧绷的表情。

他和她从来都是矛盾体。

他用手臂撑起身子朝刘敏的脸靠近,“默认又怎么了?”

她离他太近了,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近,她温热的气息都呼出到了他的脸上。他离她太近了。

华东不记得是谁先吻上去的了。

分离已久的两具躯体显得过分熟悉,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脊背,感受到她因敏感而收缩起来的肌肉。她愈发地瘦,从前便能一只手挽住的腰肢如今仿佛要被他略失柔和的动作所折断,他确信这会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他不在乎了,他埋入她的锁骨中时这么想着,终于将自己完全浸入了这些年来让他魂牵梦绕的气味。

刘敏在他耳边滑出一声叹息,他无法去猜测那背后的情绪是享受还是悲伤,又或是两者都有,在他完成用唇间的温度灼热她身体的每一寸之前,他无法思考,只能用下一次更强烈的撞击让自己将此刻记得更清楚,让她记得更清楚,哪怕也许明早日光降临时他们便要被迫失忆。他不在乎了。

她的喘息声开始加速,被他双手握住的腰肢开始不自觉地扭动,二人崩析时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迎向他的唇,不让自己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那样受他控制地叫出他的名字。

也是那一刻华东在神志模糊的边缘意识到,也许她还爱他。

 

刘敏是被阳光照醒的。

她一向睡得浅,从前华东受失眠困扰整夜醒着写歌时,几乎每天清晨她都会被他竭尽全力蹑手蹑脚的上床声吵醒。然而有时她会懒得去睁眼甩给他一个怨恨的眼神,因为往往在他从身后将自己搂入怀中后,她又会迅速重归睡梦中。

如今这些日子里,她被吵醒后从来都无法再次入睡。

她睁眼发现是昨晚未完全拉上的窗帘露出了一条细缝,太阳光顺着那条缝钻了进来,洒在了华东的背上,然后是她的脸上。她没戴眼镜,视线模糊地盯着搂着自己的他背上的那缕光,出了神。

他们刚到北京的时候住着平房,房间里的所有家具几乎都是房东的,双人床靠着窗户,窗帘有一层隔布破了,以致每天早上刘敏都会被早早升起的太阳晒到被迫醒来。然而他们那时就是窘迫得连换一块新窗帘布的闲钱都没有,所以那时华东会睡在靠窗那侧,然后背向窗户,像人形阳伞般搂着她,帮她挡住每天早晨的烈日阳光。

其实很多时候她还是被没挡住的阳光照醒了,然后她就会睁着眼,像现在一样,对着照在华东背上的阳光发呆。

当年她每天早上都盼望那束阳光能快点消失,此刻她希望这束阳光永远都不要离开。

她留不住他们的爱情,留不住他们的婚姻,留不住他们的家,现在甚至连一束光都留不住。

刘敏拖出硌在自己胳膊下的那台手机,眯着眼将屏幕左滑,对着他背上的光,按下了快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一刻,也许是她两年来极力摆脱的怀旧心结又卷土重来作祟,又或是这几个月来努力压抑的情感让她昏了头。理智无法解释她为何做出这个举动,每一丝情感却都翻涌着推动她拍下这刻光景。又一次,她陷入了左右脑背道而驰的僵局中。

她将手机放回枕头下,望着他熟睡的样子,数着时间。十二点登机。两点到北京。五点排练。八点回家。她回去见kazu,他见女友。

她转头看了看酒店床头柜的闹钟,时针刚刚扫到七点。还有三个小时,她想,三个小时后就都结束。他做回别人温柔体面的男友,她做回自己最好的伴侣。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都是命运,哪怕她是个不信命的无神论者,她也还是会在某个不眠的夜晚中思考也许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在操控着他们的命运,让他恰好在她选择离开时遇见下一任爱人,好像是对她最好的报应。

即使她从没觉得那个女孩是对自己的报应,说实在的,她甚至都不了解她,三年前工作时的接触与这些年来遇到的那些工作人员并无差别,只是她在离婚后一年在他们演出中愈发频繁的出现才让她迟缓地意识到,原来身边这个和她共度了十几年风雨的男人,终于也成为了别人心中俘虏的对象。那一刻她像是尝到了一丝类似被报复的滋味,她不愿把这种情绪归档在“嫉妒”之下,她的理智还不允许自己沦落至此,可她的倔强不能辩白为何那段时间演出结束后她总是立刻转身离去、不肯和他在非工作时间多相处一秒,也无法解释她在得知他爱上别人时,明明无权的真切心碎。

和他分开后她的人生有了很多新的态度和感悟,她有时回头看看前二十年那个女人甚至会觉得陌生,她本该惠存这一干净漂亮的新开始,却一次又一次因记起他的存在而剪不断与过去生活的连接,像是手无寸铁却被荆棘缠住了全身,要挣脱这束缚,只能以自己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为代价。

也许这些日子里,恨比爱更能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不想爱他,更不想恨他,她只想在某天能够看着他的双眼,而心底不泛起任何一丝情感。她只盼望她的左脑获得完全掌控权的那天。

但现在躺在他的怀中,三年来第一次,和他在一起时她的右脑没有陷入痛苦不堪的折磨,而是一种罕见的平静。好似那个她孩提时最爱的故事,美人鱼最后一次踏上海岸,没有把尖刀刺入心爱之人的胸膛以结束自己所有痛苦,只是平静地投入大海,化作一片泡沫。

光线渐渐转了方向,从华东身上离去。刘敏闭上双眼,幻想起被阳光刺痛的感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