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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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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KB,是个杂种。
十八岁那年,父亲娶了个瞎眼的双性续弦老婆。
小妈除了眼瞎,下面带把,几乎没有缺点。肤白貌美,肥臀细腰,说话吐字还带着别种风韵,面容姣好,会撒娇,擅长嘤嘤假哭,说话还带着股奶调儿,是普罗大众意中人的标准。
只有一点,不太好。
他是我发小,处了两年炮友。他的性器官由我一手调教至如今丰腴,便宜了老头。
现在论辈分,我还要叫他声小妈。

因为是续弦,根据镇上的规矩,王瀚哲背着他的小媳妇一步步登上了七百三十三层石阶。我在祠堂上看着这对新婚燕尔的老夫少妻,刺眼得紧。
花少北那张我绝对忘不了的脸,两眼无神,跟个破布娃娃一样,与王瀚哲紧握的手就是他看不见的整个世界。
他们离祠堂一百多层石阶的时候,我点了根烟,用的还是当年某炮友送的打火机。吸了两口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就戒烟了。烟戒了不短时间,打火机实在好看,漂亮又性感,就像我小老婆一样揣进兜里不愿离手。平常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喜欢用手在上面划拉两下,只是看火焰跳动,就跟活生生的人一样绚烂、短暂、迷人,划几次就是几段人生,划拉几次后就不生气了。
也因我这项特殊的爱好,打火机虽然毫无用武之处,磨损不比同龄人的少,我陆陆续续换了几次组件,添了不少次煤油。
烟雾缭绕在祠堂前,随呼吸吐出烟圈,我望着足以看清脸部细节的来人,囔道。
“婊子配狗。”
旁侧女性家眷眼光诡异,跟盯着俗世奇猴一样,实话说我到现在为止也认不全这些长得差不多的女性长辈脸,她们也确实没有价值被我记住。
烟抽得也无趣,摁灭烟头后,我插着兜下山。负责人挡在我旁边想拦不敢拦,打量一眼便迅速撤开,走个明面上的形式主义。倒也不稀奇,我可是王瀚哲的独子,就算是私生子也仅此一个,他哪敢拦我这太岁爷。
王瀚哲确实是老了,背个九十多斤的小老婆用这么久,体力这么差能满足他那如狼似虎的小娇妻吗。
走的时候,路过他们身边。没侧让,撞了小娇妻的肩膀。
我转身,正面看着他们,挑衅味十足。王瀚哲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赏给我。瞎子吃痛,没打没骂没吆喝,都不像他了。
很奇怪,王瀚哲背着花少北前进时,瞎子望着我的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他们抵达巅顶,瞎子才回头。
最奇怪的应该是我。
我就这么看着瞎子一步步被背到山顶,成了别人的媳妇。
我,一动不动,王八似的。
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做不了。
废物。

新婚之夜,明显不是雏儿的叫声浪里翻花,一波接着一波的淫言秽语与肉体冲撞,离主卧最近的我遭殃。望着一柱擎天的二哥儿,我揉揉因性欲而积汗的头发,不情不愿的到庭院里打井水洗澡。
春天的井水冷得刺骨,也难怪,春天到了,猫儿叫春,不奇怪。
我替自己点了根烟,用的还是被磨掉漆的打火机。春意暖春风也暖,洗完澡的我披着条毛巾坐在石凳上抽烟也不觉得冷。院池里的荷叶破得跟被老驴在地上蹬过七八回似的,皱着张老脸,也不知道在膈应谁。
屋内的人似乎叫哑了嗓子,被翻红浪告一段落。
深吸口烟,掸掉灰。
月亮是真的挺圆,像个秃头。
我也曾经光头。

往前推推时间,十八年前,我出生在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贫民窟,方嫣女士因为无处可去,躲在猪圈里把我生下来。当然真假不知,她活了多少年就醉了多少年,谁知道她说出来的话可信度有多少。无论是谁总对自己的出生抱有稍稍美好的幻想,对比方嫣嘴里的另一个版本——她被村头的圆柱子石头日过后三个月生下了我,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是个男人的种。
方嫣就是疯婆子,她是我血缘上的母亲,生活上的累赘。一生中只有性和酒,半疯半癫的女人熬死了自己爹妈,我跟她住在她爹搭的平房里混吃等死。
我也不止一次恨过为什么只有我被生了出来,年少无知的恨意如潮水,铺天盖地,淌过流过被土壤吸收后便潜伏在地底,因为无法得到任何答案,所以再不显形。但恨犹在,一朝未改。
恃强凌弱是贫民窟这帮蛆虫们的本能,我也是其中之一。稚弱时期没有保护伞,天天被人指着鼻子骂婊子养大的狗,被骂着骂着也不再去反驳,即使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也不知道他们骂得是什么。但至少我知道那是种侮辱,是要记在心底以后统统还回去的仇。
大痞子们有制定游戏的权利,说是游戏,其实就是种暴政,被选中的人必须参加,没有人敢拒绝。曾有个硬骨头拒绝了痞子的命令,后来没人再见过他。
所以弱小者被迫欺凌弱小,是我们圈子的生态。
有个简单实用的游戏,我们称之为“拳王赛”,两个人相互朝对方鼻梁上打拳,谁流的血多谁就输了。生死不论。
二狗子打断过我的腿,我在土堆上躺着的那几个月,地里种的庄稼死完了。轮到我们之间的拳王赛时,我在指缝里藏了刀片。
陈哥还在旁边喝彩着这次拳击赛的精彩,当然,我没能听到他具体夸了什么。被二狗子先击中的我营养不良,没能耐享受胜利成果,跟他一起昏躺在那片被无数孩子的血浇淋过的角斗场。当天我被暴雨冻醒,藏在指缝里的刀片同样割伤了我自己,跟败犬比起来我无疑漂亮的胜了。以防万一,我将二狗子拖了一路,丢进废弃猪圈。
贫民窟丢了少了一个孩子再常见不过,连孩子的爹妈都不在意,又有谁会在意悄然失踪的少年人。
我也在那之后得到陈哥赏识,虽然该挨的打一顿都没少,总归有了派系,好歹不会被人莫名其妙的欺负。
等到我的体格抽条到足以打败陈哥的年纪,凭借不要命的打法,与次次见血的莽劲,我也从“婊子养的狗”混成了“恒哥”。

我认识花少北那会儿,他可没现在那么前凸后翘,也没现在的白皙皮肤。他是外来户,地头蛇让他喊两声好听的,他就在那僵着不说话,跟个弱智一样。没能耐保护自己,真就别有骨气,有骨气只会害死自己。
我也曾有骨气,后来被打得粉碎。花少北本该走我的老路,如果那天我看完热闹走人,如果那天我走了,他可能会成为第二个我,会融入蛆虫生态圈,会好好活。
我把他从泥堆里拎回家时,他就一瘪三豆芽菜,整个人差点因嘴里塞的土窒息。
“你怎么跟头野猪似的。”
野猪好土,跟叶公好龙一个道理。那时候我哪懂什么叶公好龙,只是看见他吃土了,随口一说。
于我而言平平无奇的日常沟通,于花少北而言是羞辱性质的谩骂。
他涨红了一张蜡黄的脸,等着我指了半天,你你你你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个崽种。”
这小孩,真的挺有意思。眼神剔亮,明明遭遇过更糟糕更过分的对待,还能抽出心思对救命恩人指指点点。
少年人的攀比心思,总想要个小跟班。我见他弱不经风,就当捡回来个松鼠,当不成小弟,当个吉祥物也不错。
一个念头,是一切孽缘的开始。

花少北是外乡来的孩子,到了贫民窟,霸凌比吃喝拉撒还常见,他没见识过,我见得多。被我时不时带在身边遛弯,是人是狗长个眼的都清楚他是我的人,不是漂泊无依的乡巴佬。
挺可惜的,刚来时安安静静一小孩,跟我时间久了不仅学会了骂人,还骂得我不知道怎么还嘴,反了天了。
我时常感慨,花少北居然是我的同龄人。瘦瘦弱弱像是比我小了五岁,走几步喘三下,别人还没动手怕不是自己就会摔。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营养不良,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穷。
自己也在长个子的年纪,把肉省下来给他吃。感动了当时的自己,恶心了现在的我。
那时他还由他肺痨的娘带着,小打小闹只能来找我。每次来就站在我面前双手背后,跟罚站似的一个劲尬笑,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如果我不问,他就能一直站着。
不用问,我也知道他是被欺负了,更多时候为了保护他的自尊,除了太难懂的事,有些小仇悄悄替他报了。花少北在我这求得安慰,心里好过后便也翻篇,他不计较,被欺负也就算了,我哪能由着他被欺负,也不好跟他分析我自己都不清楚的微妙原因。我只是背后动手,总结经验,教他各个地头蛇的痛点在哪。虽然没什么用,每次他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我就知道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在这片恶臭之地流过的血比淌过的鼻涕还多,鼻腔习惯性出血,打着打着擦鼻血太逊了,这大概是我打架履历中唯一黑点,太影响形象了。
谁能想到,这段充满脏话、血、汗、痛、眼泪的时间,是我和他共有的,最平稳的童年。
不,可能我们这群被上天抛弃的臭虫,不配有童年吧。
他继父出现的那年,什么都结束了,包括镜花水月的所谓童年。
像断了线的风筝,虽然我没见过风筝,人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听过几个臭老头念叨,还是会用几个比喻句的
风筝飞了,假的童年也结束了。

花少北的继父是我见过最下贱的败类。虽然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稀少的人渣,对于当年的我来说还是太过恶心,连徒有其表的表都没有,登堂入室的一个馊味黄鼠狼。
他那肺痨娘还铁了心嫁给李霜儒。但凡脑浆里混进一根腿毛,都不会在花少北向她明示遭到性骚扰后,还一定要和李霜儒领结婚证。
嘴里还说着,少北你要体谅妈妈,妈妈没几年好活了想体会一把幸福。
呸。
可去你妈的吧。
肺痨真比方嫣差多了。
我幼年也遭过方嫣姘头骚扰,那个酒鬼摸着我的头,用看方嫣的眼神看我,也不知道方嫣是喝醉了还是疯了,抄起砖头朝姘头头上砸。
血肉拉擦,糊的两人全身都是,我身上也溅了点。
现在想想,方嫣可真帅啊。

我在方嫣铁腕般的间歇性保护里活下来,至少没有这种恶心的骚扰。所以到现在为止,无论我怎么骂她恨她,我心里愿意承认方嫣是我妈。
花少北的那肺痨娘死得太早了,我记不得她叫什么,印象里模模糊糊认定她就是条水蛭,是条可怜可恨的苍蝇,专朝屎味去,瘦骨嶙峋,脑子里怕不是只剩下了情啊爱啊那些没用的东西,连怎么活下去都要靠别人施舍。
我既看不上,也看不起。
印象里肺痨还当着我的面骂过花少北,大致意思是你那残缺的身体被摸两下怎么了,对方可是你爸爸。
这种猪猡畜生般的发言,难怪和李霜儒是一丘之貉。
花少北那傻逼就站着,平常跟我对骂的威风全没了,低着头任由肺痨骂。
我护着他,我当然护着他,我能护住我见到的一次两次,我还能护着他一辈子不成?
花少北在后方扯我衣角,如果他敢拦我我连他一起骂。
“你别生气。”
他在看我,还朝我笑。

……

……我很清楚,花少北是故意让我听到这些的。
他知道我的弱点,他了解我比了解他自己还要多。他在利用我所剩无几的善良,利用我的同情心,支撑起他的保护伞。
我知道,当年的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着被他算计。
一直以来对欺骗深恶痛绝的我,完全放任了他的算计。
真可笑啊。
小混混的年纪,在花少北之前,我也谈过几次女朋友。
就这么一次,一腔孤勇,全心全意给了他。
他是我活了十八年,唯一一个放在心尖上疼的人。我跟他的感情升温,从兄弟变成炮友,基本基于李霜儒,我每跟李霜儒起一次冲突,就会跟花少北走得更进一步,同样,他也会在家里更难活一些。我履行自以为是的正义,践踏着他难得平静的日常,我也是个畜生。
我没办法解决。我没上过学,不知道读书人怎么处理这种情况,花少北告诉我,我让他活得更难了。
我手足无措。
成年后问过身边的人,他们统一口径说报警。有点好笑,贫民窟,哪来的警。
不说了不说了,继续说以前。

 

我啊,最恨别人骗我。
无论缘由。
他骗我说我是他的天,我假装信了。
他知道我没被骗,我知道我没能瞒过他。
知根知底的人,活这么久了,败类对败类只需要一眼,我跟他是同类。
他需要我,我护着他。
性这种东西,见得多了,从小天天看。恶心极了,但无法避免,就习惯了。
我的性启蒙太早,又有方嫣成天在家胡闹,交过小太妹女友。
我以为我们是兄弟,没想到成了炮友。第一次做爱之前,他含糊的问我嫌不嫌弃他不是处,我以为早已炼成石头的心脏完全裂开炸开,心疼死了。
我从心底厌恶这腌臜事,尤其是精液臭味闻多了犯恶心。方嫣能记得不让我饿死已经超出她能力了,避讳我?她幼年也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哪懂得避讳幼子。
花少北成天用裹胸缠着二两肉,方嫣不穿胸罩,如果不是前女友穿,我恐怕也不知道还有胸罩这么个东西。
我第一次带花少北去镇上。小镇繁华,只是我们住的偏远。去女性用品店,他羞得躲在后面扯我衣角,催我回家。店员见到两个小男孩,问我们是不是在商场走丢了。
我说姐姐没法出门,委托我们购物帮她带一件胸罩,A的。
导购员好像还说了点别的话,我没留神。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花少北身上。
他似乎生气了,一张脸通红,根本没有平常贫血苍白脸的神韵,我在后面打趣他问是不是被换芯了。
小脏话篓子一直到家都没吭声。
好在最后拎着胸罩走了,没砸我脸上。
我能记得的,值得一乐的事,实在太少。认识花少北这么多年,他就这一次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其他的,不提也罢。
少北跟我说,他看东西模糊不清的时候,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我带他去正规医院检查过,医生说这小孩营养不良,贫血,好好养着就行。大字不识的我捏着处方单,一个一个相似形状对照着给他买药。我以为他的视物不清,是因为贫血。
他的苦痛,他的眼疾,总归是我的责任。

啊……
我的心情有些低落。
让我缓缓,一会会就好。

虽然偶尔会从我身上算计些东西,我知道那只是他缺爱的表现,大部分时候由他去。
我从没想过天灾人祸会同时降临在一个人身上。
我其实一直不清楚死亡的概念,不知道人死了意味着什么。
我有点乱,有点语无伦次,甚至到现在还会害怕。
第二次带着花少北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长了颅内瘤时,我也没听说过瘤是什么。
他抱着我哭,说自己可能会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是出于习惯哄他。
没手术,没住院。
没钱。
那天回去,我找了根树枝给他做了拐杖,视物不清的时候多少能有个依靠。方嫣不在家,我们做了,做了最激烈的性爱。他骑在我身上,挂着我给他买的胸罩,用我最熟悉的女穴吞吃着我的性器,边哭边叫。
到今天,我都不敢深究,他当天到底在想什么。
也是我第一次射进他体内。
“……你不会怀孕吧?”
他抖着哭。
“不知道。”
以防万一,我抱着他把穴内的精液清干净。
我是不被爱着的来到这个世界,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是怀着恨意来到人间。

……
你误会了吗?
亲爱的。
听他们这么称呼爱侣,我也想这么叫你。
亲爱的,
我没法解释给你听。
当年我也不懂为什么不想让你怀孕,时至今日才明白,但现在早就过了解释的时限。我想你也不屑听。

后来啊。
后来啊。
后来啊……

我将抽完的烟头丢进院池,任由红鲤鱼争先恐后簇拥剩余的尼古丁。
没有理由,爷高兴。
我又点了根烟。
这打火机,他准备了很久。
从身体健康,到初次眼疾犯病,到视线全黑,只有余光勉强视物,他做了很久。
我很喜欢。
他送我的当天,他求欢了。我痛恨性事,也没拒绝过他的求欢。
也第二次射在他肚子里,这次不太一样。我没有时间帮他清理。
我第一次见到警察,不清楚被抓进监狱会有什么后果。只知道身边人进了监狱的都没能回来。我怀里抱着花少北,他腿上还挂了些我的精液。他看不见,我跟他牵着手,像无数爱侣一样。
“原来打算一点点毒死他的,”
他跟我解释说,“今天出了点事,是我情绪激动了。”
“怎么了,你把李霜儒杀了?他死了吗,怎么死的?”
“嗯……应该是啤酒瓶砸死的吧,我看不见。”
花少北问道:“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嗯,是警笛。”
“好像越来越近了,是来抓我的吗?”
“不是,放心吧。”
“那就好。别提这些不高兴的事了,说说别的吧。”
“你不累吗,睡会吧。”
我哄他说,“月亮在天上咯,睡吧睡吧。”
“嗯。”
“你送的打火机我挺满意,难得见你这么乖啊,”我凑在他耳畔旁蹭,犹如最后一面般珍惜,“作为交换,我告诉你我私房钱藏在床板下面吧,就这里,稍微抠床板就能摸到。”
他骂我傻逼,说私房钱的意思不是藏在屋子里的钱。我问,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骂我,不给我解释。
我由着他骂。
然后我亲他了,他被我亲得不知所措,甚至跃跃欲试跟我来一架,真的很有活力。
“我出去撒泡尿,你先睡。”
“成吧,”他嘀咕道,“希望一觉醒来,我的眼睛就好了。”
“嗯,一定。”
临走前,我朝他比口型,说我爱你。
哈哈,我不配说,他不配听。

 

我抱着一颗必死的心,
顶替他进了少管所。
还剃了光头。
只带了他的打火机,还被扣下了。
我拆了打火机的机壳,留在身边。
后来就没听说过花少北的消息了。

你见过富士山吗,日本最出名的山,连空气都可以作为纪念品去卖,想来一定很美吧。
我没见过。
我觉得花少北就是我的富士山,不是最好看的,但对我来说很特别,独一无二。他是我年少无知的梦,是近在咫尺的炮友,是我从泥堆里捡回家的陌生小孩。不可能是我的爱人。
他从不属于我。
我没有能耐。
我只是个混混。
同样在贫民窟长大,花少北读过书,好看,除了跟我学的满口脏话,挑不出缺点。
我只不过是这犄角旮旯万千蛆虫中的一个,我怎么能,怎么能……

喝多了,就当我在放屁。

我对王瀚哲说不上恨吧,名义上的生父,没骂过我没动手打过我,就是不知道我的存在而已。
未成年杀人上了社会新闻,听说没暴露我的脸,也不知道王瀚哲怎么查到我的头上。
他把我从少管所捞出来,送我去念书,大字不识几个的我被强行塞去听了一段时间高三,是真的在为难我。除了语文别的科目就没上过二位数。
语文上二位数的理由是,作文里写了花少北三个字,没别的理由,他名字好写,秃驴夸我字好看,可真亏他说得出口。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花少北三个字是他本人教我写的,说至少要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教了很多遍。
是他写得好看。
除了有钱真好,没有别的词能形容现在的日子。
三个月前,我在网吧认识了陆夫人。
因为在禁烟区抽烟,我被身为网管的陆夫人一顿臭骂,如果身处贫民窟,经历过这种程度的争执,我和他只能活一个。我被迫进入现代社会,不懂礼仪教化没有文化,唯一接受的教育就是少管所蹲的那几个月,和整体跟听天书似的高三插班生生活。
老陆这人很奇怪,他就像本摊开的百科全书,明明能在博物馆养尊处优延年益寿,他却偏爱玩火,非要把自己烧得四分五裂化为灰烬才得尽兴。
所以被陆夫人骂了,我没有选择动手或者砸他家电脑之类的极端手段。我在前台抱着胳膊跟他对骂,骂到网吧客人被吵醒,骂到网吧众人散干净了,骂到陆夫人词穷。
最后我们相视一笑,我说我给你钱,你教我怎么当网管吧。
他说,滚你妈的,回家念书去。
王瀚哲家的一条街有三家网吧,我就是偏爱陆夫人家开的网吧,干净利落,除了网管逼话太多骚扰顾客打游戏,没别的毛病。
陆夫人终究是生意人,虽然很烦我,也不能真动手赶我。我没打过游戏,没少被老陆辱骂菜逼,也没少反虐他那老年人操作。一来二去,混的多了,他多少是个能说句话的正常人。
最操蛋的还是陆夫人给我解释脏话含义,我出口成性,大部分脏字不分场合。陆夫人揉碎了掰开给我解释,我也渐渐知道有些脏话不该说不能说,有些口癖是社会允许的祖安文化。
比如——
“你一个未成年抽你妈逼的烟?”
很文明,很老陆。

我一共朝院池里丢了七八根烟头,大半夜的有点冷,我回屋穿衣服。既然提到了老陆,我没地方去,有点想去网吧。
老陆家的网吧禁止未成年进入,但是我有身份证,他奈何不了我。时间太晚了,今天一个能打的守夜冠军都没有。
啊,我忘了,这条街的人都被请去王瀚哲家吃喜酒了,估计都早睡了。
网吧开着灯,悉悉索索着闹动静。
“老陆在吗?”
我看见老陆扛着一个被捆住的男人移向卧室,见到我,老陆平淡地说:“自己开机子,等会聊。”
那男人我见过几次,打游戏很强。旁人或许会因为输赢失败而嚎叫懊悔,他不会,我从没听见过他说话。
可能只是我没注意到。
老陆处理完事端出来找我时,我刚输了一把飞行棋。老陆当着我的面点了根烟,注意到我的视线,问我要不要。
我在无烟区开的机子,当然无烟区并不是理由。我抽了一晚上烟,满肚子尼古丁。
“那个男人我见过几次,怎么了,闹事的吗,还绑着?需要帮忙吗。”
“不是,”无烟区没有烟灰缸,一向洁癖的老陆将烟灰掸在地上,“熟人,又自残了。不绑起来还会继续割,不是第一次了。”
应该不止那么简单。
我活在贫民窟,另一种层面来说,我生活的地区也是窑子,老陆身上的性味没有遮掩,脖子上还挂着性爱留下的红痕。
“……鸡奸?”
老陆紧锁的眉头,和只有教训我的时候才会撇下的嘴角,以及情绪复杂的凝视,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但是对于男人和男人的性事,我不知道第二个形容词。
“你这么说也没错。”
他没解释,也没反驳。而且看起来很轻松。
“你呢,为什么会来我这。不是嫌的无聊来打飞行棋吧,那也太逊了。”
“怎么可能,”我也学着老陆笑,“我虽然无聊,也不至于那么无聊。啊……我喜欢的人结婚了,今天,排场还挺大。”
老陆一阵见血。
“花少北。”
他猜得太快,甚至不屑于掩饰猜测速度,我暗叹,老陆居然一点都不奇怪。
“太快了啊,老陆。”
我以为他会说些别的,老陆吐了个烟圈,乐道:“你也是个鸡奸犯。”
我愣了一会,老陆开始笑,我也开始笑。
于寂寂深夜,两个鸡奸犯在网吧放肆大笑,笑声响彻云霄。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仗着今天网吧没人,我和老陆在禁烟区抽光一条香烟,我问老陆有白酒吗,他说没有,杜绝网吧醉汉闹事。
“你在少管所的几个月,王瀚哲是怎么认识花少北的,两人到底为了什么结婚。花少北爱你爱得那么疯,怎么会突然和别人结婚。”
“他也没有爱我爱得那么疯。”
“这种时候你谦虚什么,”老陆被烟味熏得头疼,打开排气扇,“你真的没想过吗,认识他之后为什么你再也没谈过女朋友。我可没见过一个炮友睡三年的兄弟关系。”
我想纠正他并没有三年那么久,也想重申我们不仅是兄弟也是炮友。
我也觉得这像狡辩,所以没说出口。
“我怎么感觉你欺负我没文化。”
“少拿没文化当借口,你连你自己都骗不了。你明明知道你们之间有误会,肯定有你不知道的事发生了。你自卑,认定自己无法解决,不想改变,所以在我这求个安慰?”
我有些聊不下去了。我还没生气,老陆倒是起了情绪。
“对不起,我把你说的太卑劣了,”然后他朝我道歉,然后他说,“看到你想到了以前的朋友,冲动了。”
“你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跟我相似?
怕是不得好死。
老陆叹了口气,眉宇皱成川字。
“当年喝醉酒后抱着我哭了好几次,后来没再提过他喜欢的人了,也不让我提。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抓不住就会错过。”
我和老陆背靠着墙,在网吧门口蹲着看月亮。看到月亮消失,看到天亮。
“老陆啊。。”
“嗯?”
“我真的想当个网管。”
“你还年轻,做什么不好,想当网管?网管也不轻松,日夜颠倒个几年,身体就废了,还要自己交五险一金。”
我抬头看向老陆,他被我看得尴尬,主动问道:“你看我做什么,挺瘆人的。”
“但是我什么都不会啊。”
“那你他妈不能学吗。”
“……这不是在跟你学做网管吗,你他妈不是不教我吗。”
老陆好像有点难受,他拍着我的背,暗示我滚起来挺直腰板。
“有这么为难你吗,怎么为难的说不出话了?”
我记起上次问陆夫人什么是生日,他也是这副表情。老陆跟我解释生日是出生日期,要吃蛋糕点蜡烛庆祝。为什么人要庆祝,出生难道不是值得憎恶的事吗,纪念生日的人都是脑瘫吧。
上次老陆没反驳我的话,他说他教不会我这王八蛋,我说爷又没求着你教我做人,是你在自作多情。
“做网管是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你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

太阳升起之后,我告别老陆回家补觉。睡得迷迷瞪瞪,潜意识里在下楼梯,踩空了三层,翻着小腿肚抽醒了。
花少北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的盯着墙面。我坐撑起上身,替自己揉抽筋小腿。
“好久不见啊,KB。”
花少北面向我,笑。
我被他的笑脸恶心的想吐,三分媚三分嘲,跟妓院走出来的婊子似的,还用无神的眼睛勾人。
我真的要吐了。胃是空的,肚子里只有吃进去的烟,趴在床边垃圾桶呕酸水。
这就是我愿意为其赴死的,我曾经的心上人。昨天跟我血缘上的爹滚了一晚上床单,彻底放弃了坚持多年的男人身份嫁了人。听这口气,他还知道我和王瀚哲的血缘,专门作践我来摆阔太太脸了。曾经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恶心。
“你在干吗?”
我嗓子疼,吐不出来东西,见到他我浑身难受,窝在靠墙的被窝里不理他。
“喂,KB,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不想看他,也不想听他的声音。住在同一个房子里避免不了,我要找个理由搬出去住,我开始谋划以后当网管的生活。
“别这么见外啊,都是老熟人了,装什么清高,”他单腿踩上床板,踢了脚,“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呢,你不会以为,不用为自己犯的错赎罪吧。”
“赎罪?”
嗓子痛,哑着出声。
“哟,您是贵人多忘事。”
花少北不再骂人了,阴阳怪气。只要他不媚笑,我就不会太恶心,还能正常说话。
贵人多忘事?
是因为当初骗他顶替他去少管所的事吗。
那我确实对不起他,是我欺骗在先。
方嫣曾经骗我说所有人都没有爸爸,我是从她肚子里蹦出的小畜生,是她的累赘。
后来我知道父母这种东西,她再不能骗我了,我还能跟她对骂说你个卖逼的臭婊子才是我的累赘,她还能撸着袖子跟我干架。我是不能真打她,离了她也没地方住,何况小时候也打不过她。
这事不了了之,我恨上了方嫣,连带恨着欺骗。
我恨别人骗我,我有多恨方嫣,就有多能理解花少北现在的心情。一码事归一码事,是我的错。
“哦,那对不起。”
“就这么算了?”
我第一次道歉,效果不太好。
他气得咬牙,又看不见我的位置,指着我旁边的窗户说,“你做梦,老子跟你没完。”
欠着吧,都欠着。孽障欠着,爱恨欠着。
活着就行。

跟王瀚哲聊我的成绩是件很可笑的事情,花少北居然真这么做了,还成功了。
王瀚哲绷着脸,质问我为什么逃一周的课程,花少北在沙发上靠坐着听热闹。
看他那一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被刺得难受。
在他身上看见了他那肺痨娘的影子,太像了。
“哟,刚嫁进我家就开始逼我念书了,手伸得够长啊。哪天怀了您的种,我是不是就该收拾东西滚蛋了?”
“KB,你说什么呢。”
王瀚哲的自控能力实在是强,被我这么刺都没生气。
我挺满意王瀚哲的,不强势也不卑微,不指望我继承他的家业也不担心我败光他的家产,把我从少管所捞出来把我塞进教育体系里混吃等死,不拦着我交友不用他的那套价值观约束我,真的很好。
如果没有花少北在家里,就更好了。
“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觉得我不配,但是我和瀚哲是真心在一起过日子的。”
花少北的真心?
你花少北的真心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
骗谁呢你。
花少北就是个刺猬,跟他认识少于五年,他都不会说实话,只会一味搪塞退让躲避,缩着露出背上的刺防止狐狸靠近。
花少北认识王瀚哲才多久,一年有吗?
当然,此花少北非彼花少北了,我可能完全不了解真正的他。
也可能是因为王瀚哲不一样。
“我会和你的班主任联系,你不能再翘课了。等高考完,你去报个大专,学个能养自己的手艺。”
“如果我说我想当个网管呢。”
“KB,我没有要求你改名,没有强迫你走出原来的生活方式,”王瀚哲说得很现实,也很诚挚,“如果你想做网管,我不会反对,我的意见你也不会听。但是至少拿到高中文凭,如果你愿意去读大专,至少在你不想当网管的时候,还有别的路能走。”
我双手插兜,等他说完。
“讲完了?”
“嗯。”
“不干。”

我和他们两看相厌,花少北还时不时给我下绊子,下作的很。王瀚哲由着他闹,闹完点评一下我的错。没有意思。
我也不翘课了,我根本不去学校,全天在网吧泡着,陆夫人做什么我做什么。
老陆嫌我烦,让我滚蛋。
我没地方去。
我站在网吧门口,看着上面坏掉不再亮的LED灯,很想拿把刀回去捅死花少北一了百了。
网吧旁的奶茶店为了揽客,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宣传语,有够俗的。今天才看到,可能是新贴在玻璃上的。
就三个字。
还爱吗?
……
“当然。”
我说出了声,但好像没人需要我的答案。
回到贫民窟时,久违的恶臭更像我的家,我在这里活着会舒适,勒到变形的窒息才是日常。
少管所的那几个月都像是做梦。
我早就死了。
在顶替花少北跟警察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如果我真的死在一年多前,如果那时候我进的是监狱,不是少管所,时至今日皆大欢喜。
“如果那年冬天你来找我了,该有多好。”
梦里迷迷糊糊好像梦到了很多东西,结果醒来之后只记得这句话。枕头还有点湿,难不成是淌口水了?不会吧。
平房门前贴了两张倒福,伸手摸了两把,不是画上去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方嫣抽烟。她一直抱怨烟这东西又贵又少,吸了上瘾,没钱别碰。她没喝过好酒,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喝过酒精兑水,这么多年没把眼喝瞎,实在是种本事。
她披着长发,穿着掉了一边的吊带裙,二指夹着香烟,吐出烟雾,再走进烟雾中。
我能理解不再年轻的方嫣为什么身边还有那么多男人,美人长了皱纹依然是美人,性感美好自由。
“怎么溜回来的?”
“翻墙跑回来的。”
她略微皱眉,交代道:“去把鸡喂喂,收点鸡蛋。”
“嗯。”
她难得清醒。
我们无话可讲。

王瀚哲找上门时,我正在给小腿上的淤青抹药酒,一段时间没动手,脾气还是那个暴脾气,这里多了几个不认得我的愣头青,话说不同,只能打了。
“方嫣在吗?”
“在里屋。”
平房没有隔音效果,我靠在墙上咳嗽。前段时间抽烟过猛,嗓子受不住。
靠在墙上咳得撕心裂肺,嗓子干痒痛,咳到干呕,喘不过气。不是第一次咳成这德行,烟抽多了,咳得像是在嚎。
蹲坐在平房门口,蹲到腿麻,索性坐在地上发呆。
王瀚哲赶上我第三波顿咳。他递了张手帕,黑底金线,在右下角绣了颗星星。
“需要喝点水吗?”
“不用。”
王瀚哲请我进屋,我跟在他身后,主客颠倒。
被王瀚哲带来的档案袋丢在桌面,他和方嫣谈话结束,档案袋没有拆开。
“不看看吗,”
王瀚哲指着档案袋说,“花少北的住院记录。”
我本想拒绝,忙着咳嗽,王瀚哲的话跟长了腿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你被关进去之后,花少北住了次院。”
“是良性肿瘤,压迫视神经,损伤颞叶神经。”
“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
我将手帕置于桌面,问道:“他是被你送进医院的?”
“不是,我也不清楚。处理你闹出来的新闻时,我没查出来是谁送他进了医院,方嫣说不是她。”
我闯进自己的屋,在床板上扣挖,指尖触碰到曾经藏起来的钱。分文未动。
王瀚哲在客厅盯着手帕看,状似缅怀。
我回到客厅,从卧室抽了几张纸。
“你替他付了医疗费?”
“嗯,理论上你欠我不少钱,所以多少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是来给你解惑的,我知道的也不多,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就算了。”
“行吧。”
“这几个人,是不是你曾经的女朋友?”
王瀚哲从档案袋中抽出以褐红为底色的一份资料,上面几个女的都是十几岁时的照片,我眯着眼睛看了会,有几个眼熟的。凭借照片,好像都是我喜欢的类型。
“大概吧。”
“……这几个人都死了,这也是警察直接把你抓走的原因。”
“死了?”我分手后不会再联系前女友,听到她们死亡的消息有点惊讶,没多少怀念,感慨一句表示死者为大,“那还真挺年轻的。”
王瀚哲言尽于此,问我要不要回去住。
“我再考虑考虑。”
“我对他是真心的,”临走前,王瀚哲将他的手帕叠好置于上衣口袋中,“过去不是,现在是。”
方嫣靠在门框上,半撩起防蚊帘。她叼着烟,没抽。
“走了?”
“嗯。”
“为了花少北来的?”
“你认识他?”
“有点印象,经常跟在你后面的小男孩,好像还生了个姑娘。”
“……生了个姑娘?”
“对啊,都在这片闹开了。如果不是嫁出去了,日子会很难过吧。”
方嫣将烟取下,说:“你不会真把人家亲爹杀了,还把人肚子搞大了吧?”
“什么亲爹?”
“你不是因为杀了他亲爹才被带走的吗。”
“王瀚哲说的?”
“他本人说的。”

……

“方嫣,一个人脑子里长了瘤,会影响他的记忆吗?”
“我怎么会知道。”

……

“老陆,一个人脑子里长了瘤,会影响记忆吗?”
“要看长在哪,脑子里长东西肯定会影响,不仅是肢体活动记忆层面,也有可能出现记忆断层,潜意识将记忆逻辑贯通。怎么了,学生物学到大脑了?”
“……没,好奇,想问,操,你怎么这么八卦?”
“你个养不熟的……”
几经辗转,我终是回到王瀚哲家。
王瀚哲过了段时间,接回来个女婴。花少北不喜欢她。
我挺喜欢。
我会收到动物尸体制成的威胁信。
我会偶尔在满月给自己煮碗汤圆。
我会在王瀚哲不在家时,同花少北对峙,他经常阴我,我也经常阴他。
我确定,他确实产生了记忆混乱。
他坚信着我手刃了他久别重逢的亲生父亲,打着朋友的名义奸淫他至怀孕。
我们身体极为合拍,经常做爱。
……
亲他的时候,被骂了。
“你这个崽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骂过我两次崽种。上一次我把他带回了家,这次他扬言要杀我全家。我在厨房搜出来好几瓶敌敌畏,不做声张的给扔了。
他算计着让我死,我算计着让他活下去。
我们都是垃圾。
找老陆喝酒的时候,我会记得带点烧鸡,不至于顿顿白嫖。
为了让老陆听我说说,我不值一提的过去。人总要有个发泄口,我也只是个俗人。
“我的爱人啊,他十八岁。刚成年。我也一样。”
我们会互相折磨到老,我们或许会在临睡前来一场满载爱恨的性爱,会在睡着前狠狠咒骂对方。我会比他先死,我会带着完完整整的记忆下地狱。
我再也不要等他了。

 

女孩在周岁时被王瀚哲抱回家,举办了场抓周宴。KB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王瀚哲告诉他准备些蕴含美好寓意的东西就可以。
KB盯着笑得可爱的女孩犹豫了很久,最终将一枚向日葵样式的发卡放在一众抓周物品中。比起闪动着光芒的电吉他、色彩鲜艳的绘画工具、会响的银铃铛来说,发卡普普通通,并不出众。
女孩的眼很尖,她抓着那枚发卡便不松手了,抓别的东西都用另一只手,连最后吃红鸡蛋的功夫都没有。
KB却没那么开心。他沉默了很久,让王瀚哲误以为KB不喜欢女孩。
“她叫什么呀?”
KB问道。
“没名字,”花少北哼了一声,“以前都是叫‘小畜生’的,抱回来之后瀚哲不准这么叫,她就没名字了。”
漠不关心的花少北一直靠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吵闹。半晌才说这一句解释,仍旧带着刺。
“……我平常唤她囡囡,之前寄养的养父母家也这么叫。”
KB同囡囡对视,随后拿起抓周用的纸笔,在其上写下二字。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小家伙。”
KB将小家伙举高高,囡囡倒也不怕,抓着发卡的手也不松。
“囡囡以后一定是个漂亮的大姑娘。”
待他们抱着囡囡准备喂红鸡蛋的时候,某人拄着拐杖摸索到床前,从桌面上拿起那张纸,偏过头,倔强的用还能见着光的一丝视野辨认纸上文字。
娟秀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不渝
那枚向日葵发卡背后用深色笔印刻着不易发现的“我喜欢你”,因为空间太小,字写得歪歪扭扭,而且似乎被人狠狠擦过,没擦干净,十分难以看清。除非在灯光下仔细、小心分辨。
不渝在五岁时发现发卡后的秘密,她举着发卡去问哥哥,一向疼她的哥哥给她讲了个故事。
“从前勇者村有一个勇者,他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村里的勇者都想屠龙娶公主,这个勇者不想,他只想离开勇者村,成为一个普通人。但是勇者村有个结界,离开勇者村必须成为真正的勇者,否则就算跑得再远,也会被传送回来。”
“勇者不信邪,他跑了八公里,跑出了勇者村,跑到饭馆,点了一道蛋炒番茄。可是店小二说他们不会做蛋炒番茄,只会做番茄炒蛋。”
“然后勇者哭了,哭得很伤心。”
不渝的嫌弃没能掩饰,她说:“勇者哭鼻子,羞羞。”
“哈哈,勇者确实挺害臊的。他费了很大的功夫跑出村,并没能吃到想象中的蛋炒番茄,勇者这才想清楚,他理想中的自由从来都不存在。”
“为什么呀?”
“……”KB没解释这个问题,他继续说道,“后来勇者按部就班,走上了修炼的道路。他变得很强,最终成为了屠龙的勇者,当国王将公主许配给他的时候,他请求国王赐死自己。”
“屠龙的勇者后悔了吗?”
“从未。他只是累了,不想当勇者了。”
KB抱着不渝,亲了口她的额头。这个小丫头跟他一样没有姓氏,天生亲近他。他也很疼爱不渝。
“可是,这个故事跟向日葵发卡有什么关系呢?”
“发卡是老国王送给公主的礼物,有了发卡的囡囡也是个小公主。”
“但是它背后写着字呀……”
“你再长大些,等你上学了,再去认认上面写了什么吧。”
不渝答应了。
可惜,这发卡在日常生活中,位于她身边,反而被忽视。不渝把发卡背后写着字这一件事忘记,与KB做过约定后,也就没有询问花少北、王瀚哲那向日葵发卡后面写着什么字了。
花少北的生父曾以为他是个女孩,给他带了个向日葵发卡作为礼物。嘴上说这次出差,一定要给孩子挑个贵重的生贺的父亲,没能回来,连孩子的一面都没见过。
向日葵发卡是生父留给他的遗物,花少北珍藏着,但是在他们搬进贫民窟的当天,装有发卡的物品盒被偷了。绝望的花少北这才和地头蛇起了冲突。
处理完事情的KB在回家路上撞见这出好戏,原本不太感兴趣,但是被欺负的花少北无论遭受怎样对待都没哭,KB嫌恶着外乡人身上的傲骨,才把他带回了家。
之后才发现花少北是个麻烦。天真、自卑、空有一身傲骨。
“唔,到目前为止,最遗憾的事呀……”
“如果七岁那年,我生日那天,有人愿意陪我一起吹泡泡就好了。”
……
还很可爱。
花少北很喜欢向日葵,小时候还以向日葵自比,中二期过后这份喜爱没那么羞耻,却依然浓烈。
他向KB表白那天,送了一朵红橙渐变色的向日葵。
“我是一束……面朝希望的向日葵,我面向的地方,就是希望。”
“是黎明,是朝阳。”
“是你。”
“我为爱而来。我的爱,热烈、刺眼,灼烧着我的身心。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想要燃烧而已。”
“像我这样的人……”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暴露脆弱的内心,生疏的用手遮挡着自己的脸,“我是很清楚的,我是配不上你的那个人。但是现在,我占据所有的优势,我就在你身边,于是我想奔向你,义无反顾的。”
“能允许我接近你、靠近你,你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KB沉思片刻后,回应道:“可是我并不是什么好人,对你来说可能是很差的选择,即使是朋友,我依然会护着你。”
“这世界上又有几个,像人们心中所想的那般纯洁无垢的人呢。那是神话,而我们是人。”
“我这颗心,热烈的扑向你。”
一树银花,只燃朝夕。
他们在一起后,KB根据花少北的描述,替他做了个向日葵发卡。在后面还写上了自己的小心思,花少北果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后来也没机会发现了。

不渝的葬礼是过完年之后办的,小辈们再三劝阻也没能拦住KB和花少北参与。凛冬已至,天冷得很,小辈们服丧守孝,KB也跪坐在人群里烧纸钱。他的眼睛早就视物模糊了,因不渝离世,哭得老眼昏花,身子骨不如当年硬朗,头昏脑胀的。
KB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难过的一天,他待不渝亦父亦兄,虽然不渝非他亲生女儿,却比血缘更亲。
花少北很沉默,只是擦拭眼泪的动作从没停下。KB的抽噎声烦得他脑仁痛,方嫣死的那天也没见他哭成这样。
纸钱一张张的烧,全数烧成了灰,保证完完全全烧给走了的人,别让她拿着缺了一角的钱。
冬日里的一盆火,焚的是不渝六十多年的人生,当真绚烂。
唢呐起,三天守孝期过,那纸钱盆摔了,焚过的纸钱大部分埋进雪地,少部分随着风吹,吹向了三里外,跟着办白喜事的队伍纷飞而去。
送走亲人并不是什么正面体验,尤其是送走的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KB借过唢呐,依凭记忆中的旋律,吹了首当年给不渝哼过调儿的《赌局》。
朝墓碑上挂上条条假花,在另一个世界的门面,总要装饰的好看些。
他们的住处,真的只剩下两人了。
KB的腿脚也没那么利索,偶尔也需要拄着拐杖走。今天让张妈回家休息了,KB咳着做了蛋炒饭。
坐在客厅的花少北听着广播,偶尔还碎碎念着什么。
“生乃为人,倒不如当真做只活狗,”他叼着烟斗,早已完全失明的眼睛不再有半分灵光,他不愿意戴墨镜,一丝一毫的掩饰都没有,甚至有几分炫耀的意味,“潇潇洒洒,流浪,与别的狗争抢讨食,生也狼狈,死也无憾。做什么都比做人好。”
两个认为自己早该死的人,斗了大半辈子,把身边人都熬死了,他们还苟活着。
“哈哈哈,确实。”
“好笑吧。”
花少北好似面向他笑了,但是KB早就看不清远景了,再说花少北数年前已完全失去视野,怎么可能在看他。
“我们啊……都是笑话。”
最后一次了,KB想,与花少北半真半假斗了这么多年,在活得久这一方面,算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争执,就算这次让了他,就算这次很敷衍,花少北也不能找他麻烦了。
他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