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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聪狂】冬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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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天气,从云端落下的水滴没能充分凝结成冰晶就迫不及待坠到地上,因而兼具了雨的潮湿与雪的寒冷,哪一样都沾点边但哪一边都不讨喜。有人撑伞,但不是全部。如果能咬咬牙冒着雨捱到车站的话,或许不用等它停下就能回到家里。
但聪实没有那么做,他只是坐在写字楼底层的候客区沙发里等待它停下。那些不成形的雪花像飞蛾扑火般黏附到玻璃上,继而融化成难看的泪迹。
“哎呀,聪实弟弟你不冷么?”
聪实茫然抬头,看见一个西装男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边。
“冷?”聪实低头打量自己的装束,衬衫和毛衣外面套着呢子大衣,牛角扣可能有点幼稚了,但足够挡风,围巾和手套也有好好戴着,所以并不觉得寒冷。气温还没有降到要穿羽绒服的时候,总觉得穿着羽绒服挤电车会被热死——算了,等真正到了那时候再烦恼吧。
反观对面的男人,明明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西装,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问自己冷不冷。
“这话该我来问吧,你不冷吗?”聪实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吗?”男人交叠起双腿,将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悠哉游哉道,“不冷哦。虽然看起来是这副样子,但我意外还蛮耐寒的。”
虽说耐寒程度和长相应该没什么关联,可聪实还是忍不住受到言语的引导开始端详他的外貌。聪实对男性的外貌想不出什么形容词,硬要说的话,可能只好用昭和时代的俳优来作比。
男人回望向他,笑得眉眼弯弯:“聪实弟弟会这么盯着我看还真是稀奇,难道是被迷住了吗?”
“……失礼了。”
“已经长成彬彬有礼的大人了啊,我好感动~”男人凑到他身侧,伸手揉上他的头发。
现在的成年人都是这样毫无距离感的吗?聪实感到不爽,却意外地没有觉得厌恶。而且男人的手很温暖,对方停下的时候反而有点寂寞。
夜幕已然降临。漆黑一片的玻璃幕墙倒映出聪实和男人的身影,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看起来有点滑稽。
如果男人不说话,那两人之间的时空必然会被沉默填满,沉默但不尴尬,感觉很奇妙又很熟悉。在一片寂静之间仿佛全世界就仅剩下他们两人,明明身处建筑物内却好像漫步于无尽的旷野般惬意悠闲。
男人哼起歌来,聪实费了些工夫才听出来是《雨中曲》,他指出对方跑调,却反过来被要求由他来唱。
“我为什么要唱。”聪实皱起眉毛,“又不是点歌台。”
“还是那么害羞啊,一点没变嘛。”男人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摇晃着脚尖。
“搞得好像你有多了解我一样。”
“了解哦。非常地。”
“……”
“而且我比聪实弟弟年长嘛,要说这是大人的智慧好像也没什么错。”男人托着下巴,注视着聪实,“不过,话说回来,聪实弟弟现在几岁了?”
“……三十。”聪实不想接话,犹豫片刻,仍旧回答了。
“都已经三十了!?”男人惊讶道,两手捧上聪实的脸颊,“和二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你不也是完全没变。冻龄大叔很可怕的好嘛。”聪实的话语被挤压得含混不清。不过自己怎么会知道他完全没变?有和他认识很久吗?不明白,不管了。
男人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依依不舍地捏了捏他的脸才松手。
脸上的触感也是温暖的,令人怀念。
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男人浅浅笑道:“不过啊,聪实弟弟总有一天会变得比我更年长,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聪实闭上眼睛,“人总是这样,手忙脚乱地长大,又不明不白地变老,再稀里糊涂地死掉。”
“啊哈,那不是和我一样。”男人像是得到了什么启发,蓦地笑出了声。
“也许吧。”看着他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尽管不清楚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
“等你哪一天变得比我还要年长了,那时候再来见你就不能喊聪实弟弟了哎,要喊聪实哥哥呢~”男人的指尖轻轻点在沙发靠背上,形成奇妙的节律。
“请不要那样说。有点肉麻。”
“诶,明明比这更肉麻的话都说过了?”
“我俩有很熟吗?”
“这话说得有点伤人欸。”男人捂住胸口作心痛状,“唔,不过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会不记得重要的事情,特别是在做梦的时候。”
“也许吧。可能是在做梦也不一定。”聪实垂下眼帘,将视线转回幕墙外的雨帘。云朵的泪滴接二连三地坠毁在玻璃上,仿佛永远都落不到尽头。
“不谈这些了。你真的不冷吗?”男人拍了拍他的脸颊,“你的脸好冷。”
“完全不冷。”聪实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冷的话,可以点一支烟,就像这样。”男人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靛蓝色的盒子,倒出一支烟,衔在唇间,又划了根火柴,优雅地将其点燃。
聪实透过烟雾注视着他抽烟的模样,有些恍神。
男人将抽到一半的烟塞到他嘴里,很苦,呛得他直咳嗽,可肺里呼出的余味却偏偏带着一丝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时间快到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男人抬腕看表,起身走向门外。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递给聪实一把透明伞——看起来和他一点都不搭。
“啊、谢谢。”聪实伸手接下,“不过,这样你不就要淋雨了吗?”
“我?我怎样都无所谓啦。”男人笑着,挥手道别。他走进雨幕里,仿佛从未存在过。唯余烟头的火苗尽职尽责燃烧着,有些寂寥。
而后他从梦中醒来。
“先生……这位先生……”有人摇了摇他的肩膀,“先生,不好意思,如果要抽烟的话请到吸烟室……”
聪实挣扎着眯起眼睛,茫然看向眼前的保洁员。混沌的大脑还未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在等待雨停的过程中坐在候客区沙发上睡着了吗?有没有做梦来着?完全不记得了。只觉得好冷,头也很痛。指间夹着的香烟即将燃到烟蒂,还好没有引发事故。
“抱歉。”聪实朝着对方鞠了一躬,起身去寻找烟灰缸。
对方适时递上一次性纸杯,他点头道谢。
“说起来,那种烟好像已经停产了吧?现在还有哪家店能买得到吗?”保洁员指指他身侧的靛蓝色烟盒。
“啊,你是说这个啊。”聪实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因为是恋人喜欢抽的烟,所以在停产之前买了好几箱。”
“哎呀,想得这么周到,恋人也一定很开心吧。”
他将烟头在纸杯里碾灭,注视着那一点火光。
“死人不会感到开心吧。连个梦都懒得托,有够差劲。”
对方明显有些手足无措,因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感到局促。
“不好意思,说了多余的话。你无需在意。”聪实将垃圾扔进垃圾袋里,平静地与对方告别。此时窗外的雨已经下成了像样的毛毛雪。他拿起沙发旁放着的透明伞,走向门外。
原来今天带了伞么?那岂不是白等一通。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