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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小夫妻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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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官一把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其实是有一点点恼火的。

凌巧英从浴室里面喊他,说衣服掉到了地上,沾满了水,需要新的睡衣,他翻了半天衣橱,走到浴室门口,却发现这个门被反锁了。两个人还在汉口的时候,这可并不常见。谢长官啧了下嘴,敲了几下门,听见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小巧的五金件儿互相碰撞,当啷地响了几下。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被迫发出残破的咿呀声,接着门缝里头钻出来一只手。

“给我。”凌巧英的声音听起来发闷。

这些日子,谢长官隐约能感觉到妻子在躲着自己,他有些许疑惑,又抓不着思路,而这一条白花花的胳膊横在这儿,真的叫人来气。

“我直接进去不一样吗?该看的早看过了。”他直冲冲地推开门,似乎还撞到了他的妻子。

一股热腾腾的白雾奔涌而出,一股脑儿扑了谢长官满脸。

“哎呀,你别进来嘛,里面都是水。”

巧英全身赤裸,脊背弯曲,双手分别死死捂住胸口和私处,似乎站不稳一样紧贴着洗手台,侧背着丈夫,将自己的正面全藏起来。

在氤氲热气中,她的发丝还是湿的,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水珠顺着脊背的凹陷滑下。

谢长官有些挪不开眼,又有些许尴尬,他们早已肌肤相贴,亲密无间,他知道妻子娇羞时的样子,从来不会这般身体紧绷,甚至到了发抖的地步。

“你别看呀。”巧英扭着头,不看谢中民,声音发颤,仿佛经受着那样莫大的羞辱。

谢中民气性上来偏偏不走,凌老师也战栗着,不肯转过身,两个人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家里养的那只白猫,也似乎注意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过来探了探头,被蒸腾的热气熏得打了个喷嚏,悻悻地踱步离开。

“我穿好衣服就回屋了,中民先出去,把关上门,好不好呀,有点儿冷。”最后凌老师先开了口,她依然没有回头,如同喉头被什么堵了个严实,只有缕缕气息逃了出来。

 谢长官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关上了浴室的门,把两个人关在这一间小小的浴室里,将凌老师的睡衣放在旁边的置物架上,顺手拿下了浴巾,展开抖了抖,盖在巧英的头上,轻轻擦拭着,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也依得近了些,胸口贴着妻子满是水渍、微微发凉的后背。

“对不起啊,一下子忘了你这个时候还不能受风。”他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似乎是怕又惊吓到怀里的小兽。

巧英的呼吸声有些短促,似乎又要将自己瑟缩得更紧,更小,头垂得更低,腰弯得更扭曲。她忽然狠狠攥住浴巾的边缘,用以遮住自己的胸腹,连一丝力量都不肯松懈,指尖泛白,手背的青蓝色的经络胀起,似乎那张巨大的浴巾成了她隔绝一切的屏障。

“最近巧英总是在躲着我呀。”谢中民低下头,隔着尚算柔软的浴巾亲吻巧英的侧脸,“为什么?愿不愿意和中民说说啊?”

凌老师像是被定了身,呆住了,怔住了,一动也不动,只发出战栗与惊恐的声音:“不要碰我呀。也不要看了。”

“没看呢。我来给你擦头发吧?你还站不站得住?”

“不要。我自己会擦,你快出去吧。”凌巧英有些急了,语速比平常快,上海市区的口音也浓得多了。

“我不。趁着水箱里的水还是热的,我一会儿也要洗澡,但是我要先给你穿好衣服。”

他贴的更紧了,桎梏妻子的双手更用力了一些,把人困在自己的怀里,细声细气地问她冷不冷。

巧英摇了摇头表示不冷。近些天本就是闷热至极,更何况浴室里充盈着热腾腾的水汽,她刚才说冷只是想把谢中民赶出去罢了,谁知道那个人直接进来了呢?

她不再说话,只发出吸鼻子的声音,很大声。

“巧英不要哭呀,怎么不高兴了呢?”他搂着人,弯下腰,轻轻把浴巾从凌老师头上拽下来,裹住肩背。他的下巴搭在巧英肩膀上,应和某个特定的拍子,带着怀里的人跳舞一样地左摇右晃,嘴里还念念叨叨:“左摇摇,右晃晃,凌老师的眼泪飞走啦!”

巧英被他逗得嗤笑一声。

谢长官亲亲凌老师的侧脸,用温热厚实的嘴唇吻去冷冷的泪水,只留下细细密密的、绵软的余韵。

谢中民同巧英确认他的猜测,乍一听,他安抚女人总是有一套,甚至可以说精于此道,满是温柔、耐心,与沉稳。可是一旦去细听他的内容,细察他的神色,就会发现,那些实际上全是胡思乱想后慌不择言之语。妻子躲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谢长官心里头跟猫爪子挠一样来回琢磨了也不止一天两天。

 “还在因为昨天我说你没刷碗的事情生气吗?”

“是因为我一屁股坐到猫身上了吗?我是真的没看见。”

“我前天中午不在办公室,我一直在开会的,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之前不也和你解释过了吗。”

一说这个凌老师挣出谢中民的怀抱,转过身了,还不忘把自己的身体裹得严实,义正言辞地反驳:“说得好像我无理取闹一样,要不是急事,我能大白天给你办公室打电话吗?我从来不在你在部队的时候打扰你的!”

她噘着嘴,声音有点尖尖的,吴侬语的口音更重了些。

“就因为这个吗?”

“不是……”凌老师垂下头,将自己全身心地投进谢长官怀里,踮起脚,双手环住丈夫的脖子。那块巨大的浴巾终于完成了使命一样下落,被谢长官接住,批回巧英身上,免得跟之前的几件衣服落得一样的下场。

“我要站不住了……回房间吧,好不好。”

她似乎不再坚持穿上衣服,就那样赤裸着,倚靠在丈夫身上,如新生无能、绵软无力的幼儿。

谢中民只是顺着她的意思,半拖半扶地,回到了卧室,让她坐在床边,自己转身去合上窗户,拉好窗帘。

他看外面居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怔了一下。这四楼的小公寓已经算高楼了,透过细雨朦胧,望见不夜之城。然后凌老师带着哭腔的声音又让他转回了头。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你身体里拽了出来,太奇怪了,那明明不属于你,却分明从你身上撕下来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来回讲着生育前后的苦闷,下体突如其来的失禁、不知何时现身的血渍、哺乳期的乳房日复一日的胀痛,此外还有偶尔积水肿胀的小腿,许多身不再合身的衣裙,后腰垂下来的赘肉……那些日子里,那些谢长官还不在身边的,最难熬的一个多月里,她从那时就在忍受着下体的疼痛与伤疤增生带来的异物感,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满是妊娠纹的、有些臃肿凸起的腹部——孩子的奶妈,自己的母亲,大姐,在照顾她之余都说这些是正常的,是女人都会经历这些,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她们谁也不说这些“正常”如何将她悬置高空,随时都有可能将她摔得血肉模糊。她语无伦次地讲述,毫无理性与逻辑可言,也不再压抑自己的啜泣和音量,最后只剩下崩溃和哭喊。

她说,自己那么想念谢中民,想得要发了疯,孩子哭的时候她也忍不住想哭,但是眼泪下来又会被母亲唠叨,所以总是在忍着。她哭着承认,自己能下床,就着急忙慌地回到上海,是因为要见丈夫,要听他说话,更要和他说话,要抱着他,更要缩进他怀里再也不出来。

可是,一说至此,凌巧英似乎更加崩溃。

她坐在床上,紧紧裹着浴巾,脊背弯曲,肩膀耷拉着,她说,自己有多憎恶现在的身体,那就有多不愿让中民看到这副令人扫兴到兴致全无的皮囊……

“维诚,坐直,坐好。”谢中民回到床边,双手扶住妻子的肩膀,强迫她直起腰。他不常这样直呼妻子名字的。

这时候,宽松的遮蔽物已然是起不了那么大的作用:生育后的女人有些下垂的,像是扁水袋一样的乳房,与她瘦小的骨架、纤细的四肢不那么协调的,一层一层的小肚子,还有一只延伸到下腹的纹理。

凌维诚用尽力气,费尽心思想要藏的,就这样的被谢晋元看了个遍,就这样简单。

这完全是噩梦中的场景,她会因此而被惊醒,就在这样的现实中,被卧室昏黄的灯光包围着,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发生了。没有预想中的窒息,鼻息间甚至满是洗护用品与梅雨时节独有的水味儿混合的味道。

谢中民蹲下身,姿态低了一些,抬起头,看着妻子的眼睛,握住巧英的手,用了些力,硬拽着,让她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触碰自己左腹的疤痕。然后将自己的唇送过去,有点焦急地,迫切地,想要亲吻巧英的嘴唇。

在那场战斗中,他被刺刀捅了个对穿,一次濒死的体验叫这副身体也变得阴晴不定,令人憎恶,先是血流不止,医生像裁缝一样用针线修补他,战地医院糟糕的卫生和初夏的热度为他带来炎症和无休止的溃烂,半透明的脓液带着腥臭,染黄了纱布、被子,还有床单,他无法动作,因为只要有了这个念头,黑红的血就会渗出来。谢长官年纪轻轻,却被自己残破的身体打败,医院里的护士或护工对他的照顾很尽心,但其中的可怖也在于此,明明一个人手脚健全的人,却要如幼童一般被人喂饭、擦身,无论是私处还是排泄出的秽物都被外人尽收眼底。

那是真正的脸面与生命无法共存的时刻,当他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时候,领子上挂着轻飘飘的学员章,在那个孤岛一般的军校里,也曾将死亡与伤痛视为换取人生意义的机会,从来没想过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悲壮惨烈的贯穿伤,能把一个人所有的尊严体面硬生生剥离。

巧英暗自反方向用力,似乎想把手抽出来,可是到底是弱女子,怎会拗得过军官,最后,手指因为拒绝触碰而完全蜷缩起来,最后紧紧地握成了拳。

“你会厌恶吗?”谢长官松了手上的力道,停止了亲吻,忽然特别认真,巧英知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会轻轻皱眉,那个样子有一点凶,总是一副对方让他失望的意味,“因为你会不喜欢我身上的疤痕和丑陋,所以也会下意识地认为我会厌恶你现在的样子吗?”

这时候的巧英,疲惫虚脱,哪里能跟得上谢长官此时的逻辑与思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慌张摇头,幅度甚至过大,连带身上软乎乎的肉也随之晃动。于凌老师而言,谢长官的推理简直是最大的误解,完完全全曲解了她。这如此令人委屈,但更令人懊恼。

“我不是,中民……那不一样,那不一样。”她完完全全乱了阵脚,自己一直在任性和肆意发泄,最后惹得谢长官露出那样不愉快的神色,这永远不会是她的本意。

谢中民放松了手里蛮横的力道,但没有松开。他站起来,也坐到了床边,自己的额头抵着巧英的,鼻尖蹭了蹭巧英的鼻子,另一只手捧着妻子的脸庞,拇指揩去有些干了的泪,发出轻轻叹息。

“之前你也总是不愿意我碰的……你明明每次都会躲。”凌巧英每一次即将触碰到那个肉粉色、畸形扭曲的疤痕时,谢中民扭过身都会把它藏起来,或者把她的手拉到另一边。

“是的了。”谢长官了然一笑,“原来巧英和我一样呀。”

他们一样呀,因为创伤后难言的自厌而畏畏缩缩,不言不语,以自己狭隘刻薄的小心思来猜度对方,然后自顾自地疏远,简直庸人自扰,到最后造成了隔阂,还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好不好呀,好不好呀,好不好呀。”

谢中民连着问了三遍,巧英只好顺从地点头。他搂着巧英躺倒了床上,一翻身,顺手脱下了睡衣,跪坐在床上,把妻子压在身下。他的吻落得细细密密,从白皙的脖颈到暗沉发黑的乳晕,一直落到下腹。

巧英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重重地呼出。她在一隅之地禁锢太久,忽然被灌溉,终于被垂怜,只能急促喘息,只能抬起腰,伸出双手,摁住谢中民的后脑,把他凌乱汗湿的短发揉得更乱,然后用些力气向下摁压,自己也挺起来,让他吻得更深,更重。

他如被带上歧途的难民终于攀上了那片丰盈的,流着奶和蜜糖的应许之地,忍不住探出舌尖。

心里,深处,在乎喊——

他爱你呀,爱你身心上每一处沤烂的疮痍与畸形的缝合,一如你爱他一样。

她被轻松送至高峰,再骤然下落,但是有人接住了她。

中民再回去拥抱巧英,吻她,两人唇舌间满是咸湿的腥味,辗转再分开的时候,将断未断的藕丝还在旖旎地撕扯。

“好啦好啦,你先睡吧,我去洗澡啦。”他下了床,而巧英爬起来,拽住了他,一只手抚摸那结实硬朗的腰线,扒下了松松垮垮的睡裤,舔吻那块肉粉色的疤痕,一路向下,冲进丛林,立刻献上了自己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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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官最后只能冲个凉水澡,出来之后还是觉得晕晕乎乎的,脑子有点木,看了看,凌老师已经趴在床上睡得香,一副驯良无害的样子。待他送上了有些迟到的晚安吻,脑子里忽然又浮现起她刚才仰头坏笑,古灵精怪的模样,脸颊又开始发烫,后背又开始燥热,只想赶紧抽口烟压一压。

外面的雨更大了点,把这几天的闷热浇了下去,反而激发了凉意,许是秋天在后面等着了。谢中民从公文包里取了烟,披上军装外套,去了阳台。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凌老师最喜欢的香味,他不想烟味盖住那些。

一股明火窜出来,又被熄灭。谢长官深深吸一口,焦糊的尼古丁让他沉静下来,有些放空。

这个雨夜让他的旧伤隐隐作痛,当妻子满怀爱意去吮吻那个部位时,除了酥麻酸痒,就是隐隐不适的钝痛,倾灌多少痛惜与爱怜都是无济于事。

或许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是孤独与冰冷的,无法同喜,无从同悲。从这间小公寓里,能眺望远处的歌舞升平,那是用符号和表象堆叠的景观,一个纯粹的景观,打碎之后会发现里面空无一物。谢中民热爱这个华丽的空壳,城市编织秩序与象征一如军队对杀戮本身的装饰,造就光鲜的渴求或许为人类最本质的力量。但相比起来,他更想攒钱,买一块地,盖一栋房子,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他不喜欢现在家里面那条像个老爷一样的白猫,却成天见着趴在师座脚边的大黑背眼馋,也想抱一条回家。

“还是算了,凌老师会害怕的吧。”谢长官弹了弹烟灰,摇摇头,笑着自言自语。

其实也不算坏,他可以单独给猫开一个通向院子的小门,一如西方电影中演得那样,猫脖子上挂一个小铃铛,每次进进出出都会发出清脆的铃声。

不远不近处有一道雷,一闪,接着轰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凌老师穿着单薄的睡裙,揉着惺忪的睡眼,软绵绵地埋怨他为什么还不睡,在阳台干什么呀,睡觉之前抽烟一定记得刷牙,不然嘴巴臭臭的。

“小姑奶奶,外头冷啊,下大雨了。”谢中民赶紧把自己的外套给凌老师穿上,“回去睡,我会刷牙的。”

“不要。”巧英的额头抵在中民胸口,“我要看着你刷牙,不然你不会刷的!”

“我才不会不刷牙呢。”

他赶紧把剩下的半根烟塞嘴里,猛吸一口,按住凌老师的头,赶紧冲着阳台外面呼出去,既不想浪费,也不想巧英闻到呛人的烟味。

他掐灭了烟,“好了,好了,抽完了,抽完了,快回去睡觉。”

“不,我要看灯火。”

“看什么看!真是的。”

 

End