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Bleed to Feed

Chapter Text

1 “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烂梗王。”

 

杉元佐一,砚文社①的小说部门编辑,某重大犯罪事故幸存者,负责的题材十分丰富,从革命风情的历史小说、血腥残暴的悬疑小说到深沉黑暗的社会小说,同时也悄悄热爱着少女漫画,兴趣爱好是给自己最喜欢的作者们写真情实感的长信。对于自己不在砚文社的少女漫画杂志Selene这个部门也没有任何的怨言。

碍于在同一栋楼里做事的同事面子,他一般不把自己对少女漫画的爱好和意见带到工作上,只是默默地运营自己个人的少女漫画评论网站“SANOOTOME”。

“我不想站在对她们指手画脚的立场上。”他在自己的网站上这样写道。

两年之前,传闻未成年的天才少女漫画家阿希莉帕在Selene出道,用两年时间绘制了一部为有关振兴北海道当地文化而努力的少女成长漫画,杉元以在SANOOTOME上对这部漫画大加赞赏为契机,和阿希莉帕建立了电子邮件之交。这位年轻的少女漫画家还没有成年,笔名用的就是自己的阿依努名。然而在两周之前这部漫画突然电击完结,同时阿希莉帕做出了在Selene的更高年龄层子刊Selene: Re上开新连载的决定。

“☆在砚文社·Selene出道的天才少女漫画家阿希莉帕☆为您呈现过笑与泪的阿依努少女成长纪☆即将在Selene: Re开启新连载!”

即使和阿希莉帕有着非常友好的邮件通信关系,杉元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这部看起来能连载五年以上的明星作品要突然走向完结。

“你怎么这种时候还在看电脑。”

旁边传来一阵烟味,尾形把擦头发的毛巾往旁边的扶手椅上一搭,点了根烟想挤回床上,也不知道是自己意识到了火灾的风险,还是看到杉元马上就要踹他一脚的样子,他刚沾到床单就离开了,绕到阳台上去抽。杉元踹了个空,也只能把脚收回来继续写邮件。

“别告诉我刚才做的时候  你脑子里也是工作——”

“烦死了,不是工作。”

杉元挠了挠也没干的头发,从拿出来电脑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邮件的正文界面除了打招呼用语以外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他一抬头,看到尾形还靠在阳台门边眯起眼睛盯着他,决定转移一下措辞方面的努力。即使他们只是对对方生活毫无了解的固定炮友,尾形总不至于连漫画或者小说连载都没有追过。

他被瞪得发毛,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个……小说看起来是可以连载四五年的常青树,那它一两年就匆匆忙忙完结了是什么道理呢?”

“变现能力前景不够。”尾形弯腰在矮桌上的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冷淡地说,语气十分斩钉截铁,让杉元听了有点不舒服,“连载是很残酷的,随时都有人从各个角度盯着你的作品。而且现在真的能变现的不是作品质量。”

“那是什么?”

“讨论度。”尾形接着说,一副很自信的样子,“小到作者本人轶事、插画师、名场面多少、高潮和包袱的密集程度、还有宣发方式,大到动画化、真人化里起用什么演职人员,让什么名人给你代言。你说的这种情况大概是固定阅读群体和讨论热度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涨过了,编辑部判断前景不佳,所以不如缩短篇幅省得战线过长或者烂尾吧。”

明明我才是做编辑的,这人在乱说什么鬼话呢。杉元有点气起来了。

“那照你这么说的话,作者不过是个把各种能火得起来的东西缝合起来的打印机而已。”

“不就是吗?”

“不是啊!”

杉元把酒店被子一掀,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要以几乎全裸的状态吵架。但是他现在被这言论气得上头,也并不像是能再跟尾形后半夜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状态。他干脆从地上把裤子捡起来准备穿衣服走人,尾形看着他的表情又冷静又有点不可思议。

“这种……这种东西,就是要用最真挚的情感打动别人!”杉元一边转来转去在地上找衣服一边讲大道理的样子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尾形看起来根本没在听,“作者自己知道要传达什么,只用那些雕虫小技做出来的刺激和感动是骗不了读者的!”

“……你说的都对。”

“算了,我就不该问你。”杉元穿了上衣之后把电脑塞进包里,“明天退房的时候告诉我该给多少钱,回头打给你。”

“不用了,今晚钱我出。”尾形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把腰上的浴巾一扔,也开始穿衣服,“你读的是文学部吗?”

“是。”

“那我问你,很多小说里的主角身上的问题,大都会被一笔遗产之类的飞来横财解决。就算是读过大量小说的读者,知道这是所谓的雕虫小技,也还是会为这样的桥段感到快乐,甚至如果作者写出另一种‘真挚’的结局,他们反而不愿意了。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那说明……”杉元一时语塞,“也肯定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

“自欺欺人。”尾形嗤笑一声,“这个问题回头再说。我刚刚跳槽而且拿下了一个新连载,手上有钱,你就不用出了。”

“新连载?”

尾形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来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

“反正也不是你会感兴趣的东西,真想帮忙就给你妈妈妹妹之类的人传着看看吧。”

那张传单上左上角赫然写着Selene: Re的大字题目,下面除了杉元熟悉的字样之外还有另外一行宣传语:

“☆在砚文社·Selene出道的天才少女漫画家阿希莉帕☆为您呈现过笑与泪的阿依努少女成长纪☆即将在Selene: Re开启新连载!

“竟然得到了那个……负责过《四重奏情人梦》《致半开的你》《朝八晚四》的名编辑的倾力相助!”

“不会吧……”杉元看到后面三部著名的少女漫画,确实都是动画化真人化一样不落的大热作品,“这后面三部……你是从红月社跳槽来的?”

“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我……”如果尾形跳到了Selene: Re的话,那他的办公室确实就在自己楼下了……而且还拿到了阿希莉帕的编辑这个职位。这种把作者不当人看的垃圾编辑怎么能去指导阿希莉帕创作!

“算了。”尾形收拾好东西走过去把门打开,根本没管杉元的样子,“我要打车,如果顺路的话跟我拼一段也不是不可以。”

 

事实上当天晚上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尾形因为某种神秘的力量从隅田川的河堤上跌了下去,在水泥河岸上磕裂了下颌骨。杉元对此没有任何感想,也不做任何评价。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好处在于,一个月之后阿希莉帕给他发邮件,邀请他去她家讨论一下新连载第一话脚本的问题。这一个月中尾形一直都在住院,也没有给杉元发送过任何消息。杉元虽然一开始拒绝,但最后还是答应了阿希莉帕的请求,在前往对方住处的时候还在心里默念着“如果尾形能直接丢掉这份工作就好了”的祈求。

然而当他来到阿希莉帕家的客厅里时,用刚刚完结的阿依努少女成长纪的话来说,卡姆依果然没有照顾他的情绪。

尾形的脸上还包着纱布,看上去说话还有点勉强,但是一片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阿希莉帕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顾忌,大大方方地邀请杉元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这样一看起来就像是杉元在接受面试,尾形在旁边抱着电脑做书记员一样。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新编辑尾形,这位是SANOOTOME的站长杉元。”阿希莉帕显然没有注意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杉元非常确定自己看到了尾形在试图用纱布里的脸嘲笑他,“是尾形提到我可以叫这位……意见很多而且比较成熟的站长来谈谈的。”

“谢谢……”杉元说,“但我的意见并不重要。事实上之前北海道当地振兴和民族介绍的题材,我觉得很好,好像电视台也以此为机会打算增加一些采访工作,为什么要突然停止连载呢?”

阿希莉帕摇了摇头,“因为我突然领悟了,我只是画这些所谓开心和感动的事情,是没有办法向大家传达新时代的阿依努女性的内心的。”

杉元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是听了什么话才领悟的。他多看了尾形一眼,尾形只是在电脑上无情地打字。过了一会儿他把电脑转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字:

“事实上现在针对低龄层的漫画中也正在增加一系列的gore和暗黑要素,读者们能够接受的尺度正在变化,况且Selene: Re本身的读者年龄群体已经是高中生以上,要不要试试看?”

“我觉得非常可以!”阿希莉帕兴奋地说,“这样的话也能加入之前在Selene上不能刊载的一些阿依努仪式和传说了,还能具象化地表现一些原住民生存的困境。”

“我觉得尾形说的gore并不是……”

“比如说被倒下的树木整个砸碎混在一起的和人伐木工和阿依努猎人。”

尾形点了点头,在记事本上打出了一个竖起拇指的颜文字。然后把电脑转回来继续发表意见,杉元看着他的样子,感觉非常不安,看到阿希莉帕一脸期待的样子,也只能继续等着尾形把电脑转回来。

“如果想要抓住当下女性读者的心,只靠赢得她们的同感、或者让她们被情节的过激性吓到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在角色之间建立非常复杂的关系性。最好是能达到纯粹和复杂的统一。我在红月社工作期间收集了一些这样的模板,你可以拿去参考。你的上一本连载的人物之间的关系都太单纯了,读者看到了之后的反应只会是‘真好看’,这并不是读者完全为你的作品着迷的表现。”

“那,那什么是读者完全对我的作品着迷的表现?”阿希莉帕瞪圆了眼睛。

尾形想也没想,只是按住了电脑的“A”键,记事本上迅速出现了一大串“啊”。他松了手,好像还想起什么了一样,继续在上面打字。

“还有‘为什么’‘我杀了你’‘我被你击穿心脏了’这样的话。有时过度的辱骂也是着迷的表现。”

阿希莉帕已经掏出了纸笔:“原来如此,这就是爱与恨的一体两面吗,尾形编辑?”

“我怎么觉得只是单纯的嘴巴不干净和语言能力低下呢……”杉元嘟囔道。

尾形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打字:“这说明你传达了一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情。而且看似能力低下的这种高重复性语言,在推特和电视上传播是最占优势的。”

“这不就是玩烂梗吗?”

“和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杀人犯一样,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烂梗王。”尾形解释道,“谁也别想把自己和玩烂梗撇清关系。”

“但是我的网站作为相对来说比较专业和有内容的评价,点击量还是不低的。”杉元不知为何如此被挑起了竞争心。

“但是还是没有办法和推特比吧。”阿希莉帕思考了一下,“虽然我们这些画漫画的都在看杉元的评论啦……还有很多少女漫画的长期读者。”

尾形的电脑被转了过来,上面用初号大字写着“长期读者”。

“确实,长期读者啊……”

杉元担心阿希莉帕再这样会被尾形带跑,更何况这个自认为掌握了财富密码的恶德编辑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递给阿希莉帕,看起来像是他刚才提到的那些“模板”。

“但是,阿希莉帕,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你画漫画是为了表现和交流你现在的感情,分享你们很少被人了解过的生活。我还以为这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基础,而不是在这里……如果你用了这些模板让读者们对你盲信和重复,这不就和你一开始的目的背道而驰了吗?”

“我们在讨论商业创作。”尾形敲了敲自己的电脑屏幕提醒道。

“也确实是这样的。”阿希莉帕把笔放回了桌子上,“所以首先我要确定一下这次的几位主要角色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只有一个主角有点太傻了。”

“是什么样的故事?”

“不能给杉元剧透,但是可以大概说一下宣传的计划。”阿希莉帕说,“之前走的是小镇当地振兴的道路,所以主要是在试图建设一些旅游资源,这个的确有点太单调了。所以这一次打算把主角设定成信使,为了自己的使命在北海道的大地上奔走,各自产生不同的邂逅,并且见证这片大地的变化!设定在信息不那么通畅的年代,在雪原上策马狂奔,想一想就很浪漫。”

尾形把自己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某一页递给阿希莉帕,同时给她打了一行字。

“设计三个主要人物,三条线并行,让每两个人都有若隐若现的无限接近恋爱的关系……?”阿希莉帕念道,“确实这是很常见的手法!”

“或者把最突出的女主角和最终的反派之间建立联系,让他们两个有同样的起源或特征,但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尾形继续形容道。

“哇,这真的是王道安排……我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的!”

“如果想要画很多角色的话,可以给角色加上希腊悲剧中能够见到的‘harmatia’,也就是过失②,从一开始就注定避不开毁灭的结局,这样可以留下很多漂亮的角色死亡名场面。”

“好厉害!”

杉元看到他们两个聊得火热,已经不知道叫自己过来是为了讨论还是羞辱的了。他之前觉得自己作为专业读者给出来的意见多少应该是受到重视的,但现在看起来和尾形和读者的搏斗经验来看,自己的批评和感想对作品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帮助,反而是在用否定和限制的方式拖后腿。但是阿希莉帕并没有完全无视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有点失落的表情,最后在敲定脚本的时候也问了杉元很多在小说编辑里的经验。

“我想要超越一般的少女漫画范畴,走到更广阔、更严肃的天地里去。”阿希莉帕说,“杉元不用担心,我还是会认真画好我的故事的!”

“那,那阿希莉帕要不要试试写小说?”杉元试探地说,“既然台词写得这么好,要不要尝试一下把现在准备画的故事用小说写出来?”

“啊!好主意!”阿希莉帕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试试看,写得不好也不要批评太狠啊。”

“不会的不会的。”

尾形还在旁边盯着他,手倒是从键盘上移开了。

 

不巧的是他们两个回家要坐同一个方向的电车,一个月没见的两个人在月台上站在两个相邻的车门口,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一言不发地等车。晚上的电车空荡荡的,他们坐在对方的斜对角的座位,过了一会儿杉元感觉自己的手机震了两下。

“要做吗?”

杉元差点被这个消息把手机吓掉,毕竟他们两个的上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之前的酒店地址。他抬起头来,尾形也没有在看他的样子,但是消息旁边的“已读”实在是无法挽回,更何况他的确不太想拒绝这个提议。

“我在赤羽下车。”

第二条消息发过来了,车还有两站到赤羽,杉元还有两站可以做心理斗争。电车停下时,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尾形走下了车。这家酒店他们几个月之前来过一次,走进大堂后尾形看了他一眼,意思大概就是他不能说话,总得有人去登记。杉元一边在前台报名字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还不忘跟前台强调了一句他们俩只是一起出差的,经费不够才要的大床房。他感觉尾形一定在身后看着自己,不然不会如此尴尬到头皮发麻。

不过他的确得找个机会忘记掉身边的事情,即使在浴室外面等着他的正是一部分烦心事的始作俑者。

鉴于杉元在这种情况下一看到尾形下巴上固定用的纱布和零件器材就会忍不住笑出声,尾形很快无声地决定从他背后把他操进枕头里。他很安静,而当他安静时,对正在享受的杉元来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终于可以不用受着他嘴边那些冷嘲热讽了。一想到他这个狼狈样,杉元还是觉得赚了,不禁笑出了声。

尾形的动作停下了,杉元用手肘支起身体回头看了一眼,向后抬起右手想要催他继续,结果被尾形抓住按回去,另一只手用力掐在他的后颈上把他的上半身又压了下去。

“你他妈干什么……”

身后的人整个身体俯下来,手上的力气在他的挣动下也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然后尾形在他耳边用力开口了,或许因为太久不正常说话,声音有些断续和沙哑。

“别忘了你的脸是怎么被划烂的。”

杉元感觉一下子全身都凉了,但正是趁这个时候尾形又动了起来,一手按住他的脖子,一手压住他的右手腕,完全不留情面,身体热度下降让杉元肚子里都被顶得痛了起来。他想用左手把尾形推开,但是这个状态根本使不上力气。你这个趁人之危的烂人,狡猾的王八蛋!杉元也就只能逞着自己还能自由说话多骂几句了,但他最后还是没能拒绝尾形松开他上半身之后移到他阴茎上的手。

总之这个晚上过得也没那么差。

第二天他醒过来时,尾形已经在穿衣服了。他打开手机,看到阿希莉帕凌晨两点给自己发了一封邮件,图片附件是一个两千多字的字数统计截图:

“对不起,杉元,我果然还是不会写小说,我还是喜欢画画多一点……”

他苦笑起来,一抬起头,尾形回头看他的样子就像猫在眯起眼睛打招呼,杉元把手机关掉,也开始准备穿衣服出门了。

 

 

① Neta日本近代第一个文学结社“砚友社”和少女漫画出版社“芳文社”。

② 在一般研究中,俄狄浦斯王弑父娶母就是因为他自身有这样的“过失”,而非单纯的命定论。

 

TBC

Chapter Text

 

在俱乐部前台拿到靶纸的时候,杉元朝尾形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简直干净漂亮得不可思议,然后在尾形看过来的时候立刻把自己的折了起来塞进包里。他的确是在……不记得多长时间之办了这家射击俱乐部的会员,现在已经快过期了,他这才来了第二次。

“我还以为你之前来过的。”尾形多少看到了那张被打得稀烂的靶纸。

“但我也没到把这种地方当成放松场所的地步。”

“你中学练过什么运动吗?”

“也只有柔道吧。最多也就进过县大会的级别。”

“确实是大公司会喜欢的学生经历。”

杉元完全不知道尾形这句评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今天是被终于养好了下颌骨的尾形叫出来的。天知道尾形是什么时候看了一眼杉元的钱包,发现了里面射击俱乐部的会员卡。尾形说他有有关阿希莉帕的事要拜托他,这才让杉元答应了这场邀约。然而靶场完全不是谈话的地方,他很快就发现尾形把他叫出来打靶大概完全是为了炫耀,因为阿希莉帕还完全没在他们之间的对话里出现过。

“要去吃饭吗?这边车站边有个西餐厅,有什么事可以在那里说。”杉元看着渐晚的天色问道。

尾形想了想,“可以去你家吗?这件事还挺需要保密的。”

“保密?你怎么不早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尾形摆出一副“你带路”的样子,“有东西要给你,被人看见就不太好了……你可以随便叫外卖。”

“倒也不用碰见什么事都要用点小钱解决,想来我家就来吧。”杉元对他这样的态度相当不满,然而事关阿希莉帕的话,他事实上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拒绝,“不过今晚还有别的人要来我家拿个东西,你最好说完事情之后赶紧走。”

“好。”尾形干脆地答应了。

 

在尾形掏出那个浅绿色文件袋之前,杉元已经就里面的内容有过很多的设想。说不定这是阿希莉帕新连载的脚本,或者是想让他帮忙看一眼的出版合同,如果是一份草稿或者原稿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但哪个都不是。杉元只是把文件袋打开一个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尾形耍了,然而尾形只是岿然不动地坐在他对面拆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便利店便当。他又往文件袋里看了一眼,还有一封信。他掏出来看了一下,发现在应该写收信人的地方赫然写着“致 鸡巴老师”几个大字,正想发作时又发现这确实是阿希莉帕的字迹。他把信放回去,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拉出来一点文件袋里的B5小册子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印刷上来看是一般的同人志,封面内容虽然一言难尽,但笔触在同类型作品中还算精致。

“再过几天就是Comiket了,我知道你肯定要去。”尾形说,“阿希莉帕说想要这个同人志作者的签名和签绘,但明显,年龄问题,还有安全问题,她不可能自己去场内排队,所以……”

“所以她拜托你去排?”

“但不巧的是我的日程并不允许我去Comiket。”尾形说话的态度好像这件事跟他完全没有关系,“只是找到摊位,把信和书给他,让他签个名,收下签绘,把书也拿回来就完了。甚至不需要你去购买。”

“我看你只是单纯不想做这个差事而已。”杉元把文件袋推到一边,省得它在自己吃饭的时候还引起不好的联想。

“我的确不想。但是我答应了阿希莉帕,说我会来问问你有没有空去Comiket。”

这个问法真是老奸巨猾。杉元一边打开便当盒的盖子,一边在心里咒骂。他明知道杉元作为SANOOTOME的网站运营者不可能不去Comiket,更何况他“不想对喜欢的漫画家指手画脚”的原则和态度又剥夺了他拒绝的正当性。

“上网查了一下,这个画师叫yabureiz,是一个业余男性向色情画师,画技和故事都比较走心,所以几个系列在圈外也很有名气,可能女性读者也不少吧。阿希莉帕很喜欢他画的人体,说在学校美术部练习之余也有在参考他。”尾形摆弄了几下便利店送的一次性筷子,在房间里张望了一下,“我不想用这种筷子。”

“我不想让你用我家的筷子吃饭。”

“随便你。”他被拒绝之后也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啪地一声拆开一次性筷子就吃了起来。

杉元从文件袋里拿出来那本B5的同人志,作画和印刷的质量相当高,阿希莉帕甚至在一些自己觉得很好的分镜页上贴了便利贴做书签。尾形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吃饭,完全对他在看异性恋色情书籍的样子视若无睹,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确实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杉元还是觉得紧张,时不时从书上抬起眼睛看一眼对面的反应。他能想到自己如果拒绝的话,尾形会用什么样的言辞攻势来反驳他——你在初中的年纪就没偷偷看过小黄书吗?用你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一个有学习态度的年轻漫画家,这未免有点太虚伪了。说起来法律就不虚伪吗?女孩子十六岁就可以结婚,但是和十八岁以下的青少年发生性关系就是犯法,说白了规定的时间标准只不过是一个时间点而已,大家想让孩子们迈过那个零点的生日就突然了解一切,而且还要按大家规定的标准,十八岁前一天和十八岁的第一天到底有什么区别……

只是想一想接下来的对话,杉元就已经烦透了。他快速翻过整个本子,把它放回文件袋里。又掏出来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上没有贴胶,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随便拿出来阅读内容。尾形看过了吗?他肯定看过了。

“所以……阿希莉帕的家里人知道吗?我说她和一个男性向色情画手有私交这事。”

在之前的邮件交往中,杉元了解到阿希莉帕父母都在海外工作,来到东京后,有一些关系更远的亲戚在照顾她上学和画画。

“我怎么会问这种事。”

“作为成年人多少还是会担心的吧。”

“你比她能多懂多少东西?”

杉元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的道德观一文不值”。但他还是得想个办法既不让阿希莉帕失望,又不至于让这件事影响自己在Comiket本来应该有的正常社交。

“不过,难道不是你更应该去Comiket吗?你才是漫画编辑,每年趁这个时候去打个招呼挖挖新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今年有别的工作要干。”

“周末也要?”

“别装傻,你们做小说的就不加班吗?”

突破口找到了,杉元想,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尾形不想去Comiket了。

“你只是不想碰见前同事吧。”他说这话时十分自信,“红月社的逸闻我多少还是听说过的。明明是个主营少女漫画的编辑部,所有员工几乎都是男的①,听说人际关系也相当紧张。”他其实根本不了解红月社,但这个地方居然能把尾形逼到跳槽肯定有它的原因。

尾形终于停下了筷子,抬起头来酝酿了一下。杉元带着阅读微表情的心态看他渐渐看向窗外,视线又移回来——犹豫了,终于让我占到对话的上风了。

“这和你要不要给阿希莉帕要签绘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当天我得工作,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只能告诉她,杉元那天想和他认识的作家们一起出去玩,没有空给她排队了。”尾形规避了话题里的要点,“还是告诉她,排成人向同人志的队,对你一个成人来说太羞耻了?”

他说完以后满意地看到杉元的气势又坍缩了下去,这才悠哉地开始吃剩下的晚饭。走之前还不忘再多嘱咐一句“记得看摊位图,别走错了”。他走了以后,杉元才开始给自己做饭,一边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肉,一边在心里纠结要不要看阿希莉帕在文件夹里的信。毋庸置疑,这封信肯定是真诚的,毕竟她确实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但杉元目前并不能毫无障碍地把它和文件袋里的另一件东西联系在一起。

有人在敲门,不是按门铃,他知道肯定又是白石要从隔壁过来借着还书的机会蹭饭了。他过去打开门让贼眉鼠眼的邻居钻进来,进屋的时候顺便不着痕迹地把桌子上的几样零食收进了柜子里,省得被看见以后彻底吃空。

“刚刚从你家出去的那个人是谁啊。”他把一碗饭塞到白石眼前时,对面突然发问了,“就是跟你差不多,破了相的那个。”

“同事。”杉元想了想,总结道,然后看着他拿出自己带的筷子,这才在餐桌边上坐了下来,“说起来,你知道yabureiz吗?”

“那个画黄色漫画的?我知道啊。”猜中了,白石果然很了解,“他还是业余的,好像本职是运动员,我记得他有一次休刊是因为去比赛。”

“这个网名也挺奇怪的,树丛……这个reiz又是什么东西?”

“只是‘不败’写得稍微时髦一点。”②

“竞技体育的不败吗?”

“可能吧。”白石说,“不过你问这个东西干什么?难道砚文社终于要开始经营那种漫画了吗?”

“不是。”杉元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现在距离Comiket还有三天,也就是说在这期间他还完全有时间去联系阿希莉帕说自己答应了这回事,或者告诉她自己“成年人的担忧”。少说两句,别做伪君子。他又能听见尾形在嘲笑他的声音了。你也不会比别人强到哪里去。十三四岁的年纪比起偷偷摸摸地看黄书,光明正大地和成年人交流明显是更值得表扬的,不如说就是因为如此才能让人更相信她在成长中不会走向“成年人的”错误和虚伪。不过本来我就没有立场做那种榜样和指导的角色,杉元想着,开始回忆自己初中的时候在干什么……算了,只过了三秒钟他就放弃了回溯自己愚蠢的青少年时期。

但他还是没办法不在意那封信。凌晨两点,杉元还是对着漆黑一片的房顶睁着眼,决定开灯从床上跳下来,来到餐桌旁,把里面的信纸拿出来展开,一个小卡片随着掉在了地上,不过他打算一会儿再看。

信的内容和他想得也差不太多。主要是阿希莉帕对漫画内容的感想,一些道谢的话,还有一张自己印的贺年卡。似乎yabureiz给她推荐了一些人体和分镜的相关书籍,让她在作画上也受益不少。杉元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往脚边一看才想起来还有个小卡片。他弯腰捡起来,发现上面赫然写着:

“你偷看了。”

笔迹和阿希莉帕的不一样,这百分之百是尾形干的。杉元直想隔着网线骂他两句,但这样又暴露了自己随便翻阿希莉帕信件的事,让他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果然不应该和这个人深交的,但现在既然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也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他刚放下心来又睡不着觉,干脆打开电视,裹着毯子准备看点深夜肥皂剧慢慢睡着。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尾形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偷看了。”

不用说这么多遍,我知道你料事如神了……杉元又往毯子里缩了一下,无可挽回的“已读”已经暴露了他这个时候还醒着的事实。正当他不知道该回什么的时候,对面打过来了电话。

“偷看别人信件的感想如何?”尾形单刀直入地切入话题,语气相当得意的样子。

“感想就是……阿希莉帕确实是个很认真的漫画家。”

“还有呢?”

“咱们两个都睡得很晚。”

“你知道我不是想听这个。”

“所以我才不会说出来你想听的。”他说完这句话时,听到尾形似乎是按下去一个哈欠。然后几秒钟沉默毫无征兆地袭来,只有开了小音量的电视还在闪烁着播放深夜广告。

“……你之前试过写小说吗?”尾形突然问道。

“能做到编辑这个职业的人,多少都写过。”杉元诚实地回答了,“大概就是在这个过程里才能发现自己比起作家更适合当编辑吧。”

“也是。”尾形罕见地立刻同意了他,然后转变了话题,“你在Comiket结束那个晚上有时间吗?”

说了半天原来还是这回事,杉元想。但他没什么好拒绝的理由。他们的身体合拍到让他有点讨厌自己,而且除了上次在赤羽之外,尾形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况且,虽然在当前的交往中自己主要处于被动,但杉元隐隐感觉自己正在接近尾形的把柄。

“……要是你还做上次那种事,就不只是从河堤上滚下去那么简单了。”虽然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那就算是答应了?”尾形听起来根本不怕。

“但是会很晚,我要去看一场电影。”

“一个人?真可怜。”

“是我带的作家的书改的,看完以后还要写评论稿。”

“哪部?”

“《白桦林的女儿》。”

“那给我也买一张票吧。”尾形想了想,说道,“在角落里也可以,我不挑座位。”

“自己去买。”

他们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杉元把电视关掉,披着毯子回房间睡觉去了。

 

Comiket当天,杉元帽子口罩十分齐全地进了会场,加上眼睛上遮不住的疤,打扮得活像个恐怖分子。他打算在去见其他作家之前就把阿希莉帕的事情办完,结果发现,只是开场半个小时,yabureiz的摊前就已经排上了相当长的队伍。他找到队尾的牌子,脖子缩在围巾里低着头玩手机,多少还是在介意被熟人认出来的。

中间抬起头来时,他看到有几个面熟的人在不远的摊子上和作家攀谈,很快他就认出来,带头的是红月社的主编鹤见。他翻开摊位图仔细看了一眼,yabureiz的摊子虽说和那些来参展的少女漫画家离得不算近,但排起队来就不一定了。尾形肯定早在拿到摊位图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往今天排班了,杉元一边看着鹤见熟练地把名片夹带在豪华甜点里送出去的样子一边想道。

队伍在慢慢移动着,他也离红月社的人们远了一些,但杉元还是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鹤见身后跟着两三个人,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不在和别人交谈的时候一直扫视着周围。一瞬间他们两个的视线相遇了,杉元赶紧转过头去继续玩手机,但那个跟着鹤见的人的眼神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

尾形之前到底是怎么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工作的啊。杉元一边假装玩手机一边想。他之前还觉得这样心理阴暗的人做出来《四重奏情人梦》之类的“爱与希望”题材相当不可思议,现在似乎问题得到了一些解答。可恶,之前这部漫画的女主角从老师手里接过琴弓的桥段还让他看哭了……

“你是砚文社的杉元吧。”他听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来才发现刚才盯着自己的那个人正看着他,还有点稚气的脸颊左右各有一颗黑痣。

“啊,你好。”杉元被认出来了也没办法,只能从外套口袋里费劲地拿出名片和对方交换。

“不死身的杉元,在东京的出版界可是无人不知呢。”来的人叫宇佐美,杉元对这个名字的印象不深,应该不是做主流少女漫画杂志的,或者是刚入行的新人,“之后我们也在公司安保上下了大功夫,还要把每个送过来的快件都扫描一遍……”

“都一样。”队伍好像动得越来越快,杉元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好像你们主编在那边,你不过去吗?”

“这不是过来打个招呼嘛。”宇佐美笑眯眯地说着,又客套了两句就离开了。

杉元松了一口气继续排队,yabureiz本人也在他眼前渐渐现了身。好像是一个,长得很大型的,让杉元看着很眼熟的……牛山?

“下一位!”

杉元连忙走上前去,把文件袋和阿希莉帕的信交给对方。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谁了。在他那个年代高中在关东地区练过柔道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不败的牛山”的大名。他现在的块头比当时的宣传照里还要再大上一整圈,整个人缩在会场的桌椅前,签名和签绘看起来都相当艰难局促。杉元现在也比高中的时候大了一整圈……不过是因为外套太厚,而且帽子和口罩都让他在对方眼里是像个犯罪分子。

他紧张地看着牛山,祈祷这件事完成得越快越好。牛山看完信和贺年卡之后警惕地抬起头,抬起手来示意杉元把口罩拉下来。

杉元照做了。在看到他全脸的一刹那,牛山腾地站了起来,桌子都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倒了,差点砸在杉元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受阿希莉帕——”

还没等杉元说完,他就吃了一记背摔,还好外套足够厚,被摔了也不算很疼。周围人慌乱了起来,几个保安过来查看情况,杉元见状选择了不还手,只是在牛山的手下试图保持平衡。这可能是他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和别人缠斗起来——不对,第二次。第一次让他脸上留了三道刀伤,手心里一道夺刀的切口,还有肩膀、肺部和腹部的好几处扎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牛山要突然攻击自己,但这次他也不能单纯坐以待毙。

保安很快把他们两个拉开了,有一个穿着长裙的身影跑过来。杉元一只肩膀脱臼了,脑门也在桌椅上磕破了流下血来,用没被血糊住的那只眼睛看出来是自己负责的悬疑作家家永。

“这是我的编辑杉元呀,给你看过照片的,你都不认得了吗!”

“但是小姑娘说会是一个下巴上有两道缝线伤的人过来,这家伙肯定是图谋不轨!”

我图谋不轨……杉元咬牙切齿地想道,额头磕破了的地方血管还在突突地跳。一个保安给他拿了纱布按住伤口止血,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他来之前已经和尾形和阿希莉帕都打过招呼了,谁知道是哪步出了问题。

但他在救护车上坐着的时候并不是很想追究,这比起上次的伤来已经是小多了。他在医院缝线时阿希莉帕跑来道了歉,说是她自己忘记告诉牛山换人的事情,本来以为解释解释就行了,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牛山也过来道了歉,说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没有多想就动手了。杉元说没关系,这点岔子的确在他的承受范围里,不是什么大伤,很快就能好。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两个劝回家。要说他后悔什么,那就只有自己不知道家永也和牛山认识这件事了。明明可以不用这么早起排队就能解决的……

杉元一个人走出病房时天已经黑了,候诊区有人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竟然是尾形。

“你来干什么?”他还下意识遮了一下外套上的血迹。

“不是要去看《白桦林的女儿》吗?”

“……也是。”杉元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他看看表,还足够他们去吃顿饭再进电影院,正好这种时候一个人回家也太悲惨了。

尾形在路上没怎么问起来今天的事,只是看看他额头的包扎,又看看他胸口的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其实我今天真的不应该遮脸的。”他们在半空的地铁里并排坐着,有点挤,杉元小声地开始总结经验教训,也不知道是给谁听的。

“嗯。”

“更何况遮着脸还被你前东家的人认出来了,叫宇佐美。”杉元接着说。

“你不会想跟他扯上关系的。”

“可能吧。他还跟我夸耀了红月社安保有多好。”

“没什么大用。”

“……我好像真的给你买的是角落里的票。”快到站了,杉元才突然想起来,掏出手机看在影院官网的下单界面。

尾形刚才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才睁开眼睛凑过来看了一眼杉元手机上的座次图。

“那你在哪?”

“我给自己买的正中间。”

“挺好的。正中间很挤,但是这个角落的座位周边还很空。”

“你又想说什么……?”

“我可没说什么。”

等电影放到一半,杉元才发现自己在角落的座位里靠着尾形的肩膀,已经睡了半个小时。他睡太少了,被打了一顿,不仅是脑袋、全身都在疼。银幕上的雪地都让杉元感觉自己快要得雪盲症了,尾形还在安静地看电影,似乎没注意到他醒来。管他呢,我挨了一顿揍,为什么还要这么尽职地赶稿子?他想起芥川龙之介的一篇小说里的情景③:军队马上就要来了,村子里早就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一只猫蹲在不远处。于是杉元又闭上了眼睛,一直睡到了电影结束。

 

 

① 现实一点来讲,一直到最近十年这个现象才在日本有所改观,女性向(乙和腐都是)漫画中女性编辑的比例开始过半或者占主要地位,主编等级的女性也在增加。漫画编辑因为工作量大、经常加班等原因在传统意义上被划分为适合男性的职业,而且少女漫画作者也经常以“需要提供男性视角”“想要做出受众更广泛的少女漫画”为由被配男性编辑。现在集英社的少女漫画杂志『りぼん』依然是男性主编(所以《世界第一初恋》里面的那个绿宝石编辑部的情况在现实中是完全可能存在的

② 树丛“藪(やぶ)”和不败的动词否定形式读音“敗れず(やぶれず)”。

③《阿富的贞操》

 

TBC

Chapter Text

3 你摸过自己的内脏吗

 

年初的假期过完之后所有人都会重新忙起来。阿希莉帕最近在放寒假,Comiket之后就回到北海道去过年了。杉元从邮件里读到她已经快和尾形敲定了第一阶段的连载脚本,但总也放不下心来。于是又从书柜里翻出了《四重奏情人梦》的全集,开着电视,躺在沙发上从十二月三十一号一直看到了第二年,接到阿希莉帕的新年慰问电话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去医院给额头上的伤换药,可能还得叫上几个同事或者朋友,作为心理安慰去神社新年参拜一下。

《四重奏情人梦》又把他看哭了一次,即使他已经认识这部漫画的编辑。一月二号,杉元在前往医院之前和白石一起去了家附近没什么人的神社,因为白石完全没带钱,一个人从钱包里掏出两个五日元扔进了赛钱箱里。摇铃铛的时候他其实还没决定自己到底要许什么愿,被白石问起来的时候才认真想了一下,说只要阿希莉帕的漫画顺利连载就好。

“到《四重奏情人梦》那个级别?”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话,我确实不会有怨言。”杉元有点无奈地说,“但我还是更相信作者的才华一些。”

“阿希莉帕肯定能行的!”

“是啊……”

之后他去换药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上被缝了线的伤口,渐渐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半年以来除了尾形没有一次顺利的夜间约会——他的伤疤太麻烦了。有一次他约了别人,事先说好了自己身上会有伤疤,结果对方看到还是一惊一乍的,前戏没做完就已经拐弯抹角地问了十几遍他是不是从前混过暴力团体,会不会也把他拖下水;另一位的态度有点不一样,铁了心认为他身上那些伤疤会是性感带,摸来摸去不进入正题,把气氛搞得非常奇怪。后者失败之后时间还不算太晚,他满心怨忿地把尾形叫了出来。对方没接他的电话,而是挂掉之后过了一会儿又打来,答应时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没有犹豫。

尾形或许是他开始和这些伤疤为伴之后,唯一一个看到它们后没有过度反应的陌生人。现在想想,或许他早就猜到了这个随便用了个假名的人是那起骇人听闻的袭击事件的主角,所以对眼前的伤痕完全表现出任何感到奇怪的样子。他那天晚上直接过来的时候,多少也已经猜到了杉元刚刚怎么回事,笑得像是得了逞,三两句把刚才的细节从杉元嘴里套了出来,五分钟之后就已经在给他口交了。他按住杉元一侧大腿的同时,另一只手像是故意激怒他一样放上了肚子上被刀子捅出来的伤疤,按揉的时候带了点力气,像是打算把拇指透过新鲜紧绷的表皮插进去,让他想起那把在他的腹腔里被多转了一下的放血尖刀。杉元把一边的枕头拿过来盖着自己的脸,想把尾形的手从肚子上拍开,但在这种情形下他只是压着喉咙里的声音就用尽了力气,从枕头底下发出犬科动物示威时一样咕噜噜的声音,但又因为偶尔的细小抽气显得相当没有威慑力。

“后悔了吗?”

尾形终于停止折磨他,一边伸手去揭杉元脸上的枕头一边得意地问。他的手又摸到了杉元左胸到肩膀一道被割开过的长长伤疤,手指掐进那条好像柔软肌肉上的接缝一样的深色皮肉,让他感觉那条伤口一阵发热,好像又裂开了,正在流血,只是几乎没什么疼痛。枕头被揭开的时候,他的口水已经弄湿了好一片枕套和床单,尾形还在问他:

“后悔找那些正常人了吗?”

如果杉元当时的脑子还能转,绝对不会顺着这句话走下去。但他正在弓起身子,迎合尾形在他胸口的皮肤和伤疤上用力留下痕迹的手,而且确实是后悔了——他之前从来不知道伤疤可以是性感带,也没想到上次随口骂了一句尾形不正常,他居然能记恨到现在。他被掐着下巴,对上尾形的脸和居高临下的眼睛,在被问第三遍的时候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刚刚在神社里,杉元的脑子里不是没有闪过“尝试开始一段正常稳定的关系”的念头,但是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这并不是那一晚的影响,早在他伤重住院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见过愉快犯、从战场上回来后毫无愧疚的人,也见过日日夜夜魔怔了一样念佛的老兵,刀子撕开别人的脖子的触感和割开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他造成的致命伤也随着对方的坠楼被摔成了一滩虚无。

但是日子还是得继续。他在住院的时候正巧赶上《四重奏情人梦》的完结,其中一位面对自己在飞机托运里被损坏的大提琴也这样说道。如果全部交给尾形来设计这个情节,可能女主角的手指头都要保不住了,杉元想着,把地上的漫画又收回书柜里,额头上刚换过药的伤口还在轻轻跳动,再过一两周才能拆线。走廊里吵吵嚷嚷的,可能是收债的人又来找白石麻烦了,听起来那小子还在家里装死,有一次他甚至把自己缩到了壁橱角落的箱子里面躲债。他当时许了什么愿呢?可能是今年的债能还清、或者债主走在路上被车撞到没心思管他吧。

 

“我的新年愿望已经实现了呀!”

回归工作的第一天,杉元先去了拜访了最近正在筹备新书出版的家永。他现在还住在三鹰的一个从祖上继承下来的小别墅里,周围十分安静,绿意盎然,房子里面却早就已经被她改成了凶宅一样的复杂构造,第一次来的人进去之后就会彻底迷失方向,根本不知道这些长得一模一样的走廊和楼梯是通往哪个方向的,房顶和地板上还有很多夹层和支架。有一次杉元在截稿日之前来到家永家时,有一整条走廊上面的支架被放下来当做晾衣架,各种女式蕾丝内衣和连衣裙就在他头顶,像漆黑的热带雨林或者洞穴里的钟乳石,不得不手脚并用在地上爬才能来到家永的书房,还差点一脚踩进没关好的活板门里。

这次杉元在别墅里找路还算比较顺利。他带了点高级水果糖做礼物,闲聊的时候问了几句家永新年有没有什么愿望,对方看起来喜气洋洋。又多问了几句原因才知道是Comiket当天在医院时,家永认识了阿希莉帕,并且聊得很好的样子。还有两天阿希莉帕就会从北海道回来找他玩,家永这就已经订好了银座的时髦下午茶,还照着她的尺寸下单了好几套洋装,杉元到他家时,他还正对着一地的布料思考给裁缝送哪一条给阿希莉帕做衣服。

完全被当成洋娃娃了……杉元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事实上家永小说里的血腥惊悚也正来自于这种把人当成一件物什的态度。杉元在那场事故之后醒过来时,第一个来慰问的作家就是家永,而且目的不纯。把花放在床头上客套了几句之后,他把护士支开,开始询问杉元遇刺时的体验,以及现在应当如何形容和歹徒搏斗时的心理。杉元当时还很虚弱,说了几句之后又累得昏睡了过去,家永越来越激动地又追问了几句,被隔壁床的人听到了,那人吓得按了护士铃,家永这才被医院保安支走,带过来的花和慰问品也被保安为了保险扔掉了。在那之后家永也没有放弃,锲而不舍地给他打电话和发邮件,直到他得到了满意的细节为止。

杉元并不在意他这样做。倒不如说如果家永能像他之前的小说里一样,把自己当时的感受呈现在畅销书里,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幸事。今天他就是来收家永已经完成的小说稿回去初审的。据说整个故事发生在大手町一间三十多层的写字楼里,一场大雪让东京瘫痪了,也让这座写字楼和其他地方一样变成了孤岛,而写字楼里的人们相互之间的矛盾和猜忌也在这种寒冷的情况下一触即发……听起来很有改编成卖座电影的潜力。

“说起来,这个冬天东京还没下过雪呢。”家永一边看着运作的打印机一边说,“如果下了雪,记得告诉阿希莉帕来三鹰找我玩啊。我还订了两三条冬装裙子和一条皮草。”

“那还不如到北海道去。看天气预报这几天又下雪了。”

“而且东京既然不怎么下雪,我怕那些读者们又跳出来找茬。”家永看起来还是有些烦恼,“《后天》让大家看得那么有代入感,就是因为纽约每年都会下很大的暴风雪。但我实在是没办法把故事的舞台移到美国之类的地方。”

“这样一说,东京好像的确没有什么极端气候可以作为这种背景……”

“哥斯拉算吗?”

“我觉得不算。”杉元斩钉截铁地说,“如果非得要城市瘫痪的话,也可以是暴雨,或者干脆换一座城市。不过这些还需要我把稿子通读一边再修改决定……至少我觉得雪并不是一件大事,如果故事足够引人入胜的话,设定稍微夸张一点也是没关系的。”

打印机停了下来,家永伸手把稿子拿出来,两人合作把它装订好塞进了文件袋。

“我就是下雪和东京这两个设定都完全不能割舍啊……”家永还在叹气,“只有雪天才能让你感觉到那种天空又灰又黄、离你头只有一尺远的压抑!雨天不够冷,也不能让人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只有紧紧地靠在一起的时候,人们的心才是被逼上擂台的状态——就在这里,必须要算清楚所有的账了!人们喜欢圣诞节的时候下雪,主要还是因为想回到有暖气的家里洗个热水澡,那种感触才是无与伦比的。然而在暴风雪中的写字楼里,能取暖的只有燃烧的文件、同伴的身体,还有切开以后铺在地上,缓缓冒着蒸汽的血和内脏……你花了三天的时间做好的假账本来能为恶人定罪,现在却成了柴火,这座城市的荣耀也好、成就也好、罪恶也好,一切的意义都消失了。你剖开你上司的胸腔,第一反应不是复仇的欣喜,而是想像在大雪原上钻进一匹马的肚子里躲避暴风雪一样,把冻得苍白青紫的脸和嘴唇埋进他的胸腔里面,心脏还在缓缓地跳最后的几十下!你就不想把两只手从这个切口里伸进湿热的皮囊里取暖、摸摸人的内脏的触感吗!如果你一天半没吃东西了,就不想凑进去直接咬一口他还在跳动的心脏,喝下他肺动脉里的血吗!他心脏的搏动会在你的体内存续啊……!”

杉元点了点头,决定不再和已经进入状态的家永争辩,同时又担心起了阿希莉帕两天后和家永的约会。经过上次牛山一事,他本来已经决定不再这些事情上多想,但是只要是想到家永带阿希莉帕去买衣服和喝下午茶,他就总感觉这位作家会像恐怖游戏里一样,把阿希莉帕做成可以任他穿搭摆弄的玩偶——杉元可不能确定这栋小别墅的地下室里会有什么。

他带了书稿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茶水间里看起来非常热闹,应该是茵卡拉马又在搞每年的新年占卜了。她本来在Selene这边监制了被誉为“超越少女漫画的杰作”的《LALA》,在那之后很快就申请换到了BL部门。杉元在人群的外围看到了尾形,他正拿着一杯咖啡,在门外远远地观察着里面的盛况。

“你不去问问吗?她的占卜很准的。”杉元过去打了个招呼,尾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致意,“去年她算出来兽人题材能火,结果真的一年签了三部动画化和一部广播剧。”

“我不用算也知道什么能火。”尾形摇了摇头。

“他们现在在问什么?”

“刚才有个BL部门的编辑问两个受的喜剧故事能不能火,她算出来能。”

“不至于吧……”

“一般能想到这一层的作者自己的能力就已经足够强了,但凡推起来用点心,不会费多大力气的。”

“你倒是挺有经验的。”杉元随口说,他已经在想自己去问茵卡拉马什么了。

尾形喝了一口咖啡,“你现在要去问阿希莉帕能不能火吗?”

“啊?我……”

实际上杉元是想去问这个问题的,但被尾形提出来时他又有点犹豫。如果阿希莉帕在她这个年纪成为畅销漫画家,伴随着的代价也不会小。第一作出版时尚有新人和未成年的噱头,到了第二作的话,想要像最初那样引人注目会十分困难。更何况她的新连载针对的人群比她本人的年纪还要大,其中肯定会受到尾形的操纵……

“我没想问啊。”他嘴硬了,“我还是想让阿希莉帕把画漫画当成一件开心的事情的。如果她真的畅销起来的话,就会被你这样的编辑当成工具压榨,最后画画都变成一件苦差事。”

“不温不火可不是我的作风。”

“那它现在是了。”

尾形稍微有一点面露难色,但是看起来非常刻意。

“你在网站上打分的时候可没有这种态度。不少热门的东西被你称为什么超越了平庸的作品,还有什么‘正是我们需要的强心针’。然而对阿希莉帕的第一作,你的评价里面还是有很多‘希望精益求精’的句子在的。”

“我还说了《四重奏情人梦》‘虽然依靠堆砌复杂的人物关系引起了粉丝群体内部的争端,但所有的争端都没有触及故事的内核,这虽然将这部漫画的经济效益推向了极致,但也让它的讨论生态急剧恶化,长期以来缺少真正的理解者’。”

“那你觉得你真正理解了《四重奏情人梦》吗?”

杉元犹豫了一下,差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幸好被凑过来的茵卡拉马打断了。

“杉元君要不要算算手下今年哪个作家会火呀!”她笑眯眯地问,“不过我算作家不太准的哦,还是要告诉我具体题材。”

“能给我先算一个吗。”结果是尾形先开了口,“北海道雪原上与铁道和马匹为伴的信使,少女和少年们的群像剧,这个今年的势头怎么样?”

“好哇好哇。”茵卡拉马回到自己的毯子上,手里的动物头骨无声地落在了上面。

“嗯……感觉不太妙呢……”她抬起头说,“不过尾形君手上的作家还没有正式开连载的吧,或许明年会变成后起之秀!杉元君还有什么要算的吗?”

盛意难却,杉元只好把家永的小说内容大致告诉了她。

“会大卖哦 !而且势头不是一般的好,说不定顺利发售之后,年内就可以签到影视化!”

“这样啊……”

茵卡拉马又去给别人占卜了,尾形这才跟杉元补了一句:“我也觉得你手上那本书会火。”

“我知道。”

“以及听到阿希莉帕这个题材今年畅销不起来,你是不是有点安心了?”

“其实可以说是……你最好别有什么小动作。”

尾形不知所云地点了点头。

“这咖啡真的很难喝。”

他自言自语一般念了一句,就去茶水间洗杯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家永的祈祷终于被老天听见了,第二天东京的天空就阴沉了起来,再到了要和阿希莉帕约会的时候,天上就飘起了鹅毛大雪。一大早汽车抛锚、电车延迟,走在路上都得紧绷着双腿才能不打滑。雪从早到晚下了一整天,连市中心的雪都扫不过来,路两边堆起来的雪已经高到了膝盖。下班以后杉元想着错峰再走,先给阿希莉帕发了一封邮件询问今天和家永的约会如何,然后终于拿出那本家永的写字楼大逃杀小说,抽出一根红笔开始读。

办公室的人渐渐走光了,中央空调还没关,但少了人气和阳光,还是显得有点冷。办公楼外面传来混乱的汽车鸣笛声和人声,逐渐和小说里描写的情景重合了。特别是其中一条支线的主角也和杉元现在一样,正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希望再过一会儿雪停了就可以回家,看着着实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是阿希莉帕回信了。似乎今天因为交通不畅,家永退掉了银座的下午茶,找人把阿希莉帕接到了三鹰。阿希莉帕并不是太喜欢家永准备的洋装,和她平时的穿着相差太大了,不仅穿着麻烦,手脚运动还相当拘谨,但她也高兴于学到了很多和服装设计相关的知识,或许会对之后的彩页之类的有所帮助。她还被带着在别墅周边被白雪笼罩的花园和森林里拍了很多照片,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巨大高级照相机,照出来的效果好看极了。读到这里,杉元看到附件里的照片,确实从头到脚都是家永打扮自己时的精致,那件皮草也太柔软了,不是她的风格,但还是很衬她的蓝眼睛。

接下来就是杉元熟悉的家永了——家永送了她更多的解剖书(他开始怀疑牛山的人体练习是不是由他督促的了),带她参观了自己改造的小别墅,还跟她聊了很多有关写故事的事情。这封邮件让杉元松了一口气。挺好的,他回信道,大人的话也不是事事都要听,如果有不喜欢的东西请一定要坚定地主张。他点击发送键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在含沙射影,但他听了今天的占卜之后着实放心不下尾形会对阿希莉帕的创作做什么。

他回了邮件之后又把目光移回小说上,打算看完第一章再走。主角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里,看着外面的雪胡思乱想,这时他听到身后的门开了,一个脚步声朝自己渐渐接近——

“你还没回去啊。”

杉元被这声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回头才发现是已经穿好大衣的尾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了。

“现在肯定到处都很挤,就想着再拖一会儿。”

尾形俯身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的稿子:“这是你那天问的?”

“刚收上来的东京雪天大逃杀,所有热门要点都集齐了。”

“让我也看看。”尾形说着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凑到他身边,开始和他一起看稿子。杉元感觉有点不自在,但是并没有收敛自己的修改和批注。尾形在他斜后方,一言不发地和他一起看完了前两章里绝望的背景设定和最开始的流血冲突,第二章里有一些形容遇刺感受的词就是杉元本人在给家永形容的时候用过的原话,让他看着看着又皱起了眉头,肚子上的伤疤下面好像有小虫在爬,第二章一结束就把整本稿子“啪”地一声合上了。

“不看了,回家。”他站起身来,关了电脑去拿外套。尾形看起来还是一脸若有所思,可能是在把书中的那些场景都和他见过的伤疤一一对应。他们走出大楼时就被大雪吹了一脸,连忙把兜帽带上,小心翼翼地在结了一层冰的便道上慢慢行走,到了电车站本想松一口气,却发现大雪已经导致整条线停运了。

原来这点雪就能让东京开始瘫痪啊。杉元决定劝家永保留这个设定了,同时又想起来他说过的话,“只有紧紧地靠在一起的时候,人们的心才是被逼上擂台的状态”——家永向来是很好懂的。他站在房檐下,转头看了一眼在旁边呆呆望着雪的尾形,感觉他们两个都没有在这个紧急状态下主动寻找出路的意思。

他叫了两声尾形,对方才反应过来,这才发现他看着的不是雪,而是街对面还没撤下来的蜡烛状彩灯和圣诞花圈。

“今晚雪就停了,明天是周六。”杉元努力让自己说话显得理由充分一些,“要多走两步看看那边的酒店有没有房间吗?”

只是看到尾形在考虑的样子,他胸口和肚子上的伤疤就开始自顾自地回忆起曾经的触感了——那种从内部发热的、适度的疼痛和重新撕裂、深入内部的压迫。杉元一边嫌弃自己不争气一边咽了下口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尾形点了点头。

“走吧。”

他罕见地没有多嘴,只是又把兜帽拉起来,走进了雪里。

 

TBC

Chapter Text

 

4 第一个纪念日

 

“你们一定要在喝酒的时候聊工作吗——”

对话被拿着酒坐过来的茵卡拉马打断的时候,杉元一个回身,手肘撞到了她的腿,她手里过满的啤酒杯里的酒撒在了他的白衬衫上。尾形从旁边无言地抓了纸巾盒塞给他,但茵卡拉马本人似乎并没注意到自己导致了一点小小的混乱,从旁边抓了个坐垫就要挤进他俩之间。

“聚会不许聊工作!”她把啤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又把尾形的筷子震掉了,另一边杉元还在急急忙忙地擦衣服,“还有你,为什么在喝水?”

“是考虑到了健康因素……”尾形眼睛一转,马上被识破在胡编乱造。

“别糊弄我。”茵卡拉马摇摇头,“我之前可是去过你们出版社的酒席的,哪有什么,什么健康因素?给你三……三,两次机会吧,如果给出来的理由我不认可,你就别想继续喝水了。”

“我不想喝。”

“认可了!”

“这就认可了?”杉元在旁边探头问道,茵卡拉马眯着眼睛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现在讲究的是,破除陋习!上司,上司算什么……我们现在讲究的是重读《蟹工船》,我要现在手里是威士忌,我就把这个瓶子从那窗户扔出去……①”

她看起来的确是醉得不轻,不知道到底是最近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开始赖在他们两个之间说胡话。快要结束的时候才被同部门的女性同事带走,给她打了个车送回家。杉元确实喝得不算少,后来又被茵卡拉马劝了些,出门撞上一月的冷风时被吹得头痛,实在是怕晕车,于是拒绝了和尾形拼一辆出租车回家,自己一个人朝家里的方向走。这次聚会的地点距离他的公寓并不算远,大概走个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杉元走了十分钟,在河边被一阵困意击中了,于是在河堤上坐下来想稍微休息一下,或者干脆要吐就都吐出来算了。才刚刚把脸埋进双臂里,他就感觉有人用鞋尖轻轻踢了一脚他的后背。

“醒醒,你这眼睛一闭就天亮了。”

他抬起头,回过头来,发现是一晚上滴酒未沾的尾形。

“……你不是已经打车回去了吗?”

“你是不是这就已经忘了今晚我跟你说的事了。”

“什么事?”

他真的想不太起来是什么事了。尾形听了他这迷茫的一问,又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让他赶紧起来。杉元困得头晕脑胀,但还是摇摇晃晃地自己站了起来。

“用我给你打辆车吗?”

“……如果你想给司机付洗车钱的话。”

“那你就要自己这么走回去?”

“不然呢?”杉元忍着头痛,回了他一句,继续向自己公寓的方向迈出步子挪动,没走两步就顺着河堤又走了下去,在河边恼人的冷风里把该吐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他好久没喝过这么多酒了,上一次还是在两年以前《白桦林的女儿》刚刚获奖并且签了电影改编的时候。酒桌上的人都在兴奋地猜想女主角究竟要哪位美女演员来演,杉元应付了他们几句,就一个人喝起了闷酒。后来有人告诉他,在他已经丧失记忆了的那段时间里,当着制片人的面说了些丧气话,“她是白桦林的女儿,不是你们的金矿”之类的,弄得席上的人们最后有点不欢而散。

吐完了以后,杉元脑子清醒了一点,从包里翻出来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他。刚转过头去,一瓶矿泉水就被扔了过来,他眼睛没跟上,想去接住,水瓶撞在了他的胸口,落在地上,骨碌碌就要往河里滚,他赶紧回头把水救了回来。往河堤上看的时候,借着路灯光发现尾形竟然还没有离开,站得远远地看他的狼狈相。杉元检查了一下,确实是瓶全新的矿泉水,不到两百米外的地方就有个自动贩卖机在黑夜里孤独地亮着光,这才放心拿水漱了漱口,顺便洗了洗脸。

“我清醒点了。”杉元提着剩下半瓶水往河堤上走,脚步还是有点虚浮,他感觉自己刚刚被清空的胃缩成了一个紧紧的小团,“你也差不多回去吧。”

“那你想起来我刚才交代你的事了吗?”尾形也转身跟着他往河堤上慢慢走,“明天开始我有两天要出差去长野,回来之后马上连载第一话就要刊登,又要处理读者反馈,我们暂时没那个时间修改大方向了。”

杉元终于慢慢想起来了尾形刚刚在酒桌上对他说过的事情:阿希莉帕从北海道回到东京之后一反常态地要求把之前的作品主线进行改动,而她说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正是《白桦林的女儿》改编的电影的上映。已经画好的前几话稿子已经交了上去,本来这部漫画的主线是基于几位信使主角送信的单元剧故事的——现代邮局的建立让作为个体存在的信使渐渐消亡,但他们仍然为了不同的原因,和轰鸣的蒸汽机车一起在北海道的大地上奔走。在被问到想要进行什么改动时,阿希莉帕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这部漫画里应该和那本小说一样,有更多的时代要素,以及不可避免的暴力冲突,不应该只是一个晨间剧一样只有努力生活的美好的故事。这样的烦恼已经影响到了她画画的节奏,本来采取月刊的连载形式就是为了让她在上学以外有更充裕的时间画画,现在已经比当初安排好的日程落后了至少两周。

但杉元不是很愿意去劝阿希莉帕安心按照之前的提纲画画。他知道阿希莉帕想要的东西正在渐渐超过Selene:Re这个平台的范畴,作为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局外人,这种成长在他看来是非常值得鼓励的。然而阿希莉帕现在确实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实力和名气,不能在没有连载平台和编辑的限制和督促的前提下独立出版当前质量的漫画。

“我会先联系一下阿希莉帕的……”总之他应付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尾形快步赶上他,抓住他的手臂让他停下:“我没让你去劝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那要干什么?”杉元回过头来问。

“我要你去找《白桦林的女儿》的作者,你跟他应该很熟吧,和她一样用阿依努名做笔名的北海道人,是叫基罗朗可来着?”尾形回忆道,“阿希莉帕跟我说的是因为在北海道看了电影之后又读了小说才有了修改大纲的想法,但实际上是因为,这次回北海道过年的时候,那位作者主动来见她了。”

“……你翻了阿希莉帕的邮箱?”

“我猜的。”尾形说着,重新迈开步子,杉元也跟了上去,“她是真的很喜欢那本书。还托我把两版精装和一版文库本全都买回来了,聊起来的时候虽然还在有意掩盖,但我能确定他们确实是刚刚见过面。大概阿希莉帕春假也要回北海道为了调整故事取材,我已经做好第三话之后开始收不到稿子的准备了。”

“但是你知道我的态度的。我没有干预阿希莉帕创作的立场。”

“那基罗朗可就有立场了吗?”

“这不是一回事……”

“他搅浑水的事做得还少吗?”尾形摇了摇头,“你难道不也是从这本书一落笔,就开始了被折磨的日子吗?在医院里住了半年啊……”

他在路灯下转过头来看了杉元一眼,表情模糊,而且及时止住了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相信阿希莉帕的判断力……”

“那你就相信去吧。”尾形说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也不是非得拜托你才能找到他,从前我也给作者解决过好几次休刊危机,只是这次我做这种事会比较难看。希望你今晚昏睡过去,明天一早起来还记得去找基罗朗可谈谈,至少别做这种在别人刚开始连载就拉帮结派、毁人前途的事。”

“这算什么拉帮结派?”

“你想让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在这个年纪就和一个中年人一样,被贴上民族主义者的标签吗?”

“但她不能一直画那种轻松的日常故事。”杉元一边走一边感觉胃酸又被推上来了,“你是不是觉得《白桦林的女儿》这种东西从没存在过才好?砸了你这少女漫画编辑的饭碗,真是好大的罪过。”

“你才最该这么想吧——”

酒精又在紧紧攥住杉元的胃了,他快步跑到一边去,在一个长了点杂草的停车场边干呕了一阵。今天他确实喝得太多了,而那个因为“健康原因”一直在喝水的人还正冷漠地在旁边看着他酒后的丑态。这一切大概都是有预谋的吧,他缓缓捂着胃部蹲下来,喝了一口水。尾形拿着手机走过来,鞋子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震得他脑子疼。

“还要我给你叫个出租车回家吗?”他居高临下地问道,语气清醒得让人烦躁。

“不用……我再缓缓就好了。”

杉元抬起头来,发现尾形居然凑过来蹲在了自己边上。刺眼的白雪,被烧毁的废墟里的猫,即将冲进废墟里的军队——杉元每次都能想起在电影院里睡着时在眼前出现的景象。尾形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默默地盯着他把瓶子里的水喝完,然后在袖子上擦了擦嘴。

“……你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从大宫站出发,我去那边比去东京站顺。”

“上午没事吗?”

“行李都收拾好了。”

“怪不得都快两点了你还在这跟我耗着……”杉元还是不太想站起来,“为什么你就不能慌一次呢?你就没有什么……特别看重的东西吗?”

尾形似乎是得意地笑了两声。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伸手在杉元背后拍了拍。

“起来,我送你回去,省得你睡死在路边再坏我的事。”

“谁要睡死在路边……”

杉元扶着旁边的矮墙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这件大衣大概明天就要送去干洗了,他头脑又清醒了一点,这才闻到自己身上现在是个什么味道。

 

思来想去,第二天杉元还是先主动在给阿希莉帕发的邮件里提到了《白桦林的女儿》,只是试探性地说想和阿希莉帕聊一聊情节,没想到对方真的如尾形所说,已经进化到了书迷状态,也提到了基罗朗可教给她的一些写故事的方法和值得在漫画里出现的要素,这些都让她刷新了对自己手上连载的认识。邮件的最后,阿希莉帕还问杉元为什么明明是这本畅销历史小说的编辑,却在认识以来从来没有和她推荐过。杉元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只是说如果实在画不下去的话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即使是在刚开始连载的时候休刊,对一个中学生来说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他在邮件里想要再重复一遍“大人的话不用全都听”,最后还是删掉了这句说教。

让他没想到的是,阿希莉帕很快给他回了电话,一上来就让他帮一个忙。杉元想起之前尾形说过的话,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我寒假作业要做不完了。”阿希莉帕焦躁地说,途中有点语无伦次,还讲了几个很冷的谐音梗缓解尴尬,“我已经在补了,但是我回北海道真的玩得太疯,画也没画,作业也没写……回来以后又想改漫画,又是看书又是画稿,刚刚才想起来只有三天时间做作业了……”

“你不会在尝试一天编出来一个月的日记吧。”

“对啊!!”

“先说好,如果是抄写类的还好,数学之类的我是不会——”

“不是这种补作业!”杉元从电话里听到对面传来哗啦啦翻书的声音,“我昨天才看到寒假有个作业是采访一个日本的外国人,然后写一篇作文,还要在课上念出来,现在只有两天时间了,我还有好多数学作业……”

“我要替你写的话会一眼就被看出来的!”

“只要是我抄的就可以了吧,老师有这么聪明吗?”

“我觉得有。”杉元说,“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去市民中心②给你找个采访对象……”

“我已经想好了。”阿希莉帕干脆地说,“给第二版《白桦林的女儿》画封面的画家,写他就可以,他不是在网上因为这个还挺有名的吗?”

“阿希莉帕……”

“如果日语不好的话就……线上也可以吧,让他回答一些问题,用网页翻译什么的。”阿希莉帕听起来真的很着急,“尾形说他这两天都在长野,不过我还是让他给我拍了点照片,放在日记里假装去了长野。”

“为什么要假装去长野?”

“凑不齐日记了,我在婆婆家被大雪封住了两次,结果有好多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和弟弟妹妹们打游戏……总之拜托了!给我转发邮件或者私信截图什么的都可以!真的拜托了,之后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的网站画个新头图什么的,如果不行的话……”

“我可以试试……”

“谢谢杉元!我先继续去补作业了!”

阿希莉帕挂断了电话,杉元其实前一天的酒还没有完全醒,忍着头痛把衣服送去洗了之后,就去做阿希莉帕交给的任务了。她提到的画家叫瓦西里,平常寄居在神保町一家日本人开的俄罗斯餐厅的阁楼上,一边画画一边在餐厅打工,周末去附近的市民中心学日语。但因为他的日语一直可以说是毫无进步,画的油画根本推销不出去,靠在社交网络上画一些游戏和动画的同人图积攒了一些小名气,这才在《白桦林的女儿》决定再版的时候被基罗朗可推荐了。此外《白桦林的女儿》第二版的插图、俄语版和电影海报也都用了他的画。真正让杉元犹豫的并不是瓦西里窘迫的生计,根本原因还是他在日本算是非法居留,出版社给他的报酬也是要先打到餐厅老板的银行账户上,再让老板以现金的形式交给他。但杉元想着,只要写法对,多少能掩盖非法居留的事实,学校里应该也不会有那么多管闲事的人去举报。

他在餐厅一楼等着瓦西里回来的时候,找了张纸开始计划一会儿要问什么,结果第一个经典问题就不能问:“你为什么要来日本?”杉元把这个问题划了,改成“日本有什么吸引你?”又觉得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钱或者复仇就糟了。再问“你在日本做什么”的话,一下子就暴露了他非法居留的地点,思来想去只能问几个跟作业主旨完全无关的“你最喜欢哪句日语”之类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杉元甚至觉得自己编的答案会比瓦西里可能给出来的要安全得多,无非就是“谢谢”“辛苦了”之类的礼貌用语里面挑一个。早知道就应该直接去市民中心随便挑个留学生的,杉元丧气地想道,那些留学生们对这种问题肯定是对答如流,早就自己准备了三四套针对不一样场合的答案。

老板说瓦西里在周六一般会下午四点从市民中心偷偷摸摸地回来,但是杉元在餐厅坐到了四点半也没有把人等来,连餐厅老板都联系不上。老板担心瓦西里是不是回来的路上被抓了,派了一个员工去看看情况,让杉元吃了饭先回家去,如果有消息的话会电话告诉他。

“不过瓦西里为什么要来日本?”杉元终于问了出来。虽说之前他和瓦西里也在出版社见过一两面,但因为他怕被别人认出来,一直戴着口罩,到现在整个出版社也没人知道他全脸长什么样子。

“只是个想赚钱的年轻人吧。这边不少俄罗斯人都是这样。”老板说,“我们收留他一方面是留个劳动力,另一方面也是这边的俄罗斯人群体拜托的。好在到现在还没出过什么大事,干活也不拖拉,就是在阁楼上堆着的画材味道有点重,而且他那些油画很少能卖出去。万一被遣送回国了……我们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们都不着急,走一步看一步。”

杉元还记得他之前来到这里时看到过的瓦西里的油画。基罗朗可向出版社推荐他的时候就是看中了他的西伯利亚写生画,现在他即使在东京这种大都市,自己最常画的也还是自然风景,有时还能见到他在街边或者公园里戴着兜帽和口罩写生,被人搭话了就一副慌乱的样子,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埋着头继续画。

杉元有了点主意,他回家拿了电脑来到阿希莉帕的住处,把实情告诉了还在数学作业的压迫下的阿希莉帕,然后开始根据回忆写所谓的表参道的“神秘写生者”,不定期出现一个角落,用水彩画各种建筑和道路两边的高大的榉树,没人知道他的国籍,他也不和路过的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这个无名的画家无言地融入了这里,成为了都心风景的一部分……他这么写是因为瓦西里从来不去表参道,从来不画水彩,画里也几乎不会出现建筑。最后他觉得误导性的细节加得够多了,又调整了一下词汇,让它看起来像是中学生写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晚上十点多。

他把写好了的作文拿到书桌边上,阿希莉帕放下笔甩了甩手,接过电脑,安静地把文章看完之后抽了抽鼻子,抬头有点委屈地看着杉元。

“杉元……”

“怎么了?”

“你和尾形是不是都不太想帮我写作业啊……我是不是还是太勉强你们了……”

“怎么他也在写?”杉元开始意识到阿希莉帕欠的作业可能比他想像得还多。

“我实在写不动了,就让尾形帮我写了长野部分的日记。”阿希莉帕说,“老师肯定会让我当着全班念作文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我能写出来的东西吧,这个会在教室里念哭我的。还有这个……”

她把自己的电脑拖过来,给杉元看了尾形可能是刚在酒店里给她编的五天的“日记”。他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甚至没有考虑初中生一般写作文的语气,只是快速地概括了一下所见的城市和周边山区的景象,用词简练又准确,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对途中见到的旅人的观察和嘲讽,不知道其中几分真几分假。虽然能看出来写得确实仓促,但是在构思上还是花了点散文的心思。

“我为什么抄别人写的作业都还得查字典啊,这个汉字我根本看不懂。”阿希莉帕委屈地把字典从一边搬过来,“就不能随便写写吗……”

当然不能随便写,杉元眼前几乎已经出现了那张假装无意炫耀的嘴脸。

“用自己的话改写一下就好了吧。”他说着把电脑放回桌子上,公寓外面已经几乎完全没有人声和车声了。杉元强忍下去一个哈欠,还是被阿希莉帕注意到了。

“杉元要不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写到十二点也去睡觉了。”她从字典里抬起头,“之后的事我还是自己想办法,毕竟是我拖的……”

“我周日也是休息,所以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叫我再帮忙。”

阿希莉帕摇了摇头。

“杉元昨天回去很晚吧,我听尾形说你和出版社的人出去喝酒了。”她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子上已经写完了的作业,“他还说让我问问为什么昨晚会有个聚会——”

“——只是,只是大家周五下班突然来了兴致……”杉元匆忙打断了她,“大概是因为昨晚叫上他的时候没说原因,让他有点不明所以吧。确实大家都喝得有点失态,不过这就是……”

“他还说大概是个重要的周年纪念日,让我可以来问问你。”阿希莉帕抬高了声音,“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吗?”

 

这确实不可告人,但对阿希莉帕没有什么好隐藏的。在回家的电车上杉元还在想自己把所有事情告诉阿希莉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从头开始把事情告诉了阿希莉帕。从《白桦林的女儿》出版后周围对书中阿依努人描绘的争议,到出版社陆续收到一些声称自己是“被丑化的群体”、要求立刻停止这本书的发行的恐吓信,到他彻夜和剧组改了一遍又一遍的电影剧本,再到正好一年前冲进砚文社大楼刺伤他的歹徒。在他们搞清楚那人是否为了《白桦林的女儿》行凶之前,他就从十几层楼高的窗户里跌了出去。

但这并不是这场行凶的全貌。确切地说,他是被已经身中数刀的杉元推了下去,只是当时并没有一个忠实的摄像头为他们留下证据。为了有理由从内部敲破窗户,茵卡拉马甚至帮忙伪造了一次小型火灾。前一天晚上的酒桌上,所有的知情者都对他们真正在纪念的事情闭口不言,只装作是一次格外放得开的聚会。

“杉元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没告诉我你是《白桦林的女儿》的编辑吗……”

确实是这样的。但阿希莉帕意识到这本书带来的复杂后果只是时间问题,即使为了不加深矛盾,几乎没有一家主流媒体将这次行凶和基罗朗可的书联系起来,《白桦林的女儿》导致它的编辑受伤这件事早已引起过业内和小道媒体的狂欢。如果尾形从被叫去聚会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其中缘由,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是因为这个他才没喝酒吗?杉元走下电车,在夜风里裹紧了外套走回家。他特地让阿希莉帕问起聚会的事,是想到阿希莉帕会因为我的事感到心里过不去,然后放弃她从基罗朗可那里学到的革命和冲突吗?

杉元在红灯前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拨下尾形的号码。在信号灯的鼓点声变密集时,他还是放弃了。他今天遇到的沉重的事已经够多的了。瓦西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回到阁楼上,也不知道阿希莉帕送走他之后现在在想什么,他现在还不想再处理更复杂的事情。

到家后,他衣服还没脱就听到有人敲门。白石拿着一个有点厚的文件袋在外面。

“刚刚听到你回来了!”他迅速钻进房间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快来看看这个。今天我替你拿了个快递。”

“这是什么东西?”

“是书稿。”白石把文件袋里的一沓书稿拿出来,并不是太厚,“我趁你没回来的时候已经看完了,真的很好看。不过这种东西如果要寄给你的话,不应该直接寄给出版社吗?”

杉元也坐了下来,翻了一下书稿,又检查了一下文件袋上有没有别的东西,但是除了书稿和以外并没有什么字条和个人简介之类的东西。他吸了吸鼻子,文件袋上似乎有点香水味。

“这个文件夹的味道是怎么回事,不是你的吧……”

“我忘了,一会儿去给你拿。”白石一拍大腿,“送来的时候那个盒子里还有一个香薰蜡烛,应该是蜡烛的味道。”

“为什么会有人送给我香薰蜡烛?真的没有寄错吗?”

“肯定没有啊,快递箱上就写着你的名字和地址。”

私自开我快递的事情我回头再算。杉元想着,在白石期待的眼神里开始大略地翻这本稿件。写作的人一看就是受过相当良好的教育,语言工整,读下来没有什么模糊和繁杂的地方。主角是一位郁郁寡欢的富家公子,银行世家的第四代,从小聪明过人,一心想学画画,但只能按照父母的要求继承家业。在名利场里沉浮数年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心安排自己的假死,隐姓埋名去长野的山里画画。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布置许多“后事”。他想办法从家族产业里移出足够的财产,买通了即将报道这件事的媒体,联络了警方,并且雇了黑道人士帮他营造沉尸东京湾的假象。然而在计划即将开始实施时,他却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看穿了。

故事到这里就暂停了,书稿的最后一页写了“未完待续”四个字。

“怎么这就没了?”杉元正看到紧张处,“是不是你小子把剩下的藏起来了!快给我拿出来!”

“我真的没有藏!”白石连忙摆手,“他真的只送来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觉得这可以当场出版!太好看了!”

“他没有写联系方式吗?对了,快递,快递单……”

他们两个赶快跑到白石的公寓把快递箱和香薰蜡烛都翻了出来。然而快递单上留的手机号是个空号,寄出的地址是一所附近的大学,一看就是胡乱填上去的。

“咱们不会真的在被这个公子牵着鼻子走吧……”白石闻了闻那个香薰蜡烛,是很浓的白花香,让他脸都皱了起来,包装上有点圣诞节的红绿白三色纹样,“这个点起来会不会更好闻一点。”

“还是先别点了,安全起见。”杉元把香薰蜡烛夺回来,和书稿一起放回箱子里。

“为什么还要再第一页写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白石又问,“一般这种小说也不一定会雷同吧。”

“只是个以防万一的说法?很多人都会这么写。”

白石摇了摇头,“名侦探白石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能有什么文章。”杉元说,他之前也不是没接到过匿名投稿,但直接投递到他家还是头一次,“明天我拿去出版社看看,你可别到处讲这种事。”

“蜡烛……”

“我先拿着,你不许偷偷点。”

 

 

①《蟹工船》里的一幕。进入21世纪以来日本工薪阶层的贫困(Working Poor)掀起了重读《蟹工船》的风潮。

②类似于本地人组织非盈利性质活动的公共场所。经常有老年志愿者在这种地方免费教外国人日语,还会有类似于国内少年宫一样的活动等等。

Chapter Text

5 艳情罗曼史

 

杉元最终还是选择只把送到家里的书稿给茵卡拉马看一看,并且在家里待着的时候会有意识地拉上窗帘。直接匿名送到他家的书稿让他担心自己已经被什么人监视了,所以现在也并不想考虑如何联系作者出版这本书的事情。又过了两天,他从印厂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正好看到茵卡拉马正在茶水间里,就去问了一下她的意见。

“别的还有点难说,但是我可以确信这个题材画成BL漫画一定会很好看。”她一边清洗咖啡机一边说,看起来心情不错,“如果你认识了作者,而且对方有这个意愿,记得一定介绍给我呀!”

“这作者很明显不想让我们知道身份。”茵卡拉马指了指不远处的肥皂,杉元一边递给她一边说,“而且还特别强调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让人怀疑是不是想对我暗示什么现实里发生过的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把手洗干净,用纸巾擦了擦,“目前还没有。近两年以来咱们这边发生过的最大的事情就是你受伤,哪有什么小少爷假死记。”

“可能是他正在筹划,或者是一个现在我们大家知道已经死了的人……就算不是本人,也是知情者想要揭露这件事?”杉元问道,“就比如说,书里最后提到的那位陌生人,有可能他在用这种误导他人的叙述视角向我们暗示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本书改成BL漫画或者小说好看吗?”茵卡拉马带着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从抽屉里把文件夹拿出来还给他,“不管这个叙述者是谁,或者只是个完全虚构的小说,他在强调这个发现了银行家公子和发现他计划的人之间在共享秘密。之后的发展咱们大概也能猜到,他们两个相互都有对方的把柄,谁也无法杀死对方,但还是要斗得不死不休……这种只有两个角色共享的、排外的关系是我们的读者最喜欢看的。当然别的故事里面也经常用这种纠葛,你自己意会一下,毕竟这样即使不是爱情故事也浪漫得不行嘛。”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太懂你要怎么否定我的猜想。”杉元接过书稿,“这几年有什么小少爷死掉的事情吗?”

茵卡拉马从抽屉里掏出来一个小本子翻了翻,“我印象里有一件事,但没什么水花……”

杉元从旁边拖了个空椅子坐过来,看着她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打开电脑搜索新闻。

“对,就这个,红月社前社长家的独生子,前年的圣诞节被人绑架沉海了。”她打开一则简短的新闻界面,“破案和抓人也就用了一两个月,尸体……这里说也被捞上来下葬了。他爸爸因为这件事心脏病发作,一直住院住到现在呢。”

杉元接过鼠标,在搜索引擎里翻起了其他周刊志对这件事的报道。态度大多表示花泽社长从前因为参与一些金融项目而树敌,有的甚至详细介绍了他手上的洗钱阴谋,但所有的报道中真正被绑架的儿子都面目模糊,只知道他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私立名校,大学读的商科,读书期间获了不少奖,去世的时候快二十一岁,才大学三年级,被绑架只是因为他是他父亲的掌上明珠。

“可能就是有人拿这件事改编的吧。”茵卡拉马说,“你也别着急,等着他给你寄过来后续嘛。”

“小说里有提到他在操纵媒体……”

“这孩子才刚成年,小说里的那位不都已经三十出头了?差得太多了。”

“也是……”

“这种新闻也没什么新奇的。”茵卡拉马把手账放回抽屉里。

“那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我们之间都在传,就是因为花泽社长从经营一线退下来,红月社的漫画部门才有了重大变动。”她摇了摇头,“你最清楚他们主打的那种‘清新纯爱’风格……”

“那真的算是风格吗?”杉元问,“我只觉得他们的很多作者过得束手束脚。经常想要震惊读者或者做点话题度,最后成果却都挺普通的。”

“除了《四重奏情人梦》。”茵卡拉马提醒道。

“……除了《四重奏情人梦》。”杉元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花泽社长一退,他们不仅新开了青年向杂志,而且还分出了BL部门……当然,还是一个女性职员都没有。”她干笑了两声,“这个部门倒像是继承了他们一贯的‘纯爱浪漫’风格,各种打擦边球,感觉是冲着真人化在做,现实和过激内容都一点也不涉及,跟我们签的作家完全不一样。而且主要出的是电子版,目前还没有实体单行本的消息。如果他们之后签到了真人化……恐怕对我们的路线也会造成一点冲击。”

她说着注意到气氛有一点沉闷,于是双手往桌子上一拍:“我在说什么呢!怎么能因为别人放弃我们自己的路线呢?杉元有什么要算的吗,我最近又去精修了一番塔罗牌,这份稿子或许也可以看看吉凶!”

杉元回了句不用了,又寒暄了几句,拿了稿子往回走。Selene:Re的编辑部也在同一层,听起来还挺热闹的样子,他路过时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穿着校服的阿希莉帕过来了,编辑们在围着她祝贺,看她手里的杂志的样子,应该是第一话终于刊登了,封面彩图也是她画的。之前在Selene的时候,阿希莉帕即使是漫画完结时也没能一个人独占封面,想必这本杂志对她来说相当有纪念意义吧。

看起来其他编辑也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阿希莉帕转头想把杂志放回书包里时,看到了玻璃门外的杉元。她几步快跑到门边,把门打开让他跟着过来。

“这本是我来之前在书店买的,送给杉元!”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未拆封的杂志递过来,“你还没买吧?没有吧?尾形送了我一本就够了,回去留个纪念……”

杉元确实还没买,他把装了原稿的文件袋夹到胳膊下面,接过了阿希莉帕手上的杂志。尾形正在不远处靠在桌边看着他们两个,杉元注意到他举起马克杯喝茶的时候,眼睛还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

“啊对了,”阿希莉帕又把书包拿过来翻找,“我觉得尾形大概不喜欢被很多人围着祝贺生日,就在这时候先给你!”她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看起来像广告单的纸递给尾形,对方接过来的时候还感觉有点意外,听到阿希莉帕的“生日快乐”时,仍然在集中注意力看着那张纸上的字样。阿希莉帕没有回答,凑过去从下面戳了戳那张纸:

“都说了生日快乐了——”

“啊……”他看起来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还要像教小孩子一样教你吗?”杉元在他对面说。他实际上有点意外,尾形从来没有跟别人提到过自己的生日,他也没有费心思去了解过,阿希莉帕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了解得一清二楚。

“谢了。”尾形简短地说,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阿希莉帕,“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

“这个……”阿希莉帕被问住了。

“为什么要管这个?”杉元凑上去低声对他说,“阿希莉帕只是——”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你在说什么?”

阿希莉帕看起来的确用了有点不可告人的方式,手里紧紧地攥着书包的开口,眼睛不太敢跟尾形对视。

“果然尾形不想让人知道吗……”她小声说道,“如果让你不高兴了……”

“我没有。”尾形摇摇头,把手里的广告单放在一边,“我只是想知道,你从哪里得知我生日的?”

只是一件小事,气氛却变得有点剑拔弩张。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里微妙的气压,杉元已经准备把手上的文件袋和杂志放在一边时,阿希莉帕开口了。

“我是……上次来这边的时候去找人事的姐姐问的……”她小声说,“过年回家的时候被婆婆提醒,在漫画出版前确实受到了编辑的很多关照,所以就从她那里问出来,想在这种时候感谢一下,就当是个惊喜。”

她似乎是看到尾形的表情有所放松,伸手把广告单拿来:“这里是我家亲戚开的餐厅,有四人份的免费餐券,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去,毕竟时间很紧,我也实在不知道送什么……问了问家里人,也就只有这样的结果。如果这算得上是个生日礼物的话……一个人去吃四次也是可以的!”

尾形点了点头,把广告单从阿希莉帕手里接回来,让她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他说这话时看起来并不像有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只是想确认一下,别太在意。下次要是还有这种事,可以直接问我。”

“好!那我就先回家了,回头见。”阿希莉帕的表情又很快转晴,“期待杉元读了第一话之后的感想!”

杉元挥了挥手和阿希莉帕告别,一转头发现尾形竟正盯着他。

“我也很期待,好好写哦。”他指了指杉元手上的杂志。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今晚就因为这点简单的事实变得奇怪起来了。杉元晚上换了身衣服出门的时候想。本来今晚要做也是尾形提出来的,现在气氛却变得像生日约会一样,而且他花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想出任何爽约的理由。如果连本人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日,那他在这里多想个什么?

杉元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一点。之前他把随着书稿寄来的香薰蜡烛塞在了衣柜里,在拉开柜门找衣服的时候,却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个决定的错误。这款香薰蜡烛即使不点燃,放在密闭空间里也能达到把里面的空气全部污染的效果。杉元对香水没什么研究,只觉得是过于甜和浓的花香,倒也说不上讨厌,只是香得他有点头痛。他想把这东西干脆当垃圾扔了,又觉得可能是作者给自己的一点暗示,况且看起来还可以在过节的时候做个比较敷衍的礼物,于是就找了个小纸箱把它封了起来,放回衣柜的角落。在向酒店走的途中,他搜了搜香薰蜡烛的牌子,他手中的那个似乎是两年前的圣诞限量款,不知为何用了栀子做主调,而且这个牌子的蜡烛就是以气味浓重出名的样子,在一些评价网站上的评分很一般。研究了半天里面的香料,杉元还是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只能继续等下一部分书稿寄来了吗。他走进酒店之前还在想这件事,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跟着自己才放心进去。他敲了敲房间门,尾形穿着浴袍过来给他开门,另一手里还抱着电脑。

“现在还在工作吗?”杉元走进去脱掉外套,回头扫了一眼尾形的电脑屏幕,看起来像是一个文档。

“明天要在给市场部门那边写邮件。有点宣发的问题之前没有嘱咐全。”尾形回到桌边坐下,又敲了几个字,把电脑关掉,“而且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呢。”

“这倒不至于……”

尾形站起身朝他凑过来,途中顺手关掉了一盏顶灯,没有多说话,从搭上他腰的手和埋进他颈侧的脸来看,又是不动声色地着急进入正题的样子。之前也有过这种时候,杉元一边被他推得向后退一边想,是什么时候来着?

摔到床上的时候尾形的手已经伸进他的上衣了,但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把手抽了出来撑到一边,突然闻了闻杉元身上的衣服。

“……你在干嘛?”

“你用了香水?”

杉元自己也闻了闻那件套头衫的袖子,确实沾上了一点香薰蜡烛的栀子味,但是只有一点点,可能是因为和蜡烛放在了同一个储物格子里的缘故。他本来想说实话,但讲了这件事之后肯定又要告诉尾形书稿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腰带已经被松开了,对方光裸的大腿正压在自己的胯间——哪有那么多时间解释?他不满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想直接把套头衫脱掉,衣服却被尾形拉住了。这人怎么能这么固执,他想起今天和阿希莉帕的事,在心里骂了一句。

“只是洗衣液味道留下来了吧……”他伸手把尾形推开一点,“怎么突然这么在意?别闻了,你是狗吗……”

“不是。”

“为什么还要认真否定,你到底——”

他们确实不怎么接吻,一般只有在刚开始的时候,有时一方着急让另一方闭嘴,成效总会相当显著。杉元刚被松开嘴唇和舌头就撑起身子,把衣服脱掉扔到床下,身体的热度从脊椎蒸起来散开,他刚甩掉手里的东西就撞了回去。不能让尾形继续说个没完,什么生日约会的嫌疑和他的离间计都先放一放吧,就算从现在的紧急事态来看,他一开口也准没什么好事。

事态进行得很顺利。杉元被掐着膝盖内侧,感觉到理智在渐渐被撞出脑子的时候模糊地想道。我好像的确对这种感觉有点上瘾,他迟钝地伸出手去时不甘地在心里承认了。尾形不知道是理解成了什么,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把这里也当成了一个把他的身体朝自己拉的施力点,让他无法控制地弓起后背,肩胛骨的皮肤和床单摩擦得更烫。杉元知道自己身上的刀伤对尾形已经没有秘密后,似乎更加贪恋手指和舌头划过光滑皮肤的感觉,但也没什么。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在慢下来的节奏里暂且喘一口气。他们到现在都没再说过话,但也不妨碍杉元在被几个吻扫过脸颊和下巴的时候转过头去和尾形接吻。所有的一切像麻醉剂一样清空了他的脑子——他在评论中里写下的几个他不喜欢的作品特质之一,不分场合的幻想、美化、欺瞒和自我麻醉,每一次身体交缠都像是要跑到现实里来要了他的命。

“这一会儿绝对会被蹭掉的……”

他突然被尾形用领带蒙上眼睛,还一边翻过身去一边念叨了一句。然后他感觉尾形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掐住他的颌骨强迫他张开嘴,还不等他挣脱就把一根短棍似的东西塞进了他嘴里,然后在他脑后扣上了带子。是口枷,他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脑子也清醒了些,但对方依旧无言地继续,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杉元本来以为自己的手也会被控制住,但尾形看起来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即使如此,他要想解开脑后皮带的搭扣也非常困难。

“没事,真到那时候也不用非得绑着了。”

这是早有预谋吗,还是尾形真的为了自己刚才说了他一句“你是狗吗”就如此报复?杉元根本没办法拦住滴在床单上的口水,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他尝试了几下放下撑着身体的手去解开脑后的结,手抖得没法动作,却渐渐真的想要放弃了,喉咙里的抗议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每次都是这样,这种循序渐进又不容反抗的试探和入侵让他的底线越来越低,感觉却意外还不差。

杉元在一团混沌的感触里高潮之后,又被尾形在他耳边最后的喘息搞得心有点痒。他的口枷很快被解开了扔到一边,活动了一下下颌确信没有出问题,这才舔了舔嘴唇,伸手解开眼睛上的领带,准备起身。他拿过来旁边的口枷,上面多了隐隐约约的几个齿痕,提醒着他刚刚这张床上发生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搞来这种东西的?”他躺回枕头里问。

“毕竟今天是我生日。”尾形说,“你也没祝贺过我什么,但是看起来还是会卖点力气听话的。”

果然他一开口就没有好事。杉元认命地想。

“你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生日吗?怎么,本来打算一个人偷偷庆祝?”

“这个回头再说。”

正好,我也有几件回头再说的事,看来至少在“不是现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杉元再次投身回到那篇混沌里想。这可真是少见的能对话的时候。

 

最后因为时间实在是太晚,简单清理之后,他们就直接睡在了酒店。杉元在天刚亮时是先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可能是因为前几天为了第一册出版的事加班太久,尾形在自己手机被反复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的情况下都没有醒来。杉元把人推开,爬下床去看手机屏幕,来电人的地方却赫然写着“不要接”三个大字。已经注意隐私到了这一步了吗,杉元感叹道。他想把手机震动关掉却没法操作,看着尾形睡着的样子,也不是很想把人叫醒。有什么要紧事等他自己醒了再说吧。尾形确实不怎么喜欢接电话,阿希莉帕也说过每次她把电话打过去时都会被他挂断再打回来,不管电话那边是谁,看起来都需要忍一忍这人的毛病了。

杉元缩回被子里,打开自己的手机时,看到SANOOTOME里面又多了几封站内信。其中又有一封是问他会不会做BL漫画评论的,杉元一边打算着什么时候修订一下网页公告、加一句显而易见的规矩,一边用事先准备好的答案黏贴在对话框里发回去。还有两条白石的,提醒一个系列作又出新单行本了。剩下的就是几条新发布的读者评论了。

阿希莉帕昨晚也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她看起来还挺在意尾形对他的反应的。她的邮件写得很长,提到了一些有关第一话发行的细节。尾形确实对这次发行相当看重,封面的彩页也是他去跟主编谈下来的,还把所有的宣传物料都仔细审核了一遍,把能够显示出阿希莉帕的漫画和《白桦林的女儿》有直接关系的措辞全部去掉了。

“虽然杉元也说不必在意你之前受伤的事,但我那天在你回去之后也想了想,现在的我并不能把理所当然地把涉及争议性话题当成漫画里必须有的东西。你之前有的时候会评价一些漫画不敢突破套路的圈子,戴上已经被定好了的戏剧性的枷锁,但我尝试了很多,在画的时候也和尾形聊过,最后发现我虽然明白你说的意思,但自己并不能从他人的模式里跳出去。少女漫画也好,基罗朗可写的小说也好,最后表现出来的时候总不像是我自己的。

“尾形也和你说了吧,我现在对自己的连载稿件没有什么信心。你来之前我其实也在和他讨论先画一个阶段,然后休刊一段时间让我去取材和学习的事情。我看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也知道之前他带的漫画家跟我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我知道你肯定会鼓励我先不要想太多,继续画下去就好。我肯定会的,你不需要在网站上写评论时太过嘴下留情。

“以及我真的觉得我白天祝他生日快乐的时候搞砸了。最近他好像一直不太高兴,希望不是因为我画连载太麻烦了的缘故。

“P.S. 我今晚刚刚画好了一个短篇的分镜,杉元想看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发给你。”

杉元看完邮件之后准备先回一封,结果尾形刚刚安静了一会儿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依然是那个“不要接”的号码。杉元把手机拿过来,刚刚打算把人叫醒,手指一不小心碰到了接听键,他心里大喊不妙,钻进浴室准备跟对面解释一下。但是把手机放在耳边时却发现完全没有声音,他怀疑对方已经挂断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明明还在通话中。

“你是谁?”

电话对面传来一个没什么情绪的陌生声音,问了一句以后,又过了五六秒钟就把电话挂掉了,之后再也没有打过来过。

杉元又悄悄走出浴室,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天已经几乎完全亮了,他钻回浴室里一边想怎么解释一边洗漱,出来的时候发现尾形的手机又有来电,这回着实是把人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拿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挂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才拨回去,动作完全是习惯成自然的样子。

“怎么回事?哦……”

杉元还在一边背对着他穿衣服。他从床上下来,从桌上找到电视机的遥控器,一打开电视正好看见晨间新闻。尾形淡漠地应和着电话里人的话,回了两句“知道了”就挂断了。他坐回床边看着电视上的新闻,表情有点阴沉。

“红月社前社长花泽幸次郎被确认于一周前由于心血管疾病在医院中去世,并未发现遗嘱,其财产将首先用于处理其生前留下的债务纠纷……”

说什么来什么,这也算是一种神机妙算吗?杉元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起了前一天在茵卡拉马那里看到的报道。尾形坐在床上看完了一整条新闻,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看起来还没有睡醒。晨间新闻播到了接下来的娱乐新闻时,他又拿起遥控把电视机关上了。

“你接了我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在杉元背后问道。

“不是有意的……”杉元回过头去解释道,“因为你的电话一直在响,叫人也叫不醒,我是不小心碰到……”

“对面说什么了吗?”

“问我是谁,然后就没有了。”

“你没有说话吧。”

“没有……怎么了?”

“那就没事。”他挠了挠头发走进浴室,把门关上,“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杉元下班回到家里之后,才终于有时间拿出阿希莉帕的漫画读了起来。这确实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开头,介绍了主要登场人物和要做的事,给出的页数也相当慷慨。看得出来阿希莉帕之前练了一两周画马也卓有成效,再加上一些助手的帮助,整个漫画的质量比上一本周刊连载提升了很多。唯一一个让杉元有点在意的点是,阿希莉帕在第一话就给出了其中两位主角的浪漫关系暗示,而这是她之前明确表示不会做的事情。

从前说起这件事的契机还是阿希莉帕看了几本红月社的经典漫画之后的感想。她看完之后说,就算会被别人说她不够成熟,她想描写的浪漫关系也肯定不是这样的。她真的不喜欢其中对所谓完美和纯洁的崇拜。至于要怎么画,还要让她自己再多读点书学习一番还行。杉元多少明白她“在这种关系中感觉不到爱情”的想法①,也不是没有听过少女漫画编辑之间聊起来这件事时的自嘲。不管是在现实还是虚构里,爱都是极难寻找的奢侈品,阿希莉帕知道自己不懂,但是成年人们未必看得明白的同时,往往还要标榜自己去说教别人……既然她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断。杉元决定先放一放自己的担心,看阿希莉帕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他写着写着,听到家里的门铃响了。杉元到门口去透过门镜向外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人。天此时已经完全黑了,送快递的人平常并不会这个时候过来。

“您好,这个包裹是需要您本人签收的。”门的另一侧传来声音,“方便开一下门吗?”

不用说,肯定又是那个书稿。杉元没有解开门上的链子,把门打开一条正好能塞进来文件夹大小的缝,脚顶在门的内侧,随时准备关门。他在快递单上签了名字,抬头去看快递员的脸,确实是从前会来送件的人。他接回快递单的时候还一脸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杉元这么小心。

杉元用后背顶上门,先查看了快递单上的地址。电话号码还是和上次一样的空号,寄出来的地址却变成了一个离红月社不远的银行。里面的书稿依然没有署名,这次也没有别的东西一道寄过来了。

接下来的情节和茵卡拉马所设想的却相差甚远。陌生人在数天之后以一些私人关系打入了金融家公子的社交圈,并且直接在他的父母手下工作,让他日夜生活在自己调动了过多人力物力的阴谋最终败露的恐惧里。最后他冷静下来之后,作出的决断是把这位不速之客也收买到自己的麾下,但他并不知道这么做的代价会有多大,所以一直不敢有所行动。和上一部分相比,这一部分叙述者的语气明显焦躁了许多,但依然足够清晰和吸引人。两位主角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茵卡拉马所说的那样形成一个不死不休的对峙,更多的像是这位公子在高压之下的恐慌和自己的妄想,没有怎么涉及对方的事情。最后故事断在了他在开出条件之前就被拒绝结盟的情节,而且对方又十分肯定地说了自己不会泄密。

好吧,但是现在谁还记得这个公子本来是为了想画画才决定假死呢?杉元这次看完以后也有点暴躁起来了。他听到白石在门口敲门,一打开就看到他激动地往里面张望:

“我听到快递来了哦。”他一眼就发现了放在餐桌上的书稿,“就交给名侦探白石吧!”

堵不如疏。杉元劝自己道,把白石放进了家里。

 

 

①Adorno: “Love is reduced to Romance.”

Chapter Text

5.5 一场葬礼

 

“自从花泽社长住院以来,我们的进步方向也在一直或多或少经受着影响。受过他关照的业界同僚们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的安危……”

鹤见主编还在上面讲话,麦克风不是特别好,台下一篇漆黑衣着的听众中间偶尔传来一阵抽泣声。他说得越激情澎湃而催人泪下,尾形感觉这个大厅里面的空气越冰冷而沉重。他被挤到了后排,环视了一下周围,看到了几个从前和自己同一个部门的熟面孔。谷垣大概前一天又加班加到睡眠不足,已经放弃死撑着眼皮继续听,在座位上睡出了一点鼾声;宇佐美在他前面一排,依然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鹤见——肯定的;月岛还要坐得更靠前一些,看起来正时不时给旁边掉眼泪的鲤登递纸巾,对方也毫不客气,擤鼻涕的动静几乎要盖过鹤见讲话的声音。讲台边瘦高的中年女人的帽子上垂下来一团黑纱,穿着一条剪裁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偶尔把手帕举到脸旁,像是在擦眼泪,但尾形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哭。

她一早就在接待处迎接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们了,老老实实地把婚戒戴在手上,看起来比平时要尽心一点,可能因为这是她需要戴着婚戒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她见到尾形时反应也很平淡,只是多小声嘱咐了一句,今晚他不需要来守夜,如果没有必要也尽量不要和其他来参加葬礼的亲戚接触。他点了点头表示答应,她微微颔首表示他可以离开了。门口有两人正因为一个花圈挡住了另一个吵得厉害,其中一人很快认出来了他,吵架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变成尾形一直熟悉的、那种在背后窸窸窣窣议论的声音。

棺材里的尸体被保护得很好。听说他死在了睡梦里,心电图毫无征兆地平了下去,大概他现在也以为自己在睡觉吧。尾形没有多看第二眼就离开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着追悼会正式开始。

尾形知道自己一旦坐下,第一个来找到自己的绝对是宇佐美。果然过了十分钟左右,他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找到了人群里的尾形,然后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我可是真没想到你还能被发葬礼的请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从棺材前面走过的人们,“不过你看那个女的,就是那个裙子上带花边的……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是谁?”

“是勇作的前女友。至少她主动出击过不少次。你忘了?鹤见主编还让你去找她聊过。”

“你记性真好。”尾形敷衍地说,“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看到她都能收到请帖,就觉得你被请过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了。”宇佐美的表情似笑非笑,“看样子夫人是真的很想把这个葬礼的阵仗搞大。”

尾形终于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和别人交谈的鹤见,“追悼会上鹤见主编会讲话吧。稍微有点期待起来了,还挺想听听他会说什么的。”

“要是勇作还在的话,大概就不会让鹤见主编来讲了。不过现在这样更好。”宇佐美说,“只可惜他死得竟然更早,而且他的葬礼可没这么体面,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才刚成年。”尾形提醒道,“葬礼体面跟人体面是两回事。”

客人们开始陆续落座,尾形看到追悼会快开始了,特地转身去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但即使这样还是没有逃过一些好事的亲戚的眼睛。

“现在你倒是回来了?反正遗产肯定轮不到你,快滚吧!”

自从花泽社长住院,尾形已经听了很多次这种话。一开始他还多辩驳两句,说自己对争夺遗产这种事完全没有兴趣,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就干脆沉默了下来。毕竟他今天本身就是以前部下的身份回来的,只要安静地坐在一边,那几个特地来骂他的人自然会显得自讨没趣。

鹤见在追悼会上的讲话把花泽社长形容成了一个鞠躬尽瘁的人,也正是因此,事业上的挫折和丧子之痛才会如此迅速地将他的身心击垮。他巧妙地在讲话里避开了自己的作为,但是那种渲染性极强的话术还是尾形记忆中的样子。他终于讲完了,时间不长,但从前排的几个人来看,效果远超之前的几个人。

尽管并不情愿,尾形还是在讲话结束后和自己曾经的同事们都打了个招呼。谷垣被调到BL编辑部了,和宇佐美一起工作让他有点头痛,而且他几个月以来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一直在这份工作上总是出岔子。他在矮桌前一边调整着自己无处可放的腿,一边跟尾形讲最近自己又惹恼了一个作者、最后闹到鹤见主编跟他一起带着礼物上门道歉的地步。

“我只是指出来她有一次的稿子实在太潦草了。”他委屈地说,一边提防着周围的人听到,“好像是最近买了游戏机,我拿到稿子的时候没有一格有背景,之前商量好要改的台词也没改过来,本来就没几句台词,还让我发现了六个错别字……六个!”

“是不是时机有问题?”尾形对这种事已经很熟悉了。

“……谁、谁知道她在截稿日之前的下午三点还在睡大觉啊……我要是把手上的稿子直接刊上去对谁都不好吧。”

“稿费谈得怎么样?”

“不算多,但她看起来并不是打算靠画画生活的人,拿这个刺激也没用。况且BL部门这边现在能签到的靠得住作者也实在没几个,全都在,在他手下。”

谷垣指了指在一边跟着鹤见应酬得有模有样的宇佐美。

“你要是真心求我的话,我或许能帮你治治那种人。”尾形转过来笑着看了他一眼。

“饶了我吧……”谷垣低下头去,“要是你去了的话,说不定她就再也不会给我们供稿了……”

“不是正好吗?这种作者留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要不是这边刚起步,你们看都不会看她一眼吧。”

谷垣没法反驳他,又气又想不出来对策,脸都红了起来。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怕尾形的肩膀。

“你这一回来又在干什么?”

月岛在他旁边坐下,看样子也是刚从鹤见身边走开。

“只是稍微聊几句嘛,就当排忧解难。您最近怎么样?”周围开始变得吵嚷起来了,尾形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月岛环视了一下,站起身来,决定出去到院子里去聊。

“除了得带个新人以外没什么别的事。”他稍微把领带扯松了一点,“最近得把我手上的两个作者过渡给他……可能因为零花钱足够吧,工作倒是挺积极的,就是小毛病有点多。他手下有个作者直接跟我们提要求,说以后不要让他再去家里了,有需要沟通的问题的话她可以来出版社。”

“这又是怎么回事?”

“砸坏了人家的高级玻璃杯,还在赶稿的时候带了全套洗漱用具和睡袋准备在那边家里过夜。”

“这也太努力了吧……”谷垣在一边都忍不住面露难色。

“而且为了不让他去家里,那位作者交稿都变得积极起来了,反而省心了很多。”月岛摇了摇头,“真是没有想到……不过说起来,尾形你那边还顺利吗?”

“我?”尾形想了想,“还可以吧。现在手上的是月刊,时间上松了一些,主要还是希望能有更高的成品质量。”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月岛看着他说,“而且你不用猜,就是鹤见主编让我来问的。”

“他都不愿意直接跟我说话吗……”

“别管那么多了。”

“阿希莉帕这个连载的前景不错。”尾形叹了口气,说,“但是发展还是全看她自己,她人比较自由,而且这个年纪还是很容易陷入对自己认识的迷茫的。你们没抢到她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但是只要有她的投稿,就一定是好事。”月岛说,“至少鹤见主编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想跟我也没关系了。”尾形耸耸肩。

他们几个之间陷入一阵无言。月岛拿出手机回了两封邮件,突然转过来问道:

“SANOOTOME怎么还没写她第一话的评论?我看网站更新了,结果是站内信规则。”

“改了什么?”

“说是最近总是收到要不要做BL漫画评论的站内信,在这里重申不会做。宇佐美真是没完没了了。”

“怎么是他发的?”尾形不禁失笑,“这不就是骚扰吗?哦……那我懂了。”

“我也是有一天路过他背后才发现他在发这种东西的。”月岛把网页关掉,“它再怎么捧红了几部作品也终究是个人评论站,有这个力气求站主认同还不如去社交网络刷屏。”

“是不是代入自己太多了,只想要个人来肯定他?”

“可能是吧。”

“那个站主……就算真的开始写BL漫画了,也不一定会肯定他。”

“我觉得也是。”月岛肯定道,他看起来有点烟瘾犯了,但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也无法造次,用鞋底有点焦虑地碾着地上的泥土。

尾形和他道了别,又回到了刚刚的大房间里。有些和逝者关系并不近的人已经离开,大厅里也没什么人了,只剩下一个棺材放在那里,还有几个人过来打扫卫生、改掉椅子的排布,给守夜做准备。尾形又在角落里坐下,看着那口比人要大得多的厚重棺材——他的生父确实是死了。这给他一种强烈的不现实感,过往的那些争吵、议论和白眼终于有一个理由消失了,但他确实还记得自己一脚踢开掉在地上的硝酸甘油片、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人从椅子上摔下来时的样子。尾形收到请帖的时候,确信自己的名字是手写而非印刷的,而且是他见过的字迹。那位夫人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就知道你得自己过来坐一会儿。”

瘦高的中年女人已经把脸上的黑纱摘掉了,她果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尾形站起身来,她挥挥手示意他不必这样,然后拿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勇作长得更像母亲,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我已经可以走了。”他说,“但总感觉这样有些草率。”

“我明白。”

“您知道我说的不是对他,而是对我自己草率吧。”

她点点头,“所以我给你写了请帖。”

“您是希望听到我说什么吗?”

“没有。”她摇头道,“其实对于他周围的所有人来说,从好几年前这种事就已经可以想见。不如说我们都一直在麻木地等待罢了,只有那孩子真的采取了行动……你离开鹤见主编后感觉怎样?”

“还好。说起来也不完全是从零重新开始,而且现在还没有什么目标可言。”

“从前你有目标的时候总是质问他自己的价值,你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

尾形没有说话。他看着大厅里本来密密麻麻的椅子被撤走,几乎空旷到凄凉的地步。有一些切花已经失去水分垂下了头,有个人正从花篮里把已经干枯泛黄的花抽出来,又用别的花篮里的东西拼拼凑凑,最后看起来还是和原来一样漂亮。

“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先告辞了。”他回过神来,看了看表,站起来说,“我猜今晚您不会一个人在这里守夜吧。”

“对。他说了今晚要回来。”她淡然地说。

这是尾形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他离开宅子的时候看了看手机,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至少今晚自己能睡一个安稳觉了吧。他把大衣的扣子扣上了,里面不常穿的这套没什么纹饰的成衣黑西装在人挤人的途中被人撒上了酒水,下摆有一块变得硬邦邦的,他在回家的路上甚至在想要不要直接把这件外套扔掉。

“我们都知道,在前年的圣诞节他不幸失去了自己的独生子——”

他想起鹤见主编在追悼会上讲话的样子,在电车上安静地攥紧了扶手。他或许应该想个办法让自己忘掉白天发生过的事情,但是还要考虑代价。今天他是请了假来参加葬礼的,明天的工作会堆起来……他闭上眼睛跟着电车摇晃,渐渐情绪冷静下来时,却发现已经坐过站了。他在电车停下时快步下车,发现来到了离自己家不算近的一个有点冷清的地方,一个大超市孤零零地站在路边,面前的停车场被占得一个缝隙都没有。

至少想想该怎么解决一整天没吃过东西的事情吧。他在即将落山的太阳里出了车站,走进超市,暖风吹得他把大衣脱了下来,顺便解下了黑色的领带。他随便拿了几样常买的东西就出来了,在门口感觉手机震了一下,于是站定看了看新邮件,是阿希莉帕又给他交了一版分镜,希望他有时间看看。

“尾形?”

他抬起头来,发现是刚刚下班的杉元,也刚刚出来。尾形回忆了一下,确实从砚文社到杉元家是要经过这片近郊。对方看他抬起头来,又稍稍打量了一下他。你怎么在这儿?竟然在采购冷冻食品吗?你参加的葬礼怎么样?尾形简单应了一声,开始设想杉元会问他什么问题,只是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聪明的回答。

“你……要不要明天再休息一天?”

“什么?”

“虽然现在请假已经不太方便了,但是如果实在身体不适的话,你们主编也不会太不留情面。”

他的眼睛低下去了——他看到被弄脏的西装了。尾形下意识想用手上的大衣去挡一下,但动作了之后才想到现在已经晚了。这大概是一天当中他最感到脱力的时间,他也没办法确认自己到底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停一下,现在不用非得证明自己是最正确和最清醒的,这只会让你看起来很滑稽。你也不用解释什么,你看,他甚至连问都没打算问。

杉元在自己的购物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来一小盒冰淇淋塞进了尾形的袋子里面。

“给我这种东西……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快点回去放冰箱里吗?”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别说了,别再说了——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让他快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自我宣示,但是他还是说出来了。

“这不是很清楚吗?快回去吧。我也得赶紧走。”他看了一眼表,“公交车马上就过来了。”

杉元刚说完,就看到了正向这边行驶的公交车,简单道了个别就越过停车场朝车站跑了过去。尾形看了看塑料袋里的冰淇淋,想直接打个车回家,却发现步子都迈不开。明天他或许的确可以再休息一天,刚才在被问到的一瞬间他真的想要这么做来着,但是不可以,有些路必然要让他自己走下去。他最后拐进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在角落里的座位一边在手机上大概看了一眼阿希莉帕发来的分镜,一边吃掉了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这时阿希莉帕又给他发了第二封邮件:

“杉元说回家的路上遇到你了。慢慢看分镜,真的不用着急!正好我也有几个想改的地方。”

哈哈,我看起来就那么糟糕吗。他想再次对此一笑置之,却被冰淇淋上的焦糖酱黏住了咽喉和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