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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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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有過瀕死的體驗?急速閃回的畫面紛紛退去,最終讓位於全然的黑暗。冰冷、寂寞、漫無邊際的黑暗。絕望、無聲、不可逆轉的死。然後——

小小的亮光,起初如同風前的燈火,微微顫動。

接著,足以致盲的光明鋪張開來,是繁花盛放,是世界,是夢,是無盡輪迴裡全新的生。

光明中心有個人影,整個人也閃著紅光,我看不清他的相貌,不知道他是誰。

什麼人的吼聲,彷彿隔著若干層海綿傳入耳內,微弱而堅定。我不勝其煩,這才努力睜開眼。於是明白了,光來自小巷裡唯一的路燈。冰冷的寂寞的感覺,則因我正仰面躺在地上。

 

杉元被京大開除後,我在一次街頭鬥毆中與他相識。具體說來,是我被那幫流氓圍毆時,心情苦悶的他碰巧路過,正愁滿心怨念無處發洩,因此爽快加入戰局,救我一命不過是附帶效應,不值得感激涕零。

至於為什麼被揍?說起來簡直可笑,起因竟是我不願跟他們一起去看黃片。揍我的幾個混蛋,其實皆屬於我暫時棲身的流氓團伙。高中輟學後,我輪流混跡於這類沒多少出息的傢伙中間,搶點小錢,與寂寞而多金的太太玩樂。當晚吃完夜宵,大家都喝了不少,我不愛看黃片,推說累了沒心情,大概還就「下流的愛好」揶揄了他們幾句,不知怎的,場面一下子變得不可收拾。

隨時隨地因為一點小事動武,繼而鬧出人命,在當時絕非不可思議之舉。殺伐之氣充斥全國上下,整整一代青年懷揣炸藥似的蠢蠢欲動,一點就著,動不動就要「賭上性命」。大學生是這樣,流氓混混也沒什麼理由不這樣。死被看輕,一時間有如日常飲食。每天都有人死去。示威遊行時與機動隊發生衝突,被打死了。學生運動派系鬥爭打群架,被失手殺掉了。參加政治活動不被父母理解,從教學樓頂跳下死了。日常生活中隨時增添的年輕死者,使人有了死乃近在咫尺的覺悟,篤定得近乎心生嚮往。

大環境如此,我倒還不怎麼想死。站在光明中心的男子呢,似乎也不想我死,見我神智尚清、手腳完好,便撈起我的胳膊,半拖半扛地將我帶回了他不遠處的公寓。

在杉元家中躺過一週後,我跟他做愛了。愛與死一樣,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到處都是關於性愛自由的宣言。盡情去愛異性,愛同性吧。也去愛孩童,愛兄妹吧。一切慾望都該受到鼓勵,此乃我們這代人的弄潮兒、急先鋒所大聲疾呼的「性解放」。杉元曾是大學生,屬於我平日極少接觸的群體,與他做愛,使我感到異樣的喜悅,有如冰天雪地間一腳踏入山野溫泉。此外,杉元也死了爹娘,又讓我覺得親切,似乎單憑這一共同之處,就能生出隱形的連線,纏繞彼此勾緊的指節。

他說自己不是因為喜歡我才救我。

那麼我也不是因為喜歡他,才加入了他那個過激團伙。

 

杉元是積極份子。怎麼可能不是?這樣的年代,頭頂墜著小太陽、閃閃發光的人物都是積極份子。被大學除名了,卻仍舊活躍在組織中。組織很鬆散,自願加入,來者不拒,分化出各色小團體。論年齡,杉元比我還小上兩歲,卻儼然是個知名人物。另一「元老」明日子的大名,我最先自然是從杉元口中聽說的。

「關西學生的偶像,政治世家的千金,父親戰前參與過政治暗殺。她立志創造新世界,解放全人類。為了親民,堅持去姓用名。大家都叫她明日子。」

「長得一定很好看吧?」

「你怎麼知道?」

「長得好看,講話才有人聽。不論是『解放全人類』還是別的什麼。」

「尾形。」

「怎麼?」

「我知道你這人沒什麼政治覺悟,可你也不必表現得如此犬儒吧。」

「嘖嘖。你跟她睡了嗎?」

「什麼?」

「你明明聽見了。」

「尾形⋯⋯」

「睡了嗎?」

「沒有。偶像豈是拿來褻玩的。」

「真難聽啊。『要做愛不作戰』不是你們的口號嗎。怎麼一旦事關偶像,做愛就成了下流的事?」

「『你們』?小混蛋,你現在不也是『我們』的一員嗎?」

「『沒有我,只有我們』是吧。」

「口號倒是記了不少。」

「哈哈。我就是『我』,不是什麼『我們』。我在這裡,是因為『你』在這裡,不是因為什麼『你們』。跟著喊就是了,你們的口號騙不了我。」

他聽了非但不生氣,反而開心地笑起來。「真是的,說不過你。」

而我不是什麼偶像。兩手空空,也造不出新世界。我只在心裡發誓,要與此人在大原的田野做愛,在北山的林間做愛,在清滝川悅耳的流水邊做愛,在午夜循環巴士的後座上做愛,我要與他在全京都城的屋頂上做愛。

 

有時我想逗他玩,就叫他「半吊子革命家」。也許他連「半吊子」都算不上,也許他跟這年頭絕大多數青年沒什麼兩樣,只是以為倘若沒反戰遊行過,沒朝機動隊扔過石頭,就不算真的活過。人總愛隨波逐流,一旦失去領袖,就像失去放哨者的鹿群那樣茫然、失落。只有用集體的歸屬感,把渺小的自己與不安定的時代聯繫起來,才不至於被遺棄。

我猜杉元正是為這區區歸屬感而去迎合集體的。而他又是這樣英俊、勇敢、正直、仗義,集體對他也就慷慨、寬大、熱情、縱容,輕易將他推到浪潮最前方。可是你瞧,「半吊子革命家」駁不倒我的話,看起來也不想駁倒。在這政治狂熱的年代,除了杉元,不會有人如此固執地接納我。

 

鬥爭一輪接一輪,「新左翼」各團體紛紛搞起「先進思想研習會」,在各自據點共同研讀馬恩作品、毛語錄。偶爾也有被闡釋為「具有批判性」的現代文學選讀。我真是一點興趣也沒,卻在某日下午歡愛後被杉元拉去旁聽。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確定。」

法國人寫的,開篇便是這樣的句子,我有點驚訝。念出來的一瞬,舌尖亦隨之發苦。沒多少讀書經驗的我,就這麼跟著大家讀下去了。

有天午後讀完書,杉元他們出去商量事情,我留在大活動室抽煙。組織裡的S君進來了,神情嚴肅,身後跟著兩名我雖見過卻叫不出名字的男子。

「尾形,我們認定你的髮式與共產主義精神不符,是街頭流氓粗鄙、落後的遺產,頻繁出現在研習會上,會對同志們的思想產生潛移默化的腐蝕,應該剃掉。」說著亮出手中的電動推子。他帶來的人拾起電線另一頭,往牆根的插座上一插。「不用害怕,我們是來幫助你進步的。請過來坐好,很快就能完成。」另一人搬來椅子,往他跟前一放。

我把煙頭扔出窗外,抬手摸摸自己的腦袋。兩側剃得極短,從額頂開始留長的頭髮全部梳朝腦後,不正是流氓的髮式麼。搞什麼,老子不就是流氓麼。

「笑話。你說要剃,就乖乖讓你剃?」

S料到會有反抗,否則也用不著帶兩個跟班壯膽。他嘆了口氣,例行公事般吩咐那兩人:「去按住他。」

他們推開桌椅,向我走來。我往前跨一步,掏出了懷中的彈簧刀。

「敢動我腦袋,宰了你喔。」

我微弓著腰,晃晃刀尖,做出粗野的姿態,兩人一時不再前進。儘管個頭都比我高,衝擊機動隊之盾時定然一往無前,卻顯然從未與真正的流氓正面交鋒過,此刻一臉癡傻。躲在後面的S急得大叫:「尾形你別不知好歹!快把刀放下!」

想得美。可這些傢伙要是犯傻,真衝過來,我該不該索性一拼到底呢。他們畢竟是杉元的同伴,而我的《異鄉人》也尚未讀完。

正猶豫著,方才出去的幾位推門而入。目睹對峙場面後全愣住了,只聽杉元大喊:「怎麼回事!?」不是對著舉刀的我,而是對著手持電動推子的S。

S用宏亮的嗓門,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先前給我的說辭大致重複了一遍,最後加上「然後他、他就動刀子了!」

杉元既在場,我便安心把刀收起來,對著眾人聳聳肩。

「流氓髮式啊?」杉元為難地撓頭。「同志之間,還要分出上流、下流不成?『只要不是敵人,就是人民』,莫非S君想在人民中間製造敵人?」這指控有點嚴重,我看到S的身形頓時一僵。「再說,我們既要否定傳統,否定成見,也該否定傳統成見所定義的髮式嘛。我們中間有長髮,有短髮,還有像我這樣的亂髮,哈哈,怎麼就不可以有尾形那個流、呃,特色髮呢?」

「可我們中間只他一人留著那樣的髮式,這就是在搞特殊化、個人化!不團結,不統一,如何用心鬧革命?」S挺直脊背,努力奪回話語權。他資歷不及杉元,卻不揀杉元給的台階下,可見這群人裡對我有意見的多到足以給他撐腰。

杉元瞇起眼,看來他打算把我這頂頭毛捍衛到底了。倒不是因為我倆睡過,而是他其實與我一樣,覺得眼前的鬧劇缺乏意義,跟他所嚮往或我所不屑的任何理想都毫無關聯。

「這樣啊⋯⋯那好。S君,推子請借我。」

S畢恭畢敬遞上推子。他大概以為,只要杉元本人動手,我就會乖乖就範吧。杉元握著推子端詳片刻,再拖著電線來到我面前,衝我嘻嘻一笑。然後他轉向窗戶,就著玻璃映出的隱約人影,開動推子,往自己頭上推去。推平右邊之後,再換左邊,中間還停了一會兒,在周遭安靜得令人驚駭的沈默中,仔細研究我的模樣,再用推子對自己進行修整。最後,他關掉推子,往手心吐了兩口吐沫,抓著中路剩下的頭髮,使勁往後抹。幾絲髮梢從額前翹起,不肯順服,他嘟著嘴擺弄了好久,終於放棄了。

「S君!」最後他興沖沖轉過身,凱旋一般,對身後的觀眾揮舞電動推子。「現在留這髮式的有兩人,算不上搞特殊化了吧?」

落敗的S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勉強點頭。這時,清亮的女聲從他身後傳來:「再加一個好了。」

柔軟的身軀擠出人群,來到杉元身邊。他把推子交給她,她便像他剛才那樣,麻利地剃起頭來。她原本是長髮,剃掉兩鬢之後,中間的頭髮自然垂下,有點像馬的鬃毛。她從颈上解下領巾,把頭髮挽成一個團,用領巾綁好,轉身朝眾人微笑。

那便是我第一次見到明日子。

 

春夏向來是運動旺季。東大鬥爭愈演愈烈,關西同儕自然不甘示弱。罷課不是新鮮事,現在要做的是封鎖校園。「解散大學!」「自我否定!」積極份子以先進的巴黎學生為榜樣,築街壘,造燃燒彈。

熊熊火光中,我跟杉元趁著夜色溜出街壘,悄悄繞過警察的防線,去給京都大街小巷貼傳單。

「美軍滾出日本!」「保衛越南!」「解放巴勒斯坦!」這樣那樣的願望清單。

「像小時候節慶時貼著的傳單。」杉元說。

「革命即慶典」的觀念,不知是否也從輕佻的巴黎傳來。京都街頭如火如荼的反美遊行,相當於新世代的祇園祭彩車遊行。從前杉元父母雙全,童年大概時常參加慶典。現在,他依然想要置身慶典中心,這傻孩子,他想讓慶典無休無止地持續下去。

「明日子的父親告誡她,不軟弱,不妥協,武裝鬥爭才是正經事,不流血的革命無法成功。尾形,我們要建立自己的軍隊。」

我低下頭,盯著手裡的傳單,發現上面赫然寫著:「丟掉危險玩具吧!」

 

此後一整年,日常鬥爭的同時還在聯絡其他國內組織,乃至國際組織,另有策劃襲擊槍彈店與警察局,是真的打算建立軍隊。周圍不認識的人越來越多,讀書會停了,《異鄉人》還是沒讀完。積極份子的日常話術也從「解散大學」「反對政府」,變成了更加激進的「武裝起義」「世界革命」和「全面戰爭」。

有天傍晚,我從據點下樓買菸,險些撞倒一位太太。我一把拉住她,正要道歉,她卻急切地問我某人是否在樓裡。

她要找的人是A小姐,年紀很輕,加入組織不足半年。我點點頭,停下端詳她的模樣。六十歲上下的貴婦人,紅指甲、連衣裙、珍珠項鍊。單看外表,跟給我零用錢的愛玩太太們也沒什麼兩樣。

她說自己是A的外婆,A從小死了父母,是她一手帶大的。她說A這孩子內向乖巧,誰知有天竟會一聲不響地離家出走。她說自己擔心極了,怕外孫女在外吃不飽穿不暖,怕嬌生慣養的她受傷。「幾個月來,頭髮都快掉光了。」她歪著頭苦笑。

而我更關心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托人問家長,問記者,問涉事學生,知名不知名的過激派,一家一家找過來的。人家見她上了年紀,頂多不理她,倒不至於對她動粗。

她把一個小包袱交到我手上。A最愛吃的點心,客氣再三,請我轉交。要是A願意下來讓她看一眼,說幾句話就更好了。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可以的,於是叫她等著,自己折回樓上找A,把她從大活動室叫到門外走廊。

「妳的外婆在樓下,說想見妳。這是她送妳的點心。」

沒想到這小妞搖搖頭,也不接我遞過去的包袱。

「拜託尾形前輩代為回絕!」

「為什麼?下樓見一面很難嗎。天這麼熱,太太一直站著等妳呢。」

「為家庭所拖累,在意個人感情,這是軟弱的布爾喬亞作風。捨棄不了小家庭,還鬧什麼大革命?」

唸經一樣的空話,聽得我耳根疼。我把包袱移到左手,抬起右手給了她一巴掌。

「混帳東西。若非外婆養大妳,輪得到妳今天站在這裡罵『布爾喬亞』?養條狼還知道報恩,怎麽會養出妳這種怪物?」

大活動室的門一下子開了,大約是被我突然提高的嗓門所驚動。「怎麼了?你們在做什麽?」有人問。

A捂著臉,雙目含淚,看向我的目光中訝異多過怨恨。到底是沒挨過打的大小姐。杉元、明日子他們全出來了。剛才的巴掌聲那麽響,都聽見了吧。

我見A沒有要張口控訴的意思,就把情況大致說了。繼而便是短暫的沈默。

「小A的外婆在樓下啊。」最後開口的是明日子。「這樣吧,我去勸她安心回家,別再等了。」她轉向我,接過我手裡的包袱,「這種布爾喬亞點心,也會請她一並帶回去。」看我一眼,頗爲嚴厲地說:「怎麽可以隨便對戰友動粗呢。杉元,請你幫助尾形進行自我批評。」

說完,她便轉身下樓去了。我凶狠地迎上杉元的目光,對視半晌,他率先移開了視線。

「一群怪物。」我撂下這句話,也往樓下跑。杉元追了上來,在樓道裡拉住我的胳膊。

「尾形。」

「怎麽,打算強行扣留我?去你的自我批評,老子不玩了。」

「一點小事而已,竟打起女孩子來。尾形,你脾氣也太大了。」

「一點小事?你還看不出來嗎,杉元?什麽退學、反戰、對抗帝國主義,什麼世界革命,全是給經濟寬裕人家的小孩玩的。窮人家的小孩不會夢到巴勒斯坦!終日爲自家生計奔波,哪有心思搞政治?總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惦記獎學金能不能到手,封鎖大學後能不能畢業,一旦退學,只能像你一樣,去山溝裡沒日沒夜地背圓木!而這些有錢人的小孩,別看現在跟我們一起東躲西藏、互道『戰友』⋯⋯以他們的家世,轉身就能再去爹媽安排的私立大學,不動一根手指就能進政府,當要人——就是那個他們今天叫囂著要推翻的政府!杉元,這不是你我的遊戲,收手吧。」

杉元,跟我一起離開這裡。只要他看一眼我的眸子,就能讀出這行字。

「怎麽突然說出這種話?尾形,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不是很開心嗎?」

果然,他不是我,他捨不得這集體。而他又有什麽地方好責怪呢?在我出現很久以前,他就是這集體的一員了。

我抽回胳膊,迅速下樓。杉元沒再跟上來。天已擦黑,樓下空無一人,既沒看見剛才那位太太,也沒看見明日子。

 

半個月後,我乘坐公共巴士,從市區前往北山。如前所述,杉元被大學開除後,在北山伐木的活計從短工變成了長工。暑期是工作繁忙的季節,他幹脆就住在山上的臨時宿舍。

我去的時候,工人們正在給圓木剝皮。杉元老遠認出我,停下手裡的活計,邊脫手套邊朝我跑來。

「真開心啊,沒想到你會上山。」他舉著毛巾擦汗,眼角笑得起了皺。「來,我們去林子裡。」

我跟著他往杉樹林深處走了一段,來到一處隱蔽的空地上。他把毛巾、手套往邊上一扔,毫不猶豫地脫掉工作和服,攤開鋪在地上,自己先躺了上去。

「尾形,過來坐。」仿佛之前的芥蒂全不存在。

我果真去他身邊坐了。杉樹投下的巨大陰影弄得人胸悶,沒有一絲清涼。

「要下暴雨啦。」他愉快地說著,唱起了歌。時下流行的英文歌,調子非常耳熟。

之前,杉元的歌聲總是混在《國際歌》一類的大合唱中,這算我頭一次真正聽他唱歌。出乎意料,他嗓子很美,歌聲很動人。我這才想起他說過,兒時曾在家附近天主教禮拜堂的童聲唱詩班唱歌。

他一臉陶醉,悠然唱完一段。片刻的沈默後,我隨口問道:「你剛才唱的,什麼意思?」

他撐著手坐直身體。「想知道?簡單翻譯給你聽。」

 

你去過哪裡,我藍眼睛的孩子

你去過哪裡,親愛的年輕的孩子

我曾蹒跚經過十二座起霧的山

我曾走過爬過六條蜿蜒的路

我曾踏進七座悲傷的森林深處

我曾面對十二片死掉的汪洋

我曾走入一萬英里的墓地

暴雨、暴——

 

「哈哈。」聽到這裡,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的吟誦。

「怎麼?」

「『一萬英里的墓地』,真敢說啊。你知道一萬英里有多長嗎?就按一英里約有一公里半這樣粗略計算,一萬英里至少該有一萬五千公里吧。日本列島從東北到西南,總長不過三千公里。一萬五千公里的墓地,有五個日本連在一起那麼長呢。杉元,你見過這樣的墓地嗎?」

「嘖嘖,很會算嘛。」

「簡單的算數而已。你是大學生,理應比我會算。」我是來和解的,沒必要如此尖刻。可我沒忍住。

「沒念過大學,不懂修辭手法,倒也怪不得你啊。這是『誇張』的手法,為的是使歌詞更加觸動人心。」

「可你們不就是整天聽著這些『觸動人心』的『誇張』說法,群情激躍,將其當作唯一真理去行動的嗎?」

他一時無言。樹影搖動間,濕漉漉的雙眼一閃一閃。他總是這樣,明明想做不可一世的硬漢,眼中卻隨時像要掉下淚來。只有懦弱的男人才會流淚。我這麼一想,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被毫無來由的喜悅侵襲。原來杉元是個懦弱的男人啊。

「話真多啊。」最後,他不耐煩地傾過身子,銜住了我燥熱的嘴唇。

大滴大滴的雨水從針葉尖端滑下來,落在我們身上。頭頂傳來打雷的巨響,一時間,整個森林都在震動。我和杉元迎著這震動,合爲一體。倘若那熾熱的閃電此刻劈上來,就能把我們鑄成同一個人。

暴雨有如滔天巨浪,傾瀉而下,裹挾著難以名狀的巨大力量,將我們砸向身下的泥土。我們像這顆星球上兩只最原始的生物,暴烈地扭動、顫抖,似乎正被那令人痛苦的力量創造出來。要是彼此就這樣深深埋進土裡。要是今日就這樣雙雙魂魄散盡。北山的杉樹林。夏日的杉樹林。

 

我重回組織,並安慰自己:這就好比加入流氓團伙,不過是從一家換到另一家,早該習慣了才對,犯不著多戲。

組織一再容忍我這討厭的剌頭,也因了我是真正的流氓。做事不問緣由、不搞辯論,武裝鬥爭起來,卻比剛出校門的純良青年得力。反倒是杉元⋯⋯這次回來後我很快發現,我的「半吊子革命家」對革命越來越不上心,組織開會往往不見人影,就算出席也常走神,人在心不在。

夏末,在大阪舉行的全國全共鬥集會上,合併後的新組織正式亮相,明日子公開鼓吹「秋後起義」,再赴全國巡迴演說。左派記者紛至沓來,《京都新聞》想約骨幹成員做長篇專訪,大家議論起來,多數推舉杉元。

杉元蜷在大活動室角落玩溜溜球,突然心不在焉地嘟噥道:「平生最討厭記者了。尾形也算骨幹,讓他去。」

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停下了,令人尷尬的靜默瀰漫開來。

他原本只想調侃,並不真的打算推舉我。不想大家反應如此強烈,他這才坐直身體,好奇地問:「怎麼回事。去個採訪而已,尾形不夠格嗎?」

眾人不敢看我,也不好意思看他。有人盯著天花板擠出一句:「尾形不是大學生。」

杉元一聽更來勁了,站起來笑道:「不是大學生,卻也生著嘴啊。尾形可是相當能說會道呢,應付記者足夠了。」

「不是能不能說的問題。」甲說。

「那是什麼問題?」

「尾形去的話,報導出來了,人們會問:他是誰?大學念的哪裡?出身呢?杉元,現實一點吧。不是京大、東大出來的,不是知名的學生運動領袖,很難贏得輿論支持,也積累不起人氣。《京都新聞》這樣的大報想做專訪,機會難得,怎麼能隨便派個——」乙說,把「無名小卒」一詞硬生生嚥了回去。

「就是就是。京大、東大的名牌大學生,甘願捨棄自己的精英地位,走向反體制革命,只有這種案例才會博得市民同情。」丙說。

說得好對,簡直忍不住想拍手叫好。眼下這番「精英發言論」,不正是我先前所謂「有錢人遊戲」的翻版?

一道紅色的影子飛快閃過眼前,撞上眾人背後的門,發出詭異的巨響。杉元的溜溜球「啪嗒」一聲落到地上,碎了。

「明白了。只有京大、東大的精英,才有資格被採訪,被同情,被支持是吧。」杉元點點頭,滿頭茂密的亂發根根豎立,像隻準備好激鬥的刺蝟。「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麼厲害,怎麼不乾脆明說『只有精英才有資格鬧革命』啊?一味沈浸在『世界革命』『全面戰爭』的激情中,卻根本不把世界放在眼裡,連日夜相處的戰友也瞧不起,最擅長做的無非是內部矛盾、自我排擠,就是此刻我眼中你們這些『精英』的嘴臉。」

杉元背對窗戶站著,面向眾人。光線從他身後射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身影如此孤單,彷彿正以一己之力與不知名的可怖對抗。

我後來才搞懂他所說的「最擅長內部矛盾」是什麼意思。我不在的那半個月間,組織私刑處決了兩名擅自脫隊的成員。至於組織為什麼沒找上我,或許是我居無定所難以追蹤,或許是對我的流氓身分有所忌憚,又或許杉元本人曾從中交涉也說不定⋯⋯總之我現在知道了,「世界革命」開始前,總要先在革命者之間血祭一番的。

由於杉元堅決抵制,我又「不是大學生」,明日子不在京都,還有兩名「元老」被秘密處決了,最終在新人中找了個京大出身的去接受採訪。《京都新聞》確實有些筆力了得的記者,把組織比做什麼「ABC朋友會」,讀得我一時熱血沸騰。我不認識ABC朋友會的人(「法國小說裡的!」閉著眼聽我讀報的杉元大喊。哦呀,又是法國人),不知他們如何處置叛變革命的傢伙,會不會將其綁到清蕭的野外,把繩子套上脖頸勒死。

 

誰能想到,最終促使杉元退出的,竟是我的一隻眼呢。在一次洗劫槍彈店的行動中,負責看管店主的蠢貨被反制,店主抄起霰彈槍,對正在撤退的眾人開火。我方一人中彈,當場斃命,他身邊的我也被飛出的鉛彈波及。劇痛之下,隱約聽見杉元大喊「尾形!」,一遍又一遍,如同叫魂。我死死抓著他的手,讓他知道我還活著,逐漸渙散的意識表面,卻反覆掠過《我倆沒有明天》的最後一幕。那時我剛認識杉元沒多久,碰上電影全國公映,我們一塊兒去看的。「杉元。杉元。杉元。」迷糊間我重複著他的姓,算是對那一聲聲「尾形!」的回應。被人七手八腳抬上貨車、逃離現場後,我終於失去了知覺。

接下來便是清醒與昏迷的漫長交替,不知他們把我送到哪個江湖郎中家裡,經歷了什麼難以形容的治療。每次醒來,儘管目不能視,卻總有杉元的聲音,在耳畔不斷呼喚自己。我試著回應他,也許是嗓子太啞的緣故,他似乎總也聽不到。高燒退去後,我徹底醒來,在北山茫茫林海中一處僻靜的小屋裡,嚥下自己丟了右眼眼珠的事實。只是杉元一直陰沉著臉,彷彿他才是從此只能用一隻眼瞪人的傢伙,竟要我這傷員費心緩和氣氛。

「當時覺得就像在電影裡。《我倆沒有明天》,你記得嗎?」

「記得。覺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只是想到萬一我死了你卻活著,覺得很不爽。」

他疲憊的臉上難得綻開了笑容。「心胸真寬大啊。是打算和我殉情嗎?」

我不說話。他盯著我看了片刻,突然不笑了。

「尾形。死就是無,就是什麼也沒有。寂靜、虛空、全然的黑暗。過去的人,因為相信一蓮托生、來世再見之類的說法,才要捨命殉情的。」

「你又沒死過,哪裡知道死了會怎樣。就算沒有你說的這些,還不能單純只要一起死了?」

這下輪到他不說話了,可惡的唯物主義者。得知杉元不願跟我一起死,多少有些氣餒。他看我的神情,就好像我有多嚴重的自殺傾向。但我並不厭世,如果可以,我也想好好活著,睜著眼迎接每一個朝陽。只是自從撞上杉元這顆災星,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現在眼睛少了一隻,未來的死活就更不確定了。

「組織我是不會再去了。」長久的沈默過後,他抬頭直視我的獨眼。「這麼一來,我們也就離死很遠了吧。」

我不會問他是不是認真的。我不會因此開懷大笑。我不會興奮得拉起他的手,說我想活著,當然想活著,無論如何也想活著,身強力壯,看見太陽,摟著我的意中人,在溫暖的星星裡就寢。

我只是對他眨眨眼。他心領神會,湊過來吻了我瘋狂顫動的眼皮。

那晚撤離時,他們擊斃了奮起反擊的槍彈店店主。組織成員如今受到全國通輯。杉元之前很有先見之明地拒絕採訪,警察掌握的名單上暫時沒有我們的姓名。

我們在山間小屋平靜度過了新年。杉元送我的禮物是一顆玻璃眼球,我則送他一本《異鄉人》,為的是讓他睡前讀給我聽。

 

我不想當累贅,傷一好,就跟杉元一道當起了伐木工人。兩人的工資加在一起,其實足夠過活,但他意識超前,還找了家市內的酒吧打工,每周去三晚。「能存下錢總是好的。」他說。我知道他想買下現在住的這間小屋。

說來好怪,卸下積極份子的身分後,眼中的京都也恢復了她寧靜祥和的模樣。春天來臨時,我們甚至跑去平安神宮賞櫻。我對花草沒什麽興趣,杉元卻很喜歡,拖著我從紅色垂櫻下來來回回走過,花一下午趴在池邊餵鯉魚。回家路上碰見流動商販賣還沒長大的兔子,號稱「絕對不會長大的迷你兔」,他興高采烈買下一對。因爲懶得取名,就叫「一號兔子」「二號兔子」。結果雙雙長到接近成年貓咪的大小。

又看了一部殉情片,《向明日攻擊!》。偏偏到頭來都死了,虛無得很,卻有著如此上進的片名。這年頭所有人都在呼喚「明日」,仿佛明日來臨,一切困難就能自動迎刃而解。然而誰也不能保證明天會更好,通常情況下,明天只會更糟,每個明天都比前一天糟一點點。走出電影院,我把自己的想法對杉元說了,換來他當街大笑,說我就像《異鄉人》裡那個敘述者。確實,我早就對老莫梭抱有莫名的好感,已經把他當成自己從未謀面的朋友。

「尾形的每個明天都比前一天糟一點點嗎?」

以前是的,但現在不是了——正是這樣的反常讓我心虛。

三島由紀夫自戕的消息見報那天,我做了個怪夢。「否定自我否定。」報紙如是總結他的訴求。

「我坐在夜間的高塔上,端著步槍,接連射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杉元你。」

「打死了嗎?」

「不知道。心像懸空了一樣,很不確定。」

「爲什麽射我呢?」

「不知道。當時只覺得非這麽做不可。」

「哈哈,別這麽嚴肅,只是夢罷了。」杉元一手摟著一只兔子,嘟起了嘴。「倘若真的要死,我倒情願被你殺死。但我們是不會死的,所以用不著擔心。」

 

新年將至,家裡來了位意料之外的訪客。白石進入組織的時間跟杉元差不多長,但爲人不正經,時而出現,時而不出現,沒人把他當成「元老」。杉元跟他交情卻很深,比如我們現在住的地方,似乎只有他和明日子知道。

這傢伙頭發長了,留著胡茬,也不像從前那樣總是樂呵呵了。「一切都脫了軌。」把腳插進暖桌,他捧著杉元泡的茶,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逃過逮捕的組織殘余人員果真帶著搶來的武器躲進深山,搞起了軍事訓練,目的是有朝一日攻下首相府。然而除了軍事訓練,思想訓練也要搞。思想訓練的結果,就是搞起了批鬥。集訓期間開開玩笑,沒有及時擦槍,忘記去河邊取水,長跑落在後面,都是「革命意志不夠堅定」的表現,都要進行批評和自我批評。女孩子化妝、戴耳環也成了「布爾喬亞的腐朽罪行」,同樣予以嚴格批評。到頭來,沒有問題也要無中生有地揪出問題,批評、批評、再批評。批評當然不能只是動動嘴皮子,否則如何使人吸取教訓?禁食、群毆、綁起來扔到嚴寒的室外,最後還用上了刀子,一刀一刀插進肚子,直到人斷氣。

「已經死了十一人,杉元。」平日習慣嬉皮笑臉的白石,說著說著竟帶上了哭腔。「十一個夥伴,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殺掉了,埋在訓練基地後面的林子裡。就連懷著身孕的小A也沒有放過,太殘酷了。」

看樣子等不到攻下首相府那天,整支隊伍就會自我清洗到一個不剩。白石機靈,想盡辦法逃了出來,此刻回想起來,依然怕得渾身發抖。「要是被捉回去就完蛋了。」

城裡也有組織的人,白石留在京都並不安全。逗留兩日後,杉元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往南逃。

「多虧白石是適應性很強的人,去南部島嶼躲起來謀生吧。要不然就上船,逃到香港去!那是安全的地方,在那裡他們找不到你。」

其實組織已經有了國際視野,年初的劫機事件就是明證。當時一部分隊員劫持了民航客機和機上全體民衆,打算飛往北朝鮮。杉元、白石心中跟我一樣清楚,不過這時候沒必要點破,給逃亡之路再添陰影。「保重啊,白石。」

「杉元,尾形,你們也保重。」

 

杉元決心叫停這場屠殺。送走白石後,他打了幾通公共電話,又去了市區幾次,回來對我說:「聯系上了組織的人。我說要找明日子談談,他們答應安排。」

我心知此刻不論如何勸阻都沒用了。杉元就是這樣,不管有多喜歡賞櫻、餵魚、等著迷你兔一天天長成巨型兔子,得知真實情況的他也再做不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從前的同伴一個個死去。然而我不甘心,想說的話還是要說:「找她談談,有用麽。」

「她是通曉事理的人,又是領袖。你不是說過嗎,她的話大家都會聽。只要她說『停手』,一切就會結束了。」

「你就這麽確定她會聽你的?內部清洗說不定就是她的主意。」

「不會的,明日子是不會殺人的。」

她沒有必要殺人。杉元自己說過,她是「偶像」,偶像僅僅是存在,就足以使人爲之殺人。杉元不明白這點,這就是爲什麽他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領袖。

組織很快回話了。杉元可以去訓練基地與明日子會面,時間約在三天後。

「就在琵琶湖北岸的山間。一天而已,我去去就回,不會有事的。」告知我這一切後,他故作輕松地拍拍我的肩。

「我陪你去。」

「不行。」

「爲什麽不行。你不是說不會有事嗎?」

「尾形⋯⋯」

「你執意逞英雄,要去救人,是你的選擇,我沒話說。我執意陪你去,是我的選擇,也沒你說話的份。」

他張開嘴。我知道他想說什麽。我知道他不像我這樣小氣,倘若他自己死掉我卻活下來,他心中定然只有欣慰,沒有怨怼。我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他也曾努力讓我愛上人類,盡管人世醜陋到無以複加,他還是固執地拉我走進去,笑著肆意打滾,在裡頭留下彼此存在的痕迹。我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看透我如刀鋒般冷漠,卻始終不曾放棄我,正如他現在不會放棄那些根本不值得他費心去救的「戰友」。我已經這樣了解他了,他難道還不了解我的心思嗎?

「真是的,說不過你。」最後,像是發動了讀心術似的,他只說了這麽一句。

必須指出,不論是杉元、白石,還是我本人,都從來不曾考慮「報警」選項,單就這一點而言,到頭來我們全是這個時代的親生骨肉。時代以她自己的方式,不由分說地塑造了她的孩子;不管是否情願,我們都與這整代人分享著小小的默契:對權威抱有與生俱來的天然反感。哪怕面對再大的暴力,也不會去向暴力機關求助;永遠永遠,也不會在條子面前放低年輕的頭顱。

 

杉元把我與他同行的消息傳達過去,對方表示並不介意。話說回來,我也不會就這麼傻呼呼地跟著他,赤手空拳去闖組織的狼窩。臨行前兩天,我把兔子送給工友暫養,借機來到市區,給勇作的公寓打了個電話。勇作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如今在陸上自衛隊當少尉。我知道每年這時候是他的假期,因爲他總喜歡年末騷擾我,約我見面吃飯什麼的。我想若是自己主動邀約,勇作應該不會拒絕。他果然在家,一口答應出來晚餐。杉元今晚在酒吧上班,次日清晨才會到家,我有充足的時間執行計劃。

勇作是個單純的有為青年,從小獨自長大,假日想必多有寂寞。在居酒屋,他被我的假眼所震撼,認真聽我吹噓「普通抗議人士大戰暴力機動隊」的虛構壯舉。隨後,我鼓勵他聊聊自衛隊日常,他便打開了話匣子,一旁的我不時點個頭,應兩句,頻頻爲他斟酒即可。他說得激動,喝得也快,還不到十點,整個人已經迷糊起來。我把他扛到戶外,攔了輛計程車,主動提出送他回家。

勇作獨居的公寓是我那死鬼老爸留下衆多房産的一處,地理位置優越,小巧精美。順便說一句,我是不爲生父所承認的私生子,畢生從沒得到此人半句關懷。我給勇作沖了杯白糖水,照顧他躺下,心想這孩子不勝酒力,今晚灌下的量可夠他受的。等他呼吸趨于平穩,似已睡熟,我才起身走出臥房,把門關好,來到玄關,拉開嵌入牆面的衣櫃,從齊整挂好的制服上,解下自衛隊配備的自動手槍。

這漂亮玩意兒,我做流氓時也曾碰過,不算完全陌生。拉出彈匣,看到滿匣子彈,十分滿意,將其重新裝好,放進外套口袋。轉念一想,又在裝備套上翻找備用彈匣,沒有找到。

這小子會把子彈藏在哪裡呢?雖說我想殺的人只有一個,但萬一事態變糟,多些子彈總沒有壞處。我翻完玄關,轉而去翻客廳裡的斗櫃,還是一無所獲。之前喝下的酒多少有些上頭,計劃又進行得如此順利,使人不禁飄飄然。我溜進勇作的臥房,拉開他的衣櫃,繼續翻找。

「哥哥。」

我猛然轉過身,借著天光,只見床上的勇作睜著一雙明亮的眼,一動不動地注視我。

我定了定神,平心靜氣道:「睡不著,想喝水?我去給你拿。」邊說邊往門外走。

「哥哥,別走。」他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起身,抓住了我的外套。拉扯之下,手槍滑了出來,落到木製地板上,發出驚心動魄的巨響。

我利用他片刻的驚異,迅速拾起槍,對準他上了膛。

「勇作!聽著,現在我得走了。你呢,你能乖乖待在這裡,安靜等我離開嗎?沒有人會受傷,沒有人會死。」

他一言不發,死死盯著我,年輕而英俊的面孔上,寫滿了遭人背叛的屈辱。

「很好,就這樣,別擔心,別動就行。現在我慢慢退出去,要是看見你動了,我真會開槍喔。」

如果他的社會經驗再豐富一些,如果他再了解我多一些,如果他清楚我是怎樣難以形容的渣滓敗類,如果他明白彼此那點血緣聯繫對我來說一錢不值,他就會知道我是說真的,他就不會如此莽撞,一意孤行地撲向正在後退的我。

一聲槍響劃破靜謐的夜色,然後是第二槍。曾幾何時,有位流氓前輩教導尚未成年的我:「殺手總是開兩槍。第一槍擊中目標,第二槍確保斃命。」

老朋友莫梭的精魂飛快穿過我的身體。我帶著些許詫異,體會殺人後異常的平靜,終於明白莫梭對那可憐的阿拉伯人連開五槍時,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

我擔心槍聲驚動了鄰居,不得不匆匆離開現場。不僅沒得到更多子彈,還浪費了兩發,這下槍內只剩五發可用了。

我回到家,把傢伙藏好,給自己沖了杯白糖水,喝完倒頭便睡,一夜無夢。後來,杉元帶著晨曦的涼意鑽進被窩,背對我躺下。我睜開眼,翻了個身,從背後摟住他。他把手搭上我的手臂,含著睡意,發出幾聲甜蜜的呻吟。

我會殺了明日子。經歷了昨夜的「演習」,決心只有更加篤定。墮落而軟弱的人們,就跟綿羊沒什麼兩樣;打死牧羊犬,羊群再大也成不了氣候。杉元相信自己能使「偶像」回心轉意,可要我說,不如直接幹掉「偶像」,一勞永逸。殺了組織奉為「神明」的領袖,組織也會隨之瓦解,從此再也傷害不了我們,再也不會化作纏人的惡夢,在日出時分驚擾杉元的睡眠了。

 

群山環繞的琵琶湖風光秀美,踏著蜿蜒小徑進入樹林,身後便是粼粼閃光的湖面。換一個日子,換一種心境,如此美景會讓杉元流連不已。可他始終神情凝重,除了「小心腳下」「這邊很滑」「就快到了」之類的簡短提醒,再無其他言語。就快結束了,我對自己說,不時回頭望向晴天下的湖水,使人內心平靜的綠色的湖水。

我們於下午四點左右到達基地,冬日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沈。兩名「哨兵」見我們從樹林中出來,立即進屋通報。不一會兒,小屋門前出現了幾個熟悉的面孔。得到許可後,我們踏上台階,進到屋內。

我僅存的眼睛剛適應屋內的光線,心就頓時沉了下去。一直以來迴盪心底的疑慮得到了證實:明日子不在這裡。我稍微環顧四周,手握形形色色長管槍的眾人也在看我,神情淒厲。他們當中壓根沒有她的身影。

杉元一句淡然的「大家好!」話音剛落,就有人緊張地大喊:「搜他們的身!尾形這傢伙一直帶刀的!」

啊哈,看來當年剃頭未遂的小插曲依然深入人心。杉元沒帶武器,坦蕩蕩展開雙手,任憑一個從未見過的新人相當生澀地摸了一遍。摸到我身上時,我主動敞開外套,故意把懷中的小刀讓他摸去。他得了兇器,就沒再繼續,我掖在臀部上方的手槍得以倖存。自動手槍屬於極難搞到的玩意兒,他們沒有,自然料想不到我有。「尾形。」杉元低聲喊我,對我擅自攜帶小刀的行為很不認同。

「我們只想見明日子,沒有傷人的意圖。」杉元與我一樣,早已意識到明日子並不在場,卻依然鎮定地表明來意。「尾形他⋯⋯身上向來帶著刀子,各位也是知道的,請不要介意。」

「明日子已經離開日本了。」有個男聲從眾人身後傳來,是合併時期加入組織的M君,看樣子已經成了這幫烏合之眾的頭兒。他走到我們面前,傲然說道:「她去為組織開拓海外根據地,發展國際同盟軍,我們的明日子,永恆的明日子,她會把革命的火種播撒到世界各地。」

「如果她已經出國了,你幹嘛把我們騙到這裡來?」我懶得聽他那些昂揚措辭,只道這下該死的中計了。

「因為我們需要你,大名鼎鼎的杉元佐一,」M不理我,而是悠悠轉向杉元,「來完成起義前的最終宣傳。」

「抱歉,我是來和明日子談話的,對你們的宣傳沒興趣。既然她不在,我們就此告辭了。」

杉元轉身就走,卻被兩名隊員攔住去路。他們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使之重新面對M。以杉元的本事,撂倒此二人不在話下,而他沒有反抗。門口早有持槍之人把守,我們已經出不去了。

「三島由紀夫在自衛隊基地自戕,引發社會極大反響,證實了右翼的能動性。在行動力上,新左翼輸給三島由紀夫,不可原諒。需要有人成為我們的三島,獻祭給即將到來的全面起義。以一介叛徒的身分,悔過自裁,追平三島由紀夫,你將重拾無上的光榮!杉元佐一,請為我們的革命切腹吧!」

抓住杉元的隊員朝他膝窩踢了一腳,迫使他跪在地上。我向前一步,立即被人用槍管攔住。杉元側過臉看我一眼,對我輕輕搖頭。

有人拿來了白布和刀,還有人端著相機,一切早有預備。甚至不是日本刀,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廚用刀。這些雜種。我不禁一陣反胃。

杉元奮力揚起臉,大聲說道:「要我切腹,是誰的意思?是你M的意思?是在場所有人的意思?是在這屋子背後長埋的冷掉的同伴的意思?各位,你們真的全要我為革命切腹嗎?」

一片可怕的死寂。一群膽小鬼。杉元正是為了挽救這幫混帳的性命,才冒著生命危險上這兒來的。

「這沈默又是什麼意思?同意?不同意?看著同伴一個接一個被害的時候,你們也是這樣沈默的嗎?又或者你們出手了?是誰給同伴插上了致命的一刀?」

「夠了。」骨幹之一的N小姐尖聲打斷他。「組織裁定反革命叛徒杉元佐一今日切腹謝罪。杉元,你若怕死不敢動手,大家自然會幫你。」

「我不怕死,可我也不願死得毫無意義。倘若以我一死能夠換來革命成功,死又有什麼大不了!各位請細想,今日要我切腹於此,是否意義重大?昨日批鬥而死的同伴,是否死得其所?他們的死,堅定了你們革命勝利的信心嗎?下一個即將接受批鬥的同伴,有底氣在死前高喊:『我的死對革命做出了貢獻!』嗎?」

M從身邊的人手中奪過長槍,用槍托朝杉元的腦袋狠狠砸去。「死到臨頭還在妖言惑眾,看來你是不願自我了結了。K君!Y君!過來幫他!」

被他點到大名的人雙雙站了出來。杉元再次抬起頭,鮮血覆蓋了他半邊臉頰,他的目光卻始終如炬,好似熊熊燃燒的無間業火。那兩人像是受到這目光震攝,一時竟動彈不得。

「我願意自盡!」他幾乎是在嘶吼了。「你們放尾形下山,我就自行切腹。假手他人,拍出照片來總不大好看。畢竟是要用作宣傳的照片,不是嗎。」不經意帶上了平日調侃的語調。我的「半吊子革命家」,他對這群吃革命長大的豬囉一定失望透頂了吧。然而這就是杉元,就算明知自己試圖挽救的是豬囉,他也還是會來。他不是因了他們美麗、善良、值得挽救而來,而是出於他自身那不可救藥的美麗、善良而來的。只要覺得尚且有救,他就不會放棄努力。就像此刻,即便認清自己注定命喪此地,他依然打算救我一命。

眾人如夢方醒,像是這才意識到我的存在,目光紛紛落到我身上。M嘰哩呱啦回應了些什麼,我沒聽清。把守房門的人退到了一邊,我沒在意。真可恨啊,都到眼下這步田地了,杉元依然要我自己走。

可我不要放他走。我不要他們切開他的肚子,再把他推上革命的血腥祭壇。我不要他們謀害他的性命,還把他做成政治宣傳的旗桿。我的杉元不是革命家,他是失敗者。他給自己佈下無數陷阱,大大咧咧地走進去,處處受困,一敗塗地。就連面對「生命」這場常規戰役,他也義無反顧地敗下陣來。

我要他以真實的面目去死,我要他作為受害者而死。我要有朝一日人們刨出他的遺骸,能夠毫無困難地認出他是死於怎樣的戕害。那是人可以對人做出的最可恥戕害,只因有了某個虛無縹緲的宏偉心願,就要肆意抹殺人的肉體,再扭曲人存在的意義。「沒有我,只有我們。」——什麼強詞奪理的狗屁。我要他的每一滴血,都不是為了助長、而是為了控訴他們的「偉大事業」而流。

小屋的房門打開了,而那不是我的出路。我來到跪在地上的杉元面前,無人阻攔。他們以為我要拋下他逃命去了,此刻正專心看戲呢。

「杉元!下次我們就去澳大利亞吧?」

《向明日攻擊!》兩位主人公相約赴死的一幕。我記得,他也一定記得。透過黏稠的鮮血,他的雙眼又變得濕漉漉了。眼中的情緒瞬息萬變,從訝異,到反對,到掙扎,到惋惜,最後歸於欣喜的釋然。

「欸——!」他笑了,終於發自內心地贊成我的決定。

我拔出手槍。雖然彼此近得幾乎可以相擁,我還是極盡所能去瞄準。第一槍對準心臟,啪。第二槍對準前額,啪。

眼底划過熱騰騰的液體,大概是鮮血濺上了臉。我毫不猶豫地抬起手,第三槍對準依然抓著他的豬囉,啪。第四槍對準另一隻,啪。來不及搜尋M的所在,胡亂對準不知道什麼人,這時背心突然炸開一陣劇痛。

「軍事訓練」了數月的無能豬囉,在我接連擊倒三人之後反應過來,終於開了火。

 

你可曾有過瀕死的體驗?急速閃回的畫面紛紛退去,最終讓位於全然的黑暗。冰冷、寂寞、漫無邊際的黑暗。絕望、無聲、不可逆轉的死。然後——

小小的亮光,起初如同風前的燈火,微微顫動。

接著,足以致盲的光明鋪張開來,是繁花盛放,是世界,是夢,是無盡輪迴裡全新的生。

光明中心有個人影,整個人也閃著紅光,我看不清他的相貌,卻知道他是誰。

我們同時向對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